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亞瑟躺在床前奄奄一息。他吩咐班德維爾將王者之劍交給湖中女神，唯有這樣才能從無盡的疲倦與疼痛中解脫。我出現在床沿時，他年邁但仍英俊的臉龐頓時閃過欣喜的神色，顫抖的手搭著我的前臂，仿佛他還是那個懵懂天真、什麼都仰賴我的小瓦。我立刻被排山倒海而來的悔恨淹沒。

Chapter ２

回到甘美洛王宮後，梅林在王子的寢室裡幫他的主人卸下鎧甲，而他的主人──亞瑟，則用灼人的目光端詳著這個到現在還顯得笨手笨腳的青年。他早就知道梅林身上有股他說不出來的特別、他早就知道自己把梅林當成護身符隨時帶在身邊的舉動有多麼詭異──但他從沒懷疑過這個鄉下來的小男僕竟然會是巫師。拜託，梅林？他的男僕梅林？那個偶然顯出智慧光輝，但大部分時間都在扮演一個莽撞白痴的梅林？

有鑒於父王對剷除術士的堅定信念以及整件事情的嚴重性，他並未將發現梅林使用魔法的事實告訴任何人，包括梅林自已。理性與感性在腦袋裡交戰，當然還有無數回憶湧上心頭。

從一開始的訝異到現在拚命隱忍憤怒，亞瑟發現自己的憤怒竟然具有層次性。他最先氣梅林的欺騙，爾後氣梅林的不信任，最後氣自己居然得不到梅林的信任。

雖然亞瑟不肯言明，但這些年來他的確已經把梅林當成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不只是男僕的職責，梅林還身兼他的夥伴、智囊團、摯友……甚至──他完全不想承認──有時是心靈導師。梅林的存在感逐步擴大，大到讓他每次一覺醒來，第一個躍入腦海裡的名字就是梅林。父王也好、歌妮薇也好、其他騎士也好，沒有人可以像梅林那樣讓他放鬆、感覺親近、不用任何顧忌，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只作亞瑟‧潘達剛。

然而這個人背叛了他的全心信任。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白痴來隱瞞。

亞瑟一想到梅林可能在過往無數次的戰鬥裡用魔法幫他解決困境，胃部就像不知被放了什麼東西直往下沉。梅林寧可忍著把所有功勞都讓給別人，從不試著向他明說，不就表示他害怕自己一旦知道真相，便會像父王一樣把他推入刑場，不念舊情、毫不猶豫嗎？

在梅林心中，他，甘美洛王儲亞瑟 ‧ 潘達剛，就是這樣一個人？

難道他對他親口應允的、甘美洛開國最偉大的王者，就只能給予這麼一點薄弱的信任？

──梅林，你到底想要瞞到什麼時候？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亞瑟看著眼前細瘦單薄的傢伙，眼神瞟向他又撇開，瞟向他又撇開，一臉無辜可憐，又不服氣的模樣，像是要確定自己是否一直在瞪他。對，我就是在瞪你。亞瑟心裡想著。

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如今衣服比起他的身形明顯寬大許多；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多少還算結實，帶點市井氣息、桀驁不馴；現在卻只剩眼睛、顴骨、招風耳、一把瘦骨頭，看似溫和順從，實則神秘莫測，教人摸不清底細。

「好吧，亞瑟。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梅林把卸下的盔甲擺放到寢室的角落，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你要嘛在邊境的時候一直躲著我，要嘛現在一直瞪著我──我以為我動作已經很快了？房間連一點灰塵也沒有，餐點也準備得很豐盛……難道你是在記仇，抱怨我早上把衣服熏得太香？哦！還是我太晚叫醒你，沒讓你看到六翼鳥怪逃跑的樣……」

「閉嘴，梅林。」亞瑟沒給梅林好臉色看。他知道黑髮青年想要逗他開心或激怒他，好讓他反映出內心真正想法，但他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會忍不住質問，而梅林又要編謊話騙他。

「和你沒關係。」天大的謊言，亞瑟心想。知道梅林的秘密現在竟然變成他的秘密，這感覺糟透了。

「哦，好吧。既然跟我沒關係，那拜託你像以往那樣開心點，別那麼難以取悅。今天全國都要慶祝你的英雄事蹟，還有最大的馬戲團要進城呢！」梅林拿出一套亞瑟最喜歡的宴會服裝。

「……還是……你打算告訴我你在生誰的氣？」

繫上領扣後，亞瑟看見梅林臉上關懷的表情。

純粹的擔心，水潤眸光的眼睛。

他審視了無數次的眼睛。

回程中他曾仔細觀察梅林，這個還在裝傻的笨蛋男僕除了偷偷讓營帳快速搭起、火苗加速竄升外，並沒有任何非分的舉措；他既沒有一點魔法人士該有的深沉抑鬱，更別提老是怯生生、傻呼呼或忘東忘西的樣子。

為什麼梅林會魔法呢？

在甘美洛的日子裡，一連串的清算處決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允許魔法存在；在他正式擁有繼承權時，魔法人士接踵而來的搗亂報復，更讓他確信父王的禁令其來有自。

然而從梅林的眼睛裡，他實在找不出任何邪惡的可能。

亞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我還是三年前那個任性無知的王子殿下，或者在打鳥怪時順利昏倒就好了。

這樣說不定永遠不會發現。

──所以那些叨叨抱怨「你從不知道我救了你多少次」的話語，原來都是真的？

──既然會魔法，為什麼又要待在我身邊？為什麼要代替我喝毒酒，幫我擊退魔法怪獸，幫我跑腿……忍受我的一切？

──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對我下手！

他多麼希望梅林現在就能親口告訴他，他該死的就是個會魔法的術士，然後他就能大方地對梅林發脾氣，然後……

「呃，亞瑟？」黑髮青年不死心地問。

「……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相信你。」

梅林突然感到亞瑟朝他走近，近到有點不舒適的地步，他稍稍向後退，卻被對方拽住雙臂。

他第一個念頭以為亞瑟又想了什麼新招要懲罰他（畢竟之前水桶蓋頭可不怎麼好玩），下意識地身體微縮，不過亞瑟只是伸出堅實的臂膀環住了他。

咦？

之前差點有了山怪後媽，尷尬地拒絕他安慰擁抱的亞瑟，現在是……什麼情況？

梅林試圖推了推金髮王子──推不動，甚至還有整個身體朝他前傾的趨勢。非常重。

在梅林的印象中──女性不算──亞瑟沒有這樣擁抱過任何人。他曾經隱晦地表明過這和童年經驗有關：亞瑟沒有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印象，烏瑟也不曾好好抱過他。擁抱會讓人變得脆弱，烏瑟這樣說。在勝仗時，亞瑟會和騎士們單臂相擁，但絕不會像這樣雙手環抱著自己超過禮貌的時間。

難道打鳥怪時跌壞腦子了？梅林想。雙手從亞瑟腋下鑽出，象徵性地拍了拍：「亞瑟？」

「攻擊我。」亞瑟呢喃。

趁我全身都是破綻的時候，快用你的魔法攻擊我啊。亞瑟在 心底說。

這樣事情就簡單許多了。

「……什麼？」梅林沒聽仔細。

「……我相信你，幾乎全心全意。但你從不相信這一點，是吧？」

「亞瑟………」

亞瑟的下巴和鼻子就抵在梅林頸間，聲音迴響在梅林的耳廓。他明顯感到梅林身體一僵，呼吸凝滯。

「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你永遠逃不過我的眼睛。嗯？」

梅林的確會魔法，但他仍是那個有點笨又有點小聰明，容易慌張，有時候又很囂張的梅林。

沒有不一樣。

如果梅林現在就告訴他的話多好。雖然他們勢必會有一場長談或大吵，更甚之大打出手，但至少梅林會發現，他和其他的君王不一樣……

而在那之後，亞瑟發誓，他會，他一定會……

心裡有個想也不想就追上來的答案。

原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