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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作者:yourwing 当前章节:88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4

我不顧宮廷反對將亞瑟的軀體從火葬場帶到泰廷閣西南沿岸,阿瓦隆就在沼澤與霧氣另一頭。霧中什麼都有,卻也什麼都不真實,我仿佛可以看到莫嘉娜和莫歌絲的身影,但她們不可能在此處,不可能會帶亞瑟回阿瓦隆。

我只是靜靜在霧裡等著,任憑濕潤的水氣舔著皮膚。

直到夕陽西沉,月亮探頭,一個矮小的身影從月光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遇見引路人。

Chapter 23

「咳,你說你是……?」亞瑟清嗓開口。

「魔幻時刻引路人。或者你們可以稱呼我格萊特(Grettier),不過這名字很難記住。」矮小的男人很快接上話,「在白晝與黑夜交接,太陽與月亮同在,天空染上整片霞光的魔幻時刻,人們才能見得著我;我將指引命定之人,乘著勝利女神的翅膀,成為百世王祖。」他用吟游詩人般戲劇性的語調,腳步像初春的野鴨那樣氣定神閑,分別和他們握手。

「你們就是第一個見到我的人。」格萊特咧嘴,一排隨性分佈的牙齒展露無遺。

「你的意思是、在我們之前的挑戰者,從來都沒見過你?」梅林忍不住打量眼前自稱魔幻時刻引路人的男子,謹慎地問。在他身上,青年魔法師感覺不出任何惡意,只覺得有股奇妙的虛無感,仿佛這個矮人不過是一道幻像或殘影。

格萊特聳聳肩:「迷霧之森有他的脾氣,不是人人能走這條路。」接著指了指石橋後方,「而那些沒見過我的人,他們的盾牌都掛在上頭。」

亞瑟和梅林朝他指引的方向看去,說也奇怪,在他手指揮去的瞬間,厚紗似的濃霧便自動散開,迷蒙的景象立刻清晰起來:石橋對岸的幽思克森林到處古木參天,長春藤、忍冬、荊棘與壯碩的橡樹穿插其中;一棵古老又巨大的蘋果樹就佇立在橋旁,沉褐的厚皮與鏽綠的青苔交結成銅綠色,枝椏上滿是代表各王國的盾牌,將原本的鮮紅果實取而代之。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蘋果樹旁不遠的草地上,垂直插立著一塊上好烏鐵打造的黑色巨盾,大小約是樹上盾牌的三、四倍,盾牌的右方還擺著一根木柄鐵錘。

「看到那些了嗎?樹上都是挑戰失敗的騎士們所留下的盾牌,也是紫貂盔甲騎士──你們稱為鬼傑騎士──的勳章。他可是個厲害的傢伙呢。」格萊特笑了起來,「過橋之後,用鐵錘敲打黑色盾牌表示宣戰,你們的對手自然會出現。」

鬼傑騎士。絲縷的涼意從背脊攀爬而上,年輕的魔法師不由得一陣觳觫,耳朵微微顫動。石橋後方那股神秘力量正隱隱與他的魔力對話,既像牽引又像是挑釁,情況敵我難分。

「我們一過去就得和他對戰?」梅林凝視著格萊特的眼睛,卻解讀不出任何訊息。

「哦,當然不是。迷霧之森的時間是停止的,你們應該聽說過。進到森林後,你所歷經都是同一天,你永遠只能看到上弦月,風也只往東南方向吹。只要你不使用鐵錘,鬼傑騎士便不會出現,也無法偷襲,因為他察覺不到你的存在……總之不需要擔心。過去後你們大可以休息一會兒,等到天亮再開戰。」

「為什麼你這麼瞭解幽思克森林和鬼傑騎士?我們怎麼知道這不是你和他串通好的陷阱?」亞瑟快速抽出腰間的石中劍指向他。

「嘿,放輕鬆!我剛剛說過,我不過是個等待許久的引路人罷了……」格萊特的手指夾住劍刃,原本從容微笑的表情霎時變得嚴肅又驚訝,他盯著亞瑟的劍呢喃,「哦,這石中劍……」

「石中劍怎麼了?」梅林追問。

「……」格萊特看著梅林好一會兒,似乎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只以諱莫如深的笑容替代。他放開石中劍,後退一步,朝金髮王子俯身致意。

「亞瑟‧潘達剛,你果然是個勇氣十足的騎士。你絕對是命定之人,請不要害怕勝利。」他側身留出空間,並做了個請上橋的姿勢。

亞瑟一臉狐疑,和梅林面面相覷,不作移動。

「那將會是最愚蠢的事──如果你們始終不肯相信我的話。坎列可不是每天都有這樣的好天氣,我也不是你們等待就可以遇見的。勝利女神隨時會飛走。」格萊特仿佛看穿了兩人心中的猶豫,又補充說。

「……」亞瑟心中仍有疑竇,但眼下除了過橋之外似乎沒有其他選擇。也許正如格萊特所說,他們是命定之人,選擇了最正確的路徑,即將一路通往勝利。

金髮的前甘美洛王儲,朝眼神隱含憂慮的未來法師點點頭,安撫性地邁著穩健步伐走上石橋。

一陣不尋常的大風吹過,亞瑟舉手擋覆前額,企圖在風中睜開眼睛。遠方的夕陽一路從山腰滾落,即將沒入地平線。紫金色的霞霓在王子精緻的臉龐上染出一片奇異光影。

梅林看亞瑟在橋中央停駐不動,胸中一陣忐忑,匆匆忙忙地就要趕上去,卻在踏上橋墩時被格萊特猛地抓住手腕。

「偉大的魔法師,你依舊沒弄清楚自己的重要性。」矮人睜大圓突的眼睛瞪著他,聲音充滿韻律,並語帶警告地說。

「──什麼?」梅林轉身,滿臉寫著疑惑。

「梅林,快上來,橋在動──」後方傳來亞瑟催促的聲音。

「你是亞瑟王唯一的劍鞘。」

「劍鞘?」梅林第一時間注意到格萊特已經稱呼亞瑟為王,心頭暗自喜悅。但當他聽到「劍鞘」的譬喻時,一下子皺緊了眉頭。

劍鞘,而且還是唯一的。這簡直是比基哈拉「一枚硬幣的兩面」更加玄妙──說難聽點就是更加扯淡──的說法。

巨龍也好、矮人也好,為什麼那麼衷情於文字遊戲?梅林不禁腹誹──難道看他絞盡腦汁猜謎很好玩?難道把諭示說得清楚一點就會要了他們的命?

「格萊特,我實在不懂你想表達什麼,你可不可以──」

「梅林,快點上來,石橋在下降……梅林!」

「梅林‧艾米雷斯,你是一切的源頭。你必須為你每個決定負責。」

「什……」

格萊特留下這句不清不楚的交代後便將梅林推向亞瑟,陡然消失於景物之中,而黑髮青年也順勢被金髮王子一把攬過,連走帶跑通過石橋。

隨著強烈的震盪巨響,石橋碰撞成碎塊紛紛跌入河底,隨著水流沖刷到下游處。

一切恢復到他們剛來此處的模樣。

水聲、風聲、心跳聲。

兩匹馬兒猶在遠處甩動尾巴。

不同的是他們來到了激流的另一端。來到掛滿盾牌的蘋果樹下,黑色巨盾旁邊。

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很有默契地開始分工撿柴火、找空地簡單紮營。

相互調侃,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大置安頓後,他們坐在較為乾躁的泥地上,看著生起的篝火,好半晌沒有對話。

呼吸同步,意念在空氣中自然流轉,似乎也不需要說話。

(鬼傑騎士。魔幻時刻引路人。石橋。石中劍。劍鞘。幽思克森林。培裡諾爾王的挑戰書。)

黑毿毿的樹林裡到處流竄既濕潤又野性的魔力,梅林的焦慮亞瑟感受得一清二楚;而掛在蘋果樹上的眾多盾牌所散發的怨懟之氣與黑色巨盾所傳達的戰意也不斷刺激亞瑟,梅林不用碰觸也知道金髮王子此刻的肌肉線條有多緊繃。

夕照完全隱遁之時,遠處傳來夜梟捕抓小動物的鳴叫與嗚咽。上弦月高懸半空,銀白的月光溫柔撫慰著王子與法師。一顆顆星子清晰明亮仿佛觸手可得。密佈的星圖成了一種隱喻。

幽思克森林就在他們腳下,天明之時即將成為戰場。

甘美洛的月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石榴一樣的顏色。石榴的形狀就像人類的心臟,而顏色則如鮮血一樣殷紅。

莫德雷德佇立城牆邊,五月暖風徐徐吹動他的柔亮黑髮。

月光滴淌,浸染了樹梢與城堡,持續在少年蒼白的肌理上變幻炫目圖騰,引動記憶的潮水洶湧擊拍。

魔法師和月光的關係總是如此密不可分,他想。充滿陰柔的、懷舊的、隱密的、情緒性的意味。

如果沒有當初掉進時間空隙的意外,兩年前,年僅十歲的莫德雷德早該死在那片屠殺的樹林中。當時他的法力雖然可以撂倒一、兩個騎士,但卻無法同時應付一伍以上的士兵與十字弓。

跌入時間空隙的暈眩與孤獨感像是燒紅的鐵塊,深深烙印在他的感官。他後腦的發漩處至今仍不住疼痛。他可以感知人們,可以觸摸實體,但卻沒人能察覺到他,聆聽他的呼喊;他陷入了前所有未有的恐慌。

直到他找到了那個人。

梅林。年紀很大很大的梅林,他的四肢猶如枯木乾瘦但卻蒼白,長長的鬍鬚和白髮垂到腰間,身上有一股麥芽糖和乾酪的氣味,棗紅色的長袍因為經年累月的淘洗色澤變得很淡。梅林看得見他,偶爾會和他說話,也會用藥草和漿果做點心給他吃。

於是他默默跟在梅林身邊好一陣子。包括他會見亞瑟最後一面的時候。

梅林小心翼翼地闔起躺在床上中年人的眼睛,像在拂拭珍愛之物。肩膀顫抖。

他低低喊著亞瑟吾王,道歉,無聲地哭泣。

過了一會兒,梅林從袖子裡拿出龍蛋,口中喃喃古老語言,隨即一條全身閃動火花的小龍破殼而出,舒展四肢的模樣看來十分可愛。他有種想觸摸它的衝動,但才伸出手小火龍就開始噴火,他立刻退後幾步。

梅林接著雙手一揮,變出一把奇特的透明劍,劍身像玻璃又像水晶,他握起劍柄往空座一劃,頓時整個房間變成了微型的宇宙,星星就他們腳下,在亞瑟王的床下,在他們四周流動起舞。

在他尚未理解眼前的狀況時,白髮老人回過頭來與他對視,一把將他抱近身邊。

梅林在他耳旁低語,低沉溫和的音調不知為何竟讓他想起了在清晨森林、枼面露珠上躍動的鳥鳴聲。

老人用灰藍色的水潤的,帶點哀傷的,平靜溫和的雙眼懇求他,讓他不由得點頭答應。

老人朝他點頭,給他一個滿意的目光。一股沒來由的熱度在他心中沸騰。他喜歡這種感覺。被肯定,被認同,被……需要。

梅林傾身親吻他的額頭,他閉上眼睛,感受那吻延伸至他的眼皮,鼻頭,最終滑落唇邊。

他永遠不會忘記白髮老者那本該感到乾澀卻無比飽滿潮濕的雙唇觸感。

情況驟變。

霎時他的頭頂到腳趾如火燒般暴烈升溫,全身的骨頭發出喀喀聲響,四肢好像要被拆卸開來般地脆碎搖晃;他陡然睜開雙眼,原先酣甜的感覺已被前所未有的劇痛取代,他害怕地想推開老人,卻被對方瘦長嶙峋的手指緊緊掐進肩膀不得動彈;他覺得自己不斷被切割、重組後再拉長,眼前一陣漆黑,嗡嗡聲震耳欲聾,而無數條咒語、每一項知識以及不屬於他的記憶,隨著鳴響從他的七竅鑽入,強行擺置於腦袋,讓他瀕臨窒息──

他再一次掙扎,試著用力推拒老人時,老人輕而易舉地被他推撞回椅背上,一如年久失修的古董家俱。

原本與老人平視的角度成了俯瞰。

他成了十七歲,頎長高瘦的少年。精緻、優秀、聰明、魔力強大。

老人抬眼看他,滿意又無比疲倦地笑了起來。

這令他感到不可思議──這個臉上佈滿皺紋的老人竟顯得如此魅力無邊。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興奮起來。外來的魔法歡欣鼓舞地在少年年輕的身軀裡嬉遊,當然也不會放過他的腿間。他困惑氣憤,想抓起老人問清楚時卻突然一個踉蹌,整個人跌跪在對方身上,腿間的硬物直接抵向老者的前臂。

少年的臉漲得通紅,不合時宜的囂騷情欲讓他覺得尷尬困窘。

然而老人只是順勢穩靜地握住他的興奮,引領他經歷生平第一次高潮。

哭喊、喘息,少年無助地將指甲陷入老者的上臂,劃出長長的血痕。 但卻無法拒絕。

噴灑在老人棗紅袍上的白濁液體如同簽署,宣稱著他從今以後將專屬於完成老者願望的存在。

「梅林……」莫德雷德陶瓷般的俊美臉龐牽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為亞瑟改寫歷史的梅林,不惜犧牲他人自由意志也要完成亞瑟遺願的梅林,是如此單純執著乃至於殘忍。如此令人著迷。

(我把故事變得如此驚險有趣,你還滿意嗎?)

黑髮少年在心裡丟出不會有人回答的疑問。

「我以為你都叫他艾米雷斯的。」輕飄飄的聲音穿透夜晚闃靜的氣氛,一道披著墨藍色鬥蓬的身影悠悠來到莫德雷德身邊。一手還拖著個偌大的黑色布袋。

「我說的是不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人。」莫德雷德側身睨著這個將鬥蓬遮罩住整個臉蛋的男孩,語氣裡帶著些興味:「你見到他們了,嗯?」

「嗯。」

「沒有起疑心?」

「完全沒有,艾米雷斯甚至連戒指上的古教花紋都沒看清楚。他們要不是太過天真善良,就是對自己太有自信。」如果他仔細看過,就會知道古教上花紋代表的意義即德魯依首領,也就是莫德雷德的飾物。男孩自忖。

「你對兩人印象如何?」莫德雷德雙手環胸,手指輕敲肘關節。

鬥蓬男孩拉下了連帽,一雙凹陷的眼珠像灘止水,沒有任何波動:「亞瑟王子果然是光明之子,不可征服者,一如字面上的輝煌和強大……倒是比傳聞中親和。」他頓了頓,「但我們都知道他信仰的神祈帶來的不是和平,是劍。這從羅馬來的聖光顯然有些霸道,容不下我們這些古老宗教。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與他為敵。」

「哼。」莫德雷德嗤笑了一聲,露出嘲諷神色。

「拜託,明明你也知道新教的神威幾乎焚燼一切。」男孩淡淡說著,年輕的身軀散發著世故蒼老的氣息:「至於梅林──你稱為艾米雷斯的那個──就如你所說般據有精盛的魔力。雖然他極力控制,但只要稍稍一引逗,還是會散發好吃的味道,非常好吃的味道。」

「………」莫德雷德點頭。所有他熟悉並迷戀的一切皆來自於彼。這絕對是白髮老者身上好聞氣味的原型。一開始將艾米雷斯囚禁在水晶洞窟時,就是那樣強烈的香氣讓他驚訝不已。他不禁想像白髮老者如果處在魔力最強的狀態,想必一定會比現在這個不成氣候的青年魔法師更加香甜鮮美吧。

在他心中一直有一個想望──他想把自己全身沾滿那樣的氣味。能夠達到那種程度的,一是吃掉這個年輕的魔法師,一是狠狠嵌入他的身體,在他體內標注自己的印記。而他兩者都想做。他想望著用小釘子將梅林釘在牆上,仿佛新教基督那樣的受難姿勢,如此一來既不會浪費他的血液,又能逼迫他湧現魔力;而青年摯愛的王子──新教的主宰──則被迫在一旁觀看著這一幕:親眼看他如何用手指粗魯地鑿開艾米雷斯的感官,看著他如何以身下的硬物闖入他瘦長的身軀,用即使靈魂也會被搗碎的力度,來來回回地確立自己與古教的勝利。他要讓背叛德魯依族、投奔新教的黑髮青年屈辱又羞愧地享受原始歡愉,讓他熾熱的魔力倒泄而盡,最後整個崩毀……

並且在金髮王子面前,把年輕的法師拆吃入腹。

(如果我這麼做,你會生氣嗎?)

莫德雷德眯起眼睛,在腦中刻劃不被允許的畫面。

「我不曉得他為什麼要站在亞瑟王子那邊,如果我們擁有他,說不定可以和基督二分整個世界……莫德雷德,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沒有。」莫德雷德說得肆無忌憚,因為他知道對方根本不會生氣。男孩原生的古老種族,似乎已被濃厚的歷史經驗壓抑得毫無喜怒。「所以任務失敗了?」

「不,算是成功吧。」男孩的聲音更加輕揚,「雖然他們之間設下了強烈羈絆,不能在兩人身上動手腳,不過我還是找到機會把石中劍的眼睛給遮住了。」

「遮住……眼睛?」

「別忘了,塞爾特人是阿爾比恩最早用鐵冶劍的民族,沒人比我們更懂劍。」唯有提到自己的族人,男孩失去情感起伏的臉龐才閃過一絲得意的神色。

「再鋒利的兵器,遮住眼睛,也不過是塊廢石;再鈍的刀刃,如果能找到它們的眼睛,就能使之截物如紙。」

「哦,真不愧是塞爾特人。」莫德雷德的眼角裂出兩條淺短的笑紋,「那麼培裡諾爾還真的能贏亞瑟?」

男子偏過頭,仿佛洞悉一切的模樣:「你根本對培裡諾爾不抱持期待吧?……即使你精心佈局了一切,製造出一個神話般的紫貂盔甲騎士。你明明知道亞瑟是不會輸的。老實說我覺得你甚至在幫亞瑟取得艾斯卡利班 (Excalibur),莫德雷德。」

「噢,我該說你真知灼見嗎,吉利?於是聰明的你打算和莫嘉娜一樣改變主意,不想幫我了?」

「我好像沒有選擇權吧。」吉利──稍早之前才和亞瑟梅林分道揚鑣的男孩,指了指左手食指上刻著古教花紋的戒指,提醒莫德雷德。早在一開始為了防止背叛,莫德雷德就為他們設下主從關係的「羈絆」。就像他對莫嘉娜做的一樣。

吉利平淡的語調沒有任何嘲諷語氣,也沒有因為莫德雷德的語氣感到威脅,眼神依舊空洞,好像隨時都在出神的狀態。

「的確。」莫德雷德滿意地點頭。

男孩沒再說什麼,只是逕自俐落地把手邊的黑袋子解開。

杏仁與蜂蜜的濃郁香氣從袋內蔓延開來。一名失去意識的黑髮少女被布條遮罩眼睛,嘴裡塞住布團,呼吸微弱,毫無掙扎,手腕和腳踝被粗麻繩往身後反綁在一起,衣裙則因拉扯殘破而無法遮蔽,小巧的乳房便就著拗折的姿勢挺出。

「之前你不是在找這個女孩嗎?我順便把她帶回來了,這比遮住石中劍眼睛還費功夫。她身邊的男人相當難纏。」

「……啊,這個。」莫德雷德在少女旁邊蹲下身來,雙眼散發著妖冶的金光,「你比我想像得還要有用。太令我驚訝了。」

「的確是拉黛爾。」他掐住那少女的下巴,用力地左右甩動,檢查是否為本人。

「你說她能看見異象,應該有些幫助吧。」

「……異象?那是我最不需要的東西。」莫德雷德不以為然地嗤笑著:「我只是高興。莫嘉娜需要新的寵物來轉移注意力。」

(只完成你的願望就結束不是很無聊嘛。來點餘興節目吧,我親愛的梅林。)

莫德雷德再度站起身,背對男孩,沐浴在紅月的澤光中。 狹長的黑影如同惡魔的翅膀,從他靴底延伸,直撲吉利腳尖。

邪惡。吉利心底冒出了這兩個字。對於莫德雷德這個人的評價。

純粹的邪惡。

擁有一個魔法情人的好處之一,就是他們永不用擔心野外求生的問題。亞瑟靜靜地看著懸浮的木枝井然有序列隊而行,填補前方燃材殆盡的篝火。運用魔力於無形之中,自然物質皆為他所使,即便是在熟睡中也不中斷……這就是現在的梅林。

金髮王子背椅蘋果樹幹,雙手環搭屈膝的左腳,石中劍擺置其側,而平放的右腳則任由梅林打橫枕著。基於往日的訓練,亞瑟對戰鬥氣息的感應比常人都要敏銳,這使得他無法在幽思克森林裡維持長久的睡眠狀態,只是靜坐小憩。

木枝燒得嗶剝價響,木炭的氣味竄入他鼻息,同時也帶來溫暖。

腿上的頭顱不安地動了一下,卻因為太過疲倦而無法醒來。

亞瑟瞧了瞧蜷縮身軀的黑髮青年,棱骨分明的側臉呈現著成熟優雅的線條。不說話的時候,年輕的魔法師自有其恬靜風神,近來更添幾分不知名的神秘憂傷。那是一張他永遠也沒辦法抗拒的側臉。

和甘美洛一樣重要。

比甘美洛更重要。

如此強大,如此美好,如此……被他深愛。值得他竭盡畢生之力來守護。

拉黛爾的話言猶在爾,明指著他正是青年魔法師的「負累」。這是亞瑟最不願承認的;除了這不單是保護與被保護角色轉換的自尊問題,另一方面他已然從眾多魔法人士的口中逐漸認清這項事實:自己不但是梅林的負累,還會是他最大的「戕害」。

關於宗教,他其實沒太多想法,一出生就受洗、從小就接受新教的世界觀,加上父王大力抵制魔法的緣故,導致他對「術士就是敵人」的觀念完全沒懷疑。他怎麼能預料到自己其實根本是魔法的產物(姊姊還是貨真價實的女巫),又怎麼能預料他會愛上笨手笨腳的男僕,而那男僕剛好是個魔法師、同樣擁有為了自己即使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的忠誠,與愛意?

於是甘美洛淪陷前,身為王子的他因為不懂事,單純覺得有趣好玩而欺負梅林;拔取石中劍後,為了代表新教邁向統一阿爾比恩之路,他不得不讓梅林與其魔法族類站在對立的位置,消滅充滿敵意的魔法事物。

亞瑟意識到,無論他再怎麼一改以往傲慢性格、變得溫柔體貼,只要他們倆個人在一起,梅林就會是受到「戕害」較多的那個,不管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梅林總會服膺命運的安排無條件幫助他,不計得失,一次又一次冒險犯難,甚至……攻擊和他一樣有魔法的族類。他曾經捫心自問,倘若梅林因為跟著他而必須永遠背負魔法界背叛者的名聲活下去,他是不是願意還他自由,讓他隨心所欲地生活。

但最後他還是不能這麼做,也從不和梅林討論這件事。

雖然梅林不相信,但亞瑟知道自己其實是多麼自私。

他沒辦法想像梅林不在的生活。

因此他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身心都鍛煉得無比強悍,強悍到足以和梅林的魔法平起平坐,強悍到足以抹去黑髮青年臉上的憂慮,強悍到可以實質地守護他,不讓這個笨蛋隨時隨地準備赴死就義,以命換命。

強悍到值得梅林從開始到現在的犧牲。

強悍到值得他的愛。

他要證明自己絕對能夠做到。

夜色褪去,晨曦乍現。陽光從天際複生的雲鱗掙扎透出,穿透老邁的蘋果樹,投下錢幣似的光影,點點灑在兩人身上,逐漸把四周曬亮。樹木、草地、泥土分別穿起自己的色彩,空氣裡飽含松香與葉尖露水的乾淨氣味。

亞瑟用力吸了一口氣。無意識地垂下手臂,撥弄梅林的頭髮。眼神凝視著斜前方的巨大黑色盾牌。

敲響那塊盾牌之後,傳說的鬼傑──紫貂盔甲騎士,會是怎樣的敵人呢?

手心滲出薄汗。

殺氣遁隱在幽思克森林中,等待和百昌萬物一同甦醒。

他並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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