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不聽我的勸告,執意要娶歌妮薇,心灰意冷之下,我決定前赴羅馬。正值壯年的國王一方面擔心我,一方面又生我的氣拉不下臉求我,直到臨行前他才拜託我留下來待在他身邊。
我仍清楚記得他當時的表情。他的眼睛像寶石一樣湛藍耀眼,我差一點就心軟了。
如果當時神讓我預知未來,知道下一次見面,彼此就要做最後道別,我絕對不會離開他身邊一步。哪怕是要看著他娶傷害自己的女子。如果神讓我知道……
但是,祂沒有。
Chapter 7
亞瑟發誓,所有他做的,僅只是推開梅林的小房間。
莫嘉娜一夕之間和他成了親姊弟,不但擁有繼承王位的權利,還和烏瑟要了一支自己的軍隊。她本來連亞瑟最信任的萊昂騎士都想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中,幸好忠誠的騎士主動婉拒了公主的厚愛。這讓金髮王子著實松了口氣。至少整個宮殿裡還有些人信賴他,沒有頃刻倒戈。
亞瑟和蓋尤斯都很訝異父王居然真的答應她的要求,他也沒想過有天會和莫嘉娜產生政治性的交鋒。他察覺王姐眉宇間的氣質不太對勁──原本的正義感被恒常的冰冷取代。雖然他想改善彼此之間緊張的關係,但他向來就不擅長安撫情緒;加上莫嘉娜突然贊同父王對魔法人士肅清的態度也令人匪夷所思──他所知道的莫嘉娜絕不可能這樣殘忍。
唉。亞瑟在沒有任何打擾聲音、過份安靜的寢室裡嘆息。
自從秋天以來,他嘆氣了多少次?
思慮紛雜追撞,讓王子對自己的判斷力感到質疑。
比起莫嘉娜擁有繼承權,他更在乎的是父王承認莫嘉娜的血 統,因為這等於間接承認他背叛母后的真相。
母后為了生他而死,而他的父王卻在她生前和別的女人偷歡。
那又為何非要她生下自己不可……假使他不是那麼愛她的話?
亞瑟覺得如果自己不出世可以換回母親的性命,他真的很樂意這麼做。
這使得他好幾天心裡悶得難受。感到被間接地背叛,被自己最親的人蒙在鼓裡。萊昂騎士雖然常常捎來關心的眼神,但亞瑟沒有習慣和自己的騎士訴苦。他不能在騎士們面前示弱。
到底身邊還有誰可以讓他完全放心呢?
梅林不在。
失落的感覺突然湧入他腦海裡。於是沒有人會跟他拌嘴,做愚蠢的事來轉移焦點,或安安靜靜地聽他說心底話。在父王面前,他必須也只能是一個聽話忠實的繼承者;在普通老百姓眼底,他必須也只能是一個華麗出色的王子;而在歌妮薇與騎士團面前,他必須也只能是一個驍勇善戰的英雄。
光輝熠熠,甘美洛的榮耀與指標。無有軟弱。
亞瑟當然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想念梅林這件事,就算意識到他也不會承認。他有點生氣,明明告訴過梅林要捎消息卻音訊全無,隨即開始擔心他的安危,接著又生氣自己居然這麼擔心。後來他終於明白,這樣想東想西根本不能好好練習,他的騎士團們也意興闌珊,於是草草結束了常規訓練。
回到寢室的路上他腳不自覺拐了個彎,來到了前任男僕與御醫的閣間。
自從莫嘉娜事件後,蓋尤斯搬到了西側離圖書館較近的房間,這裡便形同棄室。那天的碎藥瓶、掀翻的桌子都保持原樣,一派淩亂不堪。他走進閣間,環顧四周,仿佛在拾起記憶的碎片。最後來到梅林的房門口。
只是一個非常偶然的念頭,他想像著也許梅林就像當初躲在他床底下那樣,在房門的另一邊,一臉好笑地用氣音說:「亞瑟,我在這裡!」
於是他推開門。
即使在多年以後,他倆憶及此情此景,仍然訥訥無法解釋──為什麼他們只要分開,又同時想著對方時,空間就會扭曲揉轉,斷裂卸切,再拉近黏合,讓他們得以相遇。
他推開門,真的看到了梅林。
「……梅林?」
梅林的房間瞬間變成一個詭異的洞窟。
他踏進石洞時背後的房門立即消失。四周佈滿水晶。
他竟離開王宮,來到水晶石洞裡了。
而梅林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笑。
當梅林以為亞瑟只是他腦中幻象的時候,他覺得很美好,至少昏厥前可以看到些賞心悅目的畫面,而不是莫德雷德邪魅的臉孔。
可是當他的幻象亞瑟低下身來,用手指輕輕敲著他的額頭,而他確實感受到手指溫度與力道時,突然覺得大事不妙。
「亞瑟……你是真的?」梅林吃力地抬頭看他,試圖動了動手臂,但完全沒辦法把身體撐起來,只能趴著。
真的亞瑟怎麼會在這裡?那莫德雷德呢?他會不會現在就對亞瑟下毒手……
等等,亞瑟真的在這裡?那他現在這副鬼樣子全被他看見?哦老天……
梅林閉上眼睛,低頭,像駝鳥遇到敵人就把頭埋進土裡那樣逃避現實。
「我才想要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亞瑟半跪在梅林面前,發現他的男僕想撐起自己卻無能為力,於是扶住他雙肩,幫他撐起上半身到能和自己對視的高度。
「噢……」梅林低低呻吟。亞瑟的碰觸令他敏感。
僅只是如此輕微的搬移,梅林身上就飄散著一股烤甜麵包的香氣。他一開始以為是汗水的味道,因為梅林身上的衣服有點潮濕。但見鬼了哪有人的汗是甜的?
梅林疲倦的藍色眼睛近在咫尺,睫毛上面還沾有水珠。雙唇 微啟。亞瑟覺得有些炫目而稍微下移視線,然而躍入眼前的竟是令人想一口咬住的脖子和鎖骨。
哇噢。
亞瑟身體一僵,顯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開什麼玩笑?
「喂,你怎麼把自己弄成,呃,這樣──這樣……?」亞瑟乾咳一聲,試圖保持鎮定,但當他的眼光繼續飄移,無意間瞥見梅林衣衫之下毫無遮蔽的雙腿後,腦袋瞬間空白。他想往下接起「狼狽」這個詞匯,但腦海卻一直彈跳出「色情」這個字眼。以至於舌頭打結。
他的衣服穿在梅林身上顯然有些寬大,像現在身體朝下的姿勢可以一路從領口處縱覽到平坦的小腹。並且……
他咽了咽口水。終於察覺到現在的梅林並不僅是字面上的好吃而已。
身為甘美洛的王儲,今年已屆二十一歲的亞瑟,當然不可能還是個未經人事的純潔少年。十四歲前都寄養在艾克托爵士領土下的他有過人生中唯一一段的浪漫歲月:他曾經讓身旁的少女們瘋狂迷戀他的容貌與身體,吟游詩人美稱他為金色的愛欲天使。
為他爭風吃醋的人不計其數,甚至連艾克托爵士親生的一對兒女都同時對他心生愛慕……為數可觀的風流逸事在當地被廣為流傳。
儘管烏瑟將他接回甘美洛後從此收拾玩心,四年後遇到梅林又發生一連串事件而沒時間風花雪月,但他很清楚所謂的欲望究 是什麼感覺。
絕對不是他該對梅林產生的感覺。這簡直荒謬極了。
「老實說,我真不知道我自己怎麼弄成這副傑作的。」梅林翻了翻白眼,扯出諷刺的笑容,「把自己當牲口一樣對待,不,比牲口還不如。真是該死的精彩極了。敬這該死的手銬和腳鐐。」
梅林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非常不好意思,他猜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狼狽到不行,甚至配得上個蠢字,而亞瑟只是基於同情而不笑出來,導致他隱忍的表情有些癡傻。
他環顧四周,沒有發現莫德雷德的蹤跡,他想那邪惡的化身一定還待在附近,可能是隱了身在窺視他。
全身還感覺腫脹作痛。他勉強自己思考。
亞瑟突然到來是莫德雷德的意圖嗎?他突然消失是早就計算好的陰謀嗎?
毫無答案讓梅林的意識很快陷入渾沌。唯一明白的是亞瑟支撐他的手臂似乎正替他分擔那些無法排解的力量,被亞瑟觸碰過的肌膚開始減輕痛楚。十分舒服。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亞瑟會來到他身邊,亞瑟多半也沒辦法幫他解開水晶手銬腳鐐,但光是他這樣端端地待著(看上去還有點呆),梅林就感覺自己的體內被埋入安心的種子,驚懼恐怖遁於無形。
他甚至渴望他再多碰觸一點。梅林的目光不覺地瞥向亞瑟吐息的唇間。
哇噢。
他在想什麼……?
「……那是誰弄的?」就在梅林暗罵自己大腦不正常的同時,亞瑟的左手不知何時攀附上他的肩膀,拇指輕輕在他鎖骨上滑動。開口。
亞瑟的聲音突然有種少見的正經,比平常低,聽起來有些沙啞。他的拇指搔得他有些癢。他的眼神失焦在梅林臉上,讓梅林覺得亞瑟看他的方式好像他下巴黏了什麼髒東西。
四周溫度一下子升高了許多。
「什麼?」他眨眨眼。想轉移注意力。
梅林當然不會知道──亞瑟本人也沒發現──他已經切換成金色的愛欲天使模式。
「有人對你做了什麼,嗯?」
一想到這個神秘複雜卻又十分脫線的傢伙可能被人迫以酷刑與折辱,亞瑟體內便驟然燒起一股比梅林騙他、不信任他時還要來得狂盛的怒氣。
不行,我不允許。他想。
梅林很香、很香、很香,一直刺激他的神經。他的下唇永遠是濕濕潤潤的,中間有條明顯的小凹溝,在那裡閃動水光。仿佛邀請別人親吻。
很可惡。
幾種情緒交融成完全不同的動力,促使亞瑟將所有雄性的魅力展現出來,帶著王者的霸氣,仿佛一頭捍衛私領域、金光閃閃的雄獅。
「……呃,王子殿下?」梅林看著亞瑟瞇起眼睛,充滿著狩獵的氣息,非常迷人耀眼,但也非常危險。梅林不明所以,略略 偏頭,皺眉,對上他的視線。眸光潤澤。
一頭不知死活的小鹿。
「……叫我的名字。」
亞瑟湊過去。
輕咬住梅林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