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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作者:yourwing 当前章节:10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4

妮姆薇為了獲取我最後的力量,欣然同意立下誓約。

只要「我」在那個世界永不存在。

見獵心喜的她依我指示把誓言烙在意識底層,這麼一來,即使扭轉時間的咒語啟動、記憶全盤刷洗,她也照樣能履行承諾,代替我使用魔法,讓亞瑟出生。

妮姆薇說這是對我的最後施恩。但我知道她自己也需要亞瑟,她需要一個王者。她知道有光的地方才能生成影子。

她的笑容仍如初見時那樣美麗,令人怦然心動。

不過,我卻再也不是當年的梅林了。

能夠實現亞瑟最後的心願,真是我的榮幸。

我會跟你一起出生的,亞瑟。

Chapter 25

「公主,天色已經全黑,您該用餐了。」

修女們走近歌妮薇,恭敬地扶她起身。歌妮薇嘴角咬出一點點笑容,勉強站直身軀,等膝蓋不再

酸疼後,便遣退修女,自己走到修院住所。

她完全不想進食。可以的話,她希望能長跪在十字架之下,跪得愈久愈好,只要能讓心裡的罪惡

感多消卻一點。

自從哥哥伊利安經伊蓮娜首肯,動身尋找與鬼傑騎士一戰後消失無蹤的亞瑟時,她就自請來到戈

德溫郊區的修道院,為騎士們祈福。

她無時無刻不為亞瑟和蘭斯洛祈禱。為自己犯的錯祈求原諒。

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太生氣了。

在對梅林說出「事情絕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剎那,嫉妒心和憤怒完全吞噬了她。她無法接受那些喜歡過她的男人全都變了心,而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得到。

她只希望有個依歸,從沒妄想要成為騎士的新娘,更別說是王后──她甚至做好了守護莫嘉娜,與她一起陪嫁到遠方的準備。她原本真的是個守本份的人……守本份的女人。女人最大的願望,不就是找個對象好好付出,互相扶持一輩子嗎?至少她是如此平凡地嚮往著。然而,在她一下子得到那麼多不屬�自己的好運時,卻連最平凡的願望都無法實現……

她真的不甘心。

幾個月前的宴會上,一個古怪的吟游詩人悄悄靠近她,向她探問亞瑟出發的路線,以及拉黛爾與蘭斯洛的去處;她不知道為什麼,自然而然就把本該保密的行蹤和盤托出。也許是酒精的催化,也許是那戴著戒指綴飾的男孩問話技巧實在精道,總之她對他的詢問毫無保留。

歌妮薇當下的念頭,就是不想讓那些拋棄她、或者奪去她幸福的人們好過。

她就是不想讓梅林稱心如意。

但隔天一早醒來時,她立刻後悔了。

梅林,蘭斯洛,亞瑟……都是她曾經喜歡過的人。她卻置他們於險地。

而拉黛爾是蘭斯洛的救命恩人,她竟恩將仇報。

一切只因為嫉妒。

那位吟游詩人絕不單純,她很確信──如果只是普通的遊藝人士,怎麼可能會知道拉黛爾是誰呢?

況且她還看到了狩獵的眼神。那笑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在知道蘭斯洛與亞瑟的消息後,瞳孔霎時閃耀金光,讓歌妮薇揉揉眼睛,懷疑是自己喝醉眼花。

但她知道不是。

那個男孩是敵人。她的直覺這麼告訴她。

而她卻做了這輩子最愚蠢的事。

如今亞瑟與梅林行蹤不明,蘭斯洛也為了找尋被人擄走的拉黛爾,在五大國間四處奔走,隨時有性命危險……而這一切都源自於她的自私舉動。

「親愛的天父啊,請赦免我的罪。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她在胸口劃下十字,

淚水忍不住滑下。

亞瑟,原諒我;蘭斯洛,原諒我;梅林,原諒我;拉黛爾──

對不起,原諒我。

她願意一生一世在修道院,終身不嫁。她真的願意。

如果這樣就能彌補所犯的一切罪孽。

***

「梅林……」

濃郁無垠的黑暗仿佛擁有意識般地包圍亞瑟,緊緊捋住他的軀幹,一圈一圈向內擠壓,讓他肌肉緊崩,呼吸困難。流動的泥沙聲在他耳邊摩挲,後實的密度像是要堵掩整個耳膜。

他勉強叫喊梅林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窒悶,被阻擋在流沙聲外。

沒有任何回應。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梅林是否安全。

沮喪。暴躁 。心痛。無助。四肢不聽使喚,舉步維艱,胃部翻攪,亟欲作嘔。在幽思克森林裡的最後印象是被一大片刺眼光芒穿透,接著便失去意識;而現在亞瑟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活著,是否真正醒著,抑或是陷落於那永無止盡的夢魘中。

「梅林在外面的時間。」一道清涼的聲音從亞瑟後方傳來,尾音捎著輕盈的風鈴聲,打斷他焦慮的思緒。他猛然回頭。

「他在等你的選擇。」一位雙手捧劍、白衣白裙,全身散發暖銀光芒的女子站在他面前,靜定地注視著他。

「……你是誰?」亞瑟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察看。女子的語氣聽來似乎早就認識梅林,但他對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女子說著他無法理解的話語──外面的時間?選擇?那是什麼?

「我在哪裡?」但最終他只再問了這句。

「我是弗萊亞,是環繞著幽思克森林的澗溪女神,宇宙的掌紋,也是整個故事的見證。而你……則處在時間的縫隙裡。」

「……時間的縫隙?」

「梅林為了燒盡鬼傑騎士身上的咒語,釋出大量魔法,連帶讓時間出現扭曲斷裂,而你則被拋擲到停止與周流兩端時間的夾層中,也就是時間的縫隙。以前曾有人和你一樣,錯踏時間的縫隙而墜入另一時空,但梅林的魔法抓住了你,讓你停留在此處,不至走散逸失。」

「……」梅林,總是梅林。想起那個奮不顧身沖向培裡諾爾的背影,亞瑟緊抿雙唇。

「那麼,身為澗溪女神的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說過,為了聆聽與見證你們的選擇;」面對亞瑟帶著敵意的質問,弗萊亞清麗的臉龐仍維持一貫溫和淡漠:「看你們是選擇重複過去的未來,還是走向明天的現在。」

「……」亞瑟失去耐性:「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只想趕快離開這裡,趕快找到梅林。這就是我的選擇,你能明白嗎?」

「這得端看你如何取捨,亞瑟‧潘達剛。」澗溪女神把手中的劍捧到他面前:「這把遺失劍鞘的王者之劍,是把欲立必破之劍,只屬於過去與未來之王──萬王之王所有;它給予創造,同時也帶來崩解,它的勝利必伴隨死亡。」

亞瑟朝弗萊亞手中那把劍速迅瞥了一眼:劍柄上鑲嵌的珠寶稀有珍貴,透明劍身前所未見,鋒刃精良無比,鐫刻的金字色澤飽滿,光一眼就看得出它與眾不同。亞瑟赫然想起格萊傑對他說的話。

(你絕對是命定之人,請不要害怕勝利。)

「我生來就接受成為王者的訓練,如果萬王之王是我的命運,即使任重道遠,我也欣然接受;況且有一位侏儒──他稱自己為魔幻時刻引路人──曾告訴過我,要我不必害怕勝利。」

「你應該要害怕。我剛剛說過,它的勝利必伴隨死亡。成為萬王之王的你將死於宿敵之手。」

「我不是怕死之人。」亞瑟一個字一個字充滿力道地說。準備取劍。

「但梅林是永生的。」

弗萊亞簡短的一句話,讓金髮王子伸出的右手瞬間停駐在半空中。他收緊下顎。

「你死了之後,梅林必須一個人活下去。而他至今的所作所為,那些犧牲和賭注──全都沒有意義。過去的未來沒有改變,他無法完成你的願望。他將是永恆的失敗者,同時也是魔法世界的罪人。」

亞瑟手指曲起,緊握成拳。

他對弗萊亞的話語仍然一知半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見鬼的願望究竟指的是什麼──但他完全可以想像梅林孤單生活的模樣:佝僂老者,面容陰鬱。那畫面鮮明得簡直不是臆想,而是一小段記憶。深入骨髓的記憶。

他知道梅林會一直等他。等他從永劫回歸,或者嘗試各種方法讓他復生,直到承受不住失望而發狂。

「不行,」亞瑟深吸一口氣,搖搖頭,收回手。「我不能這麼做。」

「然而,如果你放棄王者之劍,你的名字將掩藏於歷史與時間之下,你將失去萬王之王的頭銜。」

「我不在乎。」亞瑟語氣變得硬冷,內心充滿不服:難道澗溪女神不能看穿凡人的心意?難道她覺得他會為了虛空的頭銜而拋下梅林?

當然他不會放棄收復甘美洛──畢竟甘美洛始終是他的責任和使命。無論有沒有那些美名或實質

王位,他都會回去,試著喚醒莫嘉娜的良心,盡全力拯救甘美洛的百姓。

可是他不能再讓梅林為他犧牲。

他欠他夠多了。

「……那麼,亞瑟‧潘達剛,」不知道是不是亞瑟的錯覺,他仿佛看見弗萊亞臉上閃過一絲欣喜神情,雖然她隨即回復到原本淡然自持的模樣。

「你已然做出選擇:你將使用梅林的力量,安然活於明天的現在。眾神祝福你的選擇。」

「……等等,」亞瑟皺起眉頭:「你說使用梅林的力量──你的意思是指……魔法?」

「是的。」

「不!」這簡直是掠奪和作弊,亞瑟心裡補充,「你剛剛沒有說……不,我絕不會使用魔法。我不能!」況且認同梅林是一回事,使用魔法又是另一回事。他可以接受梅林使用法術方便行事,但如果換做是他自己……

「亞瑟,你對魔法仍有偏見,你還不瞭解魔法的本質;」弗萊亞平靜地敘述:「你父王想要消滅的邪惡魔法,和他真正剷除的完全不一樣。那些被殺害的術士或巫女使用的並不是法術,而是巫藝。所謂巫藝,只是一種謀生的技能,就像工匠和漁夫那樣。在還沒大清算前,他們用巫藝解決牛羊的瘟疫,稍微改變風向讓船隻利於出航,在慶典節日裡為村民祈福,給不識字的農夫講故事唱歌。他們稍微改善百姓的生活,藉此交換貨物、獲得尊敬和領取微薄的謝金,如此而已。」

「但是我遇過的巫師總是使用魔法作惡,除了梅林。我的父王並不是全錯!」

「在那之前,先想想看你父親是怎麼對待那些巫師的同胞吧。今天不論是否有魔法,任何族類受到打壓欺侮,看見自己的親人被活活燒死,哪一個不會挾怨報復?」

「…………」

「只有透過交易獲致魔力的人,才具有真正的威脅性,亞瑟。那些人少之又少。」

「但魔法是屬於梅林的……」

「亞瑟,請記住──其實每個人都擁有魔法。古人稱之為天賦。魔法就像是身體裡的礦藏,只是礦藏的成份、多寡不盡相同,礦藏的裸露程度也不同。有些人礦藏量極少,又埋沒在身體深處,因此終其一生都沒有發現,甚至拒絕挖掘;有些人,比如你的王姐莫嘉娜,則是顯露了一部份,但卻用太過暴力的方式開鑿,最終使自己無力承受。」

弗萊亞將劍舉直,劍身淡淡的銀光與她身上的光芒互相輝映,更顯聖潔。

「而梅林,他的魔法是液態和汽態的,無須挖掘。魔法就是他的眼淚,他的汗水,他的血液,他的呼吸,是他整個靈魂;沒人能禁止或消滅他,因他生成於夢境與黑暗。」

「所以我更不能使用……」

「他需要你做他的光。唯有你能讓他的魔法有所依存,有所節制,最重要的是,有前進的方向。

而他做為你的影子,才能使你的力量永續延長。」

「………」亞瑟找不出話語反駁,只得訥訥地說:「那麼,如果我使用梅林的魔法,梅林會怎麼樣?他還能使用魔法嗎?」

「他有他必須要做的選擇,而你永遠不必擔心他與魔法的連系。這與你無關。」

「我──」

「你只要明白一件事:能夠使用魔法的你,不需要梅林也可以完成收復甘美洛的心願。你們的命運從此將一分為二,重新開始。走向明天的現在。」

「──你說什麼?」

亞瑟突然背脊一涼,冷汗直冒。

難道他又再次踏進陷阱?

再一次被欺騙?

「全新的未來在等你。外面的時間在等你。亞瑟,請你睜開眼睛吧。」弗萊亞沒有回應他心中的疑問,只是溫柔地指示他。

「我一直都睜著眼睛!我在看著你!你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命運一分為二……」亞瑟揮動雙手的瞬間碰到自己的臉,然後發現自己的眼睛確實是緊閉的。

「怎、怎麼會……?」

「睜開你的眼睛,亞瑟。」

像是淺眠的人在欲醒之時所經歷的意識剝離感,弗萊亞的影像在亞瑟面前驟然消失,只剩下不斷迴響於腦海的鈴當聲;所有畫面旋扭成一股墨黑的重量,積聚堆迭在亞瑟睫毛上方。

他本能地想張開雙眼,卻發現眼皮灼熱刺辣,眼眶四周還分泌了一層乳狀粘液,讓他怎麼也無法睜開。

可惡!他失去耐心地低吼,用力敲打自己眼皮,試圖撥開目眥,但這一連串的舉動只徒使雙眼更加燒燙疼痛,還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

狼狽。他想,即使是國破家亡,也沒有像現在這麼狼狽過。身體痛得不得了,四肢腫脹;體溫忽冷忽熱,不停出汗;眼睛仿佛被烙鐵灼傷,無法睜開;然後……

和梅林的命運一分為二。沒有羈絆,不再互相需要。

迎向他自己的全新未來。

因為亞瑟相信弗萊亞。因為亞瑟相信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唯有放棄王者之劍和萬王之王的頭銜,唯有他活著,梅林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梅林在等你的選擇。)

結果他選擇了讓他們命運一分為二的那個。

(眾神祝福你的選擇,亞瑟。)

被眾神祝福的選擇,就是使用魔法。使用梅林的魔法……

「什麼鬼祝福!」他咬牙切齒,連續捶擊地面,仿佛想要徒手鑿碎地上散落的石瑰,直到憤怒隨著淡淡的甜腥味逸散而出才停止。

拚命喘氣。肩膀微顫。

難道命運將他們牽連在一起,就是為了要讓他們再次分開?

他不想讓梅林為他犧牲,他想要梅林好好活下去──而這只有一分為二的命運才能做到?

這就是他的願望?

他感到雙眼熱辣潮濕,而那份熱辣潮濕正往兩頰延伸。淚水由嘴唇延著他形狀完美的下巴滴落在手背和指關節捶出的傷口上,傳遞鹹鹹痛楚。他伸手想抹去臉上過燙的溫度。

「別揉。」

亞瑟全身僵直,沒注意身旁原來還有別人。在來不及反應的狀態下,一道清涼柔軟的觸感覆蓋在亞瑟的眼皮上。他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塊拿來濕敷的巾布,帶有金盞花的香氣。

「你的手都破皮了,這一定很疼。」亞瑟的手被輕輕握住,汗水沾濕的瀏海也被仔細撥開。那種熟悉的腔調和溫溫乾乾的膚觸,以及衣領間一股極淡的稻香,讓亞瑟放下戒心,忍不住開口。

「……梅林?」他剛講出名字就想咬自己舌頭。

他明知道這是女人的聲音。他氣自己為什麼還懷抱著無謂的希望……

「梅林現在不在這裡,我是他母親,胡妮絲。也許您還有印象?」聲音的主人溫和地說:「讓我們先帶您回家,好嗎?殿下?」

……胡妮絲?

所以他現在……已經回到外面的時間了?

回家?……我們?

「唉,不得不說,我真的開始相信有命中註定這回事了。」另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他右前方傳來,語調一派輕鬆自在,充滿揶揄口吻。

這次亞瑟確定自己不會再聽錯。他只希望這傢伙才剛到,沒有看見自己方才的窘境。

「歡迎來得艾爾多自治區啊,小公主。」話聲剛落,金髮王子就被對方扶住手臂,順勢拉起身。

男子動作俐落,但力道卻沒拿捏好,使亞瑟才剛起身又因為眩暈而跪跌在地。

一股酸意瞬間從腹部湧入喉頭,到了嘴裡嘗起來卻如苦堿。亞瑟再也忍不住地嘔吐了起來。

「哦,不……」

「高文騎士!」

恍惚間,他聽到胡妮絲的喝斥。

恍惚間,聽到高文的道歉。

雲層堆迭厚積,天空猶如塗滿白釉的巨碗覆罩大地,年邁的老者與身心皆處於修復階段的青年,正緩步踏上離開幽思克森林的旅途。

這趟旅途遠比蓋尤斯想像得艱難,因為他們無法使用最快速的方式離開;當時梅林的狀況完全不能騎馬,所以他們只能先牽著原先的座騎,繞到反方向的驛站,用馬匹和行經商旅交換兩頭眼珠顏色明亮、四肢健壯的驢子,順便換了半個月的乾糧才繼續前行。僅管驢子的腳程比馬慢得多,但能負重物,走起路來也較少顛簸,剛好適合他們一老一傷代步。

幽思克森林的方位似乎隨時在變,等到完全離開森林腹地時,蓋尤斯才發現他們竟來到了威爾士邊境的小鎮上,從遙遠的洛特北方抵達西南部。

白髮老者在鎮上遇到以前的學徒波登,他的身形仍和多年前一樣精瘦,只是髮色由淡黃染成褐黑,耳鬢至下巴處也畜起鬍子來,看上去穩重不少。他說話的口吻和處世態度比從前圓滑許多,衣著也較鎮上人稍微華貴一點,好像頗吃得開的樣子。

蓋尤斯本來不想求助波登,因為當年的波登喜歡在藥草上動手腳,自行增減藥量好讓病患成為常客,居心已有不良;再加上他對龍族異常狂熱,好幾次試圖連系德魯伊族人尋找龍蛋下落,以身試法,

讓蓋尤斯最後不得不將他掃地出門。

他本以為波登會伺機報復,但對方看到蓋尤斯和梅林時卻露出十分高興的模樣,不但幫他們找地方安頓,甚至替他們在鎮上市集租了個攤位,讓他們可以兜售藥材、替人治病。這樣的幫助對於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所在、又必須兼顧梅林的蓋尤斯來說,實在是受用不盡,因此他沒有猶豫太久,就接受了波登的好意。

即使在這陌生的小鎮上生活得比預期順利,但蓋尤斯仍覺得這段日子是他人生中少數幾個相當黑暗的年歲。尤其是眼睜睜地看著梅林像一個失去靈魂的空殼,幾乎每天不吃不睡,毫無目標、極速消瘦的樣子。

儘管梅林在幽思克森林裡曾笑著允諾要努力活下去,但失去原生魔法對黑髮青年而言,絕不是嘴巴說說就能輕鬆適應的事情。

剛到鎮上落腳時,梅林總是把自己裹在毯子裡,白天盯著桌上的食物發呆,晚上則坐在屋外的草地盯著天上星星,面無表情,意識渙散。蓋尤斯必須強迫他喝下安眠藥水才能讓他閉目休息。

偶爾他也有神智清明的時候,會和蓋尤斯聊上幾句,自我解嘲一番;但更多時間是不發一語,或者開始默默流淚,而自己都沒有發現。

失去魔法的梅林像個行走在水上的人,充滿不確定和虛浮感。再精到的醫術也無法根治心靈的創傷,這讓蓋尤斯一度非常難過也非常無奈,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某天,一隻翅膀受傷的小貓頭鷹倒在梅林鋪滿稻草的地面上,情況才為之一變。

稻草上沾染的血漬、純白色小貓頭鷹瞬也不瞬瞪著他的圓眼珠,仿佛在那天帶給梅林一股神奇的震撼。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只有一個巴掌大小的貓頭鷹用雙手捧著,撫順它的翅翼,仔細照料它。

「哈囉,阿基米德……」隔天梅林就替貓頭鷹取了一個奇特的名字,嘴邊揚起到小鎮上後第一個真誠的笑容。

「我是梅林。」

從此,梅林開始非常認真生活。非常非常認真。

沒有了自出生以來就一直仰仗的力量,梅林現在不管粗工細活都得靠自己,因此在恢復食欲後,勞動使他的身體變得愈來愈結實,氣色也比以前紅潤健康。

失去魔法的梅林從前雖美其名為蓋尤斯的助手,但其實對於學習醫術方面並不十分用心,大部份的時間他都陪伴在亞瑟身邊,蓋尤斯這裡只是做做跑腿;但是現在,他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勤勞地做筆記,埋首鑽研藥學藥理,除了認識更多植物、製作藥水、隨蓋尤斯四處看診之外,他甚至開始學習解剖方面的知識。蓋尤斯也竭盡所能地教導他。

如今梅林已和三個月前失魂落魄的他判若兩人,不論是在形貌還是精神氣質方面。更為緊實的肌理包覆添加在瘦長骨架之外,使他擺脫了從前因為太過病瘦而顯得頭重腳輕、四肢不協調的模樣;醫術的精進則讓他的雙眼重新回復自信神采。

現在的梅林看上去既強健又優雅,既沉穩又靈動,笑容恢復到昔日的溫和明亮,更減去幾分魯莽幼稚。鎮上已經有許多姑娘開始偷偷討論起他來,小男孩們也紛紛以他為偶像,把他當作是古老山神梅汀的化身,時常纏著他說故事,求他讓阿基米德飛到他們肩膀上玩。

看著梅林坐在餐桌前搗藥的背影,蓋尤斯忍不住走近,搭在他日益寬闊、可靠的肩背上。

阿基米德從窗外飛進來,停靠在梅林肩膀的另一頭。它朝蓋尤斯瞥了一眼,隨即斂起純白翅翼,

將頭縮向黑髮青年的耳窩,輕輕啄他發根。

「嘿,小傢伙,輕點──」梅林不由得歪頭躲開,笑了出來,隨即抬頭看向蓋尤斯。

簡直像兩隻熬過瀕死折磨,羽翼漸豐的鳥。隨時隨地都能展翅高飛,飛到更高更遠處,把世界看盡。白髮老者心裡閃過這樣的念頭。

「梅林,你──」

「哦!我想起來了,再等一下就好,蓋尤斯,」梅林搔搔臉,抱歉地笑笑:「我搗完這碗藥粉再收衣服……」

「噢不,梅林,我不是要和你講這個。」

「……那是?」

「我只是想告訴你,以前你雖然擁有強大的魔法,但那卻是一股野生的、難以駕馭的力量;即使你本意良善,只為了要利用它來幫助亞瑟,但使用的同時,卻也被它牢牢束縛……」

提到亞瑟時,梅林的肩膀明顯瑟縮了一下,讓蓋尤斯停頓一會兒才繼續說。

「現在沒有了這份天賦,反而可以更看清楚你自己的特質……」白髮老者露出贊許的微笑:「你知道嗎?梅林,其實你記憶力一向很好,從來不會配錯我指定的藥材;你在包紮技巧上面特別出色,分辨藥草的嗅覺也很靈敏,學習語言更快──我們來這裡才幾個星期,你已經聽得懂大半的威爾士語──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得到的。」

「哦,蓋尤斯,你今天怎麼了?一直誇我……我其實沒那麼優秀,你知道的,關於威爾士語,大概……大概因為我是禦龍族的關係?嗯,基本上,會說龍語之後,威爾士語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們的發音很簡單,只要再模擬一下嘴型就可以了,我想。這不是我的功勞……」

面對突如其來的稱讚,梅林睜大雙眼,顯得有些語無倫次。臉上不知所措的神情,仿佛回到他們師徒倆第一次相遇的樣子,仿佛梅林還是當初那個未知世事的男孩,對這偌大的世界感到既膽怯又興奮。

黑髮青年停下搗藥的動作,習慣性搔搔臉,抓抓手,摸摸後頸,讓阿基米德不滿他肩膀動來動去,乾脆飛到他頭上,然後又被他抓下來抱著懷裡。

「梅林,你其實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我不曉得魔法消失對你來說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但我很確定,沒有魔法之後,你成長得更多,更好,更……梅林了。」

「哦,蓋尤斯──」

「也許失去魔法可能會讓你無法偉大,無法在歷史上留名,但你也不會是平凡的。你的存在對大部分的人都獨具意義。明白嗎?」

「我……」

「不論有沒有魔法,你都還是你。你是無可取代的。」

梅林凝視著蓋尤斯,與他誠摯溫暖的目光交迭。黑髮青年胸中澎湃的情感股股吹脹,一時之間無法彙聚成語言,只能站起身來,緊緊抱住年逾七旬的老者。阿基米德在梅林站立時嘶叫了一聲,隨即飛到靠近房門的支架上。

「飛得最遠的鷹啊!命運在你翅上,歷歷星河在你膽邊,你將為世界鳴響浩浩天籟……」話語到了嘴邊自然編綴成詩句,那是蓋尤斯童年時期耳熟能詳的歌謠,他覺得這幾句非常適合形容梅林。

他曾一度懷疑梅林是否能熬過失去魔法的打擊,但事實證明梅林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始終不曾讓他失望。

梅林忍不住笑出聲,打趣地說:「噢蓋尤斯,我在你身邊待了這麼久,竟然不知道你也喜歡吟詩?」

「嘿,別嘲笑長輩的心意,小子,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自己有多重要。那麼多人在乎你,需要你,期待你好好活下去,你應該要學會珍愛你自己……」蓋尤斯拍拍他,又加了一句:「我相信亞瑟也一定是這麼想。」

「……我知道。」梅林鬆開對蓋尤斯的懷抱,重新站好,表情一臉認真:「我知道。所以我等一下拿藥給希法(Sefa)時會順便再去找波登,交換更多的情報。」

蓋尤斯皺了皺眉頭。

希法與她的父親路德(Ruadan)同樣是藉由波登來到鎮上安頓的新住民,父女倆因為是德魯伊族的關係,受到波登的重視與交好;不過據他所知,路德和莫德雷德一樣,乃是傾向以暴治暴的主戰派,

對古老生物沒什麼研究興趣,一心只想為魔法人士發動革命。而令蓋尤斯擔心是,除了波登之外,梅林最近也與希法往來密切,如果被希法父親發現他的真實身份,恐怕會帶來相當大的危險。

「梅林,雖然波登曾經是我徒弟,我還是得警告你:他這個人非常狡猾,喜歡耍小聰明,就算目前為止的確熱心地幫了不少忙,但最好還是不要完全相信他。另外,希法這個小姑娘,我看她好像對

你有點意思……你們最近似乎很親密?」

梅林聳聳肩,不以為意地笑笑:「我和希法?蓋尤斯,你真的想太多了……她只是很感謝我治療路德的腳傷而已,這沒什麼。至於波登,我會特別留意,你不用擔心。」

「……我覺得是你想太少,梅林。」

「是嗎?可是希法似乎挺瞭解甘美洛的內部現況,我只是想問她……」梅林眯起眼喃喃自語。

「甘美洛?」

「……是的。」像是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梅林頓了頓,垂下目光。

「噢,所以,你還是想和亞瑟一起回甘美洛,是嗎?」蓋尤斯的目光瞬間柔和了幾分。

梅林果然是梅林。

「…………」

梅林深呼吸後,重新看向蓋尤斯,鄭重地點頭。

「我……無法自己一個人輕鬆地待在這裡,展開沒有亞瑟的人生。」

我們骨子裡都一樣頑固。梅林在心裡跟自己說。

弗萊亞讓他在死亡深淵裡看見了那一幕:亞瑟放棄王者之劍、放棄萬王之王的盛名,就為了不讓他有機會再輕易犧牲自己;而之後他為了亞瑟放棄魔法,用身體作劍鞘,確保沒有任何人能奪取王子的性命。

他們選擇了一分為二的命運──只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守護彼此。

簡直是天底下最笨的兩個白癡。

他們根本不可能分開。

(那你自己呢?)

(……沒有亞瑟,就沒有我自己。)

梅林想起幾個月前弗萊亞克拋給他的疑問。當時他是這麼回答的。

他現在已經完全明白,那正是他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我需要亞瑟。」梅林對蓋尤斯說,「我需要待在他身邊。」

不是亞瑟需要他,而是他需要亞瑟。

他願意犧牲一切來完成亞瑟的願望。

而他自己的期望,就是亞瑟。

只有亞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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