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坐在床邊的椅凳俯身向前，輕輕爬梳亞瑟色澤深暗的金髮。他眼尾皺褶加深，輕抬嘴角，似乎不再那麼痛苦。

「我懷念你的鬍子。」他說。我發現自己更懷念他的聲音。 「我記得以前常常扯你鬍子，希望能變得和你一樣老。那時 你總是很不以為然地說活那麼久未必是好事。」

「亞瑟……」

「活那麼久的確是很糟糕，必須看著我愛的人一個個背叛我，離我而去。」

我無話可說。

Chapter 6

亞瑟因為自己的不感愧疚而感到有些愧疚。他曾經為梅林在父王面前撒過一次謊，隱瞞失去尼雅德水晶的原因，他沒忘記當時有多麼不安，埋怨梅林讓他陷入兩難境地。

沒想到才過一年，他就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沒罪惡感。

幫助梅林竟是無比自然的事，連王子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然而當亞瑟在烏瑟王面前講出擬定的說詞時，他沒得到預期的大聲喝斥或一場驚心動魄的下令追逐。

「哦……消失？也好。」

「……什麼？」

烏瑟一臉不悅地向吃驚的王子說明昨晚事件真相：莫嘉娜當時為了阻止德魯伊人把梅林帶走而遭到攻擊，梅林則施法保護她免於赤身裸體。

「所以……梅林反過來是保護莫嘉娜名譽的恩人？那麼，為什麼？為什麼您不立刻下令停止他的刑責？」他不確定自己顫抖的聲音是否來自於憤怒，「您知道這樣會讓一個清白無辜、甚至還有功勞的人遭到最不合理的判決！」

烏瑟從亞瑟極度忍耐的語氣中聽出了不滿。他加重音調：「清白無辜的人？有功勞？亞瑟，你膽敢這麼對我說！他會魔法，而他在這皇宮待了三年！他騙了我、騙了你、騙了蓋尤斯、騙過所有人！德魯伊人想要把他帶走，而莫嘉娜想要阻止一切──他救莫嘉娜是應該的。」

「……」

「我猜，他甚至沒有受到任何鞭刑就消失了，是吧。」

亞瑟沒有說話，抿了抿唇。烏瑟知道那是他兒子不想說謊時的表情。看著兒子如此袒護一個身份低微的僕人，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與莫嘉娜的對話。

（梅林畢竟救了我。再說他是亞瑟的男僕，大家都知道亞瑟一向對他很放縱。我想他不會傷害他。）

（哦，莫嘉娜，對於魔法人士，任何人都必須收起多餘的善良與同情心。亞瑟也一樣。）

（我聽見那個德魯伊人說，他要把梅林帶回去他們的魔法世界。梅林似乎對他們很重要。）

（哼，德魯伊……想不到我有生之年還會聽到這個令人憤怒的邪惡名詞。）

（哦，父王，這你不用擔心，我保證你之後不會再聽見了。）

（你保證……？）

（只是在這之前，您必須在公開的場合上承認我是您的親生女兒，讓我成為真正的王儲，並授予我實質的兵權。」

（……莫嘉娜，你怎麼會知道……？）

（親愛的父王，我怎麼知道這件事不是現在要討論的。重要的是，我尊敬您、愛您勝過任何人。過去我太過愚蠢，而現在我終於知道魔法的可怕。請您想想，隨便一個德魯伊人都能直搗皇宮，這是多麼嚴重的情況？豈不是代表魔法至今還殘存在甘美洛王土？而梅林居然可以隱瞞他幾乎形影不離的王子長達三年之久……）

（那個男孩……哦不，你的意思是亞瑟……）

（是的……我們一直讓他曝露在危險之中。偉大的王，您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個狡猾的巫師早已經迷惑了您的兒子，甘美洛的王儲，我們的亞瑟？）

「……我想莫嘉娜的話是對的。你被他徹底迷惑了。」回到現實，烏瑟低吟。

「父王？」亞瑟輕輕皺眉。

「我不是戀棧王位，父王──我只希望亞瑟清醒過來。您有必要讓他知道繼承者不只他一個，這樣他才會明白自己的職責，並對您展現忠誠。父親，我們都愛您，因此我更需要實際的名份，才能幫助您輔佐亞瑟。」

「……亞瑟，你聽好，」烏瑟把手搭在年輕的王子身上，神情肅然。

「現在，你不要再管那個巫師男僕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於是，一道驚人消息猶如晴空閃電，在亞瑟生命中的第二十一個的秋天，毫無預警地朝他頭頂劈下。

梅林詛咒未來的自己，就因為未來的他想要改變亞瑟的未來，於是讓現在的自己無端被囚禁在水晶石洞裡，受停止生長的十七歲莫德雷德囚禁之苦。

同時梅林也詛咒過去的自己，為什麼過去的他居然這麼天真 地只學一些無關痛癢的變形術，企圖把人變成鼯鼠……鼯鼠！？

他早料到，莫德雷德的出現絕對不可能只是出來打聲招呼，那代表著背後一連串的陰謀，只是他沒想到那些陰謀來得這麼快。梅林原本還十分得意自己成功離開那座囚塔，卻在抄近路走進殞王峽谷時，被莫德雷德逮個正著。

結果，他只不過從一座囚牢跑到另一座囚牢，並且是更恐怖的那座。早知道他寧可在甘美洛的塔裡被亞瑟鞭打！

「該死的莫德雷德……」黑髮青年全身微顫，雙眼因疼痛泛起淚花，遍體盜汗，嘴裡含糊著咒駡和呻吟。

梅林被關在一座峽谷深處的水晶石洞內，臉部朝下，雙手手腕被與地面相連的水晶鎖銬銬住，雙腳分開被兩隻水晶枷鐐栓住，鐐上的鏈子長度讓梅林有拱身屈膝的空間，而他伏跪的姿勢就像是德魯伊族獻祭用的羔羊。

年輕的魔法師今天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全身通電。只要試念咒語，束縛他的水晶就會傳來強烈電流，導致短暫地失去知覺。

一股淡淡的焦味從他的四肢傳出，黑髮青年身上的細毛已經燒灼冒煙。

「不愧是史上偉大的魔法師。」莫德雷德慵懶地坐在梅林前方，一臉有趣地打量著他：「六次，你居然念了咒語六次！沒人能承受那麼多次電擊，只有你……要知道，把身體當作容器，讓每個器官都承受魔力只進不出，一點都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你卻始終不肯屈從……不錯，真了不起。」

自從莫德雷德成為德魯伊族的領袖後，一改原先低調的作風，變得既強勢又殘忍。

「……我才不會向你屈從！早知道我那時候就……就不該救你！」梅林咬牙切齒地說，並對當初不聽基哈拉勸告、協助莫嘉娜搭救莫德雷德的往事後悔不已。

梅林身上仍穿著亞瑟及膝的騎馬外衣，因為汗水浸潤濕了又乾的關係，已經沒有原本熏衣草香，全染上他自己的味道。

──除了這件外衣外他什麼也沒穿。

他大腿一半以下全部裸裎，緊致、年輕、勻稱、修長的腿部線條暴露在空氣與莫德雷德的目光之下。腿部原本佈滿的細毛則被仔細刮除。蒼白的肌膚滲出汗珠，在水晶的折射下顯得濕潤晶亮，像是上好的玉石綴飾。汗水旋又化成薄薄的霧氣籠罩著梅林，使他整個人彷佛隨時會消失般朦朧曖昧。不論是誰看到這副畫面都會怦然心動。

「噢，恩利斯，瞧瞧你現在的樣子。」莫德雷德腳尖抵住梅林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你覺得這樣還不夠屈從嗎？」

「……你嚇不了我的。」梅林咬著牙關，怒目瞪視，柔和的下巴棱線出現剛毅的線條。如果可以，他真希望眼神可以化作刀刃，把莫德雷德碎屍萬段！

「我從來沒想過嚇你，恩利斯……」莫德雷德走近他，彎下身來。

「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他忽地伸手，掐住梅林的膝蓋內側。

「────！」

看著梅林身軀一震，脖頸猛地後縮，下意識蜷起身體卻躲無可躲，滿臉慌張的模樣，莫德雷德滿意地笑了。

「莫德雷德！」梅林吼出聲，卻發現自己居然只喊得出甜膩的啞音，接著脊椎深處傳來強烈的麻癢與熱意。這是什麼奇怪的感覺？

莫德雷德俯身在他耳邊說：「我想看你墮落，恩利斯。你想要改變命運，我就陪你玩改變命運的遊戲，但你也得和我一起下地獄才行。未來的你可是很慎重拜託我呢。」

「我才……我才不可能拜託你任何事！你只是怕我真的改變命運，讓你殺不了亞瑟……」梅林偏過頭，儘量與莫德雷德拉開距離，隨即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我猜史書根本沒有寫這件事，只是你任意編造的謊言罷了！你能殺死亞瑟，真的？我很懷疑──……嗚！」

在激怒人方面梅林有的是天賦。莫德雷德掐住膝蓋的手往上前行，讓梅林倒吸口氣，笑容僵在臉上。

「我倒很好奇你是不是因為常熱衷於和亞瑟進行這種展現忠誠的活動……」莫德雷德的手揉進梅林大腿內側，明顯感到對方緊致肌理開始激烈抗拒──梅林盡可能地扭動自己，想甩掉他卻徒勞無功。此時莫德雷德的怒氣才稍稍消解──「所以才會不論現在或者未來，都為他賣命到這種程度……」

「滾開─────────」

盛怒之下，梅林說出了龍語，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那不是一般召喚基哈拉的詞彙，而是連龍都難以完全析辨的太古真言。

霎時金芒重現──

莫德雷德瞬間被彈開──

水晶碎片破碎四濺──

少年被撞飛到一座水晶柱下──

但束縛梅林的銬鐐仍堅不可摧──

「唔！」金芒突然在黑髮青年的瞳孔裡急速收束，梅林大叫一聲痛得閉上眼睛。

比以往更激烈、突如其來的電流，帶給梅林暈眩又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這次他沒有失去意識。失去意識儼然成為一種恩惠，而他未能享受。

能量的過度集中與排解不能。

他感到全身發燙。膨脹。火的味道。但他知道不是確切著火。

「恩利斯……」被強大力量震退數步之遠的莫德雷德，冰霜般冷冽的俊臉露出興奮的暈紅：「你果然是最厲害的魔法師……所有在這裡待過的巫師都不能做到這種程度……你知道你自己像一塊正被烤融的奶油一樣，散發著誘人吃食的氣味嗎？」

「莫德雷德，你閉嘴──噢……」梅林全身拱起，感受到肌肉的瞬間緊繃，強大的能量在他體內拼命衝撞無法舒張，每個毛細孔都在隱隱作痛。他的臉因忍耐痛苦而扭曲，身上唯一蔽體的亞瑟外衣再次被汗水浸濕，屈膝跪姿的雙腿不住發抖，腳踝上的鐵鐐因為不自覺地掙紮而鏘鏘作響，四肢肌膚泛起了淺淺的粉紅色。

「亞瑟……」梅林的頭本能地貼近地面，認為水晶的材質可以多少減輕他的熱度。他沒有意識自己在叫著王子的名字。

奇異的是，在他呢喃著亞瑟的刹那，眼前的空間陡然──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陡然裂出一條大縫。

空氣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劃出一道門，有人把那門推開。

他以為那是他瀕死所產生的幻覺。

「……梅林？」

直到那個美好的幻象出聲。

仿佛一道清涼往他身上澆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