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訝異的是莫德雷德猶如烏鴉般的蜷曲黑髮。印象中他本來該是和亞瑟一樣的麥浪金髮才對。那個我不再參與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我沒有問男孩,也不讓他告訴我,就讓好奇心像沉甸的石子沒入心湖。
只是,我,真的能完成亞瑟的期望嗎?
Chapter 21
或許是因為那場狂烈的交合實在深入骨髓難以盱衡,導致王子與魔法師的記憶被焚蝕出好幾塊缺角,無法找回原貌;他們對於之後在艾克托領土上的一切發展──包括向公爵說明艾芙琳的行為、成功帶回蘭斯洛、順利離開國境等等,都只留下虛浮、塊狀、模糊的印象,甚至大部份的細節還要靠他人的覆述才能勉強拼湊。
種種曲折離奇、驚心動魄的過程,被當時的樂師渲染成充滿英雄色彩的傳奇歌行體,然而對身處事件中心的亞瑟與梅林來說,再精彩的後續不過是湖面忽然卷來一陣大風所吹起的圈圈漣漪;等到風停葉靜,草木無聲之後,那些皺褶的水紋自然會消失無蹤。
唯一讓兩人印象深刻、至今無法褪去的畫面,就是梅林替蘇醒的亞瑟清洗、更衣、對話的場景。
亞瑟這輩子第一次真正感到帝王級的尊貴待遇恐怕始自於那一刻。並不是說在這之前服侍過他的僕人們有所輕忽怠慢,而是梅林服侍他時像處理易碎物品那樣小心翼翼又充滿深情的態度,幾乎只能用虔誠兩個字來形容,讓他不合時宜地感動。
他從浴盆中起身,幾近完美的身形比例在任何人眼下赤身裸體都不必感到羞愧,更何況是在梅林──這個不久前早把自己一覽無遺的青年面前。水珠從亞瑟年輕結實的肌理上紛紛滑落,襯著六角窗櫺透進的淡薄陽光,把他蘸著水的淺蜜肌膚與金穗般的頭髮照得閃閃發亮。他聽見梅林深深吸了一口氣。黑髮青年低垂的眼睫在他自己迷人的顴骨上投下一圈暗影,暗影輕輕顫動。珍珠色的脖子泛起粉暈。王子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艾克托城堡是仿羅馬式建築,地板下有炕,隨時加熱,光腳踩地也不覺得冰冷,亞瑟好整以暇地讓梅林用既細膩又緩慢得過份的方式梳整他。金髮王子享受著這一段酣暢憊懶、堪稱恬靜的時光,這讓他想起十五歲隨父親征討邊境惡徒時歷經險難終於獲勝的痛快和放鬆。一切傷亡疲累都有了代價。
而被梅林服侍的感覺比那短暫的勝利更好。
他們沒有交談,只是在緩慢的動作、輕如羽毛的碰觸裡,讓感官充分體認彼此對對方的渴念。
最後梅林終於將襯衣、外衣、馬褲依序替亞瑟穿上,系緊腰肩繩帶後,抬頭看亞瑟。
他的王子。
他的魔法師。
萬物寂然,只剩下四目交接時雷鳴的心跳,響徹鼓膜。
兩人的眼神一開始都帶點情怯,一點相顧無言的局促,隨即便被翻騰如火的熱情取代。然而他們只僅凝視著對方,任由時間吸納言語,在清寂的晨光中重新定義彼此,互相於眼中烙印。
「說點話,梅林。」四周的空氣愈發煨暖,仿佛要將他們的意識再度融解。考慮到他們已經耗費了許多時間,而更重要的任務還沒完成,王子強迫自己打破靜謐氣氛。
「你知道比起你的沉默,我更喜歡你喋喋不休。」他清了清喉嚨,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沙啞。
「……」梅林張唇又隨即抿起,眼睛像養了一潭湖水似地隨時粼粼潤澤,頓了頓才突兀地接上句子:「艾芙琳……被我施咒。」
亞瑟點點頭,並不驚訝。艾芙琳的無端消失絕不可能是因為她突然良心發現。
「她看不見,也無法說話。被艾克托公爵送到鄉下行館去了。」梅林的目光投向地面。
「……」如果不是梅林提及,亞瑟幾乎要忘記艾芙琳對他施予的種種以愛為名的暴力──梅林用最直接也最管用的方式解救陷入媚藥陷阱的他,神奇地抹去陰暗的回憶。
「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我昏迷多久?」
「嗯……兩天。」
「……我懷疑老艾克托能答應和諒解這件事……」亞瑟若有所思。老艾克托公爵是個豪爽的性情中人,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溺愛他的小女兒艾芙琳,對於她的橫行視而不見,又志在完成寶貝女兒的所有願望。亞瑟因為這個原因,在結束領養關係後便和艾克托一家保持距離,並慶倖艾克托不夠富裕以至於烏瑟總是刻意忽略艾克托公爵頻頻想讓女兒嫁入甘美洛的暗示。
「這個就讓凱去操心,他說他會處理。那是他欠你的。」梅林的話聲中帶著不容質疑的堅決。
「噢。」亞瑟感覺黑髮青年語氣中的強硬。他以前就那麼強勢?
「……艾芙琳會恢復嗎?」
「只要我們順利帶著蘭斯洛重返戈德溫,她就會好。」
「好吧。」
「但如果她說出和你有關的事……任何有關軟禁你的話題……她將永遠無法開口,也會活在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見。」梅林語氣平淡地補充。
他還依稀記得艾芙琳聽到這個條件時表現得多麼兇狠和不甘心,美麗的臉蛋無比猙獰,但他沒有必要顧慮這個被慣壞的公主。一點點也不用。
「你……」亞瑟吃驚地瞪著他,一時接不上話。
發現梅林比他自己更重視他的皇室尊嚴,保護他不遺餘力,手段幾近無情的地步,雖然有種幽隱的愉悅但更多的卻是違和感。
顯然這是一個陌生的梅林,至少和他以往認識的笨拙、愛傻笑、愛抱怨、鬼靈精怪的梅林不同。儘管黑髮青年坦承為了拯救甘美洛而對莫嘉娜下毒的事實,他也親眼見識魔法師的強大法力,但直至今日他才有「梅林並不簡單」的深刻認知。或許這不過是梅林一直深藏於體內的暗影,因為軟禁的鬧劇才不得已被揪出表面來。
又或者這一切都是他讓梅林變成這樣的?
「抱歉,亞瑟。」黑髮青年歎口氣,眨了眨眼,視線降落在亞瑟的胸前。「對不起。」
「……為了什麼?」被梅林突如其來的發言打斷思緒,亞瑟皺起眉頭。
「不知道。」梅林搖搖頭,「只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
「因為,即使你害怕我,對我發怒……」梅林深吸一口氣。
「……什麼?」亞瑟把小虎牙噙在下唇上,等待答案。梅林又在發揮驚人的胡言亂語能力。害怕?
「即使你怕我,生我的氣,覺得我煩人的程度終於可以比得上你,我也沒辦法再把你讓給任何人。」梅林臉部認真嚴肅得有些誇張,像是要拋卻了所有羞恥心、豁出去地看向亞瑟,然而所有沒被衣物遮蓋的肌膚都很不爭氣地熨紅了。
「我沒辦法放手。我愛你。」
「………………」
噢。
亞瑟別開視線飄向遠方虛無的一點,仿佛想找回消失在嘴邊的回答,隨即又跌溺於梅林令人疼痛的目光裡。歡愛的時候聽到情不自禁的告白是一回事,但在兩人意識都如此清晰的場合,被宣告心愛的人同時也喜歡自己,狂瀾般的微醺不由得從金髮王子脊椎處拍打上岸。他無從解釋此刻既甜蜜又悲傷的心情。
尤其是悲傷的部份。
亞瑟雙手牢牢握住年輕魔法師放在身側蜷曲的手指,一股醇厚的暖流由彼此肌膚傳遞。
梅林,梅林,梅林。
梅林的佔有欲。
被獨一無二地愛著的自己。
他期待已久的。
「你知道不論艾芙琳下了多少媚藥,我的意識仍然很清楚;如果不是心甘情願,我寧可就戮也不願受辱──是我想要你,梅林。你懂我的意思嗎?」
亞瑟傾身向前,額頭和梅林的碰在一起,閉上眼睛。微笑。感受梅林動情的輕顫。
「如果說這世上只能有一個人不怕你,那麼看在上帝的份上,這個人絕對是我。」他的手一路從梅林前臂攀升,以臉頰為依歸,四指強而有力地伸進他柔軟捲曲的黑髮中,姆指則輕輕摩搓著他的顴骨。「你本來就比我還煩人,嘮叨,說謊的時候這雙可笑的大耳朵還會發抖,又是個四體不勤的白癡……」潮熱的氣息噴在彼此的唇間,隨即柔軟又濕潤的觸感逡巡於梅林的眉骨、眼瞼、鼻尖。
「你才是嘮叨的白癡……」梅林同樣捧起亞瑟美好形狀的下顎,從喉結開始啄吻。直到他們的嘴唇追逐上對方的,那些點水的碰觸瞬間延燒成狂烈的親吻。唇舌糾纏。
誰需要自由?那裡沒有安全感。
「我……還是只要你一個。」燒沙的啞音與喘息。
那幾乎就是記憶的全部。他們很難再分出空間給剩餘的他人。
直到敲門的聲音響起,他們才把手指移開,把吻停止。梅林嘴唇發腫,耳朵紅得似乎可以揉出血來,手背貼著臉,努力調勻呼吸;亞瑟則用力吞咽唾沫,胡亂撥動前額的瀏海,止圖集中精神。慌亂的動作喚醒了身體裡早已蓄養著的深情脈動,彼此眼神膠著難分,好像他們各是一隻螞蟻,互相是對方足以度過冬天的整罐果漿。
「你們準備好了嗎?」一縷柔細如鶯啼的聲音,扮隨銅門推動的聲響,讓王子與法師暫時得已轉移注意力,一同看向門邊。那正是之前在梅林腦中響起,引領他做出空間瞬移、來到艾克托領地的聲音。
拉黛爾,從莫德雷德那裡逃出的德魯伊少女。
亞瑟看了看梅林,而梅林朝她點頭。
「那麼,請隨我去見蘭斯洛。」
蓋尤斯踽踽而行,靠著以七旬老者來說尚稱強健的體魄,前往洛特王的領土,目標幽斯克森林。
如果莫嘉娜的預知夢沒錯,如果這不是另一項邪惡計劃,如果她的眼淚、恐懼是真實的……那麼位於幽斯克森林後方、靠近哈得連長城附近、擁有湖中女神守護的醉狂之湖,將是另一把神劍誕生的處所,亦是萬王之王真正的發跡地。
(亞瑟和梅林會在那邊遇到生命中的重大抉擇。蓋尤斯,你必須指引他們。)
他投下了畢生最大的賭注──再次相信莫嘉娜──至今背脊仍微微滲汗。然而他沒有別的選擇,他不能光是被幽禁在圖書室西側,按時製造維持烏瑟生命力的藥水,眼睜睜地看著莫德雷德掌控一切。他必須狠狠賭一把:賭莫嘉娜最後的良心,他的好運,梅林與亞瑟的天命。
他得靠著不太靈光的魔法,積年累月的藥學知識,以及老邁的身軀,趕在所有陰謀詭計來到幽斯克森林之前做好防備,助甘美洛的救星們一臂之力。
梅林。還有亞瑟。他想念他們。
那對黑髮與金髮,吵來吵去卻又總為彼此送命的兩個年輕人。
南方氣候比起北邊連雨的早春相對來得宜人許多。空氣料峭刮人卻帶著沁涼的甜味,金薑花燦爛地開著,四周充溢濃郁的香氣。雲朵撕碎成帶狀橫亙於蒼穹,一片明媚與浮動的藍;一隻知更鳥在蓋尤斯頭頂清脆地唱歌,金黃的日光灑在草地上,在他左側投射出長長的影子。久不見天日的老者此時眼睛還有些畏光,但蒼白的輪廓上已經泛起紅潤血色。
蓋尤斯感激上蒼給他這樣激勵人心的好天氣,然而心中卻沒有一絲興奮的心情──他知道自己沒有餘裕享受這美好的光景──他一生都將背負責任、秘密、矛盾與重擔,即使此刻也不例外。
他不敢放慢腳步,只是大口喘氣。偶爾念些咒語,舒解骨頭的酸疼。
不要遇上狼群,或野豬,──或土匪。看在老天的份上。蓋尤斯在心裡默念。
『我聽到蘭斯洛喊你和亞瑟王子的名字時嚇了一跳,原來他是知道你們的,後來亞瑟王子來到這裡,我看到他被……被迷昏,又在他身上感受到你的氣息,試著用心音呼喚你,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兩天前,利用心音呼喚梅林來到艾克托的少女,在梅林與亞瑟激烈繾綣後適時地出現在艾芙琳的寢室中,幫助驚惶混亂的魔法師與他的王子處理一切後續。亞瑟被安置在一間幽敞明亮的客室中休息,而艾芙琳失聰變啞與王子被下藥的處境也神奇地沒有在僕人、侍衛間渲染開來。梅林甚至沒有親自和艾克托爵士解釋一切就輕易免責。他們的存在像空氣一樣透明而不被討論。
『謝謝你……做的一切。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才好。』
以德魯伊人來說,拉黛爾的長相不算特出,但散發出來的氣質卻十分符合德魯伊人的形象:神秘,和善,穩靜,憂傷。她的黑髮束成簡潔長辮,身上散發出杏仁、蜂蜜與果子混合的香味,舉止優雅得不像僕人。一雙細長的黑眼睛嵌在尖尖的臉蛋上,鼻子略塌,嘴唇豐潤卻缺乏血色;雖然看起來沉著寡歡,比實際年齡老成,但當她初見梅林這個德魯伊族口耳相傳的神奇人物時,仍不自覺挑高眉毛,展露好奇神色。
『不客氣。剛看到你時就想說了……你真是瘦得令人吃驚,艾米雷斯,』少女歪著頭,仔細研究,非常坦白地說,『也年輕得令人吃驚。雖然可以感到你身體裡不斷湧現的驚人法力,但還是難以把你和長者們口中偉大的艾米雷斯聯想在一起。』
梅林咬咬乾澀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我知道德魯伊族都是群體行動的,你怎麼會獨自在這兒呢?發生了什麼事?』
『我可以看見異象,能夠預知部份的未來,所以長老們幫我逃出來,逃離莫德雷德。』拉黛爾提到少年的名字時,表情忽然變得又恐懼又憤怒,全身微微顫抖,顯然屠殺的回憶已捕捉了她。她恨恨地說:『我不知道莫德雷德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他把我們當成牲畜一樣對待,殺死不肯照做的同件,還要我們用魔法去……去傷害無辜的人,挑起戰端。』
『這是我的錯。我想他做這麼多只是要讓我痛苦。』梅林低頭,輕輕按住拉黛爾肩膀,『他曾和我說他透過時空旅行發現未來的我改變了自己的命運,而他回來就是想要……完成我的願望……但見鬼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願望是什麼!你說你看得到異象,你曾經預知過那些嗎?』
少女過了一會兒才鎮定下來,搖搖頭:『抱歉,我的異象並沒有讓我看見任何你想聽的答案。』
梅林雖然有些失望,但也不甚在意,只是語帶歉疚地說:『無論如何,你們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我想你也是,艾米雷斯。如果和平的一天終會來臨,那麼犧牲就是值得的。』拉黛爾重新看向梅林,表情凝重:『我很高興你能與亞瑟王子媒合而不只是委身做他的男僕,你們之間的強烈羈絆是所有德魯伊族人由衷盼望的事。他所信仰的新宗教理當要尊重我們所崇拜的自然力量……而不是破壞和毀滅。也許終有一天我們會消失殆盡,但絕不是現在。』
『……什、什麼?』紅暈爬上梅林的面頰,腦袋浮現拉黛爾早些時刻在他們全身赤裸、呼吸濁重的狀態下進入屋內的畫面。那是所有德魯伊族人由衷盼望的?噢,老天。
『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艾米雷斯,超越時空束縛的魔法師。只有你的魔力能與莫德雷德抗衡,只有你能應允德魯伊人擁有福佑之地。』少女臉上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繼續慎重託付。
梅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點頭。
經過兩天充足的歇息後,拉黛爾引領王子與魔法師會見蘭斯洛。
「王子殿下。」當亞瑟一頭燦爛的金髮出現在屋室的瞬間,失去右臂、黑髮垂散頸間的青年深吸一口氣、屏住氣息,朝王子恭敬行禮。
「噢,蘭斯洛,真的是你。見到你真好,叫我亞瑟就好。」亞瑟握住他左手,拿出對待騎士的態度,往他臂上一拍,露出贊許的微笑。
「我在兩天前就該應艾芙琳公主的要求拜訪您,不過……」蘭斯洛溫柔地看了拉黛爾一眼,「這位照顧我的小姐那天病得很嚴重,我實在沒辦法丟下她不管……還希望您能諒解。」
很明顯拉黛爾成功編造了一個可以絆住蘭斯洛的藉口。她柔順但面無愧色地朝亞瑟鞠躬。梅林默不作聲。
「哦,這沒什麼。」也許該感謝你呢。亞瑟的目光在德魯伊少女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心頭暗忖。他不甚在意地笑笑,隨即又朝向蘭斯洛說:「那麼,你現在的情況有沒有好轉──我的意思是,有沒有恢復一些記憶?」 蘭斯洛面露遺憾的搖搖頭:「不。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詭異,我的身體很清楚身為一個劍客所要具備的生存技能,對於目前各國的情勢、星象、地理水文也都略通一二,唯獨對本身的記憶模糊不堪;除了兩位的名字之外,就只記得我自己的姓名,其餘一概不知。我甚至……甚至不知道自己原來是有右手的。」他邊說邊看向亞瑟後方的梅林,「但感謝上天眷顧,想不到兩位居然為我帶來右手的好消息,讓我知道自己並非殘疾之人,實在是感激不盡……這位就是梅林先生吧?」
「啊,對。我是梅林。」梅林同樣上前握了握蘭斯洛的手,語氣爽朗明快:「我真希望你可以趕快恢復記憶,這樣就不用一直對我們使用敬語了。」
三人相視而笑。
蘭斯洛除了偉岸的身形消瘦不少之外,仍然擁有迷人的黑眼珠與深邃的五官,揚起微笑時有種穩重的氣度,讓人覺得得十分可靠。這個魅力非凡的斷臂劍客舉手投足間的瀟灑仍不減當年,不過眼底的憂愁迷惘,以及拘謹態度卻比從前更甚。儘管現在的生活衣食無虞,但失去一切回憶、找不到存在感的狀況下,即使是再強悍的騎士想必也難以忍受。亞瑟與梅林都能體諒這一點。
彼此寒暄一番後,久未發聲的少女接話了。她的聲音投向梅林。
「艾米雷斯。」
「是?」梅林自然地回應,卻看到另外兩個男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黑髮青年歎了一口氣,搔著臉說:「呃,這算是……我的姓氏。我們……很久以前同族。大概。德魯伊族。我等等再解釋,亞瑟。」他朝王子無辜地眨眨眼,隨即轉向拉黛爾。
拉黛爾好聽的聲音在空氣中迴響。
「剛剛我的異象告訴我,在未來的旅途中,請務必小心紫色。」
「紫色?」梅林重複著拉黛的提示,若有所思。
「嗯,一切的紫色。我的能力只讓我知道這麼多。」她閃動著睫羽,很快地轉向王子:「以及,亞瑟王子,因為你是唯一不會讓你的神毀壞我們信仰的未來君王,所以你註定得到庇護。我只希望你盡可能注意自身安全,不要連累艾米雷斯。」
拉黛爾的言論直截了當到尖銳的程度,她似乎完全不信任亞瑟本身的能力,這讓四周氣氛頓時緊繃起來。亞瑟眯起雙眼──他從不認為自己是誰的負累,也全力阻止這樣的狀況發生──但他確實對之前梅林為他受傷的事感到自責。
「謝謝你的提醒。」梅林才想回答什麼,金髮王子已趕在他之前接話。他的表情有些惱怒,但並未丟失禮貌。
「噢,我相信他們都能夠好好保護自己的,拉黛爾。」蘭斯洛幫忙緩頰。
拉黛爾對於氣氛的波動全不上心,只是走回蘭斯洛身邊,挽住他手臂,淡淡笑了一下。
「那麼,請容我再向你們兩位請求──讓我和蘭斯洛一起回戈德溫。你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幫蘭斯洛接回手臂,這件事只有我才能做,戈德溫的新公主不行。我知道接回手臂需要什麼,艾米雷斯,我會那些醫療的咒語,身上也有最關鍵的東西。」
「什麼?」梅林和亞瑟同時應聲,眼眶撐開最大幅度,驚訝不已。
拉黛爾為什麼會知道歌妮薇?
還有真愛之血,心愛人的血液。梅林吞了吞口水。她口中「最關鍵的東西」。就算德魯伊族人都精通醫術,但這少女顯然沒那麼單純。拉黛爾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讓梅林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卻無法判定是好是壞。
她含糊其詞不挑明講的原因,當然是為了讓蘭斯洛沒有拒絕的機會。畢竟以蘭斯洛的高尚人格,絕不會願意讓別人犧牲自己來救他。只是……拉黛爾和蘭斯洛……?
他可以感受到蘭斯洛和拉黛爾眼波流轉之間明顯的愛意,但那是因為失憶的緣故。如果蘭斯洛記憶恢復,拉黛爾還能那麼自信自己是斷臂劍客的真愛嗎?
他微微側身,眼角余光瞥向亞瑟,後者雙手環抱胸前,眉頭皺緊,彼此都知道是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歌妮薇。她要如何承受這一切?
儘管千頭萬緒盤旋在亞瑟與梅林心中,然而接回手臂誠然是刻不容緩的事;蘭斯洛明顯希望拉黛爾隨行,而梅林也找不出拒絕拉黛爾的理由。他的確需要有人幫助他,也的確需要真愛之血。
梅林的魔法似乎拒絕在沒和亞瑟分開的狀況下作空間的速移,無論怎麼嘗試都是徒勞。四人只能老實地挑了幾匹上好的戰馬,以最快的速度起程回戈德溫。因為凱一方面安撫艾克托公爵一方面奉命照顧(監看)艾芙琳無暇陪同,加上連續幾日讓土地泥濘不堪的大雨拖慢行程,他們足足花了當初亞瑟來時的三倍時間,才終於回到戈德溫的領地。
拉黛爾花了好些工夫教他認識並覆誦那些艱深複雜的古老醫療咒語,以及熟練處理大傷口的步驟、縫合技術等。事前準備完峻後,少女毫不猶豫地朝自己手腕割上一刀,為蘭斯洛獻上鮮血,把一切交給梅林。
黑髮青年在乾躁的小閣間裡開始進行替蘭斯洛接回手臂的手術,那是一場他不願再回想、名副其實、血淋淋的、前所未有的艱巨過程,他與兩具躺平軀體的精神戰鬥。除了驚險之外沒有任何詞匯可以形容當時情狀。
在那之後因為拉黛爾與蘭斯洛所敷服的藥物製作特殊,需要魔法摻和,一切都得靠梅林親手調配、全程參與。他沒日沒夜地製藥和看護,整個人幾乎要瘦得像一具塗上肉色顏料的骷髏,眼珠森森發光如同墓場磷火。這逼得亞瑟終於忍不住在某個下午把他從閣間拖出來,親自盯著他吃飯腄覺,並強迫分擔他的工作,以避免這個笨蛋魔法師在蘭斯洛與拉黛爾蘇醒前就先行送命。
而戈德溫的御醫們對這次手術同樣讚譽有加,紛紛想要私下拜訪梅林討教醫術,但梅林發誓他當時只是打蛇隨棍上全憑直覺行動,於是亞瑟也很自動地幫他打發。
以血換臂的兩人昏迷了將近兩個星期,直到今晨才悠悠醒轉。梅林興奮地送藥過去,卻在城堡的樓梯口,不小心撞上了他這陣子一直有意回避的歌妮薇。他實在沒時間也沒力氣思考用怎樣的說法才不致於傷害她。
「啊……」
「恭喜,醫術精湛。」歌妮薇瞥了梅林一眼,語氣平板地說。出於過去的習慣,她退一步等著梅林先過。
「歌妮薇,我……」
「住口。」歌妮薇快速打斷他,這回她終於正眼看向梅林,眼中都是受傷與責怪的神色。「請住口。就這樣吧,梅林,我不想心碎第二遍。既然你不走,那就讓我先過。」
「第二遍?」梅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在歌妮薇繞過他後才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張大嘴巴,「……你,你剛剛去見蘭斯洛了?」
歌妮薇身體一僵,停頓片刻才轉頭回應:「不是。是亞瑟來找我。他像拒絕伊蓮娜那樣非常慎重有禮地拒絕我,並懇求我諒解,為了你。那麼誠摯又令人心疼,我甚至無法恨他。」她慘然地笑了,「我不是早就和你說了嗎?我根本不能確定誰還愛著我,不管是亞瑟,還是蘭斯洛。」
「哦不,歌妮薇,我只是……我……噢……」梅林沒預料會得到這個答案,沒想到亞瑟居然會選這個時機和歌妮薇坦承這件事。他胸口一陣燒熱而腦袋一片空白,懊惱地低吟:「歌妮薇,我很抱歉,我真的不是──」
「不要再說了,梅林。」歌妮薇咬著嘴唇:「不要再說抱歉……抱歉不能改變什麼,只會讓我覺得更加難堪。再說你要抱歉什麼呢?抱歉你不小心讓亞瑟愛上你,還是抱歉你證明了蘭斯洛的真愛不是我?」
「……」
梅林張口卻無法出聲,皺緊眉頭,感覺難以呼吸。他不是第一次面對昔日好友與他翻臉決絕的處境,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習慣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想不論我說什麼,都只會讓你更加恨我而已,對嗎?」良久,梅林泛起苦笑。
「哦,這個時候我的感覺就變得很重要嗎?梅林?承認吧,你並不是真的關心這個。」歌妮薇不帶感情的清冷目光持續瞅著黑髮青年,她的言語伴隨著濕涼的早春寒風吹過梅林的身體,讓他不禁打起哆嗦。
「……」
「我只想讓你知道,世事絕不會盡如你意。絕不會。」她轉身離開。
梅林望著歌妮薇遠去的背影,低聲呢喃:「我從來沒有那種幸運。」
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歌妮薇交談。黑卷髮的女孩在亞瑟面前表現得明理大方,甚至對蘭斯洛和拉黛爾的態度都十分寬和友善,唯獨在面對梅林的時候,沒有笑容、沒有眼神交流、沒有對話,完全抺殺他的存在。梅林明白她的心態,她必須找一個對象來埋怨才能抒解傷痛。失去一切的是她,因此她無法看著梅林好過,無法祝他幸福。
年輕的魔法師默默承受這一切。
而春天總是要來的。當冬雪融盡,襲卷整座城市的雨水褪去後,溫和的四月降臨人間。春天從遠方的樹林開始,漫舞踏遍了戈德溫王國的街角巷弄。整個世界頓時鮮豔起來,天空特別藍,湖水特別淨,宮女的服飾也變得特別明麗,王室的花園更開出五顏六色的花朵。到處呈現歡欣的氣氛。玫瑰、董衣草與金盞花的香氣充斥著整座城堡,訓練場上的草地抽起了油亮的新綠。畫眉與雲雀輕快地在半空歌唱。隨處可見旺盛的生命力。
相較於四處的生機蓬勃,甘美洛已然成為了一座死城。它與莫嘉娜似乎隱遁在爛漫的春光之中,沒有任何向外侵略的動靜。這對亞瑟來說不啻是項福音,畢竟他還沒有建立足以與拔劍聲望匹敵的事蹟,也尚未獲得各國國王的信賴,而眼下的空檔正是最好的時機。
像是為了要呼應過去與未來之王心中期望似的,在一個晴光燦然的日子裡,亞瑟收到了從培裡諾爾王城捎來的挑戰書。這是早先他拔出石中劍時,承諾過的三次比試之一。
挑戰書上要求亞瑟打敗在幽斯克森林不斷折辱騎士名聲的鬼傑騎士,而勝利的報酬則是亞瑟複國後與培裡諾爾的百年和睦條約,以及港口免稅政策。
豪無疑問,王子將帶著他的魔法師再赴挑戰。
偉大的冒險劃破春光,再次起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