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果我讓莫歌絲分享我的魔法，也許她就不會轉而誘惑亞瑟；她知道我和亞瑟終有一天會對付她，她必須要有談判的籌碼。亞瑟打贏了人生第一場戰爭，十四歲的他有著猖狂的興奮，我可以理解他年少的急迫，對男女歡愛的追求。況且在不知道莫歌絲是烏瑟私生女的前提下，她的確是個相當有魅力的女人。

Chapter 5

士兵把梅林重重甩入地牢。地牢位在城堡西邊另置的高塔下，據說是清算時期用來禁錮魔法人士的「特別室」。潮濕、幽涼、 晦暗、充滿黴味的建築，讓人不由得感到絕望。梅林狼狽地跌趴在地板上，隨即又被亞瑟粗魯地整個拉起。

「噢……」梅林低吟。

「剩下的我來。」亞瑟接過侍衛的長鞭，一臉冷漠。

「可是王子殿下……剛剛國王特別交代要我們……」侍衛一臉為難地說，「因為王子您可能會心軟，所以……」

亞瑟還沒等他說完，亞瑟就用力扯動梅林的上衣。

「亞瑟───不───等───」梅林的驚惶掙扎徒勞無功，便宜材質的布料很快被扯開一大道裂痕，順勢就從他身上卸了下來。赤裸的上身曝露在秋夜乾冷的空氣中，他感到一陣哆嗦。月光從地窗篩下，讓梅林象牙色的肌膚看來閃閃發亮。無助又潔淨地像是他們曾經在森林遇過的獨角獸。

而幾乎同時，亞瑟拿起地上盛滿冷水的桶子就朝他潑過去。

「噢──」他立刻側身縮起肩膀，但還是免不了被潑了滿臉，半身濕透。巨大的憤怒、巨大的屈辱感，以及巨大的涼意瞬間襲卷而來。「你這混帳───！」梅林忘了自己的身份，大罵出聲，發現自己的唇齒已微微打顫。抬頭迎上的還是從剛剛到現在都面無表情的臉。亞瑟並沒理他。

殘忍，無情，暴力，來真的。梅林感到絕望。亞瑟英俊的側臉像個魔鬼。皇家大白痴！

「我需要你出去。他是撂不到我的。還是你特別想要看我一下一下鞭打我的男僕，或者──閹、割、他給你看？」亞瑟冷冷地瞟了侍衛一眼，「我保證你會有個難忘的夜晚。然後你將代替他的位置來服侍我。」

侍衛嚇得頻頻搖頭，識相地告退。臨走前不忘拋給梅林一個交雜同情與鄙視的眼神。

一直到侍衛帶上牢門，交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亞瑟才把長鞭丟到一旁，飛快脫下外衣，丟向不停呵出白氣，看來快凍到失去知覺的梅林臉上。

「梅林，想辦法，做些什麼，把自己弄乾，快一點！」看到梅林還慢吞吞地把衣服抓在手中，亞瑟忍不住上前搖晃他，加重語調：「你的魔法！那不是只能用來打六翼鳥怪吧？」

「亞瑟……？」梅林一時反應不過來。亞瑟臉上生動的表情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不是要鞭打他嗎？

等等，他剛剛說了六翼鳥怪。所以他那個時候真的沒有昏倒……？

「老天，梅林，弄乾自己，穿衣服！」聽到梅林發顫的聲音，看著水珠從劉海垂綴而下，延著他的顴骨滑落，癡愣的眼神，發紫的嘴唇……他快氣瘋了。

關於他們一群人在梅林房間發現的那幕，亞瑟躍入腦海中的 第一個想法，竟然是「糟了，梅林被發現了」。他甚至根本沒注 意到莫嘉娜衣衫不整──當然，他內心仍然敬愛這個強勢但心地善良的王姐，他也沒忘記梅林舉起手就像是在施展魔法的畫面，只是他下意識的念頭就是「不可能」。

也許梅林曾經對莫嘉娜有好感──但是說真的，有好感到足以讓他冒險成為強暴犯，還讓所有人當場目擊？（梅林固然笨手笨腳，但真有到這麼愚蠢的地步？）

再說，當時梅林臉上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被侵犯的那一個。即使他比莫嘉娜高大，即使他可以用魔法逼她就範，但他那絕望無助的模樣，實在無法讓亞瑟相信眼前所見。

他甚至沒辦法確實對梅林發怒。

梅林終於回過神，然後很應景地打了個大噴嚏。

他瞥了亞瑟一眼才朝自己念出咒語，讓身上水珠一一不見。他很詫異亞瑟只是嚴肅地望著他，打量他，近乎小心翼翼地忍耐住好奇。他不禁有些感嘆第一次在亞瑟面施展魔法一定要用龍語召喚巨龍才帥氣的妄想就此破滅。

亞瑟皺眉，但目光中沒有厭惡或畏懼。

梅林迅速穿上王子的外衣，淡淡熏衣草香還是自己前幾天特別弄上去、想讓王子心情好點的。

「……你那時就知道了？」沉默了一會兒後，他有些艱難地開口，「……所以你回程的時候一下子躲著我，一下子又盯著我，都是因為你早就知道我會魔法？」

「你很驚訝我沒你想像中那麼笨吧。」亞瑟的聲音有些嘲諷，但更多的是懊惱。

梅林眨眨眼。不知道該怎麼消化湧上心頭的各種情緒。

「那麼你……你不生氣？不感到害怕？你……不想殺了我嗎？」

亞瑟猛然抬眼與梅林對視，前者齜牙狠狠瞪他：「我怎麼可能不生氣──三年！三年！如果你從我們見面的時候就會魔法的話，你根本就是一直在騙我，把我當白痴！你怎麼敢做這種事？我這麼信任你，我一直認為誰都有可能背叛我，除了你……」

「我不會背叛你！我使用魔法只是為了幫你！亞瑟，我──」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忍受你絕望的白痴表情，至於處決你──根本辦不到！」

「我真的──咦……什麼？」

梅林怔住。

「哦，別那副白痴樣，梅林，你聽見我說什麼了。」亞瑟的語氣有些焦躁，還有些臉紅。「我不是瞎子也不是笨蛋，我會觀察，雖然我有時候沒那麼敏銳……但我怎麼會猜到巫師會來當我男僕？」

「………」梅林望向亞瑟，仍然一臉茫然。

但暖意的火苗已經在心裡悄悄點燃。

「我相信你有苦衷──不，其實即使你沒有理由，我還是相信你。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跟你說嗎？」

有種人平時似乎什麼也沒做，但卻懂得在關鍵時刻說出扣人心弦的話，於是一下子便讓人永生難忘，心甘情願為他賣命。亞瑟是梅林所遇過最能把這點發揮到淋漓盡致的人。那簡直算是一種天賦，梅林心想。

「另外，關於潑水，好吧，我承認是有點過頭了。我想讓他們相信我真的會處罰你。」他聳了聳肩，「但我忘了其實只要你想，你就逃得掉。對吧？也許你剛剛就可以隨便用個咒語把我和侍衛弄昏。」

「……謝謝你，亞瑟，」梅林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另一個大男孩，情緒簡直滿溢得翻箱倒櫃了。不知道是因為魔法的關係還是什麼，他整個人熱呼呼的，熱氣一路蒸潤眼眶。

「我………我 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謝謝……還有對不起。」

「……」亞瑟不是沒有憤怒、沒有掙扎，不是沒有懷疑過梅林，但當這傢伙一臉傻氣乖乖入獄的瞬間，他就決定再給黑髮青年一次機會。

像只過度受驚的小鹿隨時會心膽俱裂而死的梅林並不怎麼有趣，亞瑟心想。梅林被抓的時候就像是那樣，他痛恨他臉上近乎自棄的表情。

但現在凝視他、眼睛閃動水花的梅林又太過溫順可愛了一 點，如果梅林是女孩子的話，這種氣氛應該要以吻來封緘剩下的語言……呃，他開始期望梅林對他諷刺兩句了。

不然他要怎麼反應才對？

「亞瑟……」

「好了，梅林！拜託你不要用那種少女的感動表情看我！先警告你，我……關於魔法的事還有很多沒弄清楚，你得一一和我說明，不准再有隱瞞，還有……噢，以後不准說不過我就用魔法捉弄我──別否認，我猜你之前一定做過──不然的話……我會在你念咒語前就先喂你吃一大堆辣椒，讓你的嘴唇腫到再也說不了咒語。」

王子真的很不擅長應付這種溫馨場面，簡直胡來地回話。梅林先是一愣然後笑彎了腰。

他注意到亞瑟說了以後。表示他還能夠待在他身邊。

「你真的很難讓我有這種機會。明明都是你說不過我。」梅林的語氣變得輕快。

「哼，最好是。」亞瑟推了他一把，「我們把氣氛搞得太輕鬆了，這可是生死攸關的逃亡，不是遠足。」

「也是。……我逃走你怎麼辦？」

「就說在抽你鞭子時你突然使用魔法消失不見。父王如果還有點理智，我想他會原諒我的無能。你介意嗎？」

「不，完全不。那蓋尤斯……」

「我保證他不會出事。你現在只要擔心自己就好了。」

「……如果我離開的話，不就表示我真的是強暴犯？」

「你就這麼想被、閹、割、然、後、處、死嗎？梅林？」

「……你真的相信我，就算我會魔法，剛剛那些事都不是我幹的？」

「所以我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相信你。」亞瑟皺皺鼻子，「另外莫嘉娜什麼都沒說，她根本還沒來得及指控你，你就被定罪了。我知道父王的心情，可是你是我的男僕。我應該要為你的清白負責，是吧？」

「亞瑟。」梅林有股衝動想要給亞瑟一個大大的擁抱。在他真正準備這麼做之前──在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亞瑟的長臂早他一步繞到他後背。

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這一刻。對於梅林來說。歸屬，認同，或者說是幸福都不足以描述。所有的傷口與怨懟都值得了。

「祝你好運，梅林。我沒打算要找下一個男僕。」亞瑟開始覺得擁抱還不錯，尤其是和梅林。那不會讓他感到自己變得軟弱，反而充滿了力量。「先找到地方安頓自己，隨時給我消息。知道嗎？」

「嗯，我會想辦法。但你得提防莫嘉娜，她……」

梅林頓了頓，不確定亞瑟是否能承受莫嘉娜也會魔法的事實。

「你說過要我相信自己的使命，我的確是。一切都會沒問題的。」

亞瑟說這句話的時候，梅林確信他全身都在發光。那是專屬於王者的光輝。

他覺得自己擁抱的是太陽。是不滅的希望。

「那你打算用什麼方法出去？」又過了一會兒，亞瑟才發現自己抱著梅林不放，儘管他覺得有些捨不得，但還是鬆開了手。 現在真的不是沉浸在感動的好時刻。

「……就用你說的那個方法──消失不見。」梅林朝他眨眨眼。

「噢，你還真的會啊……」亞瑟瞇起眼睛，不自覺翹起嘴唇。 梅林的魔法好像真的很厲害。

梅林又笑了。

那時候的倆人還不知道，屬於他們的磨難和考驗，僅僅只是揭開序幕而已。

命運齒輪正悄悄改變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