當死於戰場的莫德雷德以孩童樣貌出現在我面前時,我著實嚇了一大跳。起先我以為這男孩是他積怨不散的魂魄,存心對我報復;後來才確定他是活生生的人類,對我沒有惡意。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在我身邊,用憂鬱、充滿渴望的眼睛望著我施法術。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出現的原由。
咒語起作用,計劃開展……一個相同又完全互異的世界正在形成。一個嶄新的機會。莫德雷德自已來到我面前,期待我利用他。他冷淡的表情裡有著強烈的愛慕,我想他可能把我當成了孺慕的對象,就像小時候的亞瑟一樣。
我將他抱了過來,用我重獲的能量作交換,與他定下契約。我察覺出當契約執行、魔法流入他身體時他的興奮與恐懼。孩提時代的他還曉得興奮與恐懼,不知怎地勾起了我一些舊時回憶。
我要他承諾,永遠不殺死亞瑟。他答應了。
這次他將不再是莫歌絲與莫嘉娜的籌碼,而是我制衡她們的武器。
Chapter 17
培裡諾爾王城郊外的山穴中,俊美無匹的黑髮青年腳前跪著一名骨瘦如柴的德魯伊族人,全身痙攣,不斷作嘔吐狀卻什麼東西都吐不出來,只是不斷地流著口水,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凹陷的兩個窟窿,雙腿在腳踝和膝蓋內窩處分別上了四個大釘,牢牢釘在地面。地面都是半乾的血漬。山壁上排排齊站著的德魯伊人紛紛驚懼地別過頭,無聲抽泣,不忍再看。
「莫德雷德……你不能……不能這樣對待那些沒有……啊唔唔唔唔……」被施予酷刑的德魯伊人掙扎地想再說些什麼,但卻被莫德雷德生生地截下了舌頭,頓時又鮮血四濺。
「老天──」
「就是因為你們的懦弱不爭氣,才會被外來的宗教打敗,在未來被寫成邪惡與悖德的異端……我攻擊那些企圖虐傷我族的人們有什麼不對?」
「嗚……」慘遭折磨的德魯伊人發出低低的嘶叫。
「真可惜,你的勇氣和他還有幾分相似,可惜沒有他的能力……」少年將細長的手指放在男人的眉心,輕輕上下摩搓,嘴邊揚起清淺的笑容,「想要逃離我去找人通風報信,未免也太高估自己……更何況,你以為有誰會來救你們呢?把拉黛爾送走有用嗎?難道你們還在寄望艾米雷斯?」
「嗚嗚嗚嗚嗚嗚───────────」隨著淒厲的叫喊,德魯伊人全身焦黑,硬直地跌趴在地面,再無聲息。
「不……!」山壁上的德魯伊人失聲叫出。
「………夠了,」一旁微服素袍,留著濃密美髯的中年男子,目睹了整場刑求過程後,眉間皺起深紋,露出了不悅的表情:「你找我來就是為了看你的淩虐戲碼嗎?」
莫德雷德轉頭,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中年男子不寒而慄。
「莫非您罕見的同情心發作了嗎?培裡諾爾王殿下?請別再意,這只是背叛我的下場,對於我的盟友我可是善加款待的……這點您很清楚不是?」
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舉辦拔劍儀式國王培裡諾爾。他經由莫德雷德的指示,布下了石中劍局,原以為沒人可以成功拔劍,不料卻讓前甘美洛的王子──那個乳臭未乾的金毛小子──毀了全盤計劃。
「現在亞瑟‧潘達剛已經拔出石中劍,成為傳說中的真王,只要再打贏我們要求的比賽,大家就會臣服於他……這有什麼辦法?如果他要求我們出兵收復甘美洛,我們是不能拒絕的!到時候勢必要和你們魔法人士對戰……」
這是培裡諾爾一直在意的問題。他對於統一不列顛有異於常人的野心,眼看辛苦多年積纂下來的寸土寸財都必須拱手讓人,於情理自然難以接受;更不要說這個年紀輕輕的黃口小兒還是他聽從莫德雷德的建言給引進來的,簡直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根本不敢想像以後的史家會怎麼嘲笑他的愚蠢!
更愚蠢的是他居然會與莫德雷德成為盟友,那代表著如果不想下場淒慘,就必須永遠服從他!
「只要讓他無法贏得比賽不就行了?」
「當時他擊退騎士的劍術你是知道的,哪有那麼簡單?」
「如果我告訴你斬斷石中劍的方法呢?」
「……上次你也說不會有人拔得出石中劍,結果呢?你叫我要怎麼相信你?」
唷,變聰明了嘛。莫德雷德在心中暗笑。
不過培裡諾爾王的反應早在他計算之中。
「我不需要告訴你怎麼相信我的方法,因為除了相信之外,你沒有別的選擇。照著我的話去做,培裡諾爾,我知道你要的不只是財富那麼膚淺的東西,你想要更高尚的,更絕對的權利,和聖名。眼下就是你唯一可以在大不列顛歷史中留名的最後機會。我保證,這機會之後不會再有。」
威逼利誘。糖與鞭子。人們永遠臣服其中。
「……你和甘美洛的王子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培裡諾爾知道自己只有接受的份,但他也感到莫德雷德想要消滅亞瑟王子的執著。
「……沒有。」
莫德雷德突然笑得非常燦爛。
在白皮歷史書裡,亞瑟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叔叔,同時更是死敵。他們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不毀滅對方就是自我滅亡而已。他們都是被命運擺弄的棋子。
「那究竟……」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莫德雷德不願多談,眼中閃過金光,掌上便多了件紫色的絨布披肩,布料上繡著黑金線交織的古老符文,「穿著這件紫袍披肩,選定迷霧之森與亞瑟對戰,在那之後,你將成功結束石中劍的生命。」
「迷霧……你是指……幽思克森林?」中年的王者接了過去,拿在手上掂量。紫袍質感輕如羽毛。
「但我記得那個地方是神秘的『時間靜止之地』,雖然地圖標誌在北方鄰近洛特領土,卻沒有人確定它的正確位置,你怎麼知道我一定能……」培裡諾爾王一臉狐疑。
「別忘了還有我幫你,培裡諾爾。我不但會幫你找到迷霧之森,也會為你打造一則完美傳奇。」年輕的俊美青年打斷中年國王的疑問,「只要你好好為我做事。知道嗎?用不著顧慮那些你無法掌握的。」
「等等……你剛剛說的是結束石中劍的生命,不是亞瑟的?」
「除非你對自己的劍術沒有自信。」
莫德雷德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培裡諾爾的肩膀。
「盡可能地讓亞瑟痛苦吧。」
他們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亞瑟有梅林義無反顧地想要拯救,而他沒有。
他只能完成梅林的期望。
讓亞瑟痛苦的這件事,不過是他給自己的一點小小福利和安慰。
一路沉默繞過了幾個長廊後,亞瑟和梅林來到歌妮薇的房間。門口的侍衛似乎早被吩咐過,見到兩人就立即退下。梅林下意識後退一步讓亞瑟進門,不過亞瑟卻下巴一抬要梅林先進去。
「她要找的是你。」
情況允許的話,亞瑟盡可能地不再和歌妮薇多做接觸,因為他曉得自己已經無法再給予歌妮薇任何期待,也沒有辦法對她負責。
正如亞瑟所言,如果他熱愛的事物不能夠完完全全屬於自己,那麼寧可全部不要;因為他知道自己真正愛上某個人時,會盲目相信、單一執著、全盤把心交出。沒有人發現──甚至連金髮王子自己都沒察覺──他的確在精神層面上意外的保守和純粹。然而潛意識裡他知道自己這樣非常危險,所以對於伴侶的篩選才會加倍嚴格。
因此即使他真的對歌妮薇動過心,認真思考過和她之間的可能性,早在歌妮薇和蘭斯洛牽手的剎那,他就知道自己無法對她全心全意。
更不要說亞瑟是因為梅林才開始接近她。
辛德裡克事件之後,梅林有段時間與他相當疏遠,賭氣似地表現得特別敷衍;亞瑟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卻不曉得如何讓梅林恢復本來的樣子,於是兩人關係退回最早的主僕狀態,甚至更糟,相處時光總是彆扭衝突連連。就在這個磨合階段,因為他不想被騎士特殊對待的關係,梅林把他帶到歌妮薇的住所,從此女孩的存在感才鮮明起來。
他對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和梅林一起抵抗阿爾多的時候:講話的口吻像梅林一樣直接無禮,但又更快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而閉口不言;和一般漂亮的女生略有不同,沒有威脅性,但多了份堅毅氣質;看起來很討厭皇室成員,但每次和他講話都會臉紅──這點讓他覺得有趣。
因為有趣而招惹女孩子一向不是亞瑟的習慣,但也許是和梅林疏遠的關係,身邊又沒有半個聊天對象,年輕的金髮小王子自然很容易對一個主動找他、嚷嚷著要他成為好國王的侍女感到好奇。況且接近歌妮薇後,梅林終於變回原先老愛揶揄他的笨蛋男僕,兩人又開始打打鬧鬧起來;更因為女孩和蘭斯洛曖昧不清的關係,黑髮男孩天真地掏出多餘的同情心,不但安慰他「還有我在」,甚至在那段日子裡變得十分順從,任勞任怨,就連早餐都準備得異常豐盛,讓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壞心眼和愚蠢,因為希望梅林一直對他這麼溫柔,才總對歌妮薇表現出深情的形象。
如果亞瑟肯找人把這樣矛盾複雜的心情好好聊聊,或許早在兩年前就會意識到自己真正的情感。
當然亞瑟幾乎不和任何人談論感情的話題,於是直到女僕愈來愈喜歡他,梅林愈來愈想把他們湊成一對,他才赫然發現自己把一個天大的責任往身上攬──他也許必須為了梅林和歌妮薇的期望與自己父王抗爭,讓他可以娶平民為妻,他也許真的會和歌妮薇育養甘美洛的下一代君王……
就算他不是真的這麼喜歡她。
不過對於一國王子的婚配對象來說,喜歡不喜歡本來就不是重點,政治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因此本來在他沒有找到任何真心喜歡的對象,也不打算有喜歡對象的情況下,他的確做好了和歌妮薇結婚的打算。
然而現在亞瑟已經沒辦法這麼無所謂了。
雖然對歌妮薇感到愧疚,但他再也無法催眠自己,繼續對其他人虛以委蛇。
甘美洛淪陷後,梅林親手撓開又推倒他心中密封的大甕,讓陳釀已久的愛戀傾泄橫流,無可收拾。
如今,他只能使出渾身解數,讓梅林對他負責。
現在的他,只要梅林一個。
「……」梅林朝亞瑟看了一眼,抿抿嘴,推門而入。
「哦!梅林──」已換上睡衣的卷髮女孩在梅林進門時上前抱住了他。在她最傷心難過、墜入絕望深淵的時候,梅林總是陪著她替她分憂解勞,出主意、想點子,他們一起幫蘭斯洛成為騎士,讓地精脫離蓋尤斯的身體……她真心為梅林活著感到高興。
「真的很高興你還活著,真的,見到你真好。蓋尤斯他拜託我把東西親手交給你,我還以為這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我更怕再也找不到你……」
「我也很高興你沒事,歌妮薇……」梅林有些僵硬地任歌妮薇抱著,過了一會兒才拍拍她的肩膀,尷尬地打斷她,「呃,但是亞瑟在我後面……」
「啊──」因為角度的關係,梅林剛好擋住門口的亞瑟。歌妮薇立刻和梅林拉開距離,為自己的一時忘情緋紅臉頰。她惱怒自己為何總是動作言語快於思考,想也不想就照直覺去做?
亞瑟默默把門關上,凝視著兩人。
「我知道妳找的是梅林。但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或者不能在場的嗎……歌妮薇?」
歌妮薇發現亞瑟的語氣有些生硬,趕緊解釋:「喔不,亞瑟,你當然能……我剛剛跟你說了,只是蓋尤斯有東西要我私下轉交給梅林……因為是私下,所以沒有找你……」
「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太久沒見到梅林,太過高興……」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為何如此緊張,話說得結結巴巴不清不楚。
「我沒有誤會,別擔心。」亞瑟淡淡地說,眼光掃向梅林:「梅林對誰都這樣熱心,你只要告訴他這是命運,他連為你死都可以毫不猶豫,他就是這樣一個濫好人。」
「──嗯?」歌妮薇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再看看身邊被點名的黑髮青年。
梅林輕咬嘴唇,削瘦的臉龐閃過一絲憤怒神色,隨即又撐起笑臉。
「對,只要是『命運』,就算這個命運多麼傲慢、自大、無知、固執、不可理喻,是全天下最白癡的東西,我都願意為他做何任事。」
亞瑟微眯雙眼。
「我不一樣。我沒那麼盲從,我不信命。我才不要有人為我去死,只因為命運告訴他我在未來能統一大不列顛。」
「………」梅林的笑容僵在臉上。
「呃,亞瑟……」歌妮薇覺得兩人有點離題了,怎麼從擁抱牽扯到命運?她不確定他們是真吵架還是跟以前一樣鬧著玩,但梅林的眼神找不到笑意,亞瑟則始終面無表情,這讓她覺得相當不妙。
「歌妮薇,讓亞瑟待在這裡,讓他看看蓋尤斯留給我什麼……」梅林抬起下巴,語氣挑釁,「反正在他面前我早就毫無保留了,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了,我不明白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就算蓋尤斯交給我的是魔法書,他能處決我嗎──」
「梅林!」歌妮薇放大兩倍音量說。亞瑟愛使皇家性子在甘美洛是慣見的事,怎麼連梅林也跟著沒了分寸?處決不處決的……
「………」
梅林深深吸氣,握緊拳頭。憤怒使他的身體微微發顫。
亞瑟沒有回話。
四周靜謐無聲。
僅時間流過。
亞瑟心裡清楚在歌妮薇面前嘲諷梅林、讓他尷尬難堪,實在是幼稚到了極點。他明明沒想這麼做的。
但一看到歌妮薇和梅林親近的舉動,他就沒來由的心頭燒火。
那些話語自動從口中溜出後,雖然他外表不動聲色,但其實內心馬上就後悔了。
這種氣話對彼此又有什麼幫助?前一秒才說要讓梅林自己好好思考,下一刻就對他冷嘲熱諷,梅林……梅林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呢?他只會更加認定他是個皇家白癡罷了。
「…………」
亞瑟把目光投向地面上的一點。他的側臉線條像只困惑的、失去領域的獅子,透露著一股壓抑的,驕傲的,顯而易見的脆弱。那是歌妮薇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而梅林同樣也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他明明該對亞瑟的調侃置若罔聞,就像他以往做的那樣,用一些笑話或胡說八道敷衍過去,但這一次他實在忍不住。
他想朝金髮王子大吼說自己根本不只是因為命運的說法才勉強待在他身邊。他一點也不勉強,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到底要解釋多少次才夠?
他一點也不想讓亞瑟露出那種表情。難道先傷害彼此再道歉彌補的日子會變成慣例?
亞瑟到底要他做什麼才會滿意?
不光是身體……還有心,全部都已經交出去了。這樣還不夠嗎?
「……兩位……」歌妮薇歎口氣說,打破沉默的僵局,「乾脆我們明天再談?」
「……不用。」兩人一起看向歌妮薇,不小心對到的視線又瞬間別開。
「還是我需要把房間借給你們,讓你們可以坦率地大吵一架?」
果然歌妮薇察覺不對勁了。兩人心裡同時想。
梅林甩甩頭,決定把成團糾結的思緒暫丟一旁,優先處理迫在眉睫的事。
亞瑟挑眉,似乎也意識到無端把歌妮薇捲入他們之間並不公平。現在不是辯證感情的時候。
「對不起。」兩個人再次朝著歌妮薇同時說。
「……」這回歌妮薇倒覺得有些好笑了。
「這次你們是真心對我說,還是又透過我在對彼此說?」
亞瑟與梅林交換視線。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他們總是特別有默契?
梅林深吸一口氣。再次轉向歌妮薇。
「……蓋尤斯留了什麼東西給我?」
「嗯……等等……在這裡。」
蓋尤斯真的留給梅林一本魔法書。一本施了魔法的書。
歌妮薇走到床底下,抱起一本外表看去十分厚重,但實際重量卻異常輕盈的棗紅硬皮書。她拍掉上面的灰塵,交到梅林手中。
「……只有這本書?」梅林問。
「嗯。」歌妮薇點點頭。
梅林翻開書頁,發現每頁的內容全都相同,他歪著頭仔細端詳,發現每一排字體垂直讀下來竟然可以拼成一道道咒語。
「這是什麼把戲?」看著梅林專注的表情,亞瑟不禁被好奇心從門口勾移到他倆身邊。
兩人重整情緒,暫且把私情放在一邊之後,很快地恢復平常的互動模式。梅林下意識地挪了一個位罝讓亞瑟站到他旁邊,儘管亞瑟根本看不懂那些咒語。亞瑟幫他拿著另一邊書頁,而梅林則是出神地思考,抓著臉喃喃低語。
「啊!」過了好一會兒,梅林終於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原來是那個──」隨即輕笑出聲。
「哪個?」亞瑟挑眉。
「呃……」梅林瞬間的開朗在對上亞瑟眼睛時不由自主地收斂起來。
「沒什麼……」他慢慢地再把頭轉向厚書,照著書上的咒語念了一句。只見書頁上的字全都掉落在桌面上散成墨粉,書頁瞬間變成空白。
歌妮薇一聲驚呼。
「還沒完,」桌上的墨粉突然旋動起來,快速地排成兩行文字。梅林看看書,再看看兩行文字,還湊近仔細研究了一下,接著將書闔上,再念了一長串的咒語之後才把書頁打開。
「啪嗒」一聲,厚厚的大書儼然成了方形的收納盒,書頁中間凹下去一個空格,裡面則裝了許多指頭大小的書籍,和一束用紅緞帶卷起的羊皮紙卷。
亞瑟皺起眉頭。
「……蓋尤斯的把戲也太花俏了吧?」金髮王子雙手環胸。
梅林有些尷尬地笑了:「這是之前我和蓋尤斯一起想的魔法遊戲書中書……我們設計三層魔法結構,希望能夠……」他飛快地看了亞瑟一眼,乾咳一聲,「能夠成功逃脫魔法清算……如果不幸有那麼一天的話。」
「………」亞瑟輕哼了一聲沒說什麼,過一會兒才問:「可是你說三層?我只聽你念了兩個咒語。」
「嗯,接下來還有一個……」他把羊皮卷紙攤開,看著蓋尤斯的訊息,皺起眉頭。
「怎麼了?」
「好怪。」
「怪?」
「嗯。」
「怎麼怪法?」
「看不懂。」
「看不懂!?」亞瑟的聲音提高了一個頻率。
「………嗯。」
「梅林,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看得懂才是和你開玩笑。」梅林把信件遞給亞瑟。
亞瑟抿起嘴,思考了一下,「總覺得這不是咒語,而是單字!只是排起來不成意思,連念都不能念……」
他看了看梅林,梅林一臉「我早就跟你說過了」的表情。
「蓋尤斯應該把他助手的智能考量進去才給我們這個線索。這麼難的謎題……」他拿著羊皮紙卷在歌妮薇房間來回踱步,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向梅林。
「怎樣?」
「誰信誓旦旦地說比腦筋一定會贏的?真該和你打賭一下。過來。」
梅林不明究理跟了過去,來到亞瑟身邊,亞瑟指了指歌妮薇的梳妝鏡。
「噢,亞瑟……你……」梅林睜大眼睛,有些激動地輕喊,「太好了,你運氣真好!」在鏡子裡面,那些羊皮紙上看來毫無意義的拼字全都有了意義與邏輯──原來這些字都是反著寫的。梅林興奮地提高音量,由衷稱讚亞瑟,不過讚歎的內容卻讓亞瑟翻了翻白眼。
「……是智慧,梅林。智慧。」亞瑟輕輕用手肘推他,又瞪了他一眼。「現在靠你了。」
「嗯。」
梅林點點頭,跟著扶起亞瑟手中的羊皮紙,好讓他能看得更清楚,長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敲起亞瑟的指關節,嘴裡念著從鏡裡照映出來的字。亞瑟也側過頭去端詳鏡中字義,不時和梅林交換意見(或打擾他思考),兩個人都沒注意到彼此十分親密的姿勢。
從歌妮薇的角度看去,他們的姿態根本像是戀人間在叨叨絮語。氣氛丕變。
雖然替他們鬆了口氣,但歌妮薇再遲頓也能察覺,這兩人的眼中根本沒有別人,她在兩人旁邊如同空氣般透明。雖然以前就常有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但卻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
……甘美洛淪陷的這段日子,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亞瑟從前就本能地習慣尋找梅林,兩人常常自然地膩在一起,不管前一刻吵架鬧得多不愉快,
梅林表現得有多不耐煩,關鍵時刻他們總並肩面對,齊迎挑戰……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現在的他們遠超過主僕關係。
這麼想來,剛剛那令她感到匪夷所思的爭吵似乎也有所依循。
而亞瑟在宴會中的熾烈眼神……
一個答案在歌妮薇腦中逐漸清晰起來。
但……但這是有可能的嗎?
(梅林……和亞瑟?)
她還來不及細想,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便奪去她所有心思。
梅林靈光乍現,看來已經知道咒語作用,對鏡子裡的亞瑟露出孩子般傻氣的笑容。
接下來他立刻回到長方桌上,將那些指頭大小的書本模型整齊擺開,念出一串與剛剛完全不同,聽起來像是有吐不完的痰那樣充滿喉音的咒語。
頃刻間,所有小書模形都放大成原本大小,塞滿了整張長方桌,有些還掉落在地面。
「這些全都是蓋尤斯珍藏的藥草學和魔法書……」他點了點書目,隨即看到眾書堆中有一個與眾不同的長型檀木盒子。
歌妮薇一看到盒子,立刻激動地上前抓住不放,眼眶中的淚水陡然決堤了。
找到了。原來在這裡。
終於……
梅林與亞瑟對看一眼,覺得事有蹊蹺,金髮王子示意梅林上前詢問。
梅林扶著歌妮薇搖晃微顫的手臂,接過她環抱的檀木盒子,語帶安撫地說:「可以打開它嗎?歌妮薇?我們可以看看裡面的東西嗎?」
「……」歌妮薇看向亞瑟,又看向梅林,閉上眼點點頭。
梅林將之放在桌上,亞瑟也走進桌邊,歌妮薇不安地扯起了王子衣角。
梅林慢慢打開。
「嗚……」打開的瞬間,歌妮薇發出了痛苦的嗚咽。似乎所有傷痛的回憶全都從那長方型的檀木盒中蔓延開來。
一條斷臂。就像才剛剛切下,沒有任何腐爛之處,只是因為失去血色而顯得異常白晰的斷臂。梅林與亞瑟同時瞪大雙眼。
「想想辦法、拜託你,梅林……救他。蓋尤斯說只有你能辦得到……」歌妮薇幾乎泣不成聲。
覆蓋著被裁斷的鎖子甲、鐵護腕的斷臂。
上臂接緣是平滑的切口,看來是被人有技巧的一刀砍下。
手掌長滿因練劍磨出的厚繭,手指修長卻滿是傷口。中指和食指幾乎一樣長。這是再明顯不過特徵。
「………是蘭斯洛。」梅林艱難地說。
亞瑟緩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