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以後,我將存在於永不存在。
Chapter 30
「從今以後,我將存在於永不存在。」莫德雷德撿起方才被梅林帶來又擱在一旁的白皮書,翻開最後一頁,念出上面浮現的文字。
他撫摸著已然定形的墨跡,表情喜怒不定。
他猜想梅林剛剛忙著戰鬥,肯定沒有時間閱讀書裡的內容。
至此,梅林再也看不到自己寫下的結局。
那個不存在之未來的他──那穿著棗紅袍子的老者,梅林‧安布勞希──用顫巍巍的手握住羽毛筆所寫下的結局。
莫德雷德低頭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梅林,跟著走至雕花櫥櫃旁,拆下裝飾在牆上的波斯手織地毯,露出底邊的大理石壁。壁上釘著一座巨型十字架,仍由產量稀少的聖地橄欖木製成。
他彷彿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物品,小心翼翼地抱起失去意識的梅林,將梅林兩手掌心分別攤開貼緊十字架的橫木,再將藏在袖口已久的鐵釘使勁鑽入他的手掌。
鮮血緩緩溢了出來。腥甜撲鼻。
雖然知道梅林此時是毫無知覺的,但莫德雷德仍安撫似地,俯身輕吻青年微微顫動的指尖。
在那個晚上,那個已經不存在的故事裡,他親眼見到老者梅林是怎麼對待自己的:為了亞瑟,他毫不猶豫地剜出自己的心和腸子,任由自己的血液滋養著土地,讓那棵吊著他的無花果樹日益茁壯茂盛。
梅林不讓他幫忙,但特別准許他觀看,看梅林對自己施刑,看梅林痛苦又緩慢地死去,日漸腐爛發臭但不生蛆。而他心底無比羨慕那群可以叼走梅林眼睛的烏鴉。
如今,他終於,親手把梅林釘在十字架上了。
儘管之前也曾對德魯伊族人實施釘刑,但面對梅林,他的動作是如此細膩謹慎,按部就班,深怕出錯。不知情的人遠遠看去,可能會以為莫德雷德正執行著某種聖禮,虔心侍奉,專注敬拜他的神。
莫德雷德褪去梅林破碎的上衣,讓十字傷痕整個暴露出來,隨即把乳香、沉香、苦膽與芥菜等植物調製的精油塗在駭人的疤痕上,使流出的血液如同油畫般凝固在他胸腹各處。
「再一下就好了,再一下就結束了,恩利斯。這就是完成願望的代價。凡事必有其代價,對嗎?而這是你一直想要的。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你一直想要的。」
莫德雷德凝視著梅林,輕輕笑開。他的手指停在黑髮青年皮開肉綻的胸膛,靠近他,將頭靠在那被迫伸展的肩臂。只有在這種時候,年輕的梅林──他始終喊他恩利斯的男人──才不會激烈抗拒他。
他順勢將頭埋入梅林頸間,在他捲雲似的髮尾裡輕輕吐息;接著用點水般的輕吻探測他幾不可識的微弱脈搏。梅林的毫無反抗讓莫德雷德由頸部繼續往上來到他下顎,淺淺的吻在遇到青年沒有血色的嘴唇時突然變得熱烈起來:體內莫名的焦慮與飢餓感讓莫德雷德伸出舌頭,撬開梅林原先緊閉的唇瓣,探進梅林的唇齒裡。最終在梅林牙齦內側如願以償地吸吮到令他心蕩神弛的魔法香氣。
他一直想要那樣的味道。想要佔有。永遠無法滿足。想要乾脆全部都吃掉。想把當初和梅林定下的契約拋諸腦後。
他忘情地想要再深入品嚐,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打斷了他。
「梅林──」
亞瑟‧ 潘達剛。
和他喜歡同樣東西的亞瑟‧ 潘達剛。
擁有恩賜的金髮,俊美的臉蛋,身上還有來自梅林的魔法。無一不讓他感到既憎恨又渴慕,既嫉妒又盼望。
他悄悄移開一步,讓亞瑟清楚看到梅林釘在十字架上的樣子。一如預期,他看到對方著火似的雙眼。
「莫德雷德……你這混帳!離開梅林!」
他看到金髮王子舉起手來向他施法,不知怎地居然十分興奮。
因為那是梅林的魔法。
金色的電光化成雀鷹的形狀,高舉風嘶。他猜想這一定是恩利斯教他的。不論是不存在之未來的梅林,還是現在的恩利斯,對於翼族總是情有獨衷。
「你贏不了我的,亞瑟。」莫德雷德拾起王者之劍,瞬間就將朝他撲擊的雀鷹劈成兩半。
亞瑟。那是東南倫敦地區帶著水氣的重音,只有王室之人才能說出的完美腔調。
亞瑟的聲音從遠遠的地方拋擲過來,突破了阻隔知覺的黑色障蔽,將梅林喚醒。
我居然沒死。這麼想著的梅林,睜開眼睛的那刻,四肢百骸立刻傳來切膚痛楚,疼痛直達眉心,讓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實實在在地確認了自己仍然活著。
「……」待呼吸稍微調勻後,梅林的第一個念頭即是剛剛呼喚他的亞瑟。然而肩頸的劇烈抽搐使他無法順利抬起頭來。
儘管無法抬頭,目光只能直視地板,他還是憑著聲音的遠近知道莫德雷德正站在自己身前數吋,而亞瑟則在更遠的地方,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一觸及發。
隨著亞瑟的吶喊,和施行魔法時慣起的風陣,片刻電光石火,一團光球滾落到梅林腳跟前。
那是被劈成兩半的金色雀鷹。
「你身上的魔法是從恩利斯那邊借來的,而且還只是一部分。我的法力遠遠大過於你。」
「就算這樣我也不怕你!你放了他!」
「……是嗎?你和恩利斯倒是一樣有自信。」莫德雷德頓了頓,「但你等一下就會怕了。我保證。」
梅林聽出莫德雷德話語中的怒氣,不顧頸間傳來陣陣撕烈般的燒痛,再度吃力抬頭。
「你到底對梅林做了什──」
只見莫德雷德背對著他,雙手合掌一拍,千百條銀色的鈎鍊便從他指尖飛向對面的亞瑟,勾住金髮王子全身的肌理。
「莫德雷德──」亞瑟閃避不及,因為鈎鍊的關係身體緊繃如石,動彈不得。
「跪下。」
隨著莫德雷德的手勢和命令,亞瑟雙腿往下直跪,膝蓋撞擊地面時發出重重聲響。
「噢!」
亞瑟……梅林著急地張口,但卻發現自己仍然喊不出任何聲音。
「好好跪著,像條狗一樣!」莫德雷德右手拿著王者之劍,左手隨意一指,亞瑟便往前彎身,雙手平貼地板,頭跟著向下伏低,低到嘴巴也緊貼地面。
「現在爬過來。」亞瑟爬了過去。
「停下。」
「頭抬起來。看我。」
亞瑟拚了命想抵抗,渾身顫抖不已。
「看我!」
但莫德雷德的銀色鈎鍊已侵入他體內,控制他周身肌肉,讓亞瑟最後只能照著莫德雷德的話做。
「現在,你怕我嗎?」
莫德雷德低身下來,拍拍亞瑟的臉頰,再問一次。換來亞瑟的怒瞪。
「不怕。」亞瑟恨恨地回應。
莫德雷德立刻賞了他一巴掌。
他知道亞瑟不會那麼容易屈服,於是再伸出手,將手指頭抵在金髮王子的額間,指甲縫迸出更加細小的銀鈎,將亞瑟的意志鈎起。這些都是亞瑟看不見的魔法,屬於德魯伊族女祭司的魔法;這魔法本來不該為男性的莫德雷德所使用,但他不惜以違法自然的方式,硬是向隱居已久的三位德魯伊女祭司挪借而來,代價是從此消失在宇宙之中,永不存在於任何時空,人們轉頭就會遺忘他的事蹟,不論好事壞事,再也不會有吟遊詩人誦唱他的故事。
和梅林‧ 安布勞希一樣的命運。
「你怕我嗎?」
「不……」
雖然不知道莫德雷德究竟施了什麼法術,但亞瑟知道現在的自己已形同傀儡:不但隨著莫德雷德手指與言語移動身軀,甚至連僅剩的內在情緒也被某種法術奪去,任由莫德雷德擺佈。此刻他無法展露任何表情,連皺個眉頭也不能隨心所欲。
他的視線無法對焦,意識彷彿糾纏成一團銀黑交錯的線球,就連這個操控他的人究竟叫什麼名字也突然模糊不清。
「你應該要怕的。」
莫德雷德說完後站起身,無預警地猛踹亞瑟的臉,讓亞瑟側跌在地上,面部鮮血直流。亞瑟雖感到劇痛,卻不能抵擋或還手,只能任由莫德雷德對他施暴。
莫德雷德聽到身後倒吸一口氣的聲音,轉頭便朝聲音的主人微笑。他笑得是那樣人畜無害,好像剛剛只是隨手摘了一片葉子,或者餵馬匹飲水那樣閒適自然。
「現在,像狗一樣爬到梅林前面去。」然後在命令亞瑟時,莫德雷德的聲音又恢復原先的冷峻無情。
莫德雷德的命令在亞瑟耳裡逐漸變成一連串無法識別的噪音,他聽不懂句子,只識得幾個單字。他知道其中一個詞彙代表是某人的名字,名字裡有金芒閃過;但那名字最終連接的影像彷彿被人刻意抹去,只在亞瑟腦海形成黑糊糊的一束,帶著蜂蜜甜香的印象。他來不及回想,意識已逐漸潰散,決堤般流向莫德雷
德左手所指之處。他隨他的手勢重新跪起來,一步一步爬到莫德雷德要他去的地方。亞瑟渾然不知那邊有什麼東西,他已經聽不懂言語,可是他仍然感覺得到,那裡有一件重要的物事……是他的……是他的……
「給我快一點!」
在金髮王子繞過莫德雷德的時候,他又狠狠朝亞瑟腹部踹了幾下。金髮王子痛得蜷曲了一會兒,隨即又按照莫德雷德的指令,踉蹌地來到梅林腳前。
「你知道新教的真神如何為他們子民犧牲嗎?就像這樣。抬頭看清楚!這就是你日後會信奉的宗教,只是你的梅林和神差了一點,他無法再復生了。怎樣?你喜歡嗎?嗯?喜歡嗎?」每問一次他就狠狠踢亞瑟一次。
「……不……喜……歡……」
亞瑟回答,但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嘴巴自動張開,應照莫德雷德的要求。側腹傳來燒熱感,他猜自己的內臟大概已經出血了。
「不喜歡也沒有辦法,沒有犧牲與獻祭,哪來願望的完成?凡事皆有其代價,你知道的吧?沒有人能例外,哪怕是你也不行!而我……在我被救起的那一刻,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梅林的期望;我是他的工具,負責見證他的受苦,並且讓他受苦,這樣他才能實踐自己的期望。你知道他的期望是什麼嗎?亞瑟‧ 潘達
剛?」
「不、不知道……」亞瑟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就是完成你的心願──一切都是為了你!」莫德雷德說到最後,已是毫無節奏地瘋狂踢著亞瑟的腹部,四肢,頭顱和臉;被魔法操控的亞瑟只能任由莫德雷德施展暴行,被踢倒了又順從地爬起來,隨即又被踢倒──
「莫德──莫德雷德……住手!」梅林淚流不止,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瘖啞地出聲。他的憤怒已經到了極限,指甲末端都在發抖,掙扎地想從十字架上下來,立刻撲上前阻止莫德雷德。大口喘氣。狼狽不堪。
「閉上你的嘴,恩利斯!再一下下,別浪費你的力氣。」莫德雷德停下攻擊,看向梅林,眼睛裡金芒與紫芒交織,令人捉摸不定意圖:「亞瑟還有選擇,你要讓他選擇。」
「……你……」
「不要說話,給我好好看著。」
莫德雷德的目光回到亞瑟身上,停頓了一會兒,恢復冷靜之後,說道:「起來。」
亞瑟按著脇下肋骨,緩緩起身。
「把手伸出來。」亞瑟雖不知其意,但身體自行照做。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選擇成為萬王之王。」莫德雷德將手中的王者之劍遞給亞瑟。
「……萬王之王。」亞瑟接過劍,跟著覆述。一道光沒入亞瑟眉心,他忽然聽懂了這個詞。莫德雷德的法術仍然沒有回收,但那把劍卻讓亞瑟重新知覺。
「艾斯卡利班,亞瑟,記住它的名字。女神稱它為王者之劍,卻不說出它的真名,因為這把劍只屬於你。其實你原本就是萬王之王,根本不用選擇,是她和恩利斯意圖要你放棄。」
像是要呼應莫德雷德說法似地,王者之劍在亞瑟手中發出渴望的鳴響。它想要亞瑟呼喚他,想要殺戮,想要鮮血,想要汲取憤怒與悲劇,想要眼淚來浸潤它的晶瑩;它讓亞瑟憶起莫德雷德對他的國家、對他的親人、以及剛剛對他做的一切……
「用這把劍殺了我,你就可以成為萬王之王,統一阿爾比恩。」
「……」
「人總免不了一死──你為什麼要苟且偷生,逃避原本就屬於你的光榮、權柄與勝利?」
「我不逃避……」
「你不逃避?難道我剛剛對你做的都不算什麼嗎?舉起艾斯卡利班,亞瑟。舉起它。動手!」
「我……」亞瑟舉起了劍。
「殺了我。」
「……」
「亞瑟‧ 潘達剛,殺了我!」
亞瑟將劍尖對準莫德雷德心臟。
「對,就是這樣,殺了我!你還在猶豫什麼?」
「………」
「把那把劍刺入我的心臟!你不想嗎?亞瑟‧ 潘達剛!」
「……我……不……」
「殺了我,亞瑟‧ 潘達剛……」
「我不想──!」
亞瑟終於回答,接著將王者之劍奮力丟回莫德雷德腳邊。
莫德雷德的話術雖然誘人,王者之劍雖然強大,但就在他抬眼越過莫德雷德,和梅林四目交接的一瞬,他赫然想起了自己的誓言與承諾。
「我……只想要梅林。」
「…………」
早在湖中女神面前,在他和梅林被迫分開的時候,亞瑟就做了選擇。而這個選擇,永遠都不會變。
「再說一次。」
「我只要梅林。」金髮王子更加堅定。
結束了。這是莫德雷德最不想聽的答案,但也是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哈。」莫德雷德停了一會兒後,開始輕笑出聲,接著笑得不可遏抑,到後來甚至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都泛出淚花。
亞瑟這會兒終於能夠皺緊眉頭瞪他,面露狐疑。但莫德雷德再也沒有看亞瑟一眼。
他背對亞瑟,朝著梅林,發出最後心音:
我完成你的期望了,梅林。
這次,莫德雷德叫了黑髮青年的名字,不再稱呼他恩利斯。
對他而言,不論是梅林‧ 恩利斯,還是梅林‧ 安布勞希,現在都已經沒有差別了。
我將存在於永不存在。
莫德雷德俯身撿起王者之劍。亞瑟以為他要攻擊梅林,趕忙上前一步;但就在下一秒,莫德雷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舉起用王者之劍,用力穿過自己的胸膛,接著單膝跪在梅林腳前,彷彿一個虔誠而瘋狂的殉道者。
死去。
滾燙的血液噴濺在梅林和亞瑟的身上。
「莫──」
甘美洛城頓失所有魔法障蔽,天搖地動。
亞瑟揹著奄奄一息的梅林,腳步沒有片刻停下,持續朝著城郊狂奔。沙塵飛揚的道路瀰漫著燃燒的皮革氣味,零星火花四射,空氣無比熱燙。城堡在他背後瓦毀牆傾。
金髮王子的鮮血從額頭流入眼角,混合著汗水、淚水一路滑至唇間,又苦又辣又鹹;他拚命眨著眼皮,努力辨識前方路況,全身骨骼肌肉又痛又痠,彷彿都在抗議主人這般勞瘁的使用;亞瑟大口喘氣,幾乎再也跑不動了,但這時的他對待身體就像個暴君,反而變本加厲地用更快速度奔跑,把肉體逼迫至極限。他不
讓自己有任何一點閒餘思考累這個字眼。
「撐下去啊!混帳!撐下去!」他對自己大吼,一遍又一遍,直到體內魔法開始慢慢回應他,讓他逐漸恢愎了力氣。
忽然,背上的梅林開始喃喃自語。初時聲音極其細微,但他不停不停重覆,最後簡直是使出所有力氣吶喊,而那種未知的語言竟讓亞瑟動彈不得,雙膝再度跪地。
「基哈拉───────」梅林以龍語召喚。
遠方的地平線傳來搠破空氣的嘶嘶聲,一團巨大得幾乎要遮蔽整片天空的灰霾朝他們一點一點逼近,愈變愈大,直到將他們全全籠罩。熟悉的硫磺味再度襲來,亞瑟立刻認出陰影的本體。
那條不久前才打過照面的巨龍。基哈拉。
「噢,小法師。你真讓我驚訝,我不知道你還能召喚我。」
基哈拉降落地面的時候這麼說。銀綠色的鱗片從尾端逐漸褪去光芒,變成鐵灰色,看起來好幾塊石頭疊加一樣。
「基哈拉,帶我們……帶我們到阿瓦隆。」
不知為何,亞瑟發現他居然聽得懂梅林所說的古老語言。他看向基哈拉,只見巨龍將翅翼順從地垂了下來,似乎對梅林言聽計從。亞瑟雖然知道梅林是御龍族,但唯有親眼見識他召換巨龍,才能夠真正相信這股力量的存在。
他蹲低身體,讓梅林從他背上下來。等梅林重新站穩後,再慢慢扶著他從基哈拉的翅膀走到龍脊上。
「坐穩了。」基哈拉說。琥珀色的圓眼半垂半閉。
亞瑟將梅林放在龍脊上,脫去自己的衣服罩在黑髮青年赤裸的上身,盡可能幫他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後,跟著坐在梅林身後,緊緊摟著他。
一段不可思議的記憶神奇地略過他腦海:彷彿在一個不存在的時間、一個可能發生的結局裡,他們同樣坐在龍背上,但卻是梅林抱著他,而他呈現瀕死狀態……
如此逼真的畫面緊緊糾住他的心臟──他甚至能聞到腦海裡的梅林身上故土的香氣,感覺他的淚水滴在他臉上的熱燙,他手指撫摸他臉的溫涼……以及梅林心頭無盡的哀痛悔恨。
不,已經結束了。亞瑟心裡想著,嘴上也念了出來。將梅林更圈向自己。
他已經放棄王者之劍。他並不怕死,也不怕掌握權柄,但他想為梅林活著。直到最後一刻。
他只要梅林。
感受懷中人微弱但趨於穩定的吐息,亞瑟緊繃的身軀頓時放鬆下來。身上的魔法開始周流,由他的傷口溢出,再匯聚到原本的主人身上,治療梅林的傷口。
前方一塊剝落的鱗片凹槽處,還安放著先前從莫歌絲身上取來的龍蛋。龍蛋在梅林與亞瑟坐定的瞬間,像是有意識般朝兩人方向滾落。亞瑟順手將他捧起,合抱在梅林的胸前。一股安心的疲倦籠罩著他,令他不禁閉上雙眼。
安蘇薩。亞瑟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個名字,接著是一道小小的藍影,似乎很焦急地四處竄動。他驀地睜大雙眼。
「安蘇薩。」他發現原來梅林也正念著這個名字。古老的咬字就像在召喚基哈拉一樣。
「梅林……?」
梅林沒有回應,似乎仍處於昏厥狀態;唯獨亞瑟手裡的龍蛋產色動靜,寶藍色的厚殼開始紊出淡褐色的裂痕。
隨著一聲微弱的嘶叫,一條全身雪白的小龍破殼而出。
「……嗯?」
就在不久前,亞瑟幾乎失去所有。
尊貴,榮耀,權柄,國度,至親,忠誠的騎士,百姓……
他的人生不值一提。
但他救回了梅林。
──也許還救了一條龍?
灰霾漸漸散去,天氣稍稍轉霽,太陽從雲朵交隙處中投下光芒。基哈拉身上尚未石化的龍鱗被曬得閃閃發亮,像是披上黃金戰甲。
龍翼下的阿爾比恩呈現冬季來臨的景色,高處的枝葉光禿禿的,低地則仍有幾抹灰綠散佈四野。空氣凜冽但新鮮。東方森林地形起伏,戈德溫的援軍正在山脊間行進,鮮黃色的旗幟高舉。
亞瑟的目光最後停留在已是殘垣斷壁的甘美洛城。陽光並未遺忘它,仍在它身上灑落金粉。
凡我生命皆有裂隙。
如此,才有光線透進。
他想起帕西瓦爾那晚唱的歌謠。想起梅林胸口上的十字疤痕,想起父王,莫嘉娜,甚至是莫德雷德。那些存在的,曾經存在的,與永恆落失的、不完滿的部份。
想起了自己。
不完美,拯救不了任何人。儘管如此,也沒有關係。
「全都結束了。梅林。」
亞瑟摩娑梅林的頸間,親吻他的耳垂。
一切,將重新開始。
終曲
終曲
西元331 年,亞瑟收復甘美洛,將王位權責暫交戈德溫王代理,期間與梅林一同制定巫師與一般人共存的法律。
西元340 年,甘美洛城塔樓全數修建完畢,亞瑟與梅林將西塔改建成魔法學院。
西元345 年,甘美洛被視為異教國家,讓歐洲王國組織聯軍跨海進攻,但多次未果。
西元346 年,南威爾士國王主動向甘美洛稱臣納貢。
西元348 年,北方洛特王發動政變失敗,收歸甘美洛所有。
西元349 年,祭司蓋尤斯逝世,葬禮結束後,梅林與亞瑟不知所蹤。
西元350 年,半龍半人的安蘇薩王儲行成年禮,戈德溫依約退位。安蘇薩在其成年後的第一個五朔節舉行靈屬儀式,選擇了自己的性別後,遵照亞瑟與梅林離去前的囑咐,成為不列顛群島上第一個統一阿爾比恩的女王。
西元385 年,安蘇薩幻化為龍,朝西方之西飛去,未留下任何子嗣,亦未留隻字片語。不列顛群島再次陷入分裂,從此進入歐洲史上的黑暗時代。
後世史學家提及安蘇薩治理的甘美洛王國,莫不稱頌它是黑暗來臨前的「新世界」。
全篇完。
End Notes
2015年的作品,正篇共30回,加上前詩歌,後記共32篇。當初因為太生氣第三季的亞瑟被寫得很智障又不近人情,個性reset又reset,決定自己寫一個中意的亞梅版本。
後來出本,完售後五年的今天,決定一一放出,謝謝最近有些讀者回鍋梅林,還給我文章下留言,感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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