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來生,我願尊貴、榮耀、權柄以及國度,全都歸予他人,來換取一個真正的朋友。一個不離不棄的朋友。」
「……這就是你的願望嗎,亞瑟?」
「是的,我最後的願望。梅林,我想要和你一起出生。」
Chapter 29
亞瑟聽從蘭斯洛與梅林的建議兵分四路,讓伊利安先回戈德溫請討援軍,自己前往西塔,蘭斯洛潛入主堡地窖,梅林與高文、帕西瓦爾去從主廳直搗黃龍──但他在奔向西塔的途中就後悔了。說什麼我都應該和梅林先去找莫德雷德的……他懊惱地想。儘管有高文和帕西瓦爾兩位劍術高手隨行,但沒有魔法的三人,到時該如何對付莫德雷德?
更不要說敵軍人多勢眾,他們究竟能不能攻破主堡前廳都還是個問題……不行,我必須更快……
憂心忡忡之間,亞瑟加快腳步,轉眼已至西塔頂樓。銅門上方的偌大蛛網因他的到來而劇烈震動,一隻巴掌大的蜘蛛迅速移向火炬照耀不到的地方,不一會兒便完全隱匿身形。充滿刻痕的石牆傳來透膚的濕霉氣味,其間混雜一抹難以分辨的沉香,從他鼻尖悄悄溜過。
不好的預感自亞瑟背脊竄生,直達後頸,令他腦袋發麻,但他知道眼下情勢刻不容緩,由不得他半點遲疑,於是只好咬咬嘴唇,硬著頭皮將門推開。
嘎唧──隨著鏽蝕銅門開啟時的刺耳噪音,屋內塵埃翻飛,蒼蠅嗡嗡起舞。
惡氣沖天。腐爛酸朽的味道鋪天蓋地而來,彷彿塵埃中生出千萬隻手,爭在亞瑟動作之前堵住他的口鼻,令他幾欲作嘔;他趕緊退回門外,飽吸口氣,再衝回屋裡,用剛剛隨地拾起的矛戈劈開屋內封死的窗戶。
清晨薄膜般的光線與冷冽朔風一同穿了進來,亞瑟把頭伸出窗外用力吸吐幾回,還因為太過使力而不停咳嗽。等到他終於能正常呼吸後,才回頭看向中央那張簡陋擺設的床上。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床頭熟悉的王冠。
「不……」
而王冠之下,是只能靠衣飾花紋來分辨的甘美洛前任國王。
烏瑟‧ 潘達剛。
他終究來晚一步。
「父親────!」亞瑟顧不得躺在那裡的人就是房間惡臭的來源,他快步走近,跪在床邊,渾身顫動不已,滾燙的淚水從臉頰頻頻滑落。
烏瑟面額焦爛,露出衣物之外的皮膚沒有一塊完好,處處斑駁增生疤痕與攣縮的皺褶,像一塊塊乾掉的灰蠟;腳踝附近則充血腫脹,遠看猶如犀皮。身體下方的床單已浸染一灘屍水。
「父親……!」
亞瑟心慌意亂之下,竟用梅林教他的咒語,試著想救活自己的父親;但魔法的導入只造成烏瑟遺體短暫的痙攣,其餘什麼也沒發生。
「不……我不接受……您不可以就這樣死去……父親,我還沒有……」亞瑟俯身在床沿,挨著父親,也不管自己會不會感染屍毒,只是緊緊抓著髒汙的床單,握住烏瑟早已沒有熱度的僵硬手指。雖然來甘美洛前蓋尤斯已經明示暗示過他,要他做好心理準備,但直到親眼目睹烏瑟慘死的模樣,倚著他冰冷朽壞的軀
體,喪親之痛才切切實實地襲捲全身,哀痛逾恆。
「……」過了好一會兒,亞瑟勉強振作,慢慢起身。他抹去滿臉的淚水,眼神仍在烏瑟焦爛的臉上停留一陣之後才撇過頭去,逼自己不再留戀。
亞瑟環顧四周,試圖找出莫嘉娜的蹤影,心想莫嘉娜肯定在某個角落嘲笑他的沮喪無助,想她肯定從很久以前撞見他為自己的座騎哀悼時,就看穿了他是個軟弱的人。身為王儲,一個未來國家的統治者,卻軟弱地不能接受身邊摯愛離他而去。太多的愛就是亞瑟的致命傷。即使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拚命掩藏──但他又怎麼奢望能瞞過莫嘉娜呢?
正在房間來回走動的一刻,他忽然發現床罩下露出了一截不自然的鮮黃色衣襬。反摺的袖口縫線處繡著刮鬆的狐狸皮毛,正是戈德溫王族的服飾特色。
「………伊蓮娜?」亞瑟倒抽了一口氣,立刻蹲下身去,頭貼至地面,接著便和伊蓮娜毫無血色的面容相對。
「喔,老天……伊蓮娜!醒醒!」亞瑟趕緊伸出手拍拍她的臉。
「唔……」伊蓮娜動了動身體。
「哦!謝天謝地!」亞瑟吐了口大氣,隨即將伊蓮娜從床底半拖半抱出來,連帶也發現蜷縮在床底下的另一位褐髮公主米希安。
「……亞瑟……你怎麼會在這裡……?」
「伊蓮娜,我才想問妳……」亞瑟瞥見伊蓮娜手腕處一道像是被野獸撕咬的痕跡,皮開肉綻,腕部四周還殘留乾濘的血漬。
他注意到另一位仍處於昏迷狀態的公主手上也有同樣傷痕。
「我和米希安原本只是相約狩獵,後來……噢,我想起來了!我們遇到一個……一個……」伊蓮娜掙扎地坐起身,失焦視線慢慢攏聚,但表情仍一臉迷茫。
「一個女人,是莫嘉娜嗎?」亞瑟接話。
「不,不是女人,是一個青年……叫做莫德……雷德……他說我們是食物……還逼我們……逼那位老婦人……噢,她竟然是莫嘉娜嗎?……這一切真的是太可怕了……還有,還有你的父親……」
「伊蓮娜,妳別急著說話,等順利逃離這裡之後再說不遲。能站起來嗎?來,我扶妳……」
「亞瑟,你的父親!噢,我很抱歉……我父王的援軍……他肯定會來的!米希安也……我答應你,我會……」。
「伊蓮娜,我知道妳絕不會食言,不過妳先讓我扶妳,還有這位公主……」亞瑟打斷伊蓮娜的語無倫次,讓她搭上他的雙手站起身,接著又將米希安扶起來。米希安公主顯然更為虛弱,扶起她時竟一個踉蹌跌進亞瑟懷裡。
等米希安完全恢復意識,能夠自己站直後,亞瑟才分別輕輕握住她們手腕,開始念治療的咒語。
直到沙啞低沉的聲音劃破空氣。
「你太慢了,亞瑟。」
亞瑟注意到伊蓮娜的視線越過自己,神情狐疑又驚恐地看著他身後那人,呼吸愈發急促起來,手指反扣住亞瑟手腕,像溺水之人抓著浮木。他當然知道那個讓伊蓮娜如此害怕的人是誰──
除了那個永遠知道怎麼精準傷害他、與他共同生活了大半光陰卻仍不信任他的王姐,不會再有別人了。
他緩緩轉頭。
眼前是一名半駝著背、髮色花白,前額禿了大半,滿臉皺紋的老婦。然而即使長相難以識別,亞瑟不會認錯那雙冶鐵般竄燒高溫的藍眼睛。
「……好久不見,莫嘉娜。」金髮王子覺得自己喉頭乾澀。
*
一進到安靜得不可思議的城堡前廳,梅林便隱約察覺他們中計了。帕西瓦爾拿出收藏的夜光石當照明,發現赭紅色滾金邊的地毯滿是骨骸,王座兩邊的階梯上,許多顱骨按照德魯伊族特有符印擺放著,每塊都被大斧砍去下半部;顱骨上頭凹陷的孔竅彷彿帶著責備意味似地,幽幽盯著他們三個不速之客。
梅林不禁打了個寒噤──這麼多具骸骨讓他想起之前莫嘉娜召喚骷髏士兵的把戲。另外兩人雖不明就理,但長年戰爭的經驗讓他們自動壓低重心,以劍作盾,作防衛之姿。兩人環顧四周,確認暫時沒有動靜後,帕西瓦爾朝陷入沉思的梅林投來詢問眼神。
黑髮青年安撫似地搖搖頭,表示沒事,隨即模仿他們壓低身軀、舉劍防衛的姿勢。三人謹慎避過地上成堆白骨,來到王座前,座椅上有一本以當時而言裝幀方式十分罕見的白皮書。梅林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
「這是什麼?」
「喂,高文,東西不要亂拿──」
「等等,高文,那是莫德雷德……總之先交給我!」
就在高文好奇地拿起白皮書的瞬間,四周發出震天聲響,打破原先詭謐的寧靜。
下一刻,四方浪潮般湧進一伍一伍士兵。
「啐!」高文吐了一口唾沫,把白皮書拋給伸手欲接的梅林──「可惡,我就知道沒那麼好的事!為什麼不痛快一點來,搞什麼陷阱!」他採取化守為攻的策略,主動迎向包圍的士兵。他的劍術簡潔俐落,力道粗暴卻又精確無比,每次出擊都讓包圍的陣營空出愈來愈深的缺口。敵人鮮血四濺,而高文柔亮的髮絲飄
揚,血腥殺戮在一連串行雲流水的動作中頓時成了高超武藝展演。若不是生死悠關,一旁的帕西瓦爾還真想拍手替他喝采,把他的事蹟編寫成英雄詩篇。不過帕西瓦爾當時自然沒有這種吟風弄月的餘裕,只能暗暗嘆口氣,趕緊加入戰局。
梅林一手拿著白皮書,一手揮劍格擋,也無片刻稍停。
甘美洛士兵身上的紫色胸甲閃耀著奇異光輝,槍尖也發出微弱光芒。他們有的拿著長矛,有的舉起巨斧,有的拔出鞘內的短劍,但卻沒有人穿護具與執盾牌。他們看來雙目空洞,絲毫沒有戰鬥的慾望,卻也毫不懼怕死亡,即使己方倒在地上的屍體愈來愈多,他們仍毫不畏縮地上前,無意識地執行殺戮指令──最駭
人的,是這群士兵就算不小心砍殺到自己人也渾不在意,依然故我地踏著戰友的屍體,朝梅林三人攻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不知道自己殺的是誰嗎?他們殺的是自己人啊!」
「──莫德雷德!」面對高文的質問,梅林只能用這個名字當作答案。
「去他的莫德雷德!混帳!」
四周充滿了混亂的聲音:軍靴的蹬地聲、刀劍相撞的刺耳聲音、金屬劃入人肉的奇異聲響、胸甲相撞的哐噹聲,但卻完全沒有戰爭中該充斥的咒罵慘叫。甘美洛的士兵就像一具具夢遊之人──或者說是活的死人──恍然中屠殺,恍然中死去,一切安靜得無比恐怖。
當高文好不容易將突破的防線擴展成一條通道,讓梅林和帕西瓦爾可以跟著他躲到兩側廊下時,高大的帕西瓦爾瞄到數名甘美洛士兵已在階梯上層拉起滿弓,立即出聲提醒。
「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第一波箭雨和他的警告同時射下。
「帕西瓦爾──────」梅林與高文大喊。
「噢!」
弓箭手突然發動攻勢,不論前廳裡是敵是友,一律亂箭齊發,全無顧忌;為了讓梅林與高文逃過攻擊,殿後的帕西瓦爾背上、肩上和小腿肚各中了一箭,劇痛讓他大吼出聲,但他仍奮力截斷最後朝他揮劍的士兵手臂,並用死去的甘美洛士兵肉身為盾,抵擋漫天箭雨;接著帕西瓦爾迅速丟掉手邊長劍,改抓起地上的大斧,往階梯上用力一揮,正在備箭的弓箭手隨即身首異處。攻勢稍緩。
「太好了!」高文振臂疾呼,但勝利的愉悅沒能維持多久,就在他們都以為能稍稍鬆口氣的時候,階梯上的顱骨與地毯上的骸骨竟然紛紛浮起,以令三人瞠目結舌的方式拼出一具具完整人骨,手裡握著削尖的骨頭作武器。它們集中朝帕西瓦爾攻擊。
「──去你的!」一向和善的帕西瓦爾終於也因為眼前恐怖的景象罵出髒話來。居然操弄人民到這種地步──連骨頭都不放過!盛大怒氣凌駕身體的痛楚,帕西瓦爾一手一個抓住骷髏士兵空蕩的肋骨,像演奏風琴般猛烈地一開一合,一下子撞碎了七八個骷髏士兵。飛射的碎骨劃破他的掌心與指頭,有些則陷入他手
臂的肌里,讓後來撞碎的白色枯骨染上鮮明的紅色。
儘管痛楚逐漸加劇,帕西瓦爾不為所動,持續將敵方一一擊碎;然而愈來愈多具骷髏士兵補上他撕出來的空洞,不讓他有任何機會歇息;就在他動作稍慢的片刻,一具骷髏踩著其他具骸骨躍到他上空,將手裡削尖的骨頭插進帕西瓦爾的鎖骨。
「唔────!」
「帕西瓦爾!」梅林和高文同時大叫。
「……不要管我──你們快點從拱門上樓!」
「不可以──」
「不可能!」
誰也沒料到,最先風馳電掣飛奔出去的是梅林。
「梅林!」高文嘖了一聲──那個傻瓜!
然後是第二波箭網由二樓射下。
只見梅林用力拔起一個士兵的紫色胸甲,拿在空中不住甩動,一邊踏著鋪滿屍體的大廳往中央奔去,身形輕巧敏捷,像極了高文在東羅馬帝國森林裡遇見過的羚羊。密集的箭勢籠罩在梅林上空,像是一張巨網,快速戳入的箭身帶著破空聲響,但卻神奇地沒有半隻射中他,全被他不停甩動的胸甲擋了下來──
「梅林,你……」高文瞪大雙眼。他沒想過梅林可以訓練到這樣的程度,神來一筆地想到這種方式來躲過第二波飛箭。簡直就像重新獲得了魔法一樣。脫胎換骨,所向無敵。
「帕西瓦爾!靠著我!」來到帕西瓦爾身旁的梅林把胸甲往骷髏士兵身上丟,幾具骸骨應聲碎裂。他趕緊鑽到高大男子的脇下,為他支撐重量;高文也趁著敵方備箭的空檔飛快衝向兩人,從另一邊攬住帕西瓦爾,齊力將帕西瓦爾扶到通往二樓的拱門附近。餘下沒被擊碎的骨骸瞬又聚成人形,朝他們層層逼進。
「梅林,這句話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你這個瘋子!帕西瓦爾你也是──你們兩個都是笨蛋!」
「我不可能見死不救──」
「我說了不要管我……」
「冷靜一點!我們的目標是莫德雷德,要對付他,我們一個戰力都不能少!我們不能在這裡就陣亡!」高文吼回去。想不到平日最衝動的自己竟然也有叫人冷靜的一天。有那麼一瞬,他甚至開始認同烏瑟屠殺魔法人士的想法。
──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荒謬的一件事了吧。
「還沒有完……那些骷髏……它們正在朝我們……等等,讓我……喘口氣……」帕西瓦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帕西你還好嗎……喂!」
帕西瓦爾故意示弱,讓梅林和高文鬆開攙扶,帶他靠著拱門邊的獅隼雕柱;趁兩人不注意的當下,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梅林與高文往拱門裡邊推倒,自己則站在獅隼雕柱旁,扭轉獅隼左眼。
「───帕西瓦爾!」
帕西瓦爾不僅是騎士,魯特琴手,吟遊詩人,他曾經還是個出色的建築師。他對五大王國裡的城堡機關設計知之甚詳,年紀輕輕時便以改良城池建設聞名,因此遭到同行嫉妒,誣告他行淫屋主妻女,使其遭受流刑之苦,後來才輾轉至艾爾多。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某個貴族與農婦的私生子,但從小享受不到地位的尊榮,反而受了許多折磨。然而他對萬事總是充滿感激,從不抱怨。
他為此刻的犧牲感到榮耀,因為他終於遇見了能為其奉獻一生的英雄,遇見了他能真心對待的知己。夫復何求?
當然,如果在闔眼之前,能夠再彈一次魯特琴的話,帕西瓦爾就能很滿意地對自己說:人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不過世事並非都能盡如人意,不是嗎?
刷刷刷數聲,四面拱門上方內嵌的鐵製柵欄盡數墜降,將帕西瓦爾與骷髏士兵和另外兩人隔開。
「梅林,祝你好運,」帕西瓦爾瞇起圓圓的眼睛,朝梅林微笑,又朝高文點點頭:「還有,很高興認識你,高文。現在,你們必須趕快離開。」
「帕西瓦爾──」
「帕西瓦爾你這混帳!你該讓我和你一起──」高文用力拍打鐵製柵欄,試圖踹斷它,但柵欄仍聞風不動。
帕西瓦爾忍住疼痛,抬起嘴角,轉身拔掉穿過鎖骨的尖刺。那不知道是人類身上何處的骨頭,如此脆硬鋒利,是天然的矛戟。更多鮮血從他身上噴灑出來,但高大的騎士沒有再叫過一聲,只是吃力地抹去額上滲出的汗珠。
「帕西瓦爾──」
他挺直身軀,一拐一拐地迎向骷髏士兵。迎向第三波橫飛的箭雨。
在西塔視線短暫交會的兩人,保持著山雨欲來前的寧靜。
曾經風華絕代,連他都不禁怦然心動的王姐,現在竟成了佈滿皺紋、鮐斑的老婦,讓亞瑟實在心有不忍;但一想起她對烏瑟、對甘美洛人民、對他與梅林的種種作為,胸口升起的溫情又瞬間消失殆盡。再多的情感都變得無話可說。他兀自轉過頭去,繼續幫伊蓮娜和米希安癒合傷口。他感覺得出來莫嘉娜還有話對他說,不會立刻從背後襲擊。這是他們僅存的默契。
果然莫嘉娜先開口。
「所以你也有魔法了。」她看著亞瑟手中溫和的鵝黃光芒問道:「梅林的,是嗎?我知道的是他的。」
「……先讓伊蓮娜她們走,這不關她們的事。」見公主們的傷口逐漸瘉合,只剩下淡淡的粉色,亞瑟這才停下動作,轉身擋在兩位公主前方。
「你這點還是和以前一樣……大概是受了艾克托公爵的影響吧?總之不會是我們的父王。如果你當初也對我有這樣的騎士精神,我們今天不會是這種結果。」
「莫嘉娜……」亞瑟咬著嘴唇。
「我再也用不著妳們了。走吧。」莫嘉娜不等亞瑟說完,直接和公主們對話。兩位公主像是聽到了解除束縛的咒語,小心翼翼地移動,深怕莫嘉娜改變主意。離開房門口時伊蓮娜回望了亞瑟一眼,神情充滿歉疚,同時也帶著許諾。
目送她們順利離開後,亞瑟才再度與莫嘉娜四目交接。
「……謝謝妳。」
莫嘉娜瞇起眼。
「不用道謝,這不是因為你。」
「但妳沒有拿她們來威脅我,所以還是謝謝妳。」
「……」莫嘉娜哼了一聲,「所以你什麼都知道了?你知道梅林他曾經企圖毒死我嗎?你甚至知道他放了龍?」
亞瑟知道這樣的質問終究會來。「梅林後來都和我說了。」
他深吸口氣後說。
「哇噢,那你還這麼輕易就原諒他,相信他,願意和他並肩作戰?你也為他著迷了,是不是?像莫德雷德一樣?你瞎了嗎?你看不到他一直都在騙你嗎?」
「我……」
「還是你認為我被毒死也無所謂?」
「不是!」
「為什我和梅林都擁有魔法,卻只有他可以得到大家的原諒?為什麼我和你擁有相同的血緣,得到寵愛的始終只有你?」
「不,父王他——」
「為什麼都是你們得到好處——」
「莫嘉娜,盲目的是妳!妳的仇恨和嫉妒讓妳看不見有多少人是真心誠意愛妳,包括父王、包括我!是你狠心殺了我們的父親,把整個國家交給莫德雷德,不是梅林!」
「你竟敢說烏瑟愛我?亞瑟,你說你愛我?你們的愛就是對我置之不理嗎?你們的愛就是殘殺我的族類嗎?在我最痛苦迷惘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當我被莫德雷德控制的時候,你們又做了什麼?」
「妳曾經有任何一刻、打算告訴過我嗎?」亞瑟沉痛地說:「妳和梅林之前一樣,都覺得我是金髮白痴,永遠不會理解,不是嗎?」
「你如果真的愛我,就會自己發現!每一次、這麼明顯,你明明是視而不見!」
「好,錯都算我!即使這樣,妳也沒有資格虐待你的父親、苛待妳的百姓!妳這麼做和妳痛恨的父王又有什麼差別?百姓又怎麼會心甘情願讓魔法回歸?」
「但是沒有人阻止我。」看到亞瑟激動的模樣,莫嘉娜眼中激烈的火光反而冷卻下來,只剩化為灰燼的零星悲憤。
「莫──」
「錯都算你,亞瑟。」她撐著拄杖,努力站定身軀。目光重新回到亞瑟身上時,表情已恢復先前的高傲。「你永遠都得到最好的,而我什麼都沒有。我只能靠自己。」
「……」
「我身邊沒有忠心耿耿的梅林。」
「我很抱歉,莫嘉娜。我很抱歉除了抱歉之外,我沒有辦法再多說什麼。但……我還是不想和妳走到這一步。難道我們除了互相殘殺之外,沒有別的選擇嗎?我們一定要讓潘達剛這個姓氏從此滅絕嗎?」
「我親愛的弟弟,現在才提我們,不覺得太遲了些?」她臉龐上的皺紋一條條提了起來,看起來像是在笑但又像是抽搐,令亞瑟微微垂眼,不忍直視。
「不過,既然你提到了……那麼,我現在的確不想殺你,而你有我想要得到的東西。至於我們之間,當然有別的選擇,只是選擇權始終在你。證明你說的話吧!亞瑟‧ 潘達剛,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們互相殘殺的話,就跟我來。」
莫嘉娜走向房內擺放刑具的那面牆,使力一推,牆壁便向後傾斜,形成一個窄長方形切口。莫嘉娜看了亞瑟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側身從切口進去,亞瑟隨後跟上。
「……」與關住烏瑟的閣間不同,眼前是佈滿淡粉色帳幔的寢室,裝飾素雅卻毫不馬虎。房中央的一張大床上,一名孕婦躺臥其中,意識不清地呻吟。另一名長髮披肩的男子雙手擺在身後,動也不動地注視著她,瞳孔迸發出奇異的琥珀光芒,光芒中的瞳仁細狹一線,像是蜥蜴而不像人類的眼睛。
男子對他與莫嘉娜的進入不聞不問,只是專心盯著女人隆起的腹部。
「她是……」亞瑟看向那位金髮女子,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好一陣子才認出她是誰。
莫歌絲。
那唯一以劍術打敗他的女人,那召喚她母親魂魄的女人。
*
骷髏士兵還是追趕上來。它們先是散成一堆骨頭,等通過柵欄空隙後,再攏聚成人形,一波一波朝高文與梅林的方向前進。
兩人不停爬樓梯、鑽小道,沒命似地跑,跑到一根即將燃燒殆盡的火炬旁才停下腳步,暫時擺脫沒完沒了的攻擊。
一停下來,帕西瓦爾壯烈成仁的事實便盤踞他們腦海,沉重的回憶壓在彼此肩頭,誰也無法開口安慰,只有逐漸調勻的吐息伴隨長廊裡潮濕的水霉味。
「喂,梅林。」
過了一會兒,兩人擂鼓似的心跳趨於平靜後,高文朝梅林伸出手。
梅林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來,本以為高文要和他雙臂相貼交握,像騎士一樣祝對方好運,但下一秒高文卻扣住他手肘,順勢欺身向前。
──在梅林嘴角親了一下。
「你剛剛表現真好,簡直比騎士還有騎士精神。」貼近的呼吸讓高文聞到自己嘴裡的酒氣,看梅林的表情似乎聞到同樣氣息──也嚇呆了。
「───……」太過突然的舉動讓梅林不知如何反應,只是睜大眼睛,張著嘴,愣愣瞪著高文。
記憶中的各國佳釀忽地從高文腦海裡湧現出來,杜松子酒,蜂蜜酒,蘋果……他的身體頓時起了熱意,彷彿曾經狂飲過的沉酣又紛紛回到口中,刺激他的舌腔,讓他再醉一回。
過癮。
「我不希望以壯烈犧牲的稱號名揚後世,總要有人知道我的風流倜儻,你說是吧?」高文被梅林吃驚的模樣逗樂了,露出大大笑容,就像最初見面時瀟灑不羈的男子。剛剛的吻彷彿沒發生過。
「你在說什麼鬼話──」
「甘美洛王宮是你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你知道每一條小徑、每一個樓梯的目的地,你不可能迷路的……但你剛剛卻在好幾條走廊上遲疑不前,最後往不同方向走。」
「那是因為要躲骷髏士兵……」
「那是因為你怕我會跟帕西瓦爾一樣犧牲自己。你在拖延時間,一邊繞路一邊想辦法,想著如何才能把我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獨自去找莫德雷德。噢,我猜你大概已經知道莫德雷德在哪裡了,對嗎?我雖然不以聰明自詡,但你這小把戲還騙不了我。更何況,我們都被帕西瓦爾騙過一次了。」
「高文……」梅林臉上閃過一絲被拆穿的困窘,但立刻皺緊眉頭:「你該不會想──」
高文將梅林推離自己。
「快走吧!它們馬上要追來了。」
「──高文──」
「你知道我會這麼做的,梅林。這才是你認識的高文啊!」
「高文──你不是說過……你說過一個戰力都不能──」梅林開始痛恨當初天真的想法──他不該以為莫德雷德只會針對他;不該以為莫德雷德如果知道他已經沒有魔法,就不會大費周章派遺軍隊;他千不該、萬不該低估莫德雷德的殘忍……
「梅林,聽著,你一定要打敗莫德雷德,和小公主好好活下去,為甘美洛、為整個不列顛帶來和平……這樣帕西瓦爾和我的犧牲才有意義;不需要為我們愧疚,知道嗎?那反而是在羞辱我們的選擇。亞瑟一定懂。」他的語氣如同討論天氣般輕鬆,眼神卻在昏暗閃爍的火光中顯得無比熾烈。
「不!高文,我們一起走!」梅林用力搖頭,上前抓住高文手臂。
「……再見,梅林。」高文反握住梅林的手腕,另外一隻手按在他肩頭,象徵性地壓了壓後才放開。黑髮騎士退後幾步,故意誇張地向梅林低頭行禮,接著拔出腰間長劍,凝視劍身就像看著心愛的女人般,露出深情的微笑。他又朝梅林眨了眨眼,才背向他,往傳出窸窣聲的黑暗裡衝去。
「高文──」梅林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留住他的。亞瑟的騎士,沒有一個貪生怕死。這本該是光榮的犧牲,他應該為高文感到驕傲──但梅林卻覺得自己的人生正被這樣的生離死別撕裂,到處充滿裂縫。原先只是細小的裂痕,但隨著身旁的人一個個死去,縫隙便愈來愈大,最後輕輕一碰便細碎成灰。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救不了任何人!
「活著!拜託你!」最後梅林只能這麼低喊。沉痛而絕望。
高文朝半空中揮了揮手,並未回頭。那是和帕西瓦爾一樣決絕的背影。他知道接下來就屬於自己的故事了,他將為自己深信的使命而戰。
另一邊,梅林緊閉上雙眼,深深吐息後才睜開。
他轉往與高文相反的方向。那個方才他一直逃避的地方。
亞瑟的房間。莫德雷德的所在位置。
這次他腳步堅定,沒有半點猶豫,筆直走向風暴中心。
*
亞瑟坐在龍脊上,依照巨龍指示,剝開牠背上的一塊龍鱗,再把懷中的龍蛋置入。
金髮王子試著弄清楚剛剛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多年前從地下城逃出的那一頭惡龍,如今是阿爾比恩僅存的龍族,自稱基哈拉──現在正載著他從西塔飛往主堡。
似幻似真的經歷。
原本他以為會與莫嘉娜進行一場不可避免的惡鬥,卻沒料到她只是帶領他進入另一間不為人知的密室,要求他為莫歌絲接生。
曾貴為一國王子的亞瑟自然不知如何協助女子分娩,他只是一句一句模彷莫嘉娜的咬字,讓魔法在口齒間成形。
一開始什麼徵兆也沒有,平靜到亞瑟一度以為自己念錯了咒語;直到他聽從莫嘉娜的指示,伸手按在莫歌絲的肚子上,他的十根指頭才開始漫出那股先前進門時聞到的淡淡沉香。接著一陣溫暖的金光顫動,他的指頭便陷進莫歌絲腹內,穿過莫歌絲濕滑的臟器,從裡頭取出一顆藍色的蛋。
整個接生的過程絕對算不上痛苦,甚至可以算是安產;亞瑟幾乎沒使上力,而莫歌絲的表情也一派安祥;但將那顆蛋取出時,莫歌絲彷彿所有的精氣與骨血也跟著被拖拉出去,臉色一片死白,整個身體像是放置過久的鬆糕,因為失去水分而變得乾塌,好像一碰就會凹陷粉碎。
原本像尊雕像般佇立的森瑞德,此刻臉上終於露出歡欣神采;他先朝亞瑟點頭,露出讚許的神色,接著低身下去,伸手抵在莫歌絲的額頭上。
「很好。」
莫歌絲只是滿臉疲倦地笑笑。她動了動手指頭,莫嘉娜立刻過去握住她。
「你承諾過的新世界,對嗎?」
「是的。」
「那麼,最後的最後,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誰?」莫歌絲使力撐起眼皮,目光殷切興奮。
她早就知道這副森瑞德皮囊下藏著的是另一個更高階的生物。至少在死前可以知道對方的真面目,知道新世界的父親………一切便都值得。莫歌絲想。
「………」森瑞德沉思了一會兒後才再度開口。
「基哈拉。」
「噢……」
莫歌絲先是露出吃驚的眼神,之後才會心一笑,滿意地閉上眼睛。莫嘉娜在莫歌絲闔上眼後,蹣跚地爬上床沿,躺在莫歌絲的身旁。她臉上的皺紋慢慢消失,頭髮也逐漸濃密烏黑,不久便恢復了昔日的美貌。
「這到底是……」
「那麼,小王子,拿穩那顆龍蛋,我們去找梅林罷。」
亞瑟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森瑞德──現在叫基哈拉的這個男人,突然轉過頭來對他說。
「……什麼?」
森瑞德一個箭步伸出手──此時他手上佈滿綠色鱗片,手指指只剩三根,指甲驟長,如同鐮刀般鋒利──用掌肉箝住亞瑟的手腕,將他甩出窗外。
「哇噢噢噢───────」
在亞瑟呈拋物線墜落的剎那,森瑞德化成一條巨龍破窗而出,飛到亞瑟下方接住了他。倚窗的整面牆壁因他大得出奇的力量直接傾倒。塵煙漫天。
「坐穩,拿好龍蛋!」森瑞德──基哈拉──這麼吩咐。聲音像是被雲朵包覆的悶雷,又像是即將燃燒殆盡的焰火。和剛剛的沉穩男低音全然不同。
巨龍轉身,鼻翼歙動吐息,一陣暖熱的氣流側身擦過亞瑟,帶來刺鼻的硫磺味。他的衣襬輕微燒焦。巨龍高舉的尾巴劃過當空日照,在雲腹上颳起一道光溝,鱗甲鏗鏘有聲,如同敲擊玻璃。
西塔在他們身後垂直倒塌,轟聲震天。
百姓彷彿大夢初醒,四處傳來逃亡的尖叫。
不久,他們空降至甘美洛的主城上。
*
梅林推開寢室的門。
這個他不知進出了多少次的房間,現在仍是昔日熟悉的擺設:窗明几淨,沒有動過分毫,甚至連薰香都如此雷同,像是刻意保持般完善──一個充滿莫德雷德風格的惡作劇。過去在這裡和亞瑟發生的種種,不管是親暱對話、衝突辯論,那些眼神的流轉、或正經或詼諧的交談,在安靜的空氣中不停交響著。往事歷歷在目。
而莫德雷德正站在亞瑟書桌前方等著他。
「等你很久了。恩利斯。」他無機質的音調讓梅林身體一僵。
「你怕我嗎?」他冷冷一笑,莫名的壓迫感令梅林咬住嘴唇,硬是忍住轉身逃跑的衝動,主動走向前。兩人距離僅剩數吋。
「我不怕你。」
「哇噢。你確定嗎?」莫德雷德抬起嘴角,忽地欺近梅林。
「不───」他捧起黑髮青年的臉往自己靠進,而梅林後退
不及,兩人額頭相觸──
泛著紫光的藍眼眸對上震驚的灰藍眼眸。
畫面在梅林眼前飛快閃動,恐怖而逼真:
帕西瓦爾被亂箭射死……高文被圍上來的骷髏大軍擊斃……蘭斯洛抱著被蟻族啃蝕、左眼深陷出窟窿的拉黛爾,蜷曲在即將倒塌的地窖……萊昂走出地窖的同時,埋入身體裡的蟻族亦將他的五臟六腑全數啃盡,從左眼穿出,大把大把地在地面上亂竄……
沒、有、一、個、活、下、來……
「住手──────」梅林緊抓住莫德雷德擱在他太陽穴上輸入影像的雙手,使勁分開,讓那些怵目驚心的畫面不再傳遞至腦中,接著飛快地將莫德雷德壓制在書桌上。
「到此為止,莫德雷德!不管那個不存在之未來的我到底讓你受了多大的痛苦,都不該牽扯到別人身上。那些無辜枉死的人們,他們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你要這樣做?這沒有意義!」
「噢,別說的好像你真正在乎那些人似的,你誰都不在乎,你只在乎亞瑟。為了他,你什麼謊都能說,什麼事都願意做,不惜血染自己的手,甚至還弄髒別人的……」
「……事到如今你還不滿意的話,只要報復我一個人就夠了。我就在這裡,不是嗎?」
「你算什麼東西,恩利斯?回到德魯伊的話,也許還能有個祭司的地位,但你在甘美洛根本什麼也不是,不過是個卑賤的男僕,國王的嬖童,沒有人會感激你的奉獻;他們只會害怕你,輕視你,嘲笑你……你讓你的族類因你蒙羞!」
「你閉嘴!」梅林掐住莫德雷德的喉嚨。
「你只知道把你自己交給亞瑟,為他害死了那麼多人……你救不了任何人!但你對那些現世的王者來說根本無足輕重,不過是枚棋子,一道影子,只是湖上的霧──他終究會背叛你的……」
你救不了任何人──
莫德雷德話戳中了梅林的痛處,他忍不住加重了力道。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
梅林另一隻手也壓住莫德雷德的頸脈,並伸直了手臂。莫德雷德的臉隨即從蒼白變得漲紅,再逐漸泛成紫色,他的掙扎愈來愈無力,雙眼逐漸失焦。
日漸精進的醫術已讓梅林能準確拿捏下手力道,但他卻不願鬆手;此時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莫德雷德再也無法呼吸。
但就在他打定主意了結莫德雷德的那刻,莫德雷德臉上閃過的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彷彿一道閃電擊中了梅林。
不對,這不對。莫德雷德居然沒使用魔法。他希望我現在就殺死他,這一定是陰謀──
於是梅林鬆了手。
而他失算了。
下一秒,他被莫德雷德的法術震飛到書桌斜後方的衣櫥上。砰──的一聲,頭部狠狠撞擊櫥壁。
「唔……」
「………」莫德雷德摸著自己的脖子,勉強坐起身,一邊咳嗽。
「真可惜。你為什麼要停下來?」他緩過氣後,走向跌在地上、捂著頭部的梅林。莫德雷德蹲在他身旁,揪起他頭髮。
情勢驟變。
「那麼如你所願……」莫德雷德伸手探向梅林右胸。
紫金色的氣旋包覆莫德雷德的手掌,很快形成圓形光球。隨著他侵入的手勢,刨鑿般穿過梅林的衣物;紫氣再次燒灼十字疤痕上的傷痂,傷痂立即化為黑色軟爛的黏屑。
「─────────────────」
梅林張著嘴,卻一聲也喊叫不出;睜著眼,視線卻一片黑暗。如同當初王者之劍侵入他身體時的經驗,他的感官全被遮罩,陷入一片寂靜世界。
然而這次還有無法形容的絕望感。
劇痛。空洞。綻裂,與全盤瓦解。
莫德雷德從那結痂的傷口裡,抽出王者之劍。劍柄上的珠飾如此富美華麗,半透明的劍身如此晶亮閃耀,握著它的時候,彷彿整座宇宙就在自己手中,時間空間全全掌握。令人愛不釋手,令人瘋狂垂涎,令人……
「我就只傷害你吧。」
想要為它毀滅一切,獻上鮮血。想要狠狠傷害。傷害。傷害。
封印的魔法與劍一併被莫德雷德奪去,梅林頓時像個充滿裂縫的空殼,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