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傳說和史書非常容易竄寫修改,然而阿爾比恩的古老神祈卻會永遠記錄我賠上一切的賭注,他們將永恆地譴責我,這使我非常驚惶恐懼,泫然欲泣。但我的神並沒有阻攔我,而我對自己的決定也毫不後悔。應該說,我不能再讓自己後悔了。
Chapter 18
戈德溫唯一的繼承人伊蓮娜公主,充份展現她熱情好客的天性,宴會隔天邀請了亞瑟、梅林、高文以及歌妮薇,在午膳後同游戈德溫城堡後方的郊地。此舉除了讓她和亞瑟這位未來盟友可以更加熟悉外,她更希望能盡地主之誼,與他們分享戈德溫領地之美。然而這樣一個難得的晴朗冬日,陽光舒懶的午後,除了高文興致高昻外,歌妮薇稱病不適在房間休養,前甘美洛的王子與男僕則都充滿倦容,意興闌珊。
一路上梅林和亞瑟殿后,王子偶爾笑笑,大多默不作聲,男僕則是完全在狀況外地不發一言,留高文和伊蓮娜、隨侍的騎士班德維爾相談甚歡;然而天性瀟灑不羈的高文和貴族公主、出身良好的騎士聊久了不免覺得拘束,所幸金髮王子終於在半途中意識到自己的職責所在,於是跟過去幫高文接過話頭。
本來開始時還有一搭沒一搭,只維持社交基本禮儀的亞瑟,在和伊蓮娜、班德維爾提到劍術和兵陣佈局時,不自覺投入起來;三人馬術十分精湛,很快便與根本沒在駕馬、只聽憑馬兒亂走的梅林拉開距離,而高文有意放慢速度,悄悄來到他身邊。
「你的眼睛都黑了一圈,亞瑟也是,他的頭髮亂得可以,居然沒人幫他整理?……你們昨晚有睡覺嗎?」
「只有一點點,我們輪流睡,幾乎整晚都在忙。」梅林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樣,還打了一個哈欠。昨晚安撫情緒失控的歌妮薇後,他們趁著外頭侍衛交接的空檔回到梅林寢室,他們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仍為這不幸的消息感到震懾。從歌妮薇口中他們得知蘭斯洛與萊昻騎士如何誓死抵抗魔法軍隊的英勇事蹟,以及蘭斯洛為了協助她與蓋尤斯逃離甘美洛而被砍斷手臂的結果。
梅林本來要說服亞瑟回自己房間休息,但金髮王子堅持留下,說要為蘭斯洛盡份心力。「甘美洛以前就欠他一個騎士的名份,現在欠得更多了」,亞瑟如是說。看來金髮王子對於當年無法改變父王心意留下蘭斯洛一事仍耿耿於懷,這讓梅林不禁有些感動。在蘭斯洛去向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兩人拚了命地翻找從歌妮薇房間帶回來的藥學大全與魔法書冊,希望能至少先找出成功接回斷臂的方法。
「呃………我懂了。」高文上下打量他一下,輕輕點頭。
梅林察覺高文語氣裡輕盈得不太對勁的成份,他咳了咳,耳朵隨即刷上一層淡淡粉色,「嗯,我想你沒搞懂,高文。大事情發生了。昨天我們發現了一個重要朋友的……右手手臂。」
「手……臂?」高文挑眉,指著自己右肩,「你是指──只有一隻手臂?」
「對,手臂。完好如初,至今尚未腐爛的手臂。我想應該是蓋尤斯幫忙用魔法保存下來的。亞瑟和我一整晚都在查書,希望能找到替那位朋友接回手臂的方法。」他特別強調查書兩個字。
「蓋尤斯……那個御醫?他也會使用魔法?噢。烏瑟這一家真的是……算了。你有頭緒嗎?」
「有是有,不過很麻煩。」
「怎麼說?」
「先別說我們的朋友現在行蹤不明,光是接成斷臂必須要用心愛人的血液、強大的魔法以及複雜又拗口的咒語來完成這件事本身就有難度。魔法的部份我想我沒問題,但是和醫療相關的咒語是我最不拿手的……那太難發音,我怕一旦失敗……」梅林邊說又擰起眉頭,開始啃咬手指。
「你怎麼不提心愛人的血液?你們又不知道那位朋友心愛的人到底是誰,說不定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這該怎麼找?」
「噢,那個倒是近在眼前。應該。」
「……你?」
「什麼?我?不!」梅林不可思議地搖搖頭,瞪著高文,「怎麼可能呢?是歌妮薇!」
「喔……」高文聳肩,不甚在意地又問:「歌妮薇?我怎麼記得你昨天明明在宴會時才說她和亞瑟是一對?」
「……但我們的朋友,蘭斯洛,非常愛她。對他來說……歌妮薇就是心愛的人。」
「呃,說到這點,你和那個叫蘭斯洛的有多久沒見面了?你能確定他還愛歌妮薇嗎?」
「咦?嗯……」
「另外歌妮薇到底愛他還是愛亞瑟?如果兩人不是相愛的話,血還可以作用嗎?」
「……」
梅林歎口氣,不由得佩服高文藏在放浪外表下的深度與敏銳度,也暗罵自己實在過於天真。「心愛的人」這項條件本來就模糊曖昧難以界定,加上魔法書上關於單方面有意願即可還是必須兩情相悅的要求也隻字未提,因此認定歌妮薇是蘭斯洛心愛的人這件事,根本是冒著一場極大的風險。歌妮薇尚且不論,如果蘭斯洛在這段日子改變心意,有了別的愛人,那該怎麼辦?
「真的很棘手……」
莫歌絲在一場舒適而潮濕的疼痛中睜開眼,徹夜的歡愛使她暫時失神。空氣中猶飄散著昨夜搽滿全身的玫瑰與苦橙油膏香,那是古老宗教流傳下來的催情法寶。她的背抵著森瑞德的胸膛,後者的手臂從身後圈住她腰側,將她完全拉向自己,使兩人肌膚相貼,傳遞熨燙的體溫,手指則攀上她柔軟的胸脯,輕輕搓揉。莫歌絲轉身面對男人,用指節觸摸對方的臉頰,森瑞德順勢親吻她的手指,發出滿足的低吟。
不是「他」,仍然不是「他」,莫歌絲不禁有些失望地想,殘餘的熱情隨即冷卻。眼前的森瑞德並不是前些日子擁抱她的那個森瑞德。即使是同一副身軀、同一張臉,但她知道他們本質上的不同。
那個森瑞德是一個謎團。感覺古老而無比強大,不像眼前的男人如此溫順,完全為她的魅力傾倒。那個森瑞德身上有歷史的影子,帶著濕冷的煙塵味與舊日時光的瘠涼感。
關於前一個滿月發生的事情她記得十分清楚;那晚莫嘉娜心情不佳,於是她拒絕了森瑞德的求歡,準備前往莫嘉娜的房間安慰她;然而森瑞德卻大膽的一把拉住她手腕,將她壓在床上,撩起她的裙襬,不准她離開寢室。
森瑞德從來不敢這麼做。
「懷我的孩子,莫歌絲,」當時森瑞德的眼瞳轉為發亮的琥珀色,魔法在他的眼中顫動,看上去十分耀眼。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語句都是命令口吻:「流著高貴血液的孩子,我的孩子。」
莫歌絲從來沒有愛過森瑞德,就連現在也是,她很確信。森瑞德對她而言就是一顆棋子,既不特別也可以隨意被他人取代。然而那天的「另一個森瑞德」著實喚醒了她對愛的欲望。她喜歡他說話的口氣,那種高雅卻傲慢不可一世的態度,她喜歡他粗魯、野性的撫摩方式,每次都能讓她的下體迅速濡濕……
之後兩個星期,她發現自己隨時都能為那個森瑞德張開雙腿,也很樂意。她並未忘記妹妹的身體狀況,只是男人的出現總讓她欣喜若狂,讓她分心。
男人希望她懷孕並未干擾她的計劃,這本來就是她的目的。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森瑞德生下繼承魔法力量的嬰兒,可以成為莫嘉娜的「糧食」,並將束縛在莫嘉娜身上的黑魔法過嫁到嬰兒體內。不過那個森瑞德似乎對這個孩子有著更高的期待。
「你肚裡的孩子能帶來新世界,莫歌絲。」
「另一個森瑞德」在確定她懷孕後,深情地盯著她腹部這麼說。
隨後再沒出現過。
莫歌絲之所以即使懷孕也沒有停止與眼前的森瑞德歡愛,純粹是期待能找回「另一個森瑞德」給她的愛欲高潮。但她開始懷疑那其實不是森瑞德。也許那只是個靈魂體,或者一個魔物,藉由森瑞德的形體來佔有她。
後來她想到,也許那就是她的「神」。賜予她使命,指引她方向,至高無上的存在。
她將會是新世界的母親。這聽起來……很偉大。不是嗎?
「別啃了,就那麼一點肉啃也啃不飽你的。」高文瞥見梅林無識咬著姆指旁邊的皮膚,忍不住調侃。
「噢,我習慣了。」被高文打斷思緒的梅林,有點尷尬地把手放下抓住韁繩,他腦子裡仍浮現今早歌妮薇頭髮散亂、淚痕未乾的樣子,昨晚肯定也和他與亞瑟一樣不得安眠。看著歌妮薇期待的眼神,他脫口而出接上斷臂的方法。
之後歌妮薇露出他前所未見的審視表情,直勾勾地盯著他,讓他心裡沒來由發慌。
「梅林,你已經……不再支持我和亞瑟了……是吧?」
「……啊?我……」
歌妮薇突然提及亞瑟,梅林不知為何有些臉熱,支支吾吾招架不住。歌妮薇隨即收斂目光,換上了一副尷尬的笑容。
「如果蘭斯洛心愛的人是我,那麼,我當然願意。我不害怕風險,梅林。只是我再也不確定有誰真正愛著我的了,你懂我意思嗎?」
「……哦,我想我懂。總之……謝謝你,歌妮薇。」
歌妮薇一定發現什麼了,梅林心想,他知道女人一向擁有神奇的直覺。他並沒打算隱瞞真相,也不想說謊,但問題是,他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說明和亞瑟之間發生的一切。
「你又在發呆了,你知道嗎?」看著梅林頭偏向一邊,眉頭糾結在一塊的樣子,高文甩動他烏黑發亮的飄逸髮絲,笑著提醒:「話說回來,你們的關係還真是複雜。」
「複雜?」梅林回神,看見高文好整以暇、興味盎然的模樣,不由得挑起了眉毛:「呃──我猜你想說的是他們吧?」
他知道高文對於他和亞瑟的關係一直頗為好奇,事實上在一些領主國家裡,騎士和男僕們的確會為了方便而發生關係;畢竟這樣既能解決男人的生理需求,又簡單避免了私生子的問題,加上只要娶妻後這關係就鮮少會被討論,因此就連信奉新教的甘美洛也沒有像海峽之外的羅馬帝國那樣明文立法來禁止。他可以想像高文是怎麼看待他和亞瑟的,可是……可是他們之間絕不只是單純解決生理需求那麼簡單。他說什麼也不想被高文誤會,認為他是個靠肉體關係來服侍亞瑟的男僕……
高文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信任我的,梅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光是那些酒錢就足以讓我把一生賣給你。」
「其實那是亞……」
「放心,我不會看輕你的,梅林。只要是我的朋友,我都會毫無條件地接受你的全部,不過倒是還滿同情你的眼光啦……好了,眼睛別那瞪那麼大,我開玩笑的。另外我想我絕對有資格給你們這兩隻小動物建言……」高文湊到梅林耳邊小聲說,「比如說吻痕要留在哪個地方既能標記所有物,又比較不容易受注目?」
高文眨眨眼,把本該嚴肅的質問化成舉重若輕的玩笑,指著梅林在陽光下沒有圍巾遮罩的下切領口。除了後頸外,年輕魔法師鎖骨旁邊的晰白肌膚也是偏布紅斑。
「什麼?噢──」梅林順著高文的眼神向自己瞟了一眼,立刻拉起衣襟,雙頰倏地燒紅。他想解釋卻完全找不到字彙,只有吶吶地說:「那是……」
梅林極度後悔隨便抓了衣服換過就出門,也不好好往鏡裡端詳自己是什麼樣子。這下他不意外歌妮薇為什麼今早擺出意有所指的態度,為什麼剛剛騎馬時伊蓮娜看到他會臉紅,而班德維爾會皺眉了。
至於亞瑟……一句話也沒說。
他同樣不想深究金髮王子是故意的,還是因為蘭斯洛斷臂的消息讓他無暇顧及男僕的穿著。
梅林抿起嘴唇。放棄辯駁似地,用力閉了閉眼睛。
高文失聲笑出,不過眼神卻有些暗沉。他的揣想果然得到了證實,但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那麼點失望。
就在這個瞬間,剛剛從耳邊閃過的名字突然重新竄入他腦海。
「等等,你說……蘭斯洛?那個還滿厲害的劍客蘭斯洛?」
「……你認識他?」梅林很感激高文自己轉移了話題。
「他滿有名的。況且厲害的劍客也就我們這幾個……我之前就聽說有人見到他在──」
高文話未說完,遠方便傳來倉促的馬蹄聲。一名通報使者朝他們詢問伊蓮娜公主與亞瑟王子的行蹤,接著越過他們奔馳到前方。
不一會兒,亞瑟與伊蓮娜、班德維爾,以及通報使者一起折返。
伊蓮娜和班德維爾率先策馬回宮,而亞瑟倉促的動作則透露出他的急迫。他看到梅林和高文並行時眉心瞬間皺豎起直紋,嚴肅地朝他倆使了個眼色。
「怎麼了?那個使者是找你的?」梅林趕緊駕馬上前,高文當然也緊追在後,亞瑟莫測高深的表情成功地挑起他們的好奇心。
「使者通報,說凱為了某位斷臂劍客,從艾克托到這裡來找我請命。」
亞瑟快速地說完,盯著梅林,後者一如預期地瞠目結舌。
「噢──這也太巧了!」高文也用難以置信的口吻對著兩人說著,「你們還真是擁有強大的好運……我才剛想和梅林說他投至艾克托爵士麾下……沒想到艾克托那邊馬上就有他的消息了。」
「……你知道蘭斯洛?」亞瑟朝高文抬眼,有些吃驚地問。
「打過幾次照面,他是個用劍高手,差我一點,不過應該不會輸你。」高文聳肩,揚起笑容。某個程度上來說他其實滿欣賞亞瑟,所以喜歡挑戰他容忍的極限。
「隨你怎麼說。」亞瑟翻了翻眼睛,對高文的結論不以為然,但神情卻無不豫之色。
「真的太好了……」梅林口中喃喃。才剛得到蓋尤斯留下的手臂就有蘭斯洛的消息,這麼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情況其實極少發生。雖然幸運從不是梅林的好朋友(他一向有此自知之明),然而此時他決定先拋卻心中隱隱不安,單純為即將見到蘭斯洛感到高興。
亞瑟也和梅林一樣樂觀。
「嗯,不枉我昨天翻了整夜的書,馬上就能派上用場。」金髮王子看向年輕的魔法師,朝他露出了衝突後第一個輕鬆的笑容。
梅林覺得自己等待這個宣示和解的笑容實在太久了。
如果亞瑟可以一直保持這樣溫和愉快的態度──有時耍點任性白癡倒無所謂──而非老是沉重嚴肅地問他回答不出來的問題、讓兩個人平白生悶氣的話,該有多好?
「嗯,辛苦你了。你很少看那麼多字的。」梅林裝模作樣地歎口氣,接著也朝亞瑟咧開嘴角,揚
起小小弧度。「雖然發現那條咒語的人是我,但還是萬分感謝你昨晚毫無作用的偉大貢獻,殿下。」
「你還真敢講啊……」亞瑟挑起眉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旦確定他倆的確擁有超過主僕以上的情份後,即便是如此尋常的拌嘴,高文卻覺得自己快溺斃在他們彼此不自覺膠著的視線中。
歌妮薇怎麼可能和亞瑟是一對呢?他想,隨即低頭,笑著歎息。根本沒人能介入他們之間。
「兩位紳士……容我先騎到前面去,這樣你們想看多久都可以,好嗎?」高文把手擱在胸前,做了個行禮的手勢,眼裡閃動著狡黠的光芒。
兩人非常有默契地轉向高文,一個皺眉一個努起嘴唇,搖頭。
之後他們停止交談,目標戈德溫王宮,馬蹄聲漸急。
回到城堡後,經由門人通報,一行人朝戈德溫議事廳方向前進。隨著回蕩在城堡走廊上的腳步聲,亞瑟與梅林的心跳也逐漸加遽。
梅林在轉角處刻意落後,一下子不見了蹤影,高文本想叫住他,但發現亞瑟朝他搖搖頭,繼續前進。他感到有些好奇,不過也沒說什麼。
議事廳大門敞開,亞瑟看見高大的紅發青年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有些局促地和坐在王座上的戈德溫王交談。
氣氛和樂融融,但亞瑟並沒有看到心中預期的畫面。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肌肉緊繃,一股不好的預感從腳底竄生。
伊蓮娜很貼心地拉著她的父王離開現場,說是要討論今年五朔節的祭典內容,留下高文、亞瑟與起身致意的凱。離開時這位開明的君王投給亞瑟的眼神有著過多的慈愛和驕傲,他幾乎把金髮王子當成自己的兒子。據說戈德溫王早年時曾愛慕過亞瑟的生母茵格琳(Igraine),而長相酷似母親的亞瑟自然得到了標準以上的青睞──這讓他再一次體會到友好盟國……以及一副漂亮長相的重要性。
梅林在戈德溫王離開的同時悄悄溜入議事廳內,高文看見他搭了一套棗紅色立領長襖內裡包覆一條絲質藍圍巾的搭配後很不客氣地笑了出來。雖然帥氣但還是有些滑稽。梅林抿唇瞪他,很快來到亞瑟身後。
事實證明,梅林的隱憂是對的。幸運從不是他的好朋友。
議事廳裡只有凱一個,沒有蘭斯洛。
以及凱心中忐忑不安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