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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巫师马队

作者:JINGwell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3

他们离开屋子是太阳升上树冠之后。

亚瑟换上翻找出的旧衣,衬衫破洞的袖子几乎连肩膀上的绷带都遮不住。长裤没有明显的王室标志,可以继续穿着。至于靴子,抹上泥土,多少能掩盖上等牛皮的纹路。

梅林半跪在地上,把那条断裂的银饰带和亚瑟外衣上的宝石一颗颗扯下来,数清个数,用布帛包好,塞进腰带里。“你觉得它们能值点钱吗?”他站起身,轻轻咕哝着,坐到亚瑟床边,逼他再喝下一杯吊钟花汁。

亚瑟呛了几口,盖乌斯的配方向来值得信任,但这药水的作用十分难熬,像有只手伸进他的胸膛里挤压不听话的心脏,迫使血液继续流动。

“那是宝石,梅林。”他说,“要看你能不能使它值钱。”

梅林把盛药水的叶片从他手中拿走,扶着他的肩膀,用力帮他坐起来。

“有的人只认金子。”亚瑟挪动枯木般迟钝的双腿,让鞋底贴到地面。梅林手心的滚烫透过薄薄的衬衣传到他湿冷的皮肤上,他转过头,望着他,光线透过支撑窗户的树枝,突出了梅林颧骨下凹陷的阴影,“这就是它们的不同。对于那些不认得宝石的人,它一文不值,对于珍惜它的,它才价值连城。”

“噢,”梅林说,在他的目光里微微一笑,“看来我得找个懂行的买家。”

亚瑟移开视线,“卖给商贩,或者有马和仆人的人。”

他的手摸索到床沿,胳膊绷紧,想支撑着站起来,刚离开床面便跌了回去,梅林反射性地伸手扶住他,尽力掩藏眼睛里的担忧,然而紧捏亚瑟衣衫的苍白的手指暴露了他没说的一切。

“幸好这不是比武竞赛,”亚瑟说,“我还能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可以等到夜晚再走。”梅林说,“我去放哨,运气好的话抓只兔子,你需要体力。”

等到夜晚是绝对的下策,停留太危险了。亚瑟不了解其他人,但他了解一点莫嘉娜和阿古温,耐心这种可贵的品质和他们无缘。

他摇头,“这屋子离王城有多远?”

“……不算太远。”梅林咬了下嘴唇,“我,呃,我不是很扛得动你。”

亚瑟眨眼盯着他,“你指我很胖?”

“失血并没为你减重。”梅林弯了弯嘴角,“依兰和我一起带你出来,他在封锁线外和我们分别。昨夜很安静,我猜他引开了大多数追兵。”

亚瑟的手从床沿松开,搭到膝盖上,拇指和食指相互捏紧。

“我们计划去艾尔多,他说等到那儿和我们汇合。”梅林说。

“去艾尔多。”

“那儿很合适。不是卡美洛的领土。”

“是洛特的。”亚瑟抬起头,“如果从森林走,需要翻过艾斯蒂尔山脉。”

“这一路巡逻队最少。”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动,让发僵的十指伸展又握拢。

梅林等了等。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亚瑟说,松开手掌,低下头,重新握住床沿,“在等体温流到脚底。”

梅林抿了抿嘴唇,“要不试试魔法……”

亚瑟侧过头,梅林的视线对上他的,有一瞬间,法师似乎想躲闪,但他没有。他望着亚瑟,睫毛闪动,在那微光闪烁的眼眸下埋藏着挣扎,一些脆弱,以及更多的执着。

亚瑟明白这不一样。梅林在背后为他使用魔法,和亚瑟在知道他的巫师身份之后主动要求他使用,是两种意义。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需要”过魔法,那些在他无知无觉下有过的牺牲,他本不想要。

但如果他现在开口,他不是要求梅林扣好一件衣服上的搭扣,而是要这种曾被他误解和伤害的东西在最虚弱时给他仰赖。要魔法做他的盾牌,他的剑,他的拄杖。他的力量。那些莫嘉娜嘲讽他的话,原本他还能稍稍辩解,在此之后,他则要将魔法给与自己的帮助从阴影里拉出来成为事实。

他需要魔法,他需要梅林,他要承认这一点。他要交给梅林对自己使用魔法的权力,这权力他从来被教导不该给予任何人。

他的指甲掐在手心,一会儿,空气安静又冰凉,然后他笑了:“希望你的咒语有香草烤鸡风味?”

梅林的嘴角颤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芒轻柔闪动。他向他靠近,抬起手臂,像要确认似的,停下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温热的手掌贴到了他的心脏上。

亚瑟想起莫嘉娜把血抹在他胸口的时候,他们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那一次,穿透皮肤的是尖锐恐怖的痉挛。而这次是梅林。

咒语声并不像思乡曲,他不怎么听得懂,他专注地看着梅林的眼睛变成金色,第一次如此专注。蜂蜜似的金从瞳孔中央自然晕开,在细密的睫毛之后,像植物沿着脉络生长,河水沿着河道奔流。他发现这种金色里有奇异的美丽。

魔法本身是另一种捉摸不透的感受,从梅林的手掌到他的胸膛,他能够感觉它们,就像感觉自己的内脏,自己的一部分。它渐渐浮现,并不是从梅林那儿传来,而是从他自身深处被发掘,像深埋地底重被唤醒的悸动。他想起城堡的那个夜晚,梅林让烛火高高窜起,织成一条金色的龙,他不是把烛火变成了龙,他是从火焰中发现了龙。

从一样事物中发现不可能的另一样。让疯狂合理,让消失的重新存在。也许这就是魔法。

也许这更像……

梅林的声音把他从飘移的思绪中拉回来。“感觉好些了吗?”他轻轻问,“盖乌斯总说我的治疗术太糟糕,它是有点。”

坦白地说,亚瑟并没觉得力气重新填满肢体,或者突然神奇地恢复了健康,他的心是跳快了些,但他怀疑这不是咒语本身的作用。梅林的眼睛又是浅蓝色的了,他用浅蓝环绕着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忧虑和期待。他的神情让亚瑟不忍告诉他这一下除了让自己清醒着体验被施咒的感受,其它什么用都没有。

不,也许有点用,它从他体内唤醒了一些东西,他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弯下腰,握住床沿,慢慢用力,感到冷汗流过额头,最终,缺少知觉的腿撑起了身体。站立令他有些眩晕,他喘着气说,“看来效果不错。”

梅林露出稍稍欣慰的表情,转头去收拾狼皮,清除染上的血迹。这张毛皮他们得随身带着,好在夜晚取暖。

尝试走路又花费了一番工夫,一开始亚瑟只能摸着桌子慢慢地走。活动帮助了血液流动,即使有一两次,他觉得胸口痉挛,眼前飘过黑朦,但之后,他开始能正常地走一段路。

太阳升上树冠后,他们离开了屋子。

森林在白天和他的梦里不一样,没有鸟鸣,充满不详的寂静,四处是浓淡不一的惨绿。他带着卷刃的剑,只是用来探路和做拄杖。山毛榉高而笔直,槭树和橡树稍矮一些,每走过几棵树,他都需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然后他们走到溪边,饮了些水,亚瑟咽下去另一些吊钟花汁。

一丛灌木突然发出响动,草丛轻微摇晃,他警惕地回头,心跳加快。梅林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他无声地起身,脚步谨慎地向那边走去。亚瑟见到他伸出手,灌木突然被拨开,一只兔子向后窜远。

梅林松了口气,亚瑟还盯着灌木之后,有两棵树挨得很近,足够让一个人藏身。

“梅林……”他说,“小心!”

他踉跄着站起来,绷紧手臂,眼前发黑,那身影扑出来的时候,他的剑已离手,向偷袭者飞速投去。

剑刃清脆撞响,钝剑在碰到甲胄时被险险击落,雇佣兵跪倒在地,钢刺从手中脱开,被魔法拧断了脖子。

梅林仍抬着手,亚瑟的剑落在脚边,离他只有几寸。他睁大眼睛慌张回头,亚瑟半跪下去,扶着膝盖,掷剑的手在发抖。

一阵急促的骚动,又一个人从树后出现,穿着卡美洛卫兵的衣服,捉着剑,目光来回扫动。亚瑟抬起头,眯眼抓住他的视线,那双年轻的眼睛定在亚瑟身上,透出犹豫和恐慌,下巴微微颤抖。

两边都没有动手,那人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开始逃跑。

犹豫只是一刹。下一刹,他被一股力量拖拽住,压倒在树根旁,发出惊叫和求饶。

梅林走了过去,片刻之后独自回来,草丛里只剩下宁静。

亚瑟注视着卫兵消失的地方。他瞧他很眼熟。阿古温的人,从塔兰来到王城。也许在那儿还有父母和妻子。

梅林弯下腰,抓住他的胳膊,借力帮他从地上站起来。亚瑟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手指冰凉,梅林抬起眼睛看着他,牵强地笑了笑,“我们得快离开,搜寻队会发现尸体。”

“去看看有什么能用上。”亚瑟说,声音里是一种柔和的沙哑。

梅林搀扶着他走到雇佣兵身旁。武器上带有标记,水袋也是,他们蹲下身翻找,只拿走一把样式普通的匕首。

“走吧。”亚瑟说,最后朝下看了一眼雇佣兵僵硬的尸体,迈出了脚步。

牢房门吱呀一声拉开,涌进来的人动作粗暴地拉拽他的胳膊,把他从休息中弄醒。

“盖乌斯!”高文喊了一声,“嘿,动作放轻点——他的年纪有你们加起来这么大了!”

“闭嘴,”领头的人说,“你,你,还有你,都起来,到中庭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手脚上的镣铐被连到一起,由穿黑甲的卫兵押送着前往中庭,高文跟在盖乌斯身后,还有几个城堡原先的士兵和仆从,都只穿着白衬衣,连身上的一根干草都已经被搜走。

“搞什么鬼,”高文低声说,“我不觉得莫嘉娜有兴致来一场集体处决。”

盖乌斯被锁链拉扯得不停趔趄,高文绕过手铐用力抓住着链条,好让它稳定下来,老人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骑士皱着眉,转头观察周围押送的人。

“如果她怒不可遏,至少证明她还没抓到他们。”盖乌斯小声说。他们被牵引着,和另外一队囚犯汇合,通过长长的地道和沉重的栅门,来到日光下。

中庭上站满了人,有平民,有贵族,也有奴仆。人们表情各异,惊恐交杂。黑甲的雇佣兵到处围拢,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走得慢的囚犯。婚礼原本热闹又盛大,许多商贩都赶着在这时来王城做生意,盖乌斯见到人群的最外,有外来的小贩抱着他们的包裹,似乎是在想逃出城时不情愿地被扭了回来。

莫嘉娜站在阳台上,披着一条深红色的披风,披风上有卡美洛的纹章。

“奇怪了。”高文说。

盖乌斯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注视她身边站着的人。阿古温,还有一个显然是雇佣兵首领。莫嘉娜是如此想摆脱卡美洛,报复卡美洛,她为什么不扯碎乌瑟的徽章,反而把它披在身上?

莫嘉娜的视线从人群中缓缓扫过,直到发现高文和盖乌斯。她招招手,示意阿古温靠近,然后用下巴点了点他们所在的方向。

不一会儿,四个黑甲卫兵过来把他们的镣铐从和别人相连的锁链上解开,扯着他们的胳膊,带进城堡,拖上楼梯,推到阳台上。

“久违了,盖乌斯。”莫嘉娜用冰冷的眼神迎接他。

“别这么说,殿下。如果可能的话,我们都不想见到彼此。”盖乌斯还报给她一个只需半边嘴角的笑。

后面的卫兵朝他僵硬老朽的膝弯踢了一脚,有人把他和高文按着跪下,高文挣扎着并骂了一句脏话。

“退下。”莫嘉娜说,“赫利奥斯,让你的人对我的老朋友放尊重些。”

高文像听到什么笑话,憋不住嗤笑一声。

莫嘉娜瞥了他一眼,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盖乌斯,“我想见到你,非常想。我还没感谢你告诉我梅林的秘密呢。”

老人静了静,露出苦笑,“我的寿命是一眼看得到头的了。如果你想让我愧疚,莫嘉娜,你也折磨不了我多久。”

“那可不一定。”莫嘉娜说。无论盖乌斯是如何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转变,现在她目光里残酷的悲哀是那样陌生。

她拨开披风,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按到栏杆上,向着下方亮出声音。

那声音沉静、严肃、平稳。

“卡美洛的臣民们,现在我要继续一场未完成的审判,揭露一项最虚伪的罪行。罪行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你们曾经的国王,亚瑟·潘德拉贡。”

高文扭头看着盖乌斯,眼珠里闪烁着震惊和愤怒。盖乌斯对他摇了摇头。莫嘉娜的背影高瘦笔直,深红色的卡美洛纹章埋在披风的褶皱里,淡金色的小龙诡异地扭曲,看上去就像被斩断了脖子。

“七天前,一个巫师在这里被判处死刑,他是亚瑟的贴身男仆,在近八年中效命于潘德拉贡王室。”女巫让每个咬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中一定有些人,至今认为亚瑟是一位公正、无私、英勇的国王,为了保护这个国度的民众,绝不让黑魔法有一丝可乘之机,他甚至宣判自己的男仆死刑。你们中一定也有一些人,憎恨和畏惧这位巫师,因为他心怀不轨,处心积虑,把邪恶带进国王的城堡。但是,我要说的是,你们全被蒙蔽了双眼。今天,这项罪行的真相将被揭露……”

沉甸甸的不安突然坠下,盖乌斯隐约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莫嘉娜回头瞟了他一眼,带着阴冷和不屑,盖乌斯清楚地看见她唇角的笑意。

“……亚瑟·潘德拉贡不是魔法的受害者。自始至终,他是魔法的同谋。”

盖乌斯唇边爬上虚弱的苦笑。如果他对莫嘉娜心中的良善仍留存有希望,现在这些希望终于全部熄灭,变成冰冷的死灰。

“她在说什么?”高文说,“盖乌斯……”

盖乌斯渐渐听不见他后面的词,他听见呜咽的风声,不存在的风声,凄厉的愤慨的风声,刮过卡美洛晴朗无云的天空。

“他欺骗了你们所有人。镇压魔法、仇视魔法的七年,他身旁一直有巫师为他效力!一个巫师,如何能在多年间、在离国王最近的地方、在防卫森严的城堡里使用魔法而从未被发觉?一个巫师,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伪装成默默无闻的仆从?真相是,梅林一直以来都在亚瑟的默许、甚至直接授意下使用魔法!亚瑟反对魔法,不是为了卡美洛,不是为了你们的安全——”莫嘉娜面对人群高声宣布,“他对魔法虚伪又残酷的反对之下,是他一直以来利用巫师的力量巩固王位、笼络权力的事实!他比谁都更清楚这种力量,因而要确保它只为自己所用……任何人,除了他自己,都将因接触魔法被判刑。我因此被驱逐出境,而我本是乌瑟·潘德拉贡的长女,他的亲姐姐……多少人只看到亚瑟表浅的做派,不知道他的丰功伟绩建筑在血腥的镇压上,他的显赫声名立足在虚伪的谎言中!许多年来,正是梅林用魔法为他铺平道路,所以才有了你们眼中英勇、强大的国王——”

“谎言!”高文挣脱了压制他的手臂向前冲去,三个卫兵扑过来,把他重新按回地上,他吐出嘴里的头发,咬牙切齿地向莫嘉娜吼道,“无耻的骗子!”

莫嘉娜转过头,眼中透出一抹疯狂的讥笑,“高文爵士,亚瑟王最勇敢的骑士。连你也出来指控他了?”

“我说的是你,莫嘉娜。”高文说,“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没人会被你愚弄!”

“骗子。”莫嘉娜说,“你可以反驳我的话,高文,指出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情。”

“你的每一句。”高文咬紧牙关,“你的每一句都是谎言。”

“是吗?”莫嘉娜说,“你呢,盖乌斯?你也要反驳我吗?你是梅林最尊敬的导师,是亚瑟最信赖的御医。你有什么要说的?”

她一挥手,两个雇佣兵架住盖乌斯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押到前面,粗暴地推向阳台边缘,他的胸口撞到坚硬的石栏杆,一阵可怕的尖锐的痛。

中庭的人群拥挤在一起,下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不知道那些脸上有什么,是惊恐,疑惑,失望还是愤怒……

“你来告诉所有卡美洛的民众,”莫嘉娜高声说,“梅林是不是审判中说的那个十恶不赦、处心积虑的恶徒。你来告诉他们,梅林的魔法是用来谋害亚瑟,危害卡美洛,还是——”她故意停顿,微微一笑,“——用来帮助他、保护他?”

盖乌斯的呼吸在胸膛里颤抖,未曾梳洗的白发散落在颊边,阳光刺痛了他习惯牢房昏暗的眼睛。高文在后面厉声喊着让他们放开他这个老人,但他并不在乎,身体上的痛楚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他想起梅林第一次来到卡美洛的那天。那天的阳光就像今天这样好,男孩推门走进来,眨着那双曾经不谙世事的眼睛,对他露出好奇的微笑。

他想起梅林,想起他在某一次训练后抱怨亚瑟的压榨,可接着又甜蜜地傻笑起来,念叨王子今天做了件什么艰难却正确的事。

他看着他们成长,像落在峭壁裂缝中的种子那样不屈不挠,然后又被推到寒风凛冽的深渊边缘,面对污蔑和诽谤。梅林的命运。亚瑟的命运。他们的命运,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理解……

莫嘉娜在他身后轻轻耳语,“人们需要一个对象来憎恨。至于恨他们中的哪一个,由你来选。”

盖乌斯一言不发,阳光照在他仿若冰冻了的身躯上,他紧抿着嘴唇,在这漫长而又漫长的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的沉默会将事情推向哪个方向。

莫嘉娜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她的手指爬上老人的背部,掐紧了他单薄的长袍,“如果你不开口,那么我就要继续了。”

“说句话,盖乌斯,”高文从牙缝中说,“告诉他们,亚瑟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莫嘉娜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似的。她转过来,带着困惑的笑容,但那笑容中的得意几乎藏不住,“一切?什么一切?”

高文怒视着她。莫嘉娜走到他旁边,掐住他的脖子,高声逼问道:“‘一切’是梅林的一切?是救亚瑟的命或者为他杀人?”

雇佣兵头子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阿古温镇定自若地站在一旁,即使不动声色如他,表情中也滑过一丝残忍的愉悦。

高文黑色的瞳孔像要燃烧起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唇边挑起戏谑的笑,“莫嘉娜……”他说,“你太让我惊喜了。”

莫嘉娜松开他,像丢开一把废弃的剑。

她走回栏杆边,欣赏着人群的震惊和骚动。

“梅林为亚瑟杀人,杀贵族,也杀巫师;梅林为亚瑟说谎,挑起战争,营造虚假的救赎,把魔法的强大伪饰成亚瑟的功勋。一旦知道了事实真相,你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梅林能在处刑前夜逃脱。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众多的俘虏之外,亚瑟作为国王,却不敢留下来反抗,反而选择在魔法的帮助下逃跑。”

她的视线移动向远处的城门,很快,那扇门就会打开,让人们带着她宣布的真相奔向一个又一个城池。

“我之所以要揭露这桩罪行,是因为我无法忍受这样一个虚伪的国王,我相信你们也不能。”她说完,昂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在我的统治下,我保证,卡美洛会从此不同,至少,我们没有人会再生活在谎言中。”

盖乌斯仍被扣押在栏杆旁,老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卫兵和民众在中庭移动,裹挟着惶惑和震恐,窃窃私语着散去,阳光晒到他杂乱又憔悴的发丝上,一片银白。

“多谢你,盖乌斯。帮了我的大忙。”莫嘉娜轻声说,“要选择一个推下悬崖,一定很艰难。”

盖乌斯平静地转过脸,目光落到她脸上。

黑甲卫兵涌上来,抓起高文的锁链先将他带走。

“你比他狡猾多了,”莫嘉娜目送高文的背影,“你知道那些解释说出来是多么可笑,所以你才一句话也不说。”

盖乌斯依旧安静地站着,镣铐垂落在脚面。

莫嘉娜几乎是带着柔情感叹,“七年间隐姓埋名,牺牲一切。七年间朝夕相处,却从未看清对方的真面目。谁会相信呢?”

盖乌斯不置可否,莫嘉娜抬起他的胳膊,老人干皱的皮肤已经被沉重坚硬的锁铐磨破。她看了看,解开披风,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掖进盖乌斯的手腕和锁铐之间。

卫兵又走过来,扣住老人的肩膀,就要将他带走。

“我只有最后一句话。”盖乌斯停下来,凝视着莫嘉娜的眼睛。女巫毫无畏缩的等待着。

“亚瑟认识你,和他的生命一样长。”

老人虚弱地笑了笑,“可他也从未看清你。”

从南边刮来整片铅灰色的阴云,起初,绿叶挡住了濛濛细雨,随着雨势渐大,雨珠顺着叶脉开始滴落。

他们找到一块且算浓密的树荫,亚瑟拄着那把卷刃的长剑,把重量放在剑柄和他与梅林交握的手掌上,身体下沉,慢慢在树根旁歇下。梅林跪到旁边,撕开最后一点干净的亚麻布。

绷带已经没有了,草药也是。亚瑟向后靠上树干,开始深呼吸。张口呼吸可能会更舒服,但他仍然紧闭着牙齿,握着剑柄的手搭在腿上。即使是休息,即使是重伤,他依然处于一种绷紧的状态。梅林将亚麻布叠成更小的厚方块塞进绷带之间,盖乌斯曾教他这样更有利于压住出血的伤口。蓍草和吊钟花确实让被诅咒的心脏再次跳动,可它们也带来了时断时续的渗血,这一点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亚瑟表现得像是能应付身体的透支,梅林心知肚明那不是真的。早上他那一剑可把他吓得不轻,树后跳出的雇佣兵只不过让他猝不及防,回头看见亚瑟的身躯向下沉,他却感到如临冰窖的恐慌,有一瞬间,他害怕他就这么再倒下。

为了不涉水,为了躲避搜捕,他们沿着溪流和湖群绕了远路,现在正朝着艾斯蒂尔山脉的边缘走。徒步大约要再走一天,然后翻过两座山,才能看见艾尔多,然而他们走得比往常速度慢得多。

饥饿和疲惫正折磨着梅林自己,紧缩的胃从来没这么明显地存在过。逐渐逼近的黄昏意味着接踵而至的危险,雨水和潮湿对伤口则是大敌。独自去寻找食物和过夜之处看似是最合理的计划,亚瑟需要休息,留在干燥的树荫下对他而言最好,但这意味着他得离开他,他不想离开。

他想了很多,在亚瑟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时候。其中有些念头令他自己都觉得恐怖。它们确凿无疑地从晦暗的泥沼中浮上来,撞响他的心门,像一伙强盗,刀斧磨利,声势骇人。他在死寂的黑暗里,闻着猎人小屋酸潮的气味,想到高文对他说,他疯了,他没法搞定一百个雇佣兵,何况还有个女巫,他不能留下。

但高文错了。他可以。如果他不在乎夹杂在雇佣兵之中的卡美洛士兵,如果他不在乎俘虏和伤员,如果他不在乎牵连无辜,他可以。

而他真的开始不那么在乎了。他想到所有曾令他感到反胃的用于折磨、毁灭、摧残和报复的咒语。想到火焰中扭曲挣扎的人形图画。他曾经从书上划去每道这样的咒语,抹掉它们镌刻的血腥和残酷;他曾经发誓魔法不应该只是痛苦,而应该更璀璨也更平凡。但现在他开始回忆这些让他恶心的字母和发音。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莫嘉娜、阿古温和雇佣兵头子以最不堪忍受的方式尝尽苦头,甚至超过了希望魔法能够自由。

要是他一早就杀了莫嘉娜,早在几年之前……要是他不那么犹豫,不那么……

心门外的强盗不断叩问他是否选错了道路,过往许多次,有人告诉他如果他换一个方向使用他的能力,大地将为之颤抖。

这些想法的每一寸都让他想躲闪,让他害怕,像触摸裸露伤口下新生的肉。可这痛苦和真正失去亚瑟相比,又变得不值一提。和真正失去亚瑟相比什么都不值一提。他可以杀死一个吓得发抖的只想逃跑的年轻士兵,只为了让对方永远闭嘴。

“……梅林。”一个声音轻轻将他拉回现实,他回过神,看见亚瑟的眼睛,像冬季夜空中的天狼星那样浅蓝,那样明亮,只是更近,更有温度。

“你得吃点东西。”他说。

梅林摇了摇头。

“去吧,去找点食物。”亚瑟倚靠着树干,像嘱咐又像命令,“我保证会在这里等着。雨声能掩盖人的脚步,当心点。”

“没错,”梅林嘀咕,“雨声能掩盖脚步,我怎么能把你单独留在这。”

亚瑟慢慢一笑,然后拍了他一把,“我耳朵没聋。你的小肚子像雷鸣一样,我可不想让它出卖我们。”

他露出调侃了他之后惯有的表情,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狡猾,还有一点温柔。然而梅林没办法抓住亚瑟努力想给他的安慰。他试图瞪一瞪他,想出几句绝妙的反驳,他只是没法。

他的肚子绝对没像雷鸣一样,问题在于,如果天黑以前不猎到一点食物,夜晚就更加不可能,他们会饿到明天午后。亚瑟承受着失血和诅咒,体力消耗得非常快,即便如此,他的肚子却没有叫。他感觉不到饥饿,这绝不是好消息。梅林抬头望望绿影之后暗沉的天空,晃动的锯齿状叶片让它像裂开似的。

雨点不断敲打,带来更深的寂静。他站起身来,把狼皮和匕首都留给亚瑟,通过树根和叶脉辨认了一会方向,迎着雨丝走远。

刚到卡美洛时,他帮盖乌斯寻找药材迷过好几次路,借着魔法才能回去,御医因此总是教训他,要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就不能太依赖魔法。当时他蜷在小床上不服气地想,魔法就是他,他总得依靠自己。

后来,一年之后,他才学会了不用魔法找路。那时亚瑟还是王子,骑士们还全是贵族,所有人之间,亚瑟最懂得在没有路的地方——比如森林、洞穴和峡谷——辨认方向。有回一伙马贼埋伏起来袭击了他们的队伍,反扑和躲避时人们走散了,梅林一边躲藏一边寻找,但每棵树、每条溪流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魔法不再那么管用,无论看得多远,他依旧不认得三棵树之间是不是该有个岔口。几次尝试之后他停下来,望着越来越陌生的风景一筹莫展。温度逐渐变冷,天快黑时,亚瑟从一个陡峭的崖壁旁找到他。他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一头怒气冲冲的狮子,大步跨过来,狠狠拽住他的胳膊,“跟紧我,梅林!”他滚烫的手紧扣着他的手腕,以至于角度再高一点他就快骨折了,“你想被卖掉胳膊还是腿?跟紧我,我说过多少次——或者至少你得知道回卡美洛的方向!”自那以后,他逼着他学会了观察树干、枝叶甚至菌类和苔藓生长的规律。

凉丝丝的雨落到脖子里,梅林回过头,亚瑟远靠在树根旁看着他。他抿着唇回望了一眼,点点头,然后跳下坑洼不平、杂草丛生的凹地,希望小雨中仍有野兔出来活动。

这是第一次,他是那个去打猎而非整理营地、生火和架锅的人。他跟随可能的踪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低处的动静。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他叹了口气,以前跟着去林子时他往往只顾着腹诽为娱乐而猎杀是多么扭曲。埋头又寻找了半天,杂乱无章的踪迹渐渐引他远远离开歇脚处。

雨滴砸在肩膀和头顶,天阴得更加厉害。也许是被断枝骤然的声响惊吓,两只穴兔窜出地洞,飞快地窜到他魔法视野的范围内。梅林看准时机追上去,全心全意追着穴兔施咒,它们跑得太快,单凭视线几乎难以瞄准。

咒语击中的地方传来微弱响动,一只兔子跑了,一只在草里,他大步跨过去,半跪进草丛,擦掉额头上的雨水,喘着气抓住兔子背后的皮毛拎起来。穴兔被击晕后不会发出那种难听尖利的叫声,值得庆幸——接着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后背正抵着一个尖而硬的东西,直觉告诉他可能是匕首或短剑。

穴兔温热的身体还在他怀里一起一伏。

“你有魔法。”那个声音说,听起来很惊讶。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声音。

蓄势待发的魔法稍稍低伏下去,后背上的凉意依然在,梅林按捺着加速搏动的心跳,这不大像阿古温或者雇佣兵的人。

“转过来。”女人说。

梅林迟疑了一下,挪动膝盖,怀抱着兔子缓缓转身。他从睫毛向上瞥,女人穿着战士式的短打上衣和长裤长靴,腰侧还绑着另一柄短剑。淡金色的头发束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她很漂亮,光滑皮肤和闪亮的嘴唇,一种备受宠爱的光彩。

“你有魔法。”女人又说,换成了一种自然柔和的语调。

梅林点了点头,目光闪躲着,捏紧了滑软的兔毛。咒语就在舌尖上,他同时捏紧了随时攻击的可能,但他还不想……最好不要。

“魔法,在卡美洛?”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嘲讽和挑衅。他从女人身后出现,绳索从肩上挂下来,拉在右手里,身后拖着一只四腿绑紧的鹿。鹿个头不大,黑眼睛湿漉漉的,身上没有伤口。它保持着一种僵硬的体态,像石头塑像一样完全不懂挣扎。

“比你幸运点,嗯?”男人抬了抬拖着鹿的那侧肩头,“烦人的雨。”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梅林,“你从哪儿来,小子?”

他的口音不像王城的人。梅林拖延着时间,目光在草丛之间游移,魔法像回巢的蚁队在血管里涌动。也许他们不是威胁。

女人已经把指着他的短剑收进腰带。

“瞧他。吓坏了。”她说,觉得他怀抱兔子跪坐的姿势很滑稽,“好像另一只兔子。”

男人戏谑地哼笑一声,浅褐色的敞口长外衣笔直地垂着,里面的腰带上挂着水袋。但没有武器。没有刀剑也没有匕首。鹿也没有伤口。

“在卡美洛的地盘,”男人用脚尖刮倒靴边的杂草,“逮到你用咒语抓兔子,能换几袋赏金?”

梅林弯腰从草地上爬起来,臂弯夹着猎物,“逮到你用魔法捕鹿能换多少?”

男人挑起眉毛。梅林毫不示弱地望回去。对方向他贴近了几步,视线下垂,落在他脖颈一侧。

“新鲜的伤口。”男人的声音变得玩味,“你是逃犯?”

“崔斯坦。”金发女人说,声音里有点缓和的意味,“我看他不像是在跟踪我们。”

男人牵绳索的右臂不耐烦地画了个圈,袖口在手腕处上缩,没有纹身的痕迹。

“小心为上。”他安抚女人。

“我唯一跟踪的是两只兔子。”梅林说。

“我在问你,瘦小子,”叫崔斯坦的男人伸手推了他一个趔趄,一双眼睛不依不饶钉着他,“你从哪儿来。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这附近是不是有卡美洛的巡逻队?”

淅沥的雨声似乎变小了,而耳朵里的心跳声变大了。他们听起来也在躲藏。男人用“赏金”和“巡逻队”,就像是不知道卡美洛的动乱——没错,没错……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

“是的,”梅林吸了口气,“南边有。可能会向这靠近。”

崔斯坦和金发女人对视了一眼,“回去叫他们停止扎营。把马套上。”崔斯坦说,“今晚换个地方。”

他们不止两个人。男人捕了鹿,中型猎物,当然不止两个。

崔斯坦从眼角瞧了瞧梅林,“我们就当没见过,我不为难你,你也一样。”

他转身要走。理智告诉梅林最好就此分别,但另外的东西在诱惑他——食物、营帐,还有马。

有马意味着亚瑟不必再徒步,营帐意味着安全干净的栖身处,幸运的话还能有条件照料伤口。

“你们只是路过卡美洛,”梅林叫住他,“对吗?”

金发女人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你们要去哪?”他追问。

“闭嘴。”崔斯坦说,“别以为有了魔法我们就是一类人。我都不在乎你去哪儿。”

“我以为魔法意味着互相帮助。”

崔斯坦咧开嘴,“互相帮助。这话你最好去和那群废物德鲁伊说。”

“我给了你情报。”梅林说,“警告了你附近有危险。”

“所以呢?”崔斯坦笑了一声,“我该请你和你的小兔子分享这头鹿?”

“崔斯坦,”女人说。她用肩膀推了推他的手臂,“他说的没错。”

她转向梅林,“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互相帮助。你叫什么名字?”

梅林暗中咬了一下嘴唇。也许她正准备分给他一点信任,可他不能给她真名。

不知怎么,他说出第一个冲进脑海的字眼,“亚瑟。”

“亚瑟?”女人说,“好吧,你肯定遇到了什么困难,”她用手指碰了一下脖子,示意梅林的伤口,“我们也许帮得上忙。”

“他可能是个逃犯。”崔斯坦说,“他会把那些蠢骑士引来。说不定附近的巡逻队就在搜捕他。”

女人望着他的眼睛微笑,“你也曾是个逃犯。”

“哦?”崔斯坦说,表情突然柔和了。眼角的皱纹里闪烁出光辉,“那不一样。”

“不一样吗?”女人的手自然而然找到了他的,“当时我也那么说。”

崔斯坦握住了她的手,看她像看一件珍宝。片刻,他收起表情里的柔软,转向梅林,“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吸进肺里的空气变重了,如丝的细雨飘进了眼睛。梅林眨了眨,咽下嘴里的津液:“……我和同伴遇上了强盗。那伙人很厉害,脖子后头有刺青,衣服是黑色皮革,拿着刀剑和十字弓,不是普通强盗。”

“是雇佣兵?”女人说。她皱起眉头,“我们遇到过。记得吗?和平协定以后佣兵生意不好做,这些人游荡在各国边界的森林里劫道。”

“你的同伴在哪儿?”崔斯坦问。

“他在山坡那边休息。”梅林说,“他伤得比我严重……马和行李都丢了,现在我们想回家去,但两个人路很难走。”

“回家,”崔斯坦眯了眯眼,“你们来卡美洛做什么,卡美洛可是个禁止魔法的地方。你的同伴也是巫师?”

“他不是。”梅林说,“我们来……做生意。你知道,无论是不是巫师都得活下去。”

“什么生意?”

梅林顿住了。心砰砰直跳。没抓兔子的那只手掐紧了掌心。

“药材。”

崔斯坦的眼睛精明地闪烁着。“如果你说谎,我会知道。”

“你们的家在哪儿?”女人说。

“越过艾斯蒂尔山,在洛特王国。”

“那很巧。我们要去戴斯维尔。”她捏捏崔斯坦的手,抬起头看他,“艾西亚能瞧瞧他的伤。”

“以艾西亚的脾气很难说。”崔斯坦说。他对梅林抬了抬下巴,“我通常不允许别人搭伙,尤其是你这样好手好脚的人。”

梅林犹豫了一瞬,把怀里的兔子抓出来递给他。

女人睁大眼睛,然后大笑起来。

“我能付……”梅林说,他的脑子在紧绷中有些混乱。他在外衣里摸索了一阵,找到那袋包起来的宝石。

“我付钱向你们买马和帐篷。”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和他设想的不同,他们脸上没有一点欣喜。他摊开的手掌僵硬着,崔斯坦掀开布片,在一小捧宝石里拨了拨,挑出颗红色的。

“成色很不错。”他举高看了会儿,对着天空,指腹摩挲宝石的光面,然后抛起它扔回布兜里。

“告诉我,亚瑟。”他说,“卖药材能赚到这些?”

梅林立刻意识到他犯了个错。这是国王新婚礼服上的宝石,也许是王城里最好的宝石,经过最好的工匠之手打磨……他简直想给自己的脑勺来一拳。

“……当你卖魔缇花的时候你就能。”他急中生智,“有些药材就是价值千金,光是采摘就得堵上性命。”

他的手指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在他意识到的时候,蜷缩变成了一阵古怪的痉挛。崔斯坦皮笑肉不笑地又扫了宝石一眼,“从强盗的指头缝里留下这些不太容易吧。”

“我们仅剩的家当,”梅林合拢了包裹宝石的布,现在这个动作看起来是珍惜而不是心虚了,“怎么也要留下来。”

崔斯坦和金发女人交换了眼神,“那倒没错。”他说。

“去见见你的同伴。”女人终于决定,“再看看我们有什么可帮的。”

崔斯坦没再反对,梅林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打消了疑虑。他们合力把鹿和兔子绑在一起,吊在树上,然后向着亚瑟的歇脚处走去。

雨时大时小,远远地,梅林望见了那棵树。狼皮还在树荫下,然而没有人影。

他飞快地跑过去,快得脚下打滑,急切的惊慌快要撑破心脏。“Ar——”刚呼唤亚瑟的名字,他忽然想起不能,于是扭成一声突兀的“你在吗?”,躲避着被落在后面的两个人的注意。

不远处的几棵树后,亚瑟扶着树干,慢吞吞、微微喘息着出现,胳膊下夹着一些断木枝。由于看见了后面的崔斯坦,他的脚步猛然收住。

梅林掐死在胸膛里擂鼓并唱不详之歌的小人,冲去将那堆树枝揽过来扔到地上,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背后紧紧搂住他,用他能发出的最轻的声音大吼:“你保证过你会等着!”

“我想你回来后我们需要生火。”亚瑟静静地在他身旁解释,“魔法生火也需要木料,不是吗?大概不需要干草,我没劳神去找——”

生火,天啊,生火!梅林的手指在亚瑟的前臂上攥紧。他简直想不到更令人生气的、更愚蠢的理由……但他的心忽然像浸透了野莓汁一样酸疼。

“尽力让自己显得有用,我猜?”亚瑟露出苍白的微笑,“像一棵树一样坐着实在太傻了。”

他越过他的肩头,“他们是谁?”

“我找到了马,还有帐篷。他们要去戴斯维尔,能捎着我们越过山脉。”梅林硬邦邦地说,“还有,我现在叫亚瑟了。”

亚瑟微微疑惑地看过来,他还没说话,崔斯坦已经走到跟前。

“你没说他伤得这么重,”女人瞪大眼睛,“他连走路都艰难,得快找个——”

一声“唰”的轻响,崔斯坦抽出女人腰间的短剑,抵住了亚瑟的喉咙。

梅林的手腕倏地一挣,但亚瑟立即反捉住了他。

崔斯坦盯紧亚瑟的眼睛,“魔缇花要在哪采?”

梅林的心向上揪起,崔斯坦瞟过来的时候,一根细线摇摇欲坠地将它悬吊在半空。崔斯坦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像在重复“如果你说谎,我会知道”。

亚瑟的视线往眼角微不可察地移了移。

“……伊斯加山,”他略带沙哑地说,“巴洛森林,树根部的洞穴里。”

崔斯坦不慌不忙抖了抖剑尖,“巴洛森林到处是闯入者的白骨。为这种花值得去冒险?”

梅林的手在亚瑟手里,他怕他说出任何露陷的话,但亚瑟冰凉的手指稳稳地攥着他,稳得像用上了所有力气。

“为什么不值得?”亚瑟说。

“谁会买这鬼玩意儿?”崔斯坦笑了。

亚瑟像是完全了解崔斯坦到底在问什么,至少从侧脸的线条里看不出一丝困惑。他的喉结上下滑了滑,滑出一句模棱两可的:

“总有人需要。”

崔斯坦不耐烦了,“我问你们卖给谁。店铺,位置,老板的名字。”

也许是错觉,梅林仿佛能听见亚瑟胸膛里忽紧忽慢的心跳。他的另一只手从亚瑟腰侧缓慢悄然撤到他背后,指尖贴住衬衫,在没被绷带缠绕的背肌上画下一条竖线和一个圆圈。雨沾湿了头发,在衬衫上留下浅淡的颗粒,“噤声,观察四周”,国王和最受信任的圆桌骑士间的暗号。

“我们对名字保密。”亚瑟说。

“如果我一定要你说呢?”崔斯坦似笑非笑,“也算半个同行——你和我。你肯定明白做生意得小心沾上身份不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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