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Summary
擁有魔法的亞瑟,與學習劍術的梅林,終於再次相聚。
Chapter Notes
這回分隔兩地的亞瑟梅林交錯描寫,希望有達到平行蒙太奇的畫面轉換效果。
「恩利斯,你賭注的代價太大了。」引路人的指責至今仍言猶在耳──
「魔法將會因為你一個人的愚忠遭到驅逐、掩抑,被你新造的歷史掃到角落,成為世界的暗影,再也不被愛護尊崇。而你,只有你一個人自以為這是神諭。」
Chapter 26
走過暮春溽暑,此時金風送爽,時令來到赫密斯的月份。寒氣漸至,葉子從油綠轉變為深淺不一的紅色,黃色,在清晨的陽光下浮泛柔潤金澤。位於邊境、目前脫離王國管轄的艾爾多,就像一座隱匿的蜂巢,在濃霧與密林中自成微型世界,仿佛外在的殺伐全然驚動不到此處。
三個月晃眼而過。
亞瑟此刻正在胡妮絲的磚屋外彎下腰,拔起地上青草搓出汁液,將手肘沾到的泥土擦去,再用手背抹掉眉骨上的汗珠。與魔法斡旋多時的他臉頰消瘦不少,原本的年輕俊美添了幾份滄桑,身形則仍精實偉岸;即使穿著一般農民的工作衣著,還是無法掩藏舉手投足之間與生俱來的貴氣。
一股前所未有的神奇經驗襲近亞瑟,龐沛的力量端坐於體內不再取鬧,令他感覺自己的思緒像鋒刃一般銳利清晰,甚至切著眉心隱隱作痛。
「別太勉強自己,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胡妮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亞瑟隨即轉身,像是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懊惱。
「但我想早點能拿劍,想早點……」
胡妮絲走向前去,遞給他一碗薑糖水,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急著想離開這裡找到梅林,不過欲速則不達這道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我知道。」亞瑟接過碗,慢慢啜飲,感覺喉頭、胸腹頓時暖熱舒暢起來。「謝謝。」他補上一句。
「你一定能找到梅林,亞瑟。我也相信我的孩子,他絕對不會留你獨自對付敵人的。」
「……我希望我的親人也能對我這麼有信心。」亞瑟苦澀地笑了笑,由衷地說:「梅林真的很幸運有妳這樣的母親,不但對他呵護備至,還可以教導他如何正確使用魔法。」
亞瑟打從心裡感謝和尊敬胡妮絲。如果沒有她的照顧和指導,金髮王子不可能那麼快就適應魔法,從一開始不停嘔吐發燒、瞳孔持續泛金、舌頭吐出火苗、手指放電的狀況,到現在終於能夠稍稍掌握使用的方式。
如果沒有胡妮絲(以及高文,但他實在不怎麼想承認)的陪伴,或許他會就此陷入絕望自棄的深淵,任由命運擺佈作弄。
胡妮絲搖搖頭,笑容裡帶著懷念,嘆口氣:「不,其實一開始我並不知道這些事情,是梅林自己不停地摸索,然後再把經驗和成果當成故事一樣跟我分享。」
「梅林自己摸索出來的……?」
胡妮絲望向遠方,眼睛裡染上哀傷的神色:「嗯,梅林是個聰明勇敢的孩子──當然,有時勇敢得近乎莽撞──但他就是這點可愛,不是嗎?」
「胡妮絲……」亞瑟心裡泛起一陣內疚。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他,今天站在這裡的就會是梅林。是她的兒子……
如果不是因為那該死的命運。
「哦,亞瑟……」胡妮絲目光移回亞瑟身上,溫柔地拍拍青年肩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王子殿下,你對我來說也同樣重要;我曾和梅林說過,你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至今我仍這麼認為……你們若少了對方就不完整,你們注定要共同為這塊土地做些大事。」
「……是。」亞瑟滿心感動,慎重點頭。
「胡妮絲,我發誓,一定會將梅林完好地帶到妳面前。一定。」
「嗯,那麼,我相信你。」
*
「拜託,爭氣點。」梅林輕聲地對自己反覆叨念。「你可以的,再試一次,你絕對辦得到……」
經過半天努力,梅林終於戰勝肌肉鬆弛的藥劑,重新睜開眼睛,轉動頸部,微微抬起手臂,感受身下馬車經過礫石道路的顛簸,以及肩頭上傳遞而來的體溫與重量。他看了看在靠在他身旁昏睡的希法,她的雙手被綁在身後,右眼下還有被燭台砸到的淤青,原本梳理整齊的褐髮隨意垂散,瀏海遮住了泰半張臉。
梅林接著環顧長型車箱四周,心理思忖著逃亡的可能。除了一堆貨櫃雜物外,他的對面還坐著一對男女:一個形容枯槁,面黃肌瘦的男子,環抱著坐在他腿上一個身材嬌小、穿著紫色連身裙,全身破舊髒汙的女孩。男子著迷地聞著女孩的頭髮,嘴裡喃喃念著「拉米雅」,可能是女孩的名字;女孩現下只是漫不經心地撥弄頭髮,邊撫摸著嘴唇。
車窗全用黑布罩著,看不到窗外風景。
再次提醒他被波登賣給人口販子這個事實。
對不起了,梅林,你是個好人,但你很礙事。
雖然蓋尤斯再三警告梅林小心波登,他也聽從老者的吩咐不吃波登給的食物和飲料,但梅林心裡一直不覺得波登具有威脅性。誠然,他確實看過波登充滿野心的目光,可是梅林自認自己沒什麼好敲詐的,況且精明的人往往膽小,他怎麼也沒料到波登會使出這種手段。
那天梅林本來打算將藥草包送給希法後,再去找波登探問各王國的現況,但他才剛踏進希法家門,就看見波登在裡頭和希法討論藥材。希法覺得梅林上周調的最後一劑藥粉顏色和以往不同,梅林不疑有他,撮了些粉末在掌心,並輕輕嚐了一口。
僅僅是一口。
箭毒木的汁液可是非常棘手的藥材,它可以阻斷痛覺,也可以讓你失去呼吸的能力。梅林,你該慶幸用藥的是我,而我不想殺你。
向後仰倒在地的梅林感到所有知覺正迅速離他而去:他半垂著眼皮,眼睜睜看著波登將他攔腰扛起卻無力反抗;看著希法察覺有異抓住波登卻被他用燭台打傷也無法阻止;任憑波登把他丟到不知何時停在希法家後院的馬車車廂裡,然後過一會兒又把昏迷的希法抓到車上。
波……
梅林微微張嘴,隨即發現自己連重新合上嘴巴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回話。
你不在,蓋尤斯仰賴的也只有我了,告訴他你被德魯伊人帶走,要求以龍蛋作為交換,我想他會透露的,不是嗎?
梅林憶起蓋尤斯提過波登對龍族和龍蛋的執著。──原來這就是波登的目的!
哦,對了,希法……其實我滿喜歡這個女孩的,但……我不知道她這麼護著你。
波登有點可惜地拍了拍希法的臉蛋,然後看向梅林。此時他已不再掩飾貪婪的目光。
我希望魯亞德會和蓋尤斯一樣,為了同樣的理由,透露相關消息。雖然他看起來一臉不善,不過就我所知他還是很疼女兒的。你不覺得這個計謀很棒嗎?
才不!梅林想這麼反駁,但他能做的只是拚命呼吸,任由波登將希法綑綁起來。
你的話就用不著我費事了……藥效大概會持續很久。我和克洛夫交代過了。噢對,克洛夫,你們的車伕,還有艾倫,他們絕對會幫你們找到體面的賣家的。
波登你這混帳……梅林的目光逐漸渙散。
對不起囉,梅林。
那是波登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梅林對自己發誓日後絕不輕饒他。只要他的身體完全恢復……
當梅林幾乎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可以完全舉起右手的瞬間,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接著車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希法也跟著醒了。
「……這裡是……」希法抬頭,還來不及為自己的傷勢疼痛,看見梅林眉角的汗珠,便驚慌地問:「梅林?你……你還好嗎?」
梅林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出聲,一邊轉身替希法解開繩子;初時他的動作緩慢、笨拙、不停發抖,但不一會兒便愈發流利順暢。
梅林不禁得意地抬起嘴角。看來波登錯估了他的體質。
「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你不知道嗎?」
「嘿,我已經給了過路費了,這是要給王侯肯雷克大人的東西,肯雷克大人沒有準時收到的話……」
「肯雷克那個變態老色鬼的貨?那麼我們更要看看裡面是什麼了!這麼大的車廂用黑布罩著,裡頭的東西肯定既高級又見不得人……」
「不,等等,只是一些僮僕──」
「做我們的僮僕比做那個變態王侯的僮僕快活多了,哈!」
嘈雜聲愈來愈大,梅林在解開希法繩子之後,使勁將她推到自己身後。「到我後面!」梅林小聲在希法耳邊說。希法順從地躲到梅林身後,整張臉紅通通的,手搭在梅林腰間。當然黑髮青年完全沒意識到這件事。
對坐的紫衣少女忽然嗤嗤地笑了起來。
然後砰的一聲,車廂的門被鋒利的巨斧劃入。
*
傍晚時分,遠方橘燦的夕照穿過石屋罅縫,透進艾爾多一間新建的小酒館內,彷彿預示著慶典的開始。不一會兒,酒館內四角的樑柱上便掛起烈烈燃燒的火把,忙了整個夏季的村民齊聚一堂,恣意喝酒吃肉,暢談歡鬧,慶祝今年豐收。
酒足飯飽後,酒館裡有的人便開始聚集起來賭骰子,有的則對坐比腕力,一時吆喝聲不斷。
以慶祝為由,高文拉著亞瑟離開胡妮絲的磚屋,來到酒館與他們的新朋友會合;亞瑟一進門就挑了火光幾乎照不到的角落坐下,點了杯杜松子酒兀自喝著,若有所思。其間陸續有村人發現他,先是交頭接耳一陣,爾後才帶著猶疑的神色和他敬酒。
亞瑟舉杯點頭致意,有些尷尬地笑笑。
與培里諾爾一戰之後,原本能俐落使劍的右手,如今連拿起酒杯、半舉過肩都會隱隱作痛,讓他在乾杯時不禁扶肩皺眉。
「該死的……」
「哦,小公主,拜託,開心點!你的眉毛都快打結了。」每桌都喝過一輪的高文提著一罈蜂蜜酒來到亞瑟對面的空位,一屁股坐下,滿身酒氣地對亞瑟笑道。
「來,喝酒或唱豐年謠,你選哪個?如果我是你,絕對會把這罈乾了!」他敲敲桌子,邊說著就直接提起酒罈對口牛飲,罈子放下時裡面的液體瞬間少了一半。
「再說,」高文朝亞瑟眨眼:「你該不會對自己的歌聲很有自信吧?」
「……」亞瑟睨他一眼,挑眉:「如果我也醉了,誰來扛我們回胡妮絲那裡?」
「帕西瓦爾啊!」高文指向站在一旁看人比腕力的高大青年,他們剛剛在門口會合的新朋友。帕西瓦爾同樣來自於森瑞德的領地,因不甘受高壓統治而投奔已成為自治區的艾爾多。他渾身上下都是結實肌肉,天生的戰士體格,但性格溫厚,一點也不好戰;彈得一手好魯特琴這件事,在艾爾多村落裡可是無人不知。
「……說真的,我不知道該高興什麼。」亞瑟嘆口氣,把酒罈接了過來,倒入自己手裡的空杯,搖搖頭說:「魔法成功完全是運氣。今天早上我還以為已經能完全控制它了,沒想到下午又突然……加上我右手現在……」
亞瑟伸手在空中模糊地比劃,說到一半咬住嘴唇,後半句根本舉不起劍始終無法說出口。到現在他還不習慣在人前示弱,老實承認自己的擔憂和焦慮。
除了一個人例外。
一想起那個名字的擁有者,腦袋裡彷彿長滿一層思念的霉。柔軟的黑髮,灰藍的總是顯得神祕的眼珠,大大的不時發紅的耳朵,豐潤的嘴唇、凹陷的酒窩、頑皮的笑聲,修長且骨節分明的四肢……全都揮之不去。亞瑟忍不住又深深嘆息。
梅林。這個名字讓他肌膚底下的魔法緩緩搖盪,似乎在對原本的主人發出渴望鳴響。
這個人為了他犧牲一切,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而他卻擁有他的魔法,擁有他母親的關懷,甚至運用他的魔法,抵禦了即將來襲的暴風雨,使得艾爾多自治區的麥粒長得比一般麥子都還要大兩倍。
這個人什麼都不剩了,而他亞瑟 ‧ 潘達剛卻莫名其妙成為艾爾多的英雄。
雖然是個令人側目的英雄。
「別像個老頭兒似的嘆氣──不,老頭都比你樂觀多了!」高文不知何處拾來一根麥桿咬在嘴裡,打斷亞瑟的思慮,聳聳肩說:「沒辦法,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英雄命。你就老老實實地承受眾人仰望吧!你是無法掩藏自身光芒的,即使躲到再陰暗的角落。」
他的語氣揶揄,不過看向亞瑟的目光卻十分真誠。
亞瑟睜大雙眼,為高文拐彎抹角的稱讚感到不可思議,隨即報以苦笑:「哦,得了吧,高文,仰望?你是酒喝太多,看不清楚他們的眼神嗎?他們是怕我。」
英雄命?如此窩囊的英雄命?
如今他完全可以體會梅林的心情。為什麼想隱藏自己,為什麼常有怨氣,為什麼有時話語夾帶那麼多不明所以的委屈。
當王子容易;當英雄可不容易。
和上一次他與梅林在沿海小屋的境遇不同,亞瑟偶然使用魔法救了整個艾爾多的村民後,他得到的不是崇拜和親近,而是人們狐疑的眼神,乾脆回避不看的臉,半畏懼半討好的笑容。
那時莫嘉娜運用黑魔法佔領甘美洛,以及她後續的暴虐行徑還沒傳得那麼快。沿海小屋距離甘美洛也比艾爾多更遠。
現在即使他做的事情都是善事,人們還是會顧忌他的力量,擔心他喜怒無常,可能一個不高興又會催毀他們的收成。他們面對他時總是小心翼翼,好像回到他還是王子的時候。
但那小心翼翼的感覺很不好受。那是被當成異類看待的感覺。
噓!別靠他太近,也別得罪他,他和我們可不一樣……
他知道村民是這麼想的。
「哦,那是因為你一臉嚴肅,還兩眼發直地盯著他們看哪!小公主!」
「別叫我公主!」亞瑟把喝完的酒杯丟向高文。知道他即使喝醉也接得住所以沒在客氣。
「嘿!」
「抱歉,手滑。」亞瑟看著高文喃喃念著太浪費了吧一邊把濺到臉上的酒珠抹到唇邊舔盡,亞瑟不禁感到好笑,原本緊繃的肩膀也逐漸放鬆下來。
「……我知道你擔心你的右手,擔心你的魔法,擔心你的梅林;」氣氛和緩的一瞬,高文突然前傾,靠近對面的亞瑟,食指指向他的鼻尖,低聲說道:「可是世界的命運就這樣掉到你身上了,你不得不扛。那是你的使命。」
高文總是這樣,一會兒打趣一會兒正經,很難看出真心;如果不是打酒嗝的話,他現在的語氣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說服力。
「什麼時候你也開始提使命了?」亞瑟揮掉他的手。提到梅林的名字時,他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熱,魔法蠢蠢欲動。
高文戲劇化地搖搖頭:「我知道現在和你說這話實在很諷刺,不過在遇到你們之前,我真的一點也不相信命運這狗屁玩意兒;「但你和梅林讓我明白,原來真的有命中注定這件事。而且,即使在命運的有限之中,我還是可以去創造無限可能。你們兩個讓我相信,命運不是束縛,而是擺脫束縛。」
「……」亞瑟眨眨眼,不相信這會是從高文口中說出的話。
「以前的我不願意承認自己有極限,也不肯努力;我假裝瀟灑隨便,但我其實並不滿意這樣的自己。」
「……你的隨便可不像是裝出來的。」亞瑟忍不住回嘴,讓高文仰頭大笑。
好像終於覺得自己說了太多不像自己的正經話,高文把罈子的酒一飲而盡。喝完抹抹嘴巴。
「現在我知道,人皆生而背負使命。我們必須找到屬於自己的使命,賭上性命完成它,這樣活著才有意思。」
即使已經半醉,說這話時的高文眼神卻堅定無比。他全心全意相信這件事,彷彿這就是屬於他的使命。
「至於你,亞瑟 ‧ 潘達剛,你的使命就是和梅林一起收復甘美洛,阻止莫嘉娜,統一阿爾比恩。」
之前在戈德溫,他親眼看見梅林與亞瑟兩人的深厚羈絆;和亞瑟相處這幾個月來,他也愈來愈了解金髮王子的為人和他這段期間的變化。他知道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如果甘美洛還是以前的甘美洛,他和亞瑟永遠不會是朋友,和梅林也可能只是擦肩而過;然而時勢如此,命運把他們所有人牽繫在一起,那麼他就要依照自己的心意,為這個混亂紛淆的時代、為他的朋友們貢獻一己之力。
「一分為二的命運又怎麼樣?切斷了羈絆,難道不能再重新連結一次?」亞瑟曾無意間向他透露湖中女神所說的話,而高文對命運一分為二這件事十分不以為然。
「高文……」
高文聳聳肩,手伸出去搭在亞瑟肩膀,迎上金髮王子濕亮的目光,深吸口氣。
「──況且,還有我在呢。不要怕,騎士會拯救公主的。」眨眼。
得到亞瑟一個完整的白眼後,高文再次大笑出聲。
就在亞瑟也跟著笑開的同時,帕西瓦爾突然面色凝重地朝他倆走來。
「亞瑟,有人闖進德魯伊祭壇了。」
*
破門而入的是一群高壯的山賊。他們進入車廂,把梅林一行人拖了出來,裡頭的貨櫃也一併搬出。馬車旁一個背後插著箭的男子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是克洛夫,梅林心想。
幾個莽漢在看見希法和紫衣少女的時候開始不停吹口哨,發出淫靡的笑聲。梅林注意到剛剛那個枯瘦的男子沒有出現,他記得他的穿著打扮和死掉的車伕非常相似。難道那是──波登口中的艾倫嗎?
他的眼角餘光瞥向紫衣少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雖然他已經不能使用魔法,可是對魔力的直覺卻未消失。
「哦,那兩個女孩歸你們,我喜歡這個男孩──」在他暗暗思忖的當下,其中一個特別高大的山賊,一把抓起梅林的衣襟直接拉向自己,然後掐住他的脖子。山賊的肌肉堅如巨石,梅林整個撞上他胸膛時不由得吃痛出聲。
「噢!放手────」梅林試圖掰開那只幾乎和他大腿一樣粗壯的前臂,腳不停踢山賊的脛骨,但對方猶不動如山。四周傳來一陣訕笑。
「哦,我喜歡你的叫聲……」山賊另一隻手捏住梅林的下巴,「等一下記得多叫幾聲,嗯?」
「梅林!」被其他山賊從背後抱住的希法突然大叫起來,眼睛直盯著車廂方向。
車廂裡滑出一團半透明的、皺巴巴的東西,遠遠看去像蛻去的巨大蛇皮。
「他媽的那是什麼東西?」幾個山賊湊上前去。
梅林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艾倫,剛剛環抱拉米雅的男子。
就在那瞬間,拉米雅再度笑了起來,只是這次她並非輕聲嗤嗤地笑,而是笑到整張嘴裂至下顎,約莫一尺長、前端分岔的舌頭來回舔著自己牙齒。
「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本抱住她的山賊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上全身顫抖,用手拄著地面往後退。
她的身體不停變化,眼神和皮膚發出藍色的螢光,不一會兒便完全變成多頭巨蛇的模樣,瞬間那個還在地上爬的山賊便被捲入「牠」的口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逃啊──────!」
在其他嘍囉吶喊的同時,梅林終於掙脫了抓著他的高壯大漢,衝過去抓了希法的手開始狂奔;而那個反應不過來的山賊,下一刻便成了巨蛇裹腹的對象。
「救────救命!啊啊啊不要啊───────饒了我、饒了我──啊啊啊啊啊啊………」一時之間整條山路都是人類的哀鳴。
奇怪的是,整個狩獵過程中,拉米雅一次也沒攻擊過希法;而牠其中一顆蛇頭曾經在即將碰到梅林的背後時嘎然而止,像是感覺到疑惑似地飛快收了回去,又轉向別的山賊。
直到現在──幾乎所有山賊都被牠吞吃入腹後,牠才重新注意到了梅林,開始專心朝他攻擊。
「可惡,牠……呼、牠、牠為什麼還沒飽!」
梅林因為才剛剛從藥效中恢復,身體還不夠靈活,在一個陡坡中被地上的枯枝絆倒。這次拉米雅沒有猶豫,一只蛇尾很快圈起梅林的腳踝。
「梅林!」
「希法,不要管我!妳趕快朝反方向跑!快!」梅林大叫,一邊在地上摸索,心裡想著如果能摸到銳角的石塊,說不定能夠劃斷拉米雅其中一條尾巴。事實上梅林不太擔心希法,因為藉由剛剛的逃亡,他判斷拉米雅對女孩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要希法遠離拉米雅的狩獵範圍。
「梅林,不──」
「找到了!」梅林眼睛一亮,但他的身體已被拋到半空中──「啊────」
就在梅林要被拉米雅大口吞下的剎那,一道身影飛快衝至梅林身邊,將被拋起的他抓了下來,隨即手腕一轉,用令人炫目的俐落劍技把圈住梅林的蛇身截成兩半。拉米雅發出恐怖的低吼,沒被砍斷的部份收回本體,而梅林和那道身影被蛇尾收回時的勁道推落到坡道更下方處。
「梅林─────────!」
希法的聲音離他越來越遠,他知道以這種速度摔下坡道必定粉身碎骨,慌亂間突然福至心靈,握著剛剛的石塊往土地裡狠狠插進,增加磨擦力。雖然仍在下滑,但速度已經減緩許多,他立刻朝擋在他下方那道身影大喊:「抓著我!」
那道身影反應也很快,一手抓著梅林小腿,一手順勢攀住他的腰。
最後他們被巨大的榕樹樹根再次攔住墜跌的趨勢,終於安全地滑到下方潮濕的岩地。巨大的瀑布距離他們幾呎之外,成為天然屏障;水聲交蓋過兩人止不住的心跳和喘息。
「沒事吧?」那道身影率先站好,接著將梅林拉起身。對上那雙憂鬱溫柔的眼神一瞬,梅林已經認出來者何人。
他朝對方露出燦爛的笑容。
伊利安倚著一口古老的石井邊屈膝而坐,長劍擱在胸前。井口不大但深不見底,凹凸的井身遍佈苔蘚。
夜晚星光微弱,石南植物與野草鋪蓋來時路徑,四周充溢著難以忍耐的安靜。以古井為圓心五呎左右的十幾株老櫟樹上,間隔掛著紅白雙色的旗幟。
沒有小動物的低鳴。連風都沒有。伊利安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雖然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但途中遇上森林大霧以致馬匹走失,不得已只好日夜徒步趕路的伊利安早已疲憊不堪、又累又渴;好不容易找到水源所在,他自然無暇顧及周圍的詭譎氣氛,決定在此停駐小憩。
由於妹妹的關係從鐵匠晉升為騎士,老實說伊利安心裡並不覺得光采,於是在亞瑟和梅林失蹤的消息傳出不久後,他便主動向伊蓮娜提出尋找兩人的任務,希望有所建樹;沒想到原本不緊不慢的路程,卻因為戈德溫傳來艾蓮娜、雷其王國公主米希安兩人出遊狩獵卻遭人擄走的事件而變得刻不容緩。兩國國王都懷疑
是甘美洛女王派出的人馬所為,因為地上遺落幾把印著甘美洛王室徽章的匕首。
欲速則不達,這是伊利安此趟行程得到最慘痛的教訓;他想抄小徑趕路到有「金色天使守護」的艾爾多自治區,不料卻被困在濃霧四起的森林裡不得動彈。
「沒辦法……現在也只有等天亮了。」他喃喃地說。眼皮漸沉。那股難以忍耐的安靜與連日積累的壓力似乎磨光他的意志。
「蘭斯洛!」梅林的表情掩藏不住驚喜:「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為了拉黛爾。她被一個叫吉利的巫師抓到甘美洛去了,我必須去救她。跟著傭兵一起比較不會被人察覺,只是沒想到這群傭兵還兼當山賊……」
「吉利!?」
「沒錯。怎麼了?」即使頭髮削短、留起短鬚也不減其高雅氣質的蘭斯洛輕笑了一下。
「沒有……」
「那你呢?你和亞瑟一去幽思克森林怎麼就音訊全無了?他為什麼沒有和你在一起?還有……剛剛被圈住腳踝的時候,你明明可以……你為什麼不使用魔法阻止那隻怪物呢?」他有些猶豫地說出最後一句。
「一言難盡。總之我把魔法全都拿來埋劍了。」梅林指著胸口,看著蘭斯洛意料中的疑惑神情而聳肩苦笑。接著突然像是意識到什麼:「啊,蘭斯洛,你沒有使用敬語──你恢復記憶了?」
「是的。」
「那麼你已經想起來,你和歌妮薇……」
「我全想起來了,但是歌妮薇她……」蘭斯洛嘆了口氣,無奈的表情全寫在臉上。「就是她讓拉黛爾被抓走的,所以我不能……不可能再和她在一起。」
梅林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一時找不到正確的詞彙,只好拍拍蘭斯洛的臂膀:「我很抱歉。」
蘭斯洛搖搖頭。
「也許該抱歉的是我。」蘭斯洛的手輕放在梅林的手肘上,誠摯地說:「如果我不曾失去記憶,拉黛爾就不會因為與我牽連而出事……如果我在最初的時候就坦承對歌妮薇的心意,如果我再積極一點,而不是過份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一味的自卑……或許你和亞瑟的生活會更輕鬆些。」
「什、什麼……?」聽出蘭斯洛的意有所指,梅林睜大雙眼,突然結巴起來,耳根子開始發熱。他完全沒料到蘭斯洛竟把話題轉到他和亞瑟身上。
儘管梅林也承認自己是一個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了的人,但對於和亞瑟之間的關係,不知為何,他就是說不清道不明,也不想和別人討論。那太過私密,太過親暱,有時甚至像一道深深的傷口,禁不起誰來撩撥。
蘭斯洛的個性一向善體人意,當下明白了梅林的想法,也不再說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背。他這輩子總是在關鍵時刻失去保護愛人的機會,歌妮薇如此,拉黛爾亦然;而這一次,他暗暗發誓,至少要成功守護自己最重要的朋友。
梅林隨後投給他一個感激的微笑。
兩人凝視瀑布,各自沉默了一會兒,直到一些碎石從上方滾落,打破那份舒適的寧靜。
接著,巨型的蛇尾唰地一聲,再度從天而降。
「快逃───────」
說時遲,那時快,梅林立刻抓住蘭斯洛手腕,兩人一同跳入激起雪白浪沫的湍流。
*
匆匆離開酒館,一路飛奔至德魯伊祭壇後,看見伊利安斜靠在祭壇之井緊閉雙眼,亞瑟不禁捏緊拳頭,感覺體內的魔法又要滿盈到胸口。
德魯伊祭壇的作用是安撫枉死的魂魄,而此處的德魯伊祭壇,雖然離艾爾多很近,但卻算是甘美洛的領土。
亞瑟和最早跟著他的騎士──萊昂,對此地知之甚詳,那是他父王烏瑟唯一一次破例默許德魯伊設置的祭壇,而一切只因為保護他。
第一次帶領騎士團的金髮小王子,極欲證明自己有足夠的領導能力,於是聽從其中一位騎士的建議,殺掉當地較激進的魔法人士不留活口;雖然之後馬上再下令放過小孩和女人,不過不是每個騎士都願意聽從一個十四歲男孩的命令,因此造成了許多冤死的亡魂。
艾爾多及臨近城鎮只知道這裡是不可隨意侵入、否則將遭受詛咒的古教祭壇,但沒人知道背後的真正故事。
不知道這裡埋藏著亞瑟最大的遺憾和愧疚。
而他不能讓伊利安因為自己的過錯而遭遇不測。
「伊利安!」亞瑟將手搭在掛著紅旗的櫟樹上,一邊叫著伊利安,一邊向高文和帕西瓦爾作手勢,示意他們後退。
「……亞瑟?」聽到叫喚的伊利安瞬間睜眼,猛然抬頭。
「亞瑟王子!」他隨後睜大雙眼,驚喜地站起身:「真的是你!」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但請你──」亞瑟朝膚色黝黑的騎士方方跨進一步:「請你現在立刻遠離那口井!儘快!」
「──什麼?」伊利安眉頭一皺,下意識回頭看向古井。
「伊──────」
但這聲警告卻慢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龐大的拉力伴隨水流從井底竄升,將站在井邊還來不及反應的伊利安往下拖;伊利安本能地掙扎,但不一會兒還是被強力的渦漩捲進井裡,手中劍掉落地面,四周濺起巨大水花。
「伊利安─────────!」亞瑟第一時間衝了過去,高文和帕西瓦爾愣了一下也緊跟於後;只見金髮王子一手扶著井邊,一手伸向井口,企圖想抓住伊利安的腳,但卻讓自己的手也同樣被水流捲進,隨即整個上半身都被拉至井中。
「亞瑟───────」
「你們別過來!」高文和帕西瓦想向前扶住他,卻被一半在井中的亞瑟嚴厲喝斥。
「亞瑟──」高文大叫,猶想邁步,但被帕西瓦爾攔住。
「高文,亞瑟有他的打算!」
「帕西,你讓開!」高文不耐煩地想揮開擋在胸前的手。
「高文,冷靜──」
──就在那一瞬間,石井的罅隙中充塞金芒。
井水呈渦漩狀再度噴薄而出,水花強勁的力道使得高文和帕西不由得俯身彎腰、舉手格擋。金芒迸射像是數十萬顆星星攏聚閃耀,瞬間亮如白晝,兩人立刻摀住雙眼,往後各退一步。
咚,咚,咚、─────────
緊接著是三道重物落地的聲響。
水流聲。
風聲。
葉子被井水潑賤的騷動。
沙沙瑟瑟。沙沙瑟瑟。
遠方的狼嚎。
鳥鳴。
一道類似嬰孩的放聲哭泣。
瞬間又恢復平靜。
結束。
再度睜開眼睛時,高文忍不住咒罵出口。旁邊的帕西瓦爾則是張著嘴巴,根本說不出話來。
「去他的………」
他長那麼大,流浪過無數個城市,遇到過各形各色的人,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情。說給三歲小孩聽大概都會被認為是騙局吧。
他以為初遇梅林與亞瑟時,那兩個易容騎士就夠奇異的了。
事實證明,是他的想法太過天真。
那三道巨響的來源,其中之一是剛剛被整個人拖進井裡的伊利安騎士,歌妮薇的兄長。他蜷曲在井邊無意識地低吟。
另一個則是高文曾有數面之緣的獨臂劍客蘭斯洛──顯然現在已經無法搭上這個稱謂,因為他的雙手此時都牢牢地接在臂膀上──半跪在地面,渾身濕透,不住喘氣。
最後是仰躺在草地上、同樣渾身濕漉的亞瑟。瀏海全貼在他額間,睫毛上都是水珠。
以及跌在他身上,手腕仍被亞瑟緊緊抓著,濕漉漉且不停咳嗽的黑髮青年。金色的光暈從亞瑟體內流洩,將兩人層層包圍,形成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亞……亞瑟?」
微微發顫的聲音。彷彿從身體深處傳來的低鳴,既熟悉又陌生。
──是梅林。
高文一臉不可置信。
怔忡地盯著彼此、眼睛瞬也不瞬一下的那兩人也是同樣表情。
竟然是梅林。
亞瑟的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