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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yourwing 当前章节:11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4

我從袖口裡掏出一顆從極北處帶來的龍蛋,只比雞蛋略大的外殼上已有紊裂的紋路;我施咒加速龍蛋生長,不久一條半透明的灰色小火龍便破殼而出。小火龍有一對金色眼珠,全身流動火光,背上的翅翼筋骨分明,脈絡清晰,乃屬龍種中等級最高的一支。它吐出的火苗燒出了自己的名字:基哈拉。

這個小傢伙即將繼承我剩下的所有魔法與預言,將我的期望帶到重新啟動的命運之輪。它的眼睛擁有我全部記憶,不受時空限制。

它將幫助重生的我繼續追隨亞瑟,把我們的命運牢牢拴在一起。

Chapter 22

紛亂動盪的中世紀裡,風平浪靜的日子顯然是種奢求。阿爾比恩正醞釀著一個嶄新的時代,但在這之前,人們不得不如季節性的候鳥,時候到了就必須飛去。

當亞瑟收到培裡諾爾的挑戰書時,眾人於戈德溫的短暫聚首便宣告結束。伊蓮娜與騎士班德維爾堅持護送王子和魔法師出城,而高文更是重情義地一路送他們到邊界──雖然他真正的目的是順路前往約克。蘭斯洛和拉黛爾則決定南下渡船到布列塔尼。

一時之間溫和的四月充滿離別的氣氛,而後會之期誰也不能確定。

開始的行程十分平順,伊蓮娜替亞瑟挑了一匹由北非與歐陸混種的好馬,毛色就像大雨洗淨後的夜晚那般黑亮優雅,善跑、強壯性格卻很溫馴,比起戰馬有過之無不及(亞瑟對它幾乎是一見鍾情);而梅林考慮到自己馬術的問題,欣然接受了另一匹奶油色、看起來懶洋洋但腳步十分穩定的閹馬,馬兒的悠哉讓他甚至覺得自己邊騎邊睡覺都沒問題。

穿過大片草原與丘陵後,景觀氣候明顯變得不同;大地像被重複刷上灰霧而呈現蒙昧不清的色彩,天上飛禽從雲雀變成了蒼鷹與鷗鳥,空氣中充滿潮膩的鹹味,植物因為海風的鹽份只剩下荊棘與松木。

坎列聶立在不遠處濃濃的灰霧裡,比起文明都市看起來更像個軍事要塞,和戈德溫的富裕豐饒、年輕活躍大異其趣;它像個年邁沉鬱的武士,執拗地鎮守在洛特王國境郊地。

亞瑟和梅沿著舊時羅馬石子路,來到近海處看來荒廢多時的驛站。雖說渺無人跡,但馬棚和一旁休憩亭的設施還算保存完良,兩人趕緊下馬,牽著各自的座騎到馬棚休息。

拴好了馬匹,梅林不經意瞥見亞瑟深情地撫順黑馬的鬃毛,俯身在它耳邊呢喃的畫面。非常美麗的側臉,他輕輕歎息,唇邊漾起了笑容。

「喂,你那是什麼臉。」亞瑟咧咧嘴,哼了一聲。和馬說話的習慣是從小養起的,一直以來也沒被誰這樣注意過。梅林傻呼呼的笑臉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從以前就這樣,對馬匹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愛心。如果不是像我這樣整天跟在你身邊,任何人看到你對待馬的方式都會覺得你是個好主人、好王子。」

看著梅林笑彎眼角的表情,王子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也沒注意到黑髮青年的贊許中夾帶的調侃意味,頓了一會兒才聳聳肩,粗聲粗氣地說:「嗯,這又沒什麼。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少女一樣大驚小怪?」

「哈!你臉紅了。」梅林拍手,「難得被我稱讚很高興是吧?」

「閉嘴,我本來就對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很有耐心和愛心……」亞瑟惱火,隨即又像回憶起什麼似地抬起眉毛,「等等,你剛說如果不是像我這樣整天跟在你身邊?梅林……就是因為你整天跟在我身邊,人家才會覺得我是有愛心的好主人。不然你以為有誰可以像我一樣仁慈,在你做了一堆起碼可以關進牢裡兩百年的事情之後都不解雇你?嗯?」

「仁慈?噢我以為是愛呢。」梅林眯起眼睛,不甘示弱地回應,「賭你沒辦法想像我不在你身邊的話你會有多無聊。」

「……的確,你是比世界上任何一個生物都還能令我發笑。」亞瑟佯怒,但卻無法克自己脈膊急速跳動。從魔法師口中那麼自然地聽到愛這個字眼竟然讓他整個人躁熱起來。如果梅林知道他現在甚至連話語都能讓王子發情(事實上因為「羈絆」的緣故,梅林只要專注一點就能馬上發現)──如果梅林知道亞瑟現在腦袋裡裝的都是些想讓他哭喊的念頭──這個年輕的魔法師還能露出這樣天真又得意的傻笑嗎?

看著梅林長到捲起來、密密散佈在前額的瀏海,他突然有種想把它攪得一團糟的衝動。「而且比馬有趣多了,可以停止跟它們吃醋了嗎?」

「什麼?我才沒有──……喂,你在幹嘛?」

不等梅林抱怨結束,亞瑟的手指就搭上他的額頭,食指指尖蜷著他的頭髮,一邊在上面畫圈圈。手掌擋住了黑髮青年的視線,而青年長長的睫毛便不停搧搔著王子的掌心。

「亞瑟?」

「卷卷的也比馬好摸。」亞瑟語氣中有勝利有笑意。

「……以為你早就知道了。」梅林嘴裡碎碎念著。放棄般地垂下肩膀,任憑王子把手指伸進他的發稍胡亂擺弄。

一時間馬棚裡的兩人都安靜無語。梅林靠在奶油色閹馬的側腹,這閒散的生物恬靜地等著主人,尾巴不住搖動。亞瑟的黑馬則是蹭著前腳,鐵蹄喀喀作響。

「梅林。」過了一會兒,亞瑟撫著梅林前額的力量僅剩愛撫,無意識地輕輕柔柔。

「嗯?」梅林的聲音有些憊懶微醺。

「我和歌妮薇說了。關於我們。」出於一種奇異的罪惡感,金髮王子低垂睫羽,視線失焦在梅林的鎖骨上,手邊停止動作。

「我知道。」

「我不能讓她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也不想讓你有機會拿她作藉口離開我。」

「亞瑟,我說過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梅林拉下亞瑟的手,微微偏頭與王子的眸光粘在一起。

「只是以防萬一,像你之前說的,不是嗎?」亞瑟挖苦地笑笑,表情沉了下來:「未來還有太多複雜的事等著我處理,老實說,我無法取悅所有愛我的人;更何況我從有記憶開始就盡可能地避免這些事情。我只能選擇我最想要的,而且不能忍受自己想要的得不到。」

「………」

「第一次意識到我居然可以這麼自私,這讓我感到……有些難受。」

「……」梅林靜靜盯著他一會兒,然後歎口氣,拉著神色凝重的王子離開馬棚,往休憩亭方向走去。「你在說什麼?你一點都不自私。」

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翻飛。規律的浪濤聲近得就像在腳邊。

「我不需要你安慰,梅林。良心的譴責我還受得住。」

「我沒在安慰你。如果你夠自私,你大可同時擁有我和歌妮薇。她是女人,現在又是公主,完全有資格和你在一起,並為你生下繼承人,你甚至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戈德溫的金援與騎士團的協助,然後再利用我的魔法幫你復國……」

「梅林,」亞瑟睜大眼睛瞪著梅林的後腦杓,語氣裡已經藏不住驚詫與些許憤怒,「不要告訴我你曾經想像過我會這麼做──」

梅林停下腳步,轉身,加重握住亞瑟手腕的力道,以堅定無比的目光回應他的金髮王子:「任何一個王為了利益考量都會這麼做,所以我能想像……但我知道你不會。你註定要成為全英格蘭最偉大的統治者,整個阿爾比恩在你的管轄之下將變得富庶、平等、和樂。百姓擁戴,諸候臣服,臣服於你的神聖與公正。」

「……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一樣。」源源不絕的信心從梅林的表情、話語、手掌一路傳遞到金髮王子身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它們。那樣強大的信念像是具有形體一般。黑髮青年溫熱的掌心溫度,

那修長的手指扣著他,指節正刷蹭著自己的肌膚。僅僅只是這樣,适才從心底竄生的不安、自責、熾怒便被瞬間撫平,然後被那對充滿神秘感的灰藍色眼睛說服。

梅林究竟在他身上灑下什麼種子,讓信任與愛戀往他體內紮起深根,再也無從拔除?

「我說你可以,而你相信我,一切都會成立。」梅林點點頭,似乎很滿意亞瑟的反應而笑了。「你也許是個傲慢的白癡,但也是個公正得不可思議的白癡。」

「你確定把未來如此偉大的國王昵稱為白癡是妥當的嗎?」金髮王子齜牙挑眉。

「你就是我的白癡,而我是你的傻瓜。永遠的傻瓜。」黑髮青年頑皮地說。

「好吧,永遠。聽起來似乎很公平。」亞瑟飛快地傾身,用吻結束這個話題。

原本只是個聖潔的、帶著感動而不包含欲望的點吻,但卻在梅林下意識地抬起手臂圈住亞瑟後頸把他拉向自己時,變成一連串纏綿、充滿喘息聲的、誰都不肯先分開的濕熱的吻。

吻對他們來說是永不會膩的。

牽馬竟是一陣子之後的事了。

早春為北方近海的坎列帶來連綿大雨,泥濘不堪的土地,以及焦躁抑鬱的情緒。據當地人說這樣的天氣一直要等到五朔節之後才會好轉──這倒是個好消息,因為四月在連日的奔波下已過了大半,離五朔節的日子並不太遠。然而這樣的大雨使得他們原先計劃好的捷徑都被沖刷得模糊難識,騎著馬的兩人只能改走較為平穩但路程稍長的驛道。

「……怎麼和戈德溫天氣差這麼多……」年輕的魔法師抹去臉上的水珠,狼狽地抱怨。上衣被雨水浸濕成深墨色,緊緊貼在瘦長的身軀,曝露在外的手臂肌膚更顯蒼白。

「我想我們快到目的地了,梅林。」金髮王子甩甩粘在前額的濕發,眯著眼睛估量。

經過半天的雨中趕路,王子與魔法師終於在臨近坎列城的石岩處,找到以白石堆砌,只有一對中年夫妻經營的旅舍。旅舍旁有間看上去像臨時搭建的馬棚,馬棚後方幾哩處就是剛剛經過的北海海岸。店內只有他們一對客人,屋內也只有前櫃、客廳和緊臨客廳的凹室。

「抱歉,我們唯一一間客房昨天被海風吹垮了。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這凹室再加上屏風,添張長椅,晚上的時候再把桌椅都鋪成床,一樣方便又舒服;另外餐點和馬匹的草料全都免費。吃吃看我做的麥糕和私釀的薑蜜酒,你們不會後悔的。」

旅店老闆娘嗓門很大,插腰笑著招呼兩人。豐腴的身軀和紅撲撲的圓臉看來誠懇親切。臒瘦的旅店主人則忙進忙出整理凹室,並時不時地盯著亞瑟的頭髮瞧。

筋疲力竭的兩人沒有多想就決定過夜。這座白石小屋無疑是他們投宿店家中最簡陋窄小的,不過比起森林當然又乾淨安全得多,更何況還有免費的熱食──他們已經受夠被雨水打濕的乾糧了。

王子與法師坐在凹室長方桌的兩端,亞瑟低著頭讓梅林用咒語烘乾他的頭髮和彼此濕淋淋的衣褲。不一會兒旅店的夫妻便推開屏風,送上熱香四溢的麥糕和薑蜜酒以及一個火盆。

「兩位是戈德溫人吧?」老闆娘上下打量著他們,猜測身份。

「……嗯,這個嘛,我們是從戈德溫來沒錯。」梅林朝老闆娘拋出友善的微笑。

「我就知道。」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主人點起火盆,突然站到亞瑟身邊,用一種著迷的口吻說著:「除了中部戈德溫和南方甘美洛外,沒有其他王國的人擁有這種金黃髮色,況且您的頭髮還不是那種稀釋的淡金色,而是更純粹、更接近太陽的發色,真是另人羡慕!如果能剪一點──噢!」

「不要碰我。」

「不要碰他。」

亞瑟身子一縮,反射動作抓住橫過眼前的長物,並發現梅林長長的手指也在下一秒搭上他的指節,一同握住了老闆一時不自禁伸出來的手,原本傻笑的表情轉為嚴肅。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喂,說了多少次,你這種怪癖會嚇到客人!」老闆娘用力肘擊了一下她的丈夫,隨即向兩人點頭陪笑,「他就喜歡金黃色的飾品玩物,所以看到這位大哥的頭髮就忍不住了。真是不好意思吶!再送你們兩塊麵包吧?」

旅店主人訕訕地收回自己的手,嘴巴上還兀自念著:「真的很難得啊……」

老闆娘把旅店主人推出凹室,又補充說道:「自從南方甘美洛傳出內亂消息後,坎列和洛郡也陸陸續續地打了幾場仗……該死的北方之狼洛特!總是那麼貪婪……加上之前不時還有薩克遜人的侵擾,我們這附近就變得很蕭條,只能期待五朔節了。不過就算五朔節會比較熱鬧,但像你們兩位這麼英俊的遊客也相當少見呢。」

「哦……」亞瑟瞧瞧梅林,嘴角抽搐了一下,「謝謝你的讚美。」

「別客氣,尤其是您,如果剛剛沒說來歷的話真的會誤以為是哪國王子光臨咱小店呢。不過戈德溫只有一位公主這點常識即使像我們這種野海人還是知道的。」

梅林突然被薑蜜酒嗆到,一陣咳嗽。亞瑟責備地瞟了他一眼,後者立刻把手上的薑蜜酒湊到唇邊,遮住似笑非笑的表情。金髮王子繼續和老闆娘不著聲色地套問情報。

就在亞瑟貌似和老闆娘相談甚歡,而男主人則以一種委屈又渴望的表情送上剛烤好的麵包到凹室時,旅店入口的木門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人都死光了?羅德?弗吉娜?」兩名大漢的身影闖了進來,其中一位發出不耐煩的咆哮後將手中的鐵鍊用力甩動,跟著「碰」的一聲,鐵鍊一端的少年便從門口摔到凹室旁的屏風上,吃痛地低聲叫出。

亞瑟和梅林都站了起來,把旅店夫妻擋在身後。

男孩的目光與梅林對個正著。

微弱的金芒在少年眼中竄動。鐵鍊連接在他脖子上的鐵環,鐵環下的肌膚浮泛著紫紅。他的雙手被縛在身後,破舊敞開的衣襟可以清楚看到身上的奴隸紋身。

梅林皺起眉頭。

「他們是……他們是沿海地區有名的流氓兼人口販子……據說他們和薩克遜人有來……來往。」老闆娘一改方才開朗的語氣,驚懼地在亞瑟身後悄聲說道。

「弗吉娜?你以為那個看起來像嬖童的金髮小子能擋得了你的龐大的身軀嗎?快出來準備食物!我們肚子餓了!」皮膚黝黑,禿頭,頭頂還有個十字傷疤的人口販子粗魯地說著,一邊上下打量亞瑟,臉上的盡是輕蔑的表情。

亞瑟眯起眼睛。

「喂,住手。」梅林冷冷地出聲,「停止這一切,解開那男孩的鐵鍊,否則你們會後悔的。」

「哦?我還以為你是根木頭呢。心疼這個小鬼嗎?二十個金幣就給你。」另一個約莫二百斤、好像全身都是油脂構成的肥胖傢伙,鬍子留了滿腮,滿嘴爛牙,外翻的鼻孔吃力地噴氣,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他再次甩動手中的鐵鍊,有著奴隸紋身的少年便隨著拋力撞向梅林。

「噢──」梅林輕喊一聲,再次對上了男孩空洞、眼眶深陷、若有所思的臉。男孩的臉上完全沒有恐懼,好像這一切折磨痛苦都與他無關──僅管他早就遍體鱗傷,眉心還有剛剛撞上屏風的刮痕。

「你沒事吧?」梅林低聲問,而少年只是搖搖頭,不發一語,把頭轉向了肥胖惡徒的脖子。

梅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那個把少年當玩物任意丟摔的肥胖惡徒脖子上掛著一枚戒指項練。戒指上的古教刻紋正隱隱發光。他立刻理解這名少年淪落到成為奴隸的原因。他雖然擁有魔力但不夠強大,必須靠著外物集中收束,可能這兩個惡徒也知道這點,並企圖用戒指控制他。

這時亞瑟開口了:「我不認為有哪一個的領主會同意兩位的暴行,放開這個男孩,請你們離開。我們不會通報王城侍衛。留你們一條生路。」

兩位暴徒誇張又令人嫌惡地笑了起來,只是重複叫著店主夫婦的名字。亞瑟示意店主夫婦躲到凹室的長桌下。

「金髮小子,你膽子很大嘛……」高壯的惡徒看著無視他命令的店主夫妻,揩了揩笑出的眼淚,語氣輕佻地說:「怎麼──以為自己是濟世的天使嗎?」

「沒錯,今天正好是你的審判日。準備好墓地了嗎?」亞瑟抬起下巴,仍有些潮潤的金髮在燭光下形成深暗的蜂蜜色,雙眼則閃動著銳利的藍光,淡淡的嘲諷語調瞬間點燃四周空氣。

惡徒突然面露猙獰,手臂筋肉像小蛇遊出。

肥胖大鬍子一手抓起地上的酒醰就往兩人砸去。

肉膊戰一觸及發。

但沒有持續很久。

亞瑟雖然在體格與身高上比不上為首的高壯惡徒,但敏捷度和動體視能都比對方優秀許多;常年在戰場累積的經驗再加上沒有盔甲的重量,肌肉橫生的歹徒根本沒辦法抓到他的衣角,更不要說從一開始就被他踢到背貼石柱的肥胖大鬍子。

對方的攻擊模式亂無章法,王子花了一些時間找出敵人的習慣,並趁對方出拳回收不及的同時,一個完美的側身抓住惡徒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地上摔。

「噢────」

骨頭移位的聲音以及淒厲的悲鳴清晰地在客廳迴響,宣告著亞瑟的勝利;而肥胖大鬍子則在轉身撲上梅林前被接二連三飛來的陶瓶擊中腦門而倒地不起。

金髮王子朝黑髮青年揚起眉毛。

「沒什麼。」第一時間把少年拉到自己身邊的梅林聳聳肩。亞瑟嘴裡低低說著厚臉皮作弊等等單字,隨即在下個片刻俯身,單膝抵住為首歹徒的脖頸,無視對方的告饒,稍微拉扯對方脫臼的右手,便讓惡徒痛到昏厥過去。

他搜出對方藏在腰間的羊皮卷,拋給梅林。梅林則把肥胖大鬍子脖子上的項練拔下來,連同那份羊皮契約交給了少年。

「給你,你自由了。」

少年看著梅林手中的物品,眼中透露出欣喜的光芒,但抬頭看著梅林時又充滿了不確定:「你不要任何報酬嗎?你……你不把我當作奴隸?」

「沒有人應該被當作奴隸。」亞瑟走到梅林身邊對少年說。「你就拿走吧。你有地方去嗎?」

少年搖搖頭,隨即又點點頭,頓了一會才說,「我知道我要去哪裡。」他接過了羊皮卷和戒指,接著用最快的速度把戒指戴上,並施法把羊皮卷燒掉。他身上的奴隸紋身也在羊皮卷燒掉的同時消失無蹤。亞瑟和梅林對看一眼,而少年則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謝謝你們。」少年看向梅林和亞瑟,態度謹慎地自我介紹:「我是吉利。」

「不用客氣,我是梅林,他是亞瑟,我們是──啊──」被亞瑟狠狠一瞪後,梅林才驀然驚覺自己沒照說好的偽裝而直接介紹本名,隨即結結巴巴地說,「呃,嗯,這個……我是江湖醫生,他是……遊俠?嗯,我們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來……」又卡住。

亞瑟翻了翻白眼。「來參加卡列城的五朔節祭典。」

「哦對對對。」梅林得救似地又開始討好地傻笑。

吉利仿佛對兩人的來歷毫不在意,只是好奇地看向亞瑟。

「亞瑟……熊?」

「什麼?」亞瑟滿臉問號。

「塞爾特語。」吉利眨眨眼說,「你的名字在我們的語言是熊的意思。你是亞瑟‧不可征服者……」

梅林回過神來,有些驚奇地說:「你是傳說中住在威爾士山間已經消聲匿跡的、少數高山原住民?你……你被帶到這裡?」

「你聽說過我們塞爾特人。」吉利眼中閃過昂揚的神采,顯然很高興自己的民族被人知悉,點頭說:「我想你一定就是山神梅汀的化身了,難怪你身上有這麼強大又古老的魔法。而且很香,有精氣和食物的味道。」他再次轉頭對梅林說,眼神中的羡慕讓黑髮青年想起了拉黛爾。

梅林搔搔頭,有些汗顏。他自以為這陣子對魔法已經控制自如了,但還是在緊張的時候不自覺施放過多的魔力,才會讓吉利又聞到所謂的「香氣」。

幾乎每個魔法人士和他第一次見面時都是這種崇拜的眼神──如果他們知道這些都是基哈拉授與他的,那些羡慕的神色裡會不會摻雜陰暗的妒恨呢?梅林不由得在心底揣想。雖然基哈拉說這些魔法本來都是他的,但他始終不認為這是一種「幸運」,也從不覺得自己「偉大」。

強大魔力的背後實際上是最沉重的負擔,而偉大的傳說底下多的是堆迭犧牲的屍骨。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擁有。

擁有魔法的好處是──對現在的他而言,最重要的一點──確保他能保護亞瑟。對他有用。

「是因為熊都住在山裡的關係嗎?所以你認為我是山神梅汀的化身?」梅林打趣地問,旁邊的亞瑟發出了不滿的低吟。

他們腦海裡都閃過兩年前獵殺的一隻大棕熊。長相兇惡,不斷滴著口水。掌肉渾厚。

「我們的詩歌裡總是提到你們,背負著熊靈的人類王者,以及山神梅汀,你們一起打了好多場勝仗,並且保佑我們。」

「噢。」兩個人同時應聲,不過一個是拚命忍笑的表情,一個是拚命維持禮貌不吼出聲。

「……嗯,我不會因為你不喜歡我這麼說就道歉。」感受到亞瑟的不快,吉利朝梅林站近了一點,轉動著手裡的戒指,一臉警戒地看著金髮王子,「我知道你們這些不會魔法的平地人認為我們高山族迷信,瞧不起我們可是又怕我們。」

「哦,你弄錯了……我不是瞧不起你們迷信,」亞瑟舉起手來,歎口氣,他其實只是覺得梅林的笑容很可惡罷了。「我只是……我以為,以我的姓氏來說,應該是背負龍的靈魂。我獵過熊,那個……毛茸茸的,我覺得背負著他的靈魂會很熱……嗯,當我沒說。對不起。」

亞瑟現在只能努力忽視笑到開始喘氣的梅林和自己臉頰上的溫度,一臉正經地向吉利道歉。

旅店夫妻從凹室長桌下顫顫爬出,甫定驚魂後,取而代之是深沉的憤怒。他們將兩個歹徒為非作歹的惡劣行跡簡要和亞瑟梅林說明,接著便將倒地不起的惡棍五花大綁拖到了廚房後面。一直以來飽受威脅的兩人似乎決定要永遠消除心中的恐懼,而金髮王子與黑髮青年無意干涉他們。

王子與魔法師給了堅持要離開的吉利一些金幣,這個剛逃過劫難的少年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會兒,並深深鞠了個躬。

他們得到的感激和崇拜可不止吉利一人。不得不承認的是,甘美洛以外的地方,對於魔法都有相當大的包容力,在偏遠鄉里魔法師幾乎等同於神祈。在知道梅林是會使用魔法後,旅店夫妻態度由親切轉為恭敬,奉上更加豐盛的潮蟹大餐、各式各樣精緻的甜糕,以及比薑蜜酒更香醇的大碗杜松莓果酒。旅店主人甚至拿起塵封已久的豎琴為他倆高歌一曲。

晚餐結束時這對夫妻還提供兩大桶熱水讓亞瑟與梅林痛快地梳洗,並鋪好如老闆娘所說,方便又十分舒適的床壂。

他們在最簡陋的小屋裡度過最享受的一晚。

兩人旁敲側擊詢問出幾條能繞過坎列城直達幽斯克森林的路徑後,隔天便動身離開靠海的白石小屋。

不過原本打算環城而行的計劃卻因為五朔節即將來臨,坎列四周同樣都是人群的緣故,王子和法師決定直接穿過坎列城,如此一來不但可以縮短路途,在人潮裡也比較不引人注目。

然而他們萬萬沒料到住旅店會比借住農舍或在野外露宿耽誤的時間更久。一旦離開戈德溫來到無人知曉身份的異邦,兩個年輕人總忍不住追逐彼此熾烈的體溫,就算每次都找附兩張單人床的房間,往往會有一張形同虛設,被單整齊如新。

這全是亞瑟的錯。梅林心想。

即使是來自封閉的艾爾多小村落,梅林也不是個全然不懂情事的青年,十幾歲的他也曾有過和隔壁村姑娘相約穀倉歡好的經驗,只是當那紮了兩條麻花辮的可愛少女(瑪麗,他還記得)嘟嘴吻他時,他一方面體驗著身為年輕男孩的正常興奮,一方面卻明確感到自己的魔力正迅速消失;而在少女終於嬌羞地解開胸前雙扣,把她白晰粉嫩的胸脯迎上他的瞬間──少年魔法師冷汗直流、全身僵直,以遜到不能再遜的姿勢,頭一仰就昏了過去。

他還記得威爾整個秋天都拿這件事來嘲笑他,而瑪麗至今沒再和他說過一句話。

此後他與女人完全沒有親密接觸,即使和受咒術所苦的弗萊亞短暫相戀也僅是撫慰般的輕吻。

就算沒有被明確告知,但梅林已經察覺自己要保有法力就不能近女色的體質;他慢慢養成了止於欣賞而不動心的習慣。不是說他刻意為了魔法守貞,只是生理欲望在過去十幾年來從不曾困擾梅林,也完全不是他在意的重點,因此為了魔法,他認為無法在床上獲得歡愉這樣的妥協無可厚非。畢竟不可否認的,魔法雖然讓梅林受人側目,卻也是保護他的強大力量。

反正,從來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心動到非要不可的程度。

直到亞瑟出現。

梅林無法分辨自己比較喜歡埋入亞瑟身體時的征服感,還是喜歡被他深深嵌進體內直鑿歡快源泉時的歸屬感多一些。無論如何,就算這兩種方式都會讓梅林隔天下不了床,他仍然無法拒絕亞瑟每一次的邀請。

只要和金髮王子在一起,梅林的魔力便會翻然湧現,囂騷狂亂,在體內鳴響並發出懇求的回聲;好像亞瑟就是他所有魔力的養分,而他則是亞瑟賴以維生的精魄。

亞瑟甚至不是擅長探尋他身上敏感的部份──而是凡他所觸及的肌膚皆無一倖免;感官在他唇舌手指下瞬間點燃,而欲望的煙火便從腳趾一路到頭頂燦爛炸開。

他沒有任何選擇,只能和這個金色的愛欲天使在無垠涯的情海中沉淪。

進而要得更多。

這讓梅林意識到他有多愛這個男人,有多願意為他獻身。各方面的意義上。

(這就是「未來的他」、那個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冒險重頭活過的結果?)

(……為了和亞瑟相愛?)

梅林的腦海裡浮現重重問號。

也許不論身在哪個時空,能讓「梅林」豪賭至此的,都只有這個過去與未來之王吧。

那麼果然全是亞瑟的錯。

但他並不在乎。

「嗚噢噢噢──」

「梅林,我教過你──」狂馳中亞瑟的責難聲音幾近淒厲。

好不容易離開坎列城後,王子與魔法師一路向北奔馳,往「不確定方位的幽斯克森林」前進。中南部的國家對於幽思克森林的位置都說不確定,不過他們從旅店夫婦那裡拿到的地圖裡卻明確標出坎列北方直接連結幽斯克森林的古道。他們快速通過古道後,迎接他們的是從橡樹林斜切出的一道濕滑下坡。

黑馬與奶油色閹馬的蹄聲頓時失去節奏變得紊亂,坡地上塵泥濺飛。

亞瑟騎在前頭,梅林尾隨在側,年輕的魔法師在他們穿過一小處荊棘叢時發出細碎的呻吟。

金髮王子的臉頓時皺成一團,看起來既擔心又很不耐煩。

他側身對臉上已經被刮出幾道紅痕的梅林低喊──「鼻子貼著馬後頸,梅林!」

「哦……!」梅林有些懊惱地應聲。臉上的擦傷沒什麼大問題,不過等會兒下馬時他肯定會被亞瑟狠狠諷刺一番的。

下坡盡頭是一處平坦空曠、青草覆蓋的岸口。馬兒像是感應到什麼,在岸口前幾地便止住不願行走。兩人只得下馬往前探視。

一道激湍奔流在他們坡地下窪。流速之快仿佛整條河都被煮沸一般,滾動著白色泡沫。河床上應該遍佈尖石,以至於浪沫竟可以激濺到他們的腳尖。激流對面是一片水霧色、識別不清的密林。

神秘且難以解釋的氛圍在空氣中流竄。兩人都能感覺到,但環顧四周卻什麼都沒發現。

夕陽掛在他們左側,月亮則在另一邊等待著交替。天際是一片橘紫相互交染成的霞霓。

「我真的不知道你這三年是怎麼跟我出來打獵而沒死掉的。」觀察了好一會兒沒有動靜,兩人放鬆呼吸,由亞瑟打破靜謐。

「這點小傷舔舔就好了。」梅林不顧刺痛抹抹臉,沒好氣地回應。他仍能感受到魔力在他們四周流動,分不清是敵是友,這讓他有些擔心。

「哦?」亞瑟在他身後,似乎被這想法逗樂,「你舔得到?」

「我又沒說要自己舔……」梅林隨意地回答,目光直眼著遠方密林,他覺得不知名的魔力就藏在模糊不清的對岸……

「哦,你早說。」

「噢噢噢亞───」就在亞瑟一把將梅林拽到懷裡揉他頭髮延著額頭亂親的同時,激湍裂岸開始劇烈震動。腳下土地裂開了細小的紋路,水花濺得更高,棲息在附近樹枝的鳥兒驚叫著紛紛飛離,一時之間都是揮動翅膀的聲音。

王子與魔法師止住打鬧掙扎,緊依著彼此互相支撐重量。

「哇噢───」

一座憑空出現的巨石橋像長矛般從他們站的前方陡然升起,穩穩拋向激湍的另一端。石砌罅縫中茂盛的羊齒植物透露罕無人跡的徵象,石上的裂紋與水痕訴說著久遠的年份。

橋上站著一個侏儒,紅銅色皮膚,前排牙齒有的缺漏有的暴突,眼睛出奇的大,炯炯有神地盯著兩人。他身穿綠色短衫與棕色皮背心,作樵夫裝束,頭上則戴著稍嫌破舊的尖帽,好整以暇地搭著石橋扶手。

梅林與亞瑟快速交換眼神,各自站定,把目光拋向神秘人物。

「等你們好久了,我是魔幻時刻引路人。」他的嘴角拉開莫測高深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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