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剜出自己的心和腸子平放在地，流下的血液被大地吸收，成了最鮮美的養份。

夜晚我把自己吊在無花果樹前，月光和晨曦輪流照出我的斜影，覆蔭在臟器上方保持它們涼爽。

風吹來我緩慢搖晃，我是我自己的祭品。等到烏鴉啄去我凸出的舌頭和眼珠，整個儀式就算完成。

過去的未來已不是現在的現在。

而未來的昨日則是全新的傳說。

Chapter 28

莫嘉娜皺著眉，目光朝倒在地上的兩位公主游移。又是兩個無辜的女人……這次還是貴族，他也太費工夫了。她心裡暗忖。兩位年華正甜的少女，不幸淪為像她這種怪物賴以維持青春的養分，而這一切只是因為莫德雷德需要她的魔力來控制甘美洛。莫嘉娜曾經試圖抗拒，但莫德雷德隨即用羈絆使她屈服──於是等她意識恢復清醒的時候，兩位公主的腕間已出現屬於她的斑駁齒痕，白晳肌膚皮開肉綻，血跡斑斑。她們的犧牲不過就是換來鏡裡的她重現短暫年輕。

出於一種詭異的逃避心態，莫嘉娜將兩人用魔法推進烏瑟床底下。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即使這樣的反抗根本徒勞無功；但至少她不必連在不用吸食血液的時候，都還要時時與少女們對視，讓少女年驚懼又幽怨的眼眸提醒她是如何殺害無辜。

這絕不是出自於可笑的良心，她知道。她已經沒有那種東西了。她其實是害怕看到她將來命運的縮影。

至於烏瑟，這個晚年受盡苦難的前甘美洛君王，昨晚在西塔的囚房裡嚥下最後一口氣。他始終沒有等到亞瑟，見他兒子最後一面，不過也如願以償，從此遠離一切折磨。莫嘉娜心裡竟然替他感到欣慰。

不過莫德雷德似乎還沒有消除對烏瑟的恨意。他不願意將烏瑟的屍體進行火葬，說那是只有國王才有權享用高疊柴火大葬，而烏瑟早已不是一國之主，他的屍體只配隨地腐朽。莫德雷德還嘲諷似地說笑烏瑟的腐肉即使是烏鴉也不願吃食。烏鴉可是德魯伊教的聖鳥，只吃聖人的屍體。

相較於對待潘達剛家族的殘酷，莫德雷德對莫歌絲則是異常友善。莫嘉娜不只一次懷疑這其實是莫德雷德另一個折磨人的招術，但卻意外得知少年對莫歌絲的態度，是真正的全然無謂。

「我和她不算認識，她也沒有對不起我。另外，我最近才知道……原來也有這樣改寫歷史的方式。了不起。真了不起。非常有趣，我完全沒有想到。以後的世界也許真的會完全不一樣呢。」他說這話時的笑容，看起來像就是個真正的少年，而不是披著少年的人皮，內裡卻是千瘡百孔的惡魔。

「……你是說她肚裡的替代品嗎？」

莫德雷德微微抬起嘴角表示同意：「現在，我更願意稱之為新世界。」

「那麼，我哪裡對不起你了，莫德雷德？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你了？」

莫德雷德靜靜看著她，忽然若有所思。

「不，妳有沒對不起我，莫嘉娜。」這是第一次，他陰鷙的雙眼流露出陌生的同情。

「妳只是……對不起梅林。」

*

「是阿基米德帶我找到你的。」老者兩手伸進左右袖口裡，一貫優雅的作揖姿勢，緩緩向正在幫他鋪床的黑髮青年說。蓋尤斯口中的阿基米德此時正佇立在外頭屋頂上，冷眼旁觀高文的嬉弄。

「波登沒有騙倒你？」

「怎麼可能？他一說你和希法在偷偷去甘美洛的路上被路特士兵抓走時，我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他本來想藉此打探龍族消息，不過後來希法的爸爸了結了他。」蓋尤斯不慍不火地說，一點也聽不出他對從前的徒弟有任何同情。

「……這麼說希法應該平安回到魯亞德身邊了。不然他不可能會知道波登的陰謀。」

「沒錯。」

聊著幾個月前威爾士的日常，兩人不禁都有恍若隔世之感；覺得不過才一陣子不見，彼此都改變了不少：蓋尤斯認為梅林愈發成熟，說話和動作都不再有少年息氣，幾個微笑的瞬間甚至讓他立刻想起了巴利諾。他有點欣慰卻也有點擔心，一道灰白的陰影總在他看向梅林的時候閃過，彷彿某種隱喻。而梅林則覺得蓋尤斯愈發蒼老了，說話的口氣與句子都跟基哈拉愈來愈像，不是語帶沉重的託付，就是猛打啞謎。

但他們都沒有時間細想，命運之輪在眾人遇合之時，便又開始疾速轉動，與時間擦撞出激越花火。

亞瑟知道烏瑟仍一息尚存的消息後欣喜若狂，加上得知伊利安、蘭斯洛要找的對象也都在甘美洛，於是金髮王子立刻決定要盡速抄水路抵達甘美洛城。眾人披著胡妮絲連夜趕製的斗蓬，在隔天晚上月正當空時刻出發。

馬蹄聲踏在秋末冬初的路面上，發出特別響亮的聲音，襯著眾人激烈的心跳。他們終於要朝甘美洛邁進了。亞瑟和梅林心中同時想著這個念頭。脆枝的斷裂聲與樹葉的嘎扎聲驚醒了睡夢中的鳥兒，使得森林中一陣窸窣，樹幹撲撲作響，幾聲鳥鳴伴隨狼嚎。

他們接連趕了兩天的路，路上沒有見到任何人。破曉時亞瑟一行人決定在樺木林邊駐足一會兒，沒想到竟意外地聽見山腳道路與河流交會處有敲擊金屬的聲音。這樣的時間點居然會有尚未歇息的打鐵舖，讓眾人感到十分驚奇。

打鐵舖向來是各國消息的集散地，而鐵舖的主人似乎已探聽到亞瑟的身份與前來的路徑，早早和學徒在那裡等著替亞瑟的馬換上新蹄鐵，甚至送給騎士們一人一把打好的利劍，還塞了些烤肉排、蒸的馬鈴薯加洋蔥作食糧，讓他們在路上充饑。

「請不要懷疑，我們都聽任您使喚。不頂顛的未來都掌握在您的手中，請您一定要成功收復甘美洛。」

「……」

眾騎士們面面相覷，只有梅林了然於胸。亞瑟比他自己想像得還要得人心。他不無驕傲地想。他天生就是領導者。不只是王公貴族，不僅僅是騎士，在不列顛島上生根的百姓們，也同樣用自己方式支持亞瑟，幫助他復辟。他們為他的事蹟歌頌，為他提供軍備，也心甘心情願為他搏命。亞瑟所開創的局面將不同以

往，即使他不再是萬王之王……

來到目的地內運河附近時，天已大亮。

他們乘坐小舟，不雇用任何擺渡人，只讓帕西瓦爾與高文操槳備用，由亞瑟的魔法操持方向。大片霧靄覆蓋住整條河道，微曦從迷濛的視線中篩下，像是汙水裡灑了金箔，恰好隱藏了眾人的行蹤。秋冬的風朝他們撲面吹來，河面上一波一波反向的波紋彷彿水獸蜷伏，在暗藍的河水中推阻著他們，使小舟不停在河流

上原地打轉。蓋尤斯禁不起這樣的吹拂，拉緊身上的毛皮斗篷，梅林見狀立刻從隨身背袋裡拿出手套遞給老者。

風勢漸大，很快便使海面波濤洶湧，此時梅林立刻教身旁的亞瑟施咒，在他的掌中寫字，嘴裡念念有詞。亞瑟照做後，霧靄往兩旁排空，風向為之一變──他們又能再度航行。

「欸，你應該早點叫梅林教你的嘛。」高文低聲說。亞瑟則重捶了他一拳。

近日以來眾人已經相當習慣梅林和亞瑟這樣的舉動；開始時伊利安還會做出避邪的手勢，不久後就視為理所當然。帕西瓦爾本來就不排斥魔法，因此總對梅林和亞瑟露出驚歎的表情，而高文和蘭斯洛則是見怪不怪。

上岸的時候雖仍寒風陣陣，但霧靄散盡，太陽再度露出臉來。亞瑟一行人身後的古城廢墟遂沐浴在神聖的金芒裡，彷彿重新披上昔日輝煌的榮光，奪目耀眼。

跟據蓋尤斯的建議，亞瑟計劃穿越古城廢墟，繞到甘美洛北側，從那裡的暗門潛入城中。

廢墟內部的牆壁大部份破敗倒塌，尚存的則多被鳥糞染白；空氣中充滿蕈類的腐酸味，讓梅林不禁憶起之前帕西瓦爾的蘑菇理論。腳下起起伏伏的路面十分難走，石階歪歪倒倒，長滿了青苔又濕又滑；走在前方的伊利安一個不小心踩空，結果亞瑟、梅林和其他騎士們也跟著滑了下去，只有蓋尤斯安穩無恙地從旁邊的下坡來到滑倒的眾人面前。

「噢噢噢──」

這一滑便遇到了一座尚稱完整的廟宇。廟的屋頂和外牆都還算堅實，只有裡部祭台的石基被老鼠與野狗刨得亂七八糟，各種祭器的碎片紛陣其中。廟裡陰暗潮濕，看上去汙穢而絕望，大概連神都不願意駐足。廟中什麼物品也沒有，只有一張大大的圓桌，上頭有燃燼的蠟堆，下方則由木架支撐；圓桌外的椅子不多不少，正是亞瑟一行人的數目。

圓桌看似普通，但卻非一般使用石頭拼成的圓形；它的桌面未經雕飾打磨，桌緣卻平滑毫不粗礫，彷彿是某位不知名的神祈精心設計，按照一枚銅幣的外型，直接從山壁完整取下似的。簡單卻圓融神聖。

亞瑟凝視著圓桌，深深吸了口氣。他先請蓋尤斯入座，然後朝正在四處勘察地勢的騎士們說：「蘭斯洛，高文，伊利安與帕西瓦爾，過來這裡與我一起坐吧。」

眾騎士紛紛入座後，亞瑟才把一副事不關己的梅林拉到自己旁邊的位置。

「我嗎？」梅林指了指自己。「坐這裡？」

「……我想不出還有誰更適合。」亞瑟淡淡地說，隨即舉起拳頭把臉就著虎口處輕咳一聲，像要掩飾臉紅。

「噢，好。」

梅林坐下時，立刻迎來高文揶揄的挑眉。

「幹嘛突然要我們坐下？」高文問。

亞瑟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在梅林聽來，那些話語不過是王子落魄時的肺腑之言；然而後世的人們，卻將這番話演繹成了一場動人心魄的演說，並且百世流傳……

「我們……正處在一個創造歷史的時刻。圓桌使得大家平起平坐，不分貴賤，而我希望……這張圓桌今後就象徵著我們的關係。這些日子以來，我發現諸位都是不畏險阻，能夠持強扶弱，懲奸除惡的英雄，沒有你們各位，就不會有我在這裡。

明天，我將要踏上收復甘美洛的征途，全力營救我父親；我不願行使君王的權力，命令諸位隨我同行；我只想以平等的身份問各位：有沒有人願意成為我的騎士，助我一臂之力？」

沒過多久，蘭斯洛便率先站起來：「從前你使我懂得了騎士的價值，以及人生應該如何度過的准則，為正義、自由以及一切良善去光榮戰鬥……我相信你一定能收復甘美洛，我期待你帶來的新世界。」

「雖然我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平民，靠著妹妹的身份成為騎士……但你從來都沒輕視過我，在戈德溫時就一視同仁。亞瑟，光是這點，我就決定幫助你。」伊利安跟著站起來說。

「唱歌我還可以，說漂亮話就不太行了；總之，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亞瑟。」帕西瓦爾。

蓋尤斯也站了起來，與亞瑟相視而笑：「如果你不嫌棄一個老人的話……」

接著，亞瑟的目光轉向仍坐在位置上的高文。

「老實說，我覺得我們沒有勝算。」高文語帶保留地說：「不過先告訴我，如果成為你的騎士，需要吻你的手嗎？」

「……不用。」亞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那務必算我一份。」高文起身，很不客氣地笑開。

最後是他身旁的梅林。他的另一半。他的全部。

「梅林？」

「我對當騎士可沒什麼興趣。」

亞瑟瞇起眼睛睨他。眼神像是在說：管你想當什麼，反正給我起來！

「好吧。」梅林眨了眨眼睛，眸中閃過慧黠的光輝，笑著起身。

蘭斯洛一踢馬腹，大灰馬立刻載著他狂奔。當空飛過一隻烏鴉，拋下一聲令人人心神不寧的喊叫，像要為他捎來不詳的訊息。從水路來的灰馬，蹄鐵奔馳時彷彿踩踏出濕潤的霧氣，而馬腹便浸潤在那些似是而非的霧裡，彷彿涉水前行。榛樹樹葉間的水滴不斷滴落在他額上，有些則斜飛進蘭斯洛的眼睛裡。他抹去

一臉冰冷，又用力踢一踢了馬腹，身下的大灰馬便有如弓箭離手，斷弦脫柱，比剛剛更加瘋狂急馳。

你真的聽得見拉黛爾的聲音嗎？他的耳邊猶響起梅林的問句。

梅林失去了魔法，沒辦法接受拉黛爾的心音，而擁有魔法的亞瑟，因為不是德魯伊族的緣故，同樣感應不到拉黛爾的下落。

因此，面對蘭斯洛說出想要先去地下城探路，好順利搭救拉黛爾的建議時，一開始大家都是不同意的。後來蘭斯洛臨機一動，說自己與拉黛爾已有夫妻之實，算是半個德魯伊人，突然可以聽見拉黛爾的求救，堅持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獨自前往；眾人自然不信，仍舊反對他的要求，直到梅林看不下去開口幫他說話，才勉強說服亞瑟一干人等答應。他很感激梅林的體貼，臨走前決定據實以告。

不，其實……一切只是直覺，只是一個荒謬的、揮之不去的念頭。我聽不到她，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非這麼做不可。

後世史書上形容蘭斯洛是如一頭豹子又如羔羊的騎士；具有洞悉一切、豹子般的眼神，但內心深處卻也有個角落，為了女人柔軟，溫順，彷彿等待獻祭的羔羊。

憂鬱而俊美的騎士，這一生都將為了女人而戰。

途經棧道。他勒馬急停，改為徒步。棧道愈來愈窄，兩旁枝葉密密交錯，隔著道路友好交握。他不得不頻頻撥開擋在前方的樹枝，才能順利通過棧道。

棧道之後，蘭斯洛涉水跨過幾個淺灘，在低低山脊行走一陣，才來到鮮為人知道的山凹處。此時灰雲遮住陽光，讓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但它卻替自己繡上了金邊似的，周圍閃動著光霓。微弱的光線罩住遠方的山坡，山影朦朧一片。

蘭斯洛的斗篷被風吹得噼啪作響，進入山凹後又不時被突出的古岩鈎破；他索性脫了下來，丟在路邊，充當回程識路的標誌。

後來蘭斯洛終於在山凹內部的小徑上，找到梅林所指引的那塊灰板岩。他立刻走到灰板炭旁，取出小刀割斷那些纏繞其上的植物；灰板岩下壓著的荊棘在搬動時彈跳起來，根莖又粗又硬，尖刺閃動銀光，劃破他的靴子、手背，以及十指上厚厚的繭。但他不避不閃，看到露出的地道便毫不猶豫往裡頭鑽。

蘭斯洛沒料到自己的直覺竟然準確無比。但他沒有半點欣喜，因為看到拉黛爾的那一瞬間，他只希望自己不過是個胡亂預言的莽夫。

在拉黛爾之前，蘭斯洛首先見到是一位棕髮騎士。他本來立刻舉劍防禦，但那人根本對他視而不見。蘭斯洛湊近男子，男子也不避讓，任蘭斯洛仔細端詳，而蘭斯洛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認出他是萊昂──亞瑟最信任的甘美洛騎士。萊昂在地道內惶然行走，像一縷無主的幽魂；左腳套著奇怪的鐵鞋，走起路來叮噹作

響，右邊則打著赤腳，腳底板被磨破了好幾道口子，抬起時許多碎石礫沙塵便黏在赭紅色的傷口裡面。而他彷彿全然不知痛楚。

「請問……」

萊昂置若罔聞，只是兀自轉身，進入地道另一端。蘭斯洛沒有辦法，只好跟著他走。

與剛剛的棧道不同，地道愈走愈寬敞，等到快到達主堡地窖前，已經呈現大片梯形台地。小小隻、看起來既像螞蟻又像小蠍子的昆蟲不斷從他腳邊經過，隨即又迅速埋入沙石裡。地面微微震動。

──然後是拉黛爾。

蘭斯洛歷經過無數場有形無形的戰爭：那些切切實實的殺戮、友人背叛、貴族歧視、失憶的無助、愛情的不圓滿……但他這輩子從沒感受過如此強烈的恐懼。他看過活生生的人在戰場上變成肉醬，看過一堆骨頭、內臟，看過橫屍遍野的場景；戰場上的恐懼有時令他噁心，但也會激起他的憤怒，讓他奮力一搏，然

而眼前的畫面卻令他衰弱。

他的內臟像是全盤融化一般，精神如同一塊破布躺在身體角落。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因為良好的訓練才沒有立即攤軟下來。但他的膝蓋正不停發抖。

拉黛爾──他的愛人──右眼被不知名的小蟲蝕穿，而剛剛經過他腳旁的那群小蟲，正不斷從她那空洞的眼眶裡爬出來。

她也穿著鐵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