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呼吸趨緩,微微抽搐的臉部肌理不再顫動。疼痛終於完全褪去,他露出安祥的表情。慢慢闔上雙眼。
我從房內的爐火裡看到班德維爾的身影,他用力將劍拋入湖中央,湖水裡頓時伸出白皙的手臂,將劍拉至湖底。
萬王之王,過世了。
我仿佛聽見自己的命運齒輪聲驟停。
Chapter 19
「亞瑟!」紅發青年朝王子走來,臉上大大的笑容配上雀斑有種莊稼人的樸實。凱把雙手搭在他上臂,露出如釋重負的真誠欣喜。
「好久不見,凱。」亞瑟微笑點點頭,給他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獨臂擁抱。不知為何,他在凱面前總顯得較為莊重,可能因為對方是與他一起度過輕狂年少的兄長,又曾經對他表達過愛慕,使他不得不抱持著微妙的疏離感。
「你來得真是時候……雖然戈德溫殿下無疑是位慷慨仁慈的國君,但他遠大的見識與旺盛的好奇心實在讓我難以應付。」凱露出苦笑。
「這倒是。」晚宴時他也曾被戈德溫王高談遠古宗教演變史嚇到。亞瑟跟著凱笑了笑,接著便轉入正題,「一切都還好吧?剛剛使者通報說你是為了一位斷臂劍客請命……我以為你會多帶一個人來。」
「嗯,一切安好……除了斷臂劍客。唉。所以你們真的認識那位男子囉?這下子……糟糕……」紅發青年的表情瞬間顯得焦慮不安,話說到最後含混不清。他看看跟在亞瑟旁邊一臉認真的梅林,和斜靠後方樑柱、雙手環繞胸前相對悠閒的高文,再回頭看向亞瑟,「你和那位斷臂青年有深交嗎?如果……」 梅林忍不住打斷凱:「抱歉,閣下。這位斷臂劍客是我們重要的朋友,我們正好要找他,想儘快醫治他的手臂。」
凱皺了皺眉頭,而亞瑟立刻接上話:「梅林說得沒錯,蘭斯洛對我們很重要。噢,當然,凱,這位劍客名叫蘭斯洛沒錯吧?他現在在你們那邊?」
「……是的,他是叫蘭斯洛。他現在恢復得差不多,開始練習用左手使劍。」
梅林立刻和亞瑟交換了眼神。亞瑟深吸口氣,梅林微微點頭,抿起嘴唇,專注等待凱的下文。
凱露出了十分抱歉的表情,直直盯著亞瑟:「對不起,亞瑟,我沒帶他來找你的原因,是……是
因為他不在我這裡。」
「不在你這裡?」亞瑟仔細咀嚼著凱欲言又止的話語表情,突然睜大眼睛:「噢,不會吧!……凱,不要告訴我──」
凱閉上眼睛,像是下巴吊了鉛塊般,整個頭重重垂了下去。
「到底怎麼回事?」梅林攤開雙手,提高音量,他不認為現在是凱與亞瑟打啞謎的好時機。
「他在艾芙琳那邊,是吧。」亞瑟撫了撫眉心,再次向凱確認心中猜想,一邊算是回答梅林。他的表情和聲音顯得沉重,同時又像在生悶氣:「他怎麼會在她那邊?」
嗅到空氣中超出預期的嚴肅氣氛,此時的高文也挺直身體朝三人靠近,表情開始認真起來。
「斷臂劍客──也就是你們口中蘭斯洛,幾個月前滿是血泊地倒在艾芙琳時常嬉遊的山谷,被她帶了回去……艾芙琳可能對他滿有興趣的,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傷害他。」
「……然後?」
「然後,艾芙琳……艾芙琳要和你見面。她說,如果你還珍視這位男子的生命……就回去見她。」
「蘭斯洛主動告訴她我們認識?」亞瑟咬著嘴唇,印象中的蘭斯洛是個相當謹慎的人,應該不會和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提及他與甘美洛在逃的王子有交情。
「………有一件事我忘了說,」凱為難地吞了吞口水,「蘭斯洛除了他自己的名字,你和梅林之外,其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剛醒來的時候甚至連怎麼使用杓子都有問題,但口裡卻一直念著你們兩個人。御醫說他的腦部可能受到很大的撞擊,因此失去了大部份的記憶。」
「失去記憶──?」高文不可思議地搖頭,驚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他和蘭斯洛曾經在雇傭騎士的舉用場合裡打過照面(雖然他們都不是騎士),蘭斯洛給他一種溫文爾雅的好人形象,並不討厭。
「還真是雪上加霜哪……」他不禁看向梅林。
「閣下確定他沒有提到其他人?比如……歌妮薇?」梅林無意識地絞起手指,明顯訝異和不安。
「……沒有。歌妮薇小姐不是戈德溫王最近領養的那位公主嗎?他們之前認識?」
梅林覺得千頭萬緒在腦袋裡嗡嗡作響。
──蘭斯洛不記得自己愛人的名字,口中卻叨念他與亞瑟……這代表什麼?
──如果歌妮薇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她還會願意為蘭斯洛犧牲嗎?
──她的犧牲還有用嗎?
──艾芙琳為什麼要找亞瑟回去……?
梅林糾結的思緒纏滿了整個腦袋,直到亞瑟冷冷的聲音穿過他的耳膜。
「所以……艾芙琳判斷蘭斯洛口中的『亞瑟』就是我,想拿他來當讓我回去的交換條件?」
「是的,亞瑟,你知道艾芙琳是怎樣的人。她不知道從哪裡得知我接你到王宮暫住,還和你一起到培裡諾爾拔劍的事,結果……她私自處決了那些曾服侍過你的所有僕人。我知道她其實最想處決的是我與我的隨從,如果我不是她親哥哥的話。總之,你再不回去,我想那個蘭斯洛……將會以最淒慘的方式結束生命。」凱語帶愧疚地說,「蘭斯洛現在還是她心愛的玩具,她很樂意在他面前扮演天真的公主,只是……你我都很清楚,一旦她從我這邊得到你否定的答案,她可能會大發雷霆,然後她的玩具就是第一個拿來洩憤的對象。」
「………我知道了。」亞瑟面無表情地盯著雕花的大理石地板。
「所以,我才想確認你們到底有沒有交情。如果是找錯人,那麼就算對不起蘭斯洛,我也不會要你回去見艾芙琳……」
「我跟你走。」亞瑟再次抬眼看向凱,眼神中有無比堅決,也帶點被激怒的水光,「蘭斯洛我是救定了,說什麼我都要帶他回來,治好手臂。另外,還有你。」
「……我?」
「這件事處理完後,你就離開艾克托,成為我的騎士吧。」他朝凱眨眨眼,「雖然放棄一大片土地繼承權是有些可惜,不過艾克托爵士實在太愛他的女兒,你不會有任何自主的權力。」
「不,」凱感動地幾乎說不出話來,「這完全值得,我樂意之至。殿下。」他半跪下來,握住亞瑟手,親吻他的手背。
高文不由得小聲咂了咂嘴,對凱這個十足的亞瑟崇拜者頗不以為然。如果將來被亞瑟受封為騎士後也得這樣親他的手……他還不如流浪一輩子算了。
梅林用手掌揉了揉眉骨,仿佛這樣就能抹去中紊亂的思緒似的。把蘭斯洛安然無恙地接回戈德溫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他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那我現在就先去準備行李,馬上動身……」黑髮青年打起精神說。
「不,這次我要一個人和凱回去。」亞瑟一把按住梅林轉身的肩頭:「梅林,這次你絕對不能跟來。」
「──亞瑟?」梅林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
「拜託,亞瑟,聽你們說起這個叫艾芙琳的女子都一臉恐怖樣,你就不要再逞強了,」高文將手搭在金髮王子的肩上,「梅林的能力你很瞭解,而我不介意和女生戰鬥……雖然這違反我的原則,但我可以為你破例一次,如果她真的太過份的話……我還不是騎士,不用注重騎士道精神什麼的,你知道。」
紅發青年起身時聽到這番話,眉頭不禁壓低。
「……我沒在逞強!你們的口氣好像我一個人就會出事一樣。」亞瑟甩開高文的手,「這世上沒有一個生物比被寵壞又心機重的公主還要可怕,高文你沒見識過就不要亂說,何況艾芙琳是最極端的一個……只有我能應付她……沒必要耗費寶貴的人力。我要自己去。凱,我先準備一下,我記得日夜趕路加上抄小徑的話……從戈德溫到艾克托只要三天吧?」
「嗯?嗯……最多三天半。」凱被亞瑟的毒舌和積極嚇到,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亞瑟!」梅林繞到亞瑟面前,抓住他的手臂,牢牢盯著他的眼睛,小聲又帶點懇求地說,「讓我幫你,現在真的不是逞強的時候……」
「說了我沒有逞強,梅林!尤其是你──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們倆個見面的。你如果真心想幫我,就好好待在這裡,研究一下早上我們找到的咒語。」亞瑟有些不耐煩地說著,回避梅林的表情。他的前任男僕什麼也不知道,兀自擺出被拋棄般的無辜可憐姿態,讓他胸中莫名生起愧疚感──但他明明做的是最正確的選擇,無須感到任何抱歉……可惡的梅林!
「為什麼我不能跟你去?如果艾芙琳不肯放人,我可以用魔法……」梅林一邊說一邊看到凱瞠目結舌的模樣,眉毛高高抬起,一臉不可思議。
亞瑟朝紅發青年點點頭,像是在說「是的,我早知道怎麼回事了,沒問題的。」
凱腦海裡一下迸出許多問號。
身為甘美洛的王子,亞瑟居然能接受身旁有個會使用魔法的男僕?而男僕居然會忠心耿耿地保護對魔法態度一向不友善的甘美洛國王子?這就是亞瑟說他欠梅林很多條命的真相?
魔法?
「相信我,你在施法之前就會被她撂倒。用各種你想像不到的方式。」
「那你還不是一樣危險!」
「不太一樣,我以前告訴過你,梅林,她喜歡我,瘋狂地喜歡我。」亞瑟用帶點誇耀又近乎冷淡的語調來安撫梅林,「至少她絕對不會讓我死。我想。」雖然他心中可不是這麼認為。他不確定艾芙琳到底對他的避不見面有多生氣。
聽到高文不以為然地皺鼻和梅林半信半疑的臉色,凱有些尬尷地補充:「這是真的,雖然很難啟齒,但舍妹從五歲開始就對亞瑟抱有異常地執著和依賴。兩位如果跟著亞瑟回去其實是給他添加麻煩,因為艾芙琳可能會利用你們來牽制亞瑟。」
「……亞瑟……」不知為何,梅林聽到亞瑟這番話與凱的解釋時,胃部居然陣陣攪蕩著難受的暗流。
「這到底是女人還是怪物!」高文輕喊。
「閣下,請你放尊重點。」面對高文三番兩次不客氣的言論,雖然知道是自己家人理虧,但凱還是不由自主地生氣了。
「抱歉,情不自禁。」高文雙手舉起,掌心朝著凱,表示沒有冒犯的意思,但臉上仍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容。「不過很難不去懷疑,是吧?」
「你……」
「……好了,高文,凱,沒必要讓彼此成為敵人吧?」亞瑟避免節外生枝,當機立斷下了命令,「高文,請你先行離開,一會兒我再和你交代伊蓮娜與她騎士團的事情;凱,我請門口的侍衛先帶你到客房稍作休息。」接著立刻讓議事廳外候命的侍從接待悻悻然的凱,而高文則是在亞瑟和梅林身上打量一會兒後,才擺擺手逕自退去。
偌大的議事廳裡一時間只剩下金髮王子和他一臉擔憂的法師梅林。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真的不能讓我跟著你?」再開口時,梅林微弱的聲音有些沙啞,儘管沒什麼說服力,他還在想辦法勸亞瑟改變主意。
「也許我用隱身術?」他不自覺原地來回踱步,「或者更好的……」
「哦不,我可不想看起來像個對空氣猛喊閉嘴的白癡,你知道的。我得在公主面前保持好形象,你說是不……」
「亞瑟!這不好笑!」梅林打斷王子的揶揄。
「……噢,好吧,梅林……」看著梅林為了他焦急局促的神色,亞瑟心裡只是莫名想著:這個笨蛋怎麼可能不喜歡他呢?
自從做了他男僕後就沒有自己,總是繞著他轉,陪著他四處冒險闖禍,明明很弱卻一直保護著他,永遠只擔心他的安危……讓他從一開始覺得煩躁和被侮辱,到現在居然有種奇異的滿足感,進而深深
喜歡。
或許一直拘泥於宿命與否,想要和這個笨蛋確定答案的自己,也是蠢貨一枚吧。就像梅林常罵的那樣。
「我還是可以陪你去,到艾克托公爵那邊再隱身就好。」梅林仍不死心。
他又歎了口氣。梅林最大的缺點就是沒在聽。
「剛剛凱講的話你都沒聽到嗎?她會利用你來威脅我。」
「我不會讓她有機會這麼做。」梅林合掌放在唇邊,雙眼濕潤潤地懇求:「可以讓我跟去嗎?」
「……」亞瑟發現自己盯著梅林的臉差點出神,趕緊咳了一聲,「不管怎樣,我要一個人回去。絕對會把蘭斯洛帶回來的,我保證。到時你就可以幫我醫好他。你沒什麼好不滿的,也不要擔心。這是命令。」金髮王子伸出手,放在梅林的脖子上,姆指輕輕擦著他的下巴。不由分說的表情。
「你命令我不要擔心你?」梅林一開口,下唇就碰到了亞瑟的指頭。亞瑟的指頭有繭,梅林的嘴唇潤澤而柔軟,兩人都不合時宜地感到一陣骨酥,卻又不想停止這份親昵。
「……是。」亞瑟被梅林有些懊惱的臉紅逗笑了。
「然後你還是要自己一個人去?」黑髮青年把王子的手抓了下來。企圖專注地皺眉。
「對。」
「你真是個傲慢自大的皇家白癡。」
梅林搖搖頭,眯著眼,抿著雙唇,語氣中帶點無奈。接著換他歎氣,把亞瑟的手指攤平放到自己掌心,另一隻手的食指在亞瑟無名指底部劃圓。
一切是這麼的自然而迅速,甚至有些甜蜜。梅林手指細長,溫溫乾乾的,感覺很好,亞瑟不疑有他。隨即兩道金色的、扭曲如動物狀的符文像戒指般圈住了亞瑟的無名指,「噢」的一聲,亞瑟感到心跳陡然失速。接著梅林也對自己右手的無名指如法炮製。亞瑟發現梅林的耳朵輕輕動了動。金色符文伴隨著梅林的咒語漸漸沒入兩人的肌膚,最終消失無蹤。
「……這是什麼?」
「既然你是個白癡,我也只陪你當個蠢蛋,殿下。」
「梅林……」
「蓋尤斯說過,無名指的神經直接與心臟相通。」梅林一臉正經,「所以我剛剛為我們兩人結下一個『羈絆』,以毫無欺瞞的心表現自身的忠誠,永不背叛。無論那個瘋狂愛著你的艾芙琳對你做了什麼痛苦或的事情,我在這裡都可以感應得到。馬上。」
「……梅林,你確定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羈絆』?你知道這聽起來簡直像是結──」亞瑟硬是把「婚」字吞了下去,他瞪大眼睛,「等等,我心裡的感覺,你都可以知道?」
「如果法術夠強,就連念頭都可以抓住。當然你也會知道我的,這很公平。」梅林灰藍色的眼睛閃動著晶亮的光輝,嘴角終於揚起一抹微笑,「從今往後,你所有的苦痛都由我來分擔一半;然後,只要你呼喚我,我就會排除一切困難,趕到你身邊,守護你。」
被擔憂亞瑟的心情全盤籠罩之下,擁有原生龐沛法力的魔法師始終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施行的是只有魔法師與魔法師之間才可以使用的契約咒術,不但強大、充滿著從屬與佔有,且效力是至死方休。
當然他也不可能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纏綿熱情的宣示。
「……God help me.」亞瑟只能這麼回應。任由臉上的溫度燦爛燃燒。不能再說什麼,只想吻他。
甘美洛王城。昔日的壯大強盛早已落拓不堪,如今的甘美洛已是日夜失序,黑霧籠罩,永遠都是一片陰暗的國度。作物蕭條,牲畜難以飼育,王國裡的百姓因為好幾個月沒有接受日曬也變得蒼白多病,生命如同風中一線。甘美洛城已被絕望與邪惡的力量滲透。
而支撐整座城池生命力的女王現正坐在床沿,雙手蜷緊在膝蓋上,襯裙被抓出一團皺褶,不停喘氣。她企圖壓抑一陣陣翻湧而上的反胃感。每月飲用少女的鮮血逐漸不夠她維持年輕的樣貌,她的肌膚重返白晰光滑的速度一次比一次緩慢,而每次飲用鮮血後的不適感也愈發強烈。
一旦血液無法拯救她,她會老化成什麼樣子?或者,她會奱成什麼樣的怪物?
「可憐的莫嘉娜。」
年輕的嗓音伴隨頎長的身軀從夜色中魚貫而入,墨綠色的鬥蓬躍入黑髮麗人的眼簾。她抬頭。
「你早就知道我會變成這樣的,是不是?」莫嘉娜的語氣裡充滿了不信任和憤怒。
莫德雷德歪過頭,似乎不解莫嘉娜臉上的情緒,一臉無辜:「不要怪我,莫嘉娜。如果我不是為了躲避你父王的追捕而掉進時間的裂縫,變成現在停止生長的狀態,又意外知道未來艾米雷斯的所作
所為,我也不會對你出此下策,引誘你跳入陷阱。我需要完全服從我的盟友,莫嘉娜。我不能容許任何一點的背叛,你懂嗎?」
「所以你利用我的仇恨來懲罰烏瑟,讓我不得不把自己的魔力和甘美洛綁在一起?」
「哦,別說得好像你從來沒體會到使壞的快樂。什麼事都是等價交換的──在我們德魯伊人的觀點,這是自然平衡。」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怕你心軟,莫嘉娜。女人通常會這樣。」他平靜地說,好像在談論天氣,「我怕你和莫歌絲一旦擁有了自己的幸福,會忘了要和你的梅林,我的艾米雷斯玩復仇的遊戲。你知道莫歌絲眼中只有你這個妹妹──哦,你該不會以為她有了森瑞德和肚子裡的小孩就會忘了你吧?你一直被她珍愛著,莫嘉娜。事實上她將為你殺了森瑞德,以確保他不會分享到任何魔力,然後……全心培養你的食物。」
「我的……什麼?」莫嘉娜縮起下顎,銳利地瞪著少年,這使她凹陷的眼窩看上去更加駭人。
「我知道你以為那嬰兒是你的代替品,但其實那可憐的小東西是為了延續你魔力的產物;莫歌絲最後也會自我了斷,將所有魔力注入嬰兒身上,再為你所用。只要吃了它,你可以永遠擺脫吸食人血的命運,並用魔力支撐甘美洛百年,成為這塊土地上繼任最久的女王。」
「你……你為什會知道這一切?」
「那當然是因為我告訴她的啊。」莫德雷德笑了,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只是沒料到莫歌絲會照辦。」
「你──!」
「別激動,莫嘉娜,其實莫歌絲也可以不用死。」他俯身下來,輕輕抬起莫嘉娜下巴,語氣悠揚輕快,仿佛在提議一項野餐,「等到計劃成功以後,你可以和我一起吃了梅林。」
「計劃?……吃……梅林?」
「如果是你的話,可以哦。因為我很喜歡你,莫嘉娜。」莫德雷德揚起笑容,像是在臉龐上綻開清麗的花朵,輕輕轉身,飛揚的鬥蓬使他的影子一路延伸至巨大的黑暗裡。
「把梅林吃掉,莫歌絲可以不用死,你可以不必再為魔力流失所苦,也不用當嗜血的惡魔了,小嬰兒則隨你們處置。這不是很好嗎?」
「………」
「嗯,我已經找到了很能料理的幫手,絕對會把梅林切得漂漂亮亮的。光想像就讓人食指大動呢。」
「為什麼……」
「他很營養。」
莫嘉娜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莫德雷德,你到底有多恨梅林……?」
莫德雷德舉出手指抵在自己唇間,「哦,親愛的莫嘉娜,你沒有在聽。我剛剛不是說了是計劃嗎?我只是在完成他的計劃之餘,給自己找點樂子罷了。」
「你口口聲聲說的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這很重要嗎?」莫德雷德聳聳肩,不以為然地笑開:「即使知道了內容,你也無法改變什麼,就是這樣。我們被更高更偉大的東西操控著,進行這無意義的人生──受限於某人的意志,完成他人的心願,渴望被某人深愛卻永遠也得不到。」
「……」
「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就像我們甚至不是自願有魔力。你知道真相後,只會覺得自己更可憐罷了。」
「莫德雷德,難不成你……」她直覺感應到莫德雷德對梅林有著超越恨與崇拜之上的情緒,「其實你想被梅林深愛,是嗎?」
莫德雷德眼神一沉,不予回應。
「你喜歡那個……不存在的梅林,對吧?」
「逼莫歌絲自殺再吃了她的孩子,或著和我聯手吃掉梅林,增加更強大的魔力,你會選擇哪一邊呢?」
莫德雷德毫不猶豫打斷莫嘉娜的猜想,笑咪咪地回到原先的威脅。
莫嘉娜凝視著少年伸出的手。
少年本來應該只是個稚嫩的、惹人憐愛的孩子。
就像她本來是個善良、有正義感的公主。
而她現在是喝鮮血的怪物,未來將會變成吃人的魔鬼,她活下來的意義就是讓甘美洛成為妖都,讓所有凡人都成為奴隸,這就是她的終局。
和莫德雷德一樣,如此邪惡,卻也如此孤獨。
「你知道我還有令一種選擇的,莫德雷德。」莫嘉娜吸了好幾口氣,臉部的肌肉微微扭曲。
「如果你想自己先死的話,我絕對會讓你,還有你在意的人變得比死還痛苦。最好不要嘗試哦,我的女王。」
「………」
不。不。不。一道道拒絕的聲音從心裡響起,莫嘉娜知道莫德雷德會聽見,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莫德雷德再次伸手,細白如蔥的指頭合攏,輕輕放到她面前。無法拒絕的邀請。
「不論再怎麼討厭,你也只有這麼一個選項。讓我們一起等待梅林吧。」
莫嘉娜咬著下唇,猶豫,憤怒,恐懼,以及強烈的痛苦情緒,仿佛擁有生命似地從她腳趾攀爬,纏滿全身,無處可逃。
她做出了決定。
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人,就是真正的強者。
莫德雷德有他的計劃,她同樣也有。
她握住俊美男孩的手。
閉上眼睛。
「等待梅林。」她重複。
「等待梅林。」少年輕吟。揭開夢魘的幕簾。
時間的齒輪緩慢地輾過一周。
蒼白又碎裂的七天。
梅林有些羡慕高文,至少他可以照亞瑟的安排每天到訓練場和伊蓮娜的騎士團砌磋劍術,把自己操練得無法思考;而不是像他,除了逛逛國家圖書館外,只能關在房間鑽研背誦艱深拗口的咒語,腦子裡除了古老符號外只剩下亞瑟。日子愈平靜他的不安就愈強烈。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為什麼可以為一個人擔心成這副德行,如果亞瑟知道的話,八成又會笑他像個女孩子吧──不但像個女孩子,還像個老媽子。
他後悔沒有在亞瑟動身的隔天立刻騎馬在後頭跟著。他後悔自己因為亞瑟那些討好的親吻失去了判斷力。
在梅林幾乎要對他設下的咒術完全絕望的時候,一種詭異的熱度和狂亂的心跳,以及難以形容的酸痛,從他的四肢彙聚到心臟──他從椅子上跌了下來,魔法書跟著摔翻在地。
「喔──……」梅林閉上眼睛,按住胸口難受地呻吟,隨即聽見開門聲音。
艾米雷斯──
「梅林──?」
一進房門就看到梅林倒地不起的歌妮薇,慌忙把手上端著的一盤食物隨意放在桌上,俯身下去將梅林扶起。
「梅林你沒事吧?你的身體在冒煙……」歌妮薇發現梅林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身上滲出涔涔薄汗,化成白煙蒸散在空氣中。
「……沒什麼,我還撐得住……」梅林感到眉心、太陽穴的地方隱隱作痛。他確定剛剛有人用心音呼喊他,但會那樣叫他的……難道是莫德雷德!?
「梅林,你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歌妮薇看著梅林不修邊幅的樣子,下巴甚至冒起了小小的髭須,頭髮猶如土石崩山,散亂捲曲在頸後鬢間,而且似乎更加消瘦,心裡覺得有些可憐也有些愧疚。
她已經好些天沒和梅林說話了。雖然知道這根本不是梅林的錯,因為在亞瑟的心裡她本來就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然而面對梅林和亞瑟的親近,她還是有股被朋友背叛的感覺,忍不住對黑髮青年冷淡。尤其那晚亞瑟拒絕留下來多陪她一會兒,卻待在梅林的寢室直到天亮,而她又在隔天瞥見梅林鎖骨附近的幾個吻痕──這讓她完全不想和他相處、下意識避開他。
『艾米雷斯』
聲音再次響起,梅林勉強自己站起來,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耳廓,仔細找尋聲音來源。那是一道輕柔的女聲,不像莫德雷德的冷酷嘲諷。
「梅林?」
亞瑟有危險,快來──
梅林順著聲音的源頭,一邊喘氣一邊來到壁櫥。
快來,梅林……輕柔的聲音在最後混雜了低沉虛弱的男聲。
那是亞瑟。亞瑟在呼喚他。
心臟猛然揪緊,他倏地睜眼。
時間和空間之門皆掌握在你心中,想像是唯一奧義,艾米雷斯──
「梅林──!?」歌妮薇站直身,剛要走向梅林,卻被眼前景象牢牢釘在原地。她今天本來打算和梅林道歉和解,並且想懇求梅林不要把她與蘭斯洛訂下婚約的事告訴亞瑟,她完全沒有預料自己會看到梅林大量魔力釋放的模樣──不用任何咒語就全身發光,兩眼閃動金芒,瞬間四周溢出酣甜醇鬱的香氣──和他在解開蓋尤斯書中書謎題完全不同層次。
來──
非常非常吸引人。歌妮薇動彈不得。
最後,她只記得梅林打開了壁櫥的門,一股強大的力量噴發開來,她被撞到門邊,昏了過去。
而梅林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