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亞瑟停止呼吸之後，我仍在他的耳邊反覆呢喃。我和他說不要擔心，祈求他的靈魂記得我的聲音。

「我會去找你，我總是找得到你，小瓦。我答應你，一定會完成你的願望。請你等我。」

而我正在這麼做。

Chapter 27

叩叩叩──

胡妮絲在睡夢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她吃力地揉揉眼睛，翻開被褥，心頭訝異這麼晚了究竟會是誰來造訪。夜晚乾冷的空氣悄悄沁入肌膚，她趕緊穿上草鞋，拾起擱在矮桌旁的流蘇披肩隨意披上，便起身往門口走去。

「胡妮絲，是我。」

「……亞瑟，怎麼是你？你不是說要和高文在酒館待到天……噢！」

胡妮絲本來只是把門栓推開一些，露出一條小縫，看到是亞瑟後才放心地取下整條門栓，讓金髮王子可以順利進門。她猜想亞瑟大概是要醉了，才提早從酒館回來小憩，卻沒想到亞瑟居然給了她一份這麼大的驚喜。

他真的帶回了梅林。

「梅……梅林！」流蘇披肩頓時掉落地面。

「媽媽！」

胡妮絲睜大雙眼，眼眶瞬間泛淚，兩手摀住嘴唇，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直到梅林上前張開雙臂，露出她再熟悉不過的笑容，胡妮絲才緊緊抱住闊別已久的兒子。

「梅林，你這些日子都到哪裡去了？連封信都沒有，我簡直快擔心死了……」

「抱歉，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情了，妳不定會相信，而我一時也難以解釋……妳呢？妳好嗎？艾爾多怎麼樣？」

「我這裡一切都好，就是你不在……」胡妮絲忘情地抱了梅林好一會兒，才忽然意識到亞瑟已從門邊悄悄來到餐桌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母子兩人。她稍稍鬆開懷抱，轉頭對亞瑟說：「噢！亞瑟，你真的帶回了梅林！」

「……應該的。」亞瑟像是猛地回過神來，對胡妮絲淡淡一笑。視線飄向梅林。

梅林順著母親的視線看過去，恰恰迎向兩道掩藏不住的熱切目光。

「謝謝你。」胡妮絲接著又向亞瑟道謝，但金髮王子的視線已經無法從梅林臉上移開。

金芒在亞瑟愈顯深邃的眸中不停閃動，彷彿群星在夜晚的海洋上搖映；與梅林對視時則瞬間撩撥成整片星火。他下意識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想要捻熄湧動而出的熱情；雙臂交握於胸前，身體倚向餐桌旁的梁柱，腳不自覺地點著地面，顯得躁動不安。

「亞瑟？」胡妮絲看著亞瑟燦耀如星的眼睛，有些好奇也有些擔心。

「別擔心我，梅林還有話和妳說呢。」亞瑟下巴朝梅林抬了

抬，而梅林也很有默契地配合金髮王子，轉了一圈讓胡妮絲仔細端詳，捏著他的臉又親了幾下，嚷嚷著要替他換件乾爽的衣服，注意力不再放到亞瑟身上。

亞瑟輕輕嘆了口氣，趁兩人說話的時候別過頭去，退到距離梅林更遠的地方；彷彿再不這麼做的話，眼底馨馨烈烈的金芒遲早會蔓延周身，最後把他整個人都燒個精光。

沒有辦法。他體內的魔法想念原先的主人，怎麼按捺都沒用。

而他自己熱愛梅林。

非常非常愛。

德魯伊祭壇那裡，當梅林緩緩從他身上移開、兩人分別起身之後，亞瑟曾試圖保持冷靜：他不像高文那樣坦率地表達故舊重逢的興奮與驚訝，立刻上前擁抱梅林（但金髮王子差一點要衝去把兩人分開），只是等高文鬆手，轉身和蘭斯洛攀談時，才象徵性地過去拍了拍梅林手臂，揉揉他的頭髮，一切點到為止。甚至連笑容也顯得敷衍了事。

但梅林不愧是梅林。

「亞瑟，等一下──」與其他人分道揚鑣後，梅林握住走在前方的亞瑟手腕，讓他不得不回頭與黑髮青年四目交接。稍早的冷靜自持頓時化為無形。

「不，梅林，你才要等一下……」

梅林眸光水潤，盛載盈盈月色，看來澄澈而堅定；梅林渾身濕透、衣服緊緊黏在身上，比從前更加精實的身形，不斷向他招搖吸引；梅林喊他名字的音調，說話呼出白氣的樣子，讓亞瑟無比懷念、無比想吻。

梅林。梅林。梅林。

儘管外表不動聲色，但亞瑟內心早已掀起滔天情感，翻江倒海的話語到了嘴邊反而像是遁入地底成為伏流，怎麼也說不出口。他嘆口氣，反扣回梅林手指，以指腹、掌心互相傳遞的熾熱溫度代替語言，希望梅林能懂。

兩人靜靜對視了一會兒，梅林才像是突然領悟一般，朝他點點頭，然後便任亞瑟牽著，一前一後地回到了胡妮絲的住處。

他們的家。

如今忍耐已到極限。

胡妮絲不僅感受到亞瑟的壓抑，也發現自己兒子焦急的眼神；他們之間似乎瀰漫著不容打擾的氛圍，讓她決定先把時間留給兩人，之後再好好盤問。

「我想你們兩個都累壞了，對吧？我讓你們自己先聊聊，早點休息，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說。」

「好。」

「謝謝。」他們兩人同時回答，語氣顯得迫不及待。

「那我拿稻草把房間地板鋪一下吧？夜晚霜氣重，可能會冷……」

「我來就好。」

「媽媽，我來就可以了。」他們又同時說。亞瑟迅速勾勾手

指，放在地上的一綑稻草便飛入他懷中。

梅林吃驚地看了亞瑟一眼。居然把他的魔法使用得如此順手……

胡妮絲也愣了一下。

「呃，那麼，你們晚上不要聊太久，早點………」

話沒說話，亞瑟已經推著梅林進入房間。

「不要再離開我。」

關上門後，梅林記得亞瑟在他耳邊的第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不容拒絕的語氣，甚至有點生氣，卻又帶點無以名狀的深情款款，讓他心臟劇烈起伏。接著他們兩人便激烈地互相親吻對方，彷彿彼此的唇齒是廣袤未知的領域，必須無止盡的探索才能滿足。就這樣從門口親吻到雙雙跌落在床上。

「噢──亞瑟，等等，我的衣服還是濕的……」拉扯。

「我會弄乾你……」蹭蹬，撫摸。吸吮。更多更多的親吻。

「你要怎麼弄乾……」

「用你的魔法，到時候你再教我……」

梅林突然掙脫亞瑟湊過來的唇。捧著他的臉。周圍氣氛仍然熾烈，但已無先前那股躁動急切。

「辛苦嗎？」黑髮青年喘著氣，開口問。「擁有魔法？」

「……嗯，」亞瑟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一開始我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魔法，燒死了好幾頭村落的羊。我猜是因為不會咒語的關係。如果沒有言語來引導，魔法往往難以掌控……我說的對嗎？」

「好厲害，居然猜對了。大概是這樣沒錯。我要到遇見蓋尤斯才知道有咒語這件事……」梅林由衷讚美，眼神不禁在亞瑟臉上來回逡巡，像欣賞一件藝術品。對他而言，幾個月的分離簡直像一生那麼長。怎麼看都不夠。「那你怎麼辦？」

「當時我很害怕又生氣，害怕一個不小心就把胡妮絲燒死了，生氣自己居然偷了你的魔法還不會用……別笑，我是真的這樣想，況且直到現在我還無法拿劍。不會使用魔法又不能用劍，我豈不成了廢物了嗎？所以之後好幾個星期我都跑到森林過夜，像逃家的小孩，讓胡妮絲和高文四處找我。」

「我猜高文一定不會放過嘲笑你的機會，對吧？」

「你才知道。」

「那麼後來呢？」

「……我知道這樣自暴自棄下去永遠也回不了甘美洛，而且也沒辦法去找你，所以開始試著自行訓練。我全力集中精神，和體內的力量說話，把那股魔力想像成是你，一遍又一遍，每天持續不斷，最後才終於見效。儘管如此，我也只是勉強馴服住那股力量為我所用，但更多時候……尤其在我憤怒的時候，或者是現在……你自己看，它根本不受控制。」亞瑟輕輕頂了頂身下的梅林，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噢。梅林覺得自己的耳朵開始燒熱起來。

「喂，等等，把魔法想像成是我？所以你剛剛用魔法鋪平稻草的時候，也是想像著使喚我的畫面嗎？嘖嘖……你就是一直想把我當成男僕對吧……」

「梅林，一旦我開始想像你的時候，我會想像你幫我做些更有趣的事情。你現在要我立刻示範給你看嗎？」

「……對不起，你繼續說。」

「總之，最近我好不容易能夠和魔法和平相處，也誤打誤撞地用魔法做些好事。胡妮絲幫了我不少忙，那些小技巧……她跟我說這全是你自己摸索出來的，是嗎？」

梅林點了點頭。

「我終於真正理解……魔法其實只是一股巨大的中性力量，既不邪惡，也不善良，端看持有者的心術和使用方式。擁有魔法，並不是一件多令人高興的事，也不見得是一件輕鬆的事。」亞瑟俯身，頭枕著梅林的肩膀，在他頸側濕潤地呼吸。炙熱的體溫替梅林袪走衣服帶來的寒涼觸感。梅林感到無比親密舒適，雙手自然地圈至亞瑟頸後，雙腳扣在對方腰側。亞瑟順勢再向前傾，讓彼此胸腹和下身滾燙的部位緊緊貼合。他像是一條不繫的舟楫，欲在梅林這片海洋裡下錨，腰部前後摩娑，定位探索，吐息瞬間變得渾濁。

「我原本以為如果沒有禁令，如果可以選擇，每個人肯定都想要學習怎麼使用魔法，畢竟魔法可以讓事情變得輕鬆許多；比如像剛剛鋪稻草那樣，快速處理雜務。」

亞瑟懶懶地舉起手，隨意划向床腳處的小鍋爐，鍋爐裡原本熄滅的碳火立刻又跳蕩零星火舌。就像以前在皇宮裡梅林背著他用魔法偷偷添加壁爐柴薪一樣。

「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一開始不論交代你多少雜務，你總是能在期限內完成；那時我一直以為是你運氣好，要不然就是偷偷找人幫忙。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不，應該說，我早就知道你是用魔法，但現在終於知道你是怎麼用魔法作弊的了。讓東西移動的法術還真是既簡單又好用啊。」

「……」黑髮青年的臉不禁微微泛紅。

亞瑟回到原來的話題繼續說道：「但我錯了。魔法是可以讓人偶爾偷懶沒錯，但對於擁有真正強大魔法的人而言，不小心說出口的話，或一個揮舞的手勢，就可能對這世界造成無法逆轉的影響；根本一點也不輕鬆。必須永遠小心翼翼地活著這件事，不就和當國王一樣嗎？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沉重。」

「亞瑟……」

「那份沉重、孤獨和沒人訴說的寂寞我是再清楚不過了。你知道的，梅林。」

「……」

「不過當個國王至少還可以正大光明的掌握權力，會被後人稱頌。而擁有魔法……不論多麼厲害，總是會招來異樣眼光。所以，我才說我終於理解你的孤獨和寂寞，還有你的恐懼。以及那些謊言。」

梅林將亞瑟再度推移開他的肩膀，讓他與自己對視。金髮王子誠摯、不帶嘲諷的目光炯炯望著他，彷彿撓開了他那些結痂的傷口，帶來一陣細密徹骨的、撕裂的痛癢。

是的，那正是他二十年來的人生寫照。

「那麼……你後悔嗎？你會想要埋在我胸口裡的王者之劍嗎？」

「……噢，對，那把劍現在在你的……」亞瑟頓了頓，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想起了什麼。而行動快思考一步，亞瑟在知道自己的意圖前便已探入梅林的衣襬下往上揉撫，感受對方結實的肌理，最後停留在梅林右胸那道十字形狀的蒺藜。

他幫梅林脫去濕淋淋的衣服，讓指腹的疑問獲得解答──在梅林蒼白的胸膛上，毛髮蜷曲的裡處，一道風箏骨架般的十字型疤痕座落其中。他近乎著迷地凝視著。

「這一切真是荒謬，但又非常合理……我們是硬幣的兩面，我們是自己也是對方的一部份……你擁有我的王者之劍，而我有你的魔法……」

「如果你改變主意，不要魔法，而想要擁有王者之劍的話──」

「你也一定不會給我的，對吧？」亞瑟不等他說完，逕自接話：「永遠不要還給我，梅林。不要自以為成全我……因為我只想要你。你的魔法，還有你，我通通都要，一個也不會還給你……」

「……貪心的傢伙。」梅林忽地坐起身體，趁亞瑟促不及防的時候翻身，將金髮王子壓在身下，捧著他的臉毫無章法地親吻。於是誰先取得主導權這件事，變成兩人親暱的前戲。

然而他們都知道，有沒有主導權都是一樣的。

最後，梅林還是沒來得及教亞瑟怎麼弄乾他的衣服。

因為直到天亮，亞瑟都沒讓梅林再有機會穿起那件濕透的上衣。

那個夜晚，他們互相佔有對方，愛得世界傾斜，宇宙失序。

一次又一次。

萊昂知道自己終究在劫難逃。

被莫嘉娜與邪惡術士莫德雷德關進主堡下方重新修建的地窖，代表即將面臨比死刑更恐怖的遭遇。雖然早在一開始拒絕成為莫嘉娜的騎士時，他便已經做好覺悟，但他不明白為什麼莫嘉娜不像對待其他騎士那樣操控他的意志，而是選擇讓他神智清明地目睹一切後，再以殘酷無情的折磨來殺雞儆猴。他永遠搞不懂

女人，也永遠搞不懂那個奇怪的莫德雷德。或許公主突然良心發現，試著想說服他而不是逼迫他屈服；又或者只是莫德雷德想讓不肯投降的刁民心生懼怕；又或者，是他們兩個想利用他來威脅亞瑟……？

噢，亞瑟。只有想起威風凜凜的王子，萊昂心中的絕望感才稍稍驅逐。他想著亞瑟剛來甘美洛的時候，給人第一印象就是女孩般標緻的容貌：小小的臉蛋，金髮藍眼，睫毛又捲又翹，奶油色的肌膚甚至比莫嘉娜還要白晳光滑。直到第一次上戰場時，他如游隼般輕盈迅捷的步伐，清晰銳利的雙眼，攻擊時舉劍的手穩定俐落如同雕塑家，勒馬揚鞭、迴旋刺擊的動作又是如此華麗耀眼……那搶在其他騎士飛奔至第一線的背影，從此讓萊昂對這位空降王子心服口服。

比起武功高強的劍客，亞瑟更像個優雅的舞者──而那時他才僅僅十四歲。

亞瑟是甘美洛唯一的希望。

而他寧可犧牲自己也不能拖累亞瑟。

就在思忖的當下，萊昂忽然聽到一陣不緊不慢的叮噹聲，遂抬頭看向地窖階梯連接唯一出口的地方。他的雙手被反綁在木椅上無法掙脫，只能試著連著椅子用力往反方向挪。

面色如橡樹樹皮般毫無表情的矮小少年從出口走了下來，歪著頭盯著萊昂一會兒後，才轉身走到地窖另一邊，在同樣坐在椅子上，雙手被反綁的少女面前蹲下。

「抱歉了，拉黛爾。」少年背對萊昂，兀自將少女左腳的鞋子脫去。「妳已非處女之身，無法提供莫嘉娜鮮血，所以只好讓妳成為城蟻的養分了。」

「喂，男孩……你和莫德雷德是一夥的嗎？」萊昂問。除了守著地窖的士兵外，這個少年他還是頭一次見著。

「……很快就不是了。」少年轉頭瞥了萊昂一眼，語氣平淡地說著，隨即又轉向昏迷的拉黛爾。他抽起腰間的小刀，削去拉黛爾腳拇趾的指甲後邊說：「我自己都錯看了莫德雷德，原來他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在完成梅林的心願，而且真的在幫助亞瑟。不過，誰想得到呢？……哦，對了，我的名字叫吉利。」

鮮血從拉黛爾腳上汩汩流出，一塊彎月形的紅肉綻露出來。名喚吉利的少年繼續說：「我自己不喜歡這樣的做法，這不符合我們高山族的自然法則。不過莫德雷德是這麼說的──用破碎來修復破碎。」他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顆黑曜岩般閃閃發光的橢圓形石塊，將它按進拉黛爾的那塊肉隙中，石塊迅速陷了進去。

「你……」

「這是古代埃及流傳下來的飼養方法，不過那裡的神似乎偏好餵養甲蟲。莫德雷德交給我的這幾枚卵叫做城蟻，這類蟻族在幼蟲時期會把動物臟器當作養份，等到成蟲之後便會咬破動物身體，改以牆土為食。牠們會把毀壞的甘美洛城整個吃掉，只留下古老的基石。」

「所以你把卵……放進那位少女的腳裡？」

「嗯，等到血液凝固之後，我會幫你們穿上鐵鞋，之後就不會再綁著你們了，你們可以隨意在甘美洛走動，血液循環的加速更有助於城蟻生長。」

萊昂瞪大了眼睛。他沒漏聽少年那一口一句的你們。

「鐵鞋就像這樣。」吉利撩起自己的長袍，露出左腳灰亮的鐵鞋。萊昂赫然明白方才那陣清脆的叮噹聲來源何處。原來吉利自己竟也成了蟻族的食物。

處理完拉黛爾後，少年慢慢走到萊昂面前，和剛剛一樣蹲了下來。

「輪到你了，萊昂騎士。」

「──」

不一會兒，整間地窖迴盪著甘美洛騎士淒厲的叫喊，如同困獸受刑時的絕望嘶吼。

*

不管是訓練有素的騎士，還是饒富冒險經驗的魔法師，在經歷過昨晚那樣離奇的遭遇後，無論肉體還是心靈都受到巨大的衝擊──這使得梅林一群人要到隔日正午、接近傍晚以後才能真正會合。

騎士的倦憊暫且不論，亞瑟與梅林由於久別重逢的情動一發不可收拾，整晚繾綣纏綿直到翌日晨光醒透；精疲力竭的兩人相擁而眠，因徹底歡愛而鬆懈的意識瞬間掉入舒懶無垠的深淵。

端著早餐的胡妮絲怎麼敲門也無法喚醒他們，只好逕自推門而入，然後就這麼將兩具年輕裸裎的身體盡收眼底。

「噢……」

胡妮絲多多少少能理解亞瑟與梅林間擁有不可思議的羈絆，畢竟她自己也曾說過他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她明白兩人是無法分割的存在，如同光明與黑暗，相生相成，缺一不可。

儘管待在像艾爾多這樣保守的邊境村落，這些年來也因為梅林長年待在甘美洛的緣故，關於各國國王與男僕、騎士間的逸聞也打聽不少，所以當她撞見房內春色無邊的景象時，心裡其實並不十分驚訝。反而是梅林和亞瑟顯得倉惶失措，在被胡妮絲的輕呼驚醒後，尷尬得滿臉通紅，說話支支吾吾、語焉不詳，讓她忍俊不禁。後來他們彷彿做錯事的孩子般頭壓得低低的、並肩走出房門外時，胡妮絲快步走過去，分別給了兩人寵溺的微笑和擁抱，其餘什麼也沒問，只是要求他們和她一起醃製用來過冬的鯡魚。

約莫正午時分，帕西瓦爾和伊利安率先來到胡妮絲的家。伊利安為了尋人而來，身上只帶著幾塊乾糧，於是便把伊蓮娜公主賜給他的上好絲絹手帕轉送給胡妮絲；帕西瓦爾雙手各提著一袋核桃，幾罐蜂蜜以及一桶芥子油，懷裡還夾了把魯特琴。

他們在居室中央堆起柴火煮食後，梅林招呼帕西瓦爾與伊利安兩人到屋外小園子乘涼休憩。園子前方有塊空地，空地上栽植了幾棵果樹，上頭長滿黑莓和一些不知名的莓果。胡妮絲拉著亞瑟的手走過去，左右指著，亞瑟便隨她指去的方向摘果子，不久便收集了滿滿一袋。從前的她當然不敢這樣使喚王子，不過自從前陣子照顧亞瑟以來，她已經漸漸視亞瑟為她第二個兒子，而亞瑟也十分敬重胡妮絲，把她當作自己的長輩看待，因此才有這麼自然的互動。胡妮絲半開玩笑地拿起莓果要餵亞瑟試吃，亞瑟雖然漲紅了臉，尷尬地瞥了梅林一眼，最後還是順從（但略顯彆扭）地照做。

「熟透了吧？」

「……嗯，味道還不錯。」

「我打算拿這些莓果做成果醬，春天的時候可以帶到鎮上的市集做一些小買賣。到時候你和梅林一起幫我吧？」

「……呃，好？」

午後高文和蘭斯洛造訪，帶來風乾的水果和一大塊麥糕；高文的麥糕硬得像塊泥碳，撕都撕不開，於是便和胡妮絲討來兩大碗杜松子酒泡軟了當點心吃。

胡妮絲的兒子和新騎士來到艾爾多的消息很快傳了開來，陸續有姑娘藉故為胡妮絲送來羊奶、小圓麵包，為的就是偷偷打量騎士和梅林；村裡的男孩們比較直接，帶著幾條剛抓的新鮮鱒魚便跑來央求蘭斯洛露幾招給他們看。

也許因為彼此都是莊稼人的緣故，帕西瓦爾和梅林聊得特別投機；談到蘑菇種類時，高大偉岸的男子甚至雙眼發亮，止不住打開的話匣子──

「哦！梅林！你比專門聞松露的豬還要厲害！」

「哇噢，這可算是最好的恭維了。」梅林挑眉笑了起來。

「我說真的，你真的能聞得出牛肝菌的肉汁味，和棕頂蘑菇乾燥的土味嗎？」

「嗯……」

梅林頭才點到一半，帕西瓦爾便開始條列起他最喜歡菇類：褐色的酒杯蘑菇、帶著杏子香的雞油菌、牛肝菌、大紅菇……接著如數家珍說著各種蘑菇的生長與繁衍地帶。

因為帕西瓦爾實在聊得太過起勁，甚至可以說是到了纏著梅林不放的地步，讓亞瑟忍不住打斷他們的談話，把梅林拉到一旁，說他非現在學咒語不可，然後硬是要黑髮青年跟他去森林撿柴火。帕西瓦爾當然一臉茫然，伊利安則是聳聳肩不知所以，只有高文和蘭斯洛露出會心一笑。

平和閒適的氣氛一路延續到日幕西垂。夜間霜降，路旁羊齒植物的葉緣彷彿結起顆顆鑽石，空氣清淨一如水晶。傍晚他們在園子裡燃起篝火，帕西瓦爾撥動魯特琴弦，悠悠地唱起歌來：

鳥兒在破曉時分歌唱，

蒲公英在風中搖曳綻放；

盡情聆聽吧！

別為逝去的過往憂思難忘，

或為無人知曉的將來估量；

戰火必將再次點燃，

和平鐘聲隨之敲響。

大聲祈禱吧！

凡我生命皆有裂隙，

如此，才有光線透進。

這是不列顛北方王國流傳已久的勸世歌謠，曾在北國待過好一陣子的蘭斯洛隨著帕西瓦爾的聲音自然唱和，為悠揚的樂聲添增了幾分憂愁的底蘊，高文則在一旁打起節拍。

遠處響起隱隱雷聲，像是某種溫柔的喻示。片刻便下起細細的雨。

一隻白色的貓頭鷹忽地在眾人頭上飛旋，咕嚕咕嚕的鳴叫彷彿正應和帕西瓦爾的琴音。

「……阿基米德！」

梅林高興地站了起來，往空中伸直手臂，指頭打了一個響，阿基米德便停降在他臂上。眾人睜大了雙眼。

「哇噢……」

「梅林。」月光為一道老邁的聲音帶來長長的影子，影子的主人正是黑髮青年經年累月相處的熟稔面孔。

「蓋尤斯！」這次是亞瑟先驚喜地大喊。他跟著站了起來，而梅林則小跑步向前，與年邁的御醫緊緊相擁。

白色貓頭鷹一路追隨梅林，在他左肩上下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