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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隐姓埋名

作者:JINGwell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3

小雨断续下着,天色渐渐昏暗,马车缓慢行驶过林间一条荒废的道路,驶入更浓密的梣树的绿荫。

树木拥挤得像一根根扎在地上的长针,天空被遮了个干净,光线始终染着暗绿色。丛生的杂草和倒伏的枯木改写了古道原先的模样,不熟悉这片地貌的人只能模糊知道他们在向北行驶。马车夫显然经验丰富,车轮平稳地在石头和树根间穿梭,时不时,低处的枝叶扫过车篷,一阵沙沙声响,从车顶和树冠中又震落许多雨珠。

车厢依旧沉闷安静,梅林猜想崔斯坦的车队一定是连着赶了许多路,以至于每个人都渴望休息。卡索环抱双臂,头向后仰直到磕上窗沿,打起细细的呼噜。埃德把鸟蛋珍惜地藏在袖子里,蜷靠在一个硕大的布袋旁边,小脑袋缩进肩膀。原先同车的年轻人和另一个男人换了位置,他现在下车去跟着步行,而新上车的人正一口接一口往喉中灌水。

药水对伤口是否有效还不清楚,它的另一种效果已经先行显露,那就是使人疲倦欲睡。亚瑟随着马车前进轻轻摇晃,每当眼皮快要合起,他会向右倾斜过来,直到垂下的额头敲上梅林的肩膀。下一刻,他深喘一口气,艰难睁开双眼,按着梅林的手臂重新坐直身体。

艾西亚默不作声,看着他在困意里挣扎,然后把目光移向车外,嘴角意味不明地下垂。梅林从眼皮下隐秘地瞥着她,心中的提防在筑起一道墙。艾西亚身上有什么秘密,一定有,而他隐约觉得那秘密和他们有关。他听着亚瑟的呼吸,微弱起伏,胃部像堵着一块沉重的石头。如果需要,他的肩膀可以任由亚瑟枕着休息,但后者显然执意要在一群陌生巫师之间保持清醒。

马车驶过一小段颠簸的碎石子路,再往前,浓密灌木肆意伸展的枝条将古道遮蔽了一半。

天色更加昏沉,没有任何提示,车忽然停了。埃德的屁股向后一滑,车板发出一声闷响,他茫然惊醒,左右顾盼。卡索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直起脖子。马匹烦躁地原地踏步,灌木枝戳进车厢,崔斯坦低沉的声音从后一辆车传来:“怎么回事?”

车夫隔着车板回答:“林子那边有动静。”

人们的表情凝肃起来,年轻男人跳下车去,和步行的同伴汇合,一只手伸到车旁,摘下了十字弓。

梅林坐直身体,听见亚瑟的呼吸在身旁加重,眼角余光中,国王又握住了匕首。

有可能是野兽,不一定是莫嘉娜的人……不一定是。梅林这样想着,也试图在眼神里这样对亚瑟说。但心底深处,他知道他们丝毫不该侥幸。距离和搜寻兵相遇不过才大半天,正确的反应应该是心惊胆战,细想是否留下了任何可被追踪的痕迹。

他悄悄挪动到车门口,手扶着车板,探出一半身子,凝目眺望森林深处。

魔法带来一股清醒的冷流,风忽然减慢,连同他的心跳一起。敏锐的感官正把远处的风景快速拖到眼前——

两匹马,在前的马背上是个花白头发的男人,面露恐惧,拼命催动缰绳。华丽的蓝丝绒斗篷挂着结块的泥土,像是在泥地里滚过,几道血迹弄脏了绣在臂膀处的的贵族徽章。紧跟在后面的年轻女子同样奋力催着马,黑马们似乎已经疲惫不堪,无法全力奔跑。紧随其后的两个护卫肩上搭着弓弩,他们没有马,全靠徒步奔跑,时而回转身射出两箭——

在他们身后咬紧追逐的是两只敏锐精瘦的灰狼。

但那只是两只狼,而他们有四个人、两匹马。除非饥饿或幼崽将死,狼群一般不会冒险追逐胜算微渺的猎物。梅林收紧视线,向四周搜寻,果然,他发现另外几道窜入树影之后的淡灰。狼群不是在追逐他们,而是在围困。

护卫们在喊叫,将弓弩挂上肩膀,抽出腰间佩剑。他们已经用尽了弓箭。

画面被一阵激烈的心跳扑灭了。梅林急促喘息着,平息魔法消退后视野回转带来的晕眩。

他不会认错,那样的贵族徽章,那女子的礼服,侍卫们身上的纹饰。

那就是某些幸运地从婚礼大厅逃脱的人。那是乌瑟亲封的爵士,格林斯沃城的阿提斯。

他的指甲紧紧抠进了车门板,或许他可以警告崔斯坦的车队那是巡逻兵,得尽快绕道以避开他们,这样亚瑟就绝对不会暴露……但那几个人毫无疑问会被狼群杀死。

他该怎么做,该怎么做。他彷徨不安,突然涌起一股对现实的气愤,在卡美洛的骑士们浴血至死、守卫城堡的时候,为什么有些贵族就可以偷马潜逃……他的思绪在这里顿住,脊背发冷。他是已经动了放弃这些人的念头,才会这么想。

“梅林,”亚瑟的声音微弱而坚决,“梅林?”

他回转头去,亚瑟询问地看着他,匕首在他掌中,已经拉开一段。

“是什么?”

他心中掠过许多答案,他想起多年前,他们在林中解救遇到强盗劫掠的父女;他想起亚瑟在千军万马前,放过安妮丝女王的武士,将长枪刺入地面。

他绷紧下颌,探头对崔斯坦说:

“是狼。”

崔斯坦皱起眉:“狼?”

“我的魔法,”梅林说,“让我能看得很远。我看到狼群在追逐几个人,可能有六七头狼。”

他没有全说实话,在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崔斯坦做什么决定。

“是什么人?”崔斯坦警觉地问。

“我没看清。”梅林说。

崔斯坦眯了眯眼,视线穿透危机四伏的森林,嘴唇压成一条坚毅的线。他一招手,马队里的几个年轻男子立刻拿起了十字弓、长弓和剑。

“你们的魔法不能……作战,是吗?”梅林说。

“你的能?”崔斯坦讥讽地翘起嘴角,“当你连只兔子都抓不好?”

梅林咬住了下嘴唇。突然,他们听到了,那由远而近的马蹄和尖叫。

“回车里待着,”崔斯坦说,“海伦!你也去车里。伊索尔达?”

伊索尔达抽出她的双剑,和崔斯坦并肩站到车头,他们朝着声响来的方向将马队保护起来。海伦钻进了车厢,把埃德搂进怀中。

梅林没有回到亚瑟身旁,他守在车门口,艾西亚那意味深长的视线令他如芒在背。

第一只狼出现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它从矮坡上扑下来,目标是骑马在最前的阿提斯。另一只从对面跃扑而下,第三只在后加速,意图撕咬护卫的腿。

亚瑟忽然低声呼唤他:“梅林!告诉他们派两个人去车顶。”

梅林几乎想让他闭嘴,别说任何作为草药商人不该知道的兵法战术。他用眼神警示他,但亚瑟的眼神比他更严厉。

车板猛然一晃,无需提醒,崔斯坦已经指挥他的人爬上了车顶。在高处,长弓更有优势,任何意图跃上车顶的狼也会被率先发现。

接着,他们听见马匹凄厉的嘶叫。

海伦更紧地拥住埃德,男孩在她怀中微微挣扎。尖叫声,恐吓声,箭矢刺入皮肉的刺啦声。梅林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灰影突然向车门扑来,他来不及考虑其他,下意识地举起手,魔法瞬间呼啸而出——也是同时,身后一声嘶哑的大喊,一直在车内堆放的沉重布袋瞬间起飞,越过他迎面砸向灰狼。狼翻倒落地,连梅林也困惑击倒它的究竟是自己还是那个布袋。

“瞧见你宝刀未老。”艾西亚说,“真是欣慰。”

卡索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眼中金光一闪一灭,他咒骂了一句,听起来像“狼狗养的”。

“我看它还没死透,”艾西亚说,“再来一下?”

“老子要缓缓。”卡索咕哝。

梅林转头去看亚瑟,亚瑟微微挑高眉毛,似笑非笑的神情出现在他五官之间。

车厢突然猛震,所有人都差点栽倒。车顶上,那先前爬上的青年毕竟不是训练过的战士,因此没站稳,一脚滑空跌滚到草地上,箭筒里的箭散了一地。

是一匹狼被崔斯坦的魔法击中,撞上了车板。它昂头呜咽着,伊索尔达的短剑随即投掷而来,没入它脖颈之间。

狼群捕猎的策略失败,头狼开始呼唤撤退,有狼想接近受伤倒地的同伴,被箭矢惊走,转眼窜进树林不见了。

伊索尔达把短剑插回腰后,弯腰去扶从马上坠下的年轻女子。女子华丽的裙子被狼撕裂,不得不一直用手提掩,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推开伊索尔达,跛足奔到男人身边:“爸爸,爸爸……你还好吗!”

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稍稍坐直,透过车板间的缝隙,看向父女二人坠马的地方。梅林知道他一定认了出来,根本不用看男人披风上的徽章,他从小就熟悉那些贵族。

他紧紧抿着嘴唇。梅林立刻爬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别。”他以最低的声音说,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似的,“千万别让他们看到你,一根头发也不行。”

“他们受伤了。”亚瑟说。

“与我们无关。”梅林抓紧他的手臂。

亚瑟向他看过来,昏暗的车厢光线下,他的眼睛含着暗沉无声的质问。怎么可能与他们无关?阿提斯爵士原本是来参加婚礼的,一场安全周到的婚礼,最终却搅进了莫嘉娜和他的恩怨。

梅林丝毫不放松抓着他胳膊的手,紧贴着他,一开始目光强硬,接着柔软下来,最后几乎是恳求。

别,亚瑟,就一次,别管。

海伦下了车,去照顾跌下车顶的青年,几个人正一把把捡起散落的箭。埃德也跟着海伦爬了下去,想去将卡索扔出去的布袋拖回来。

“回来,臭小子,拖得动吗你……”卡索骂骂咧咧地追着埃德跳下车,一跳又闪到了腰,扶着哼了好一会。

转眼间,除了他们,车厢里只剩下艾西亚。

一片静默中,亚瑟沉重的呼吸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绷紧的手臂在梅林掌中微微颤抖。

“他们会没事的。”梅林说。

没有食物,没有帐篷,马匹疲惫,迷路,被狼群追捕,失去护卫,失去亲人。他却只说,他们会没事的。

亚瑟缓缓扯下梅林抓紧他胳膊的手,闭了闭眼,颊边肌肉跳动,一抹虚弱灰冷的微笑浮现在他唇边。

车外,阿提斯和他的女儿正向崔斯坦道谢。

“你瞧上去可不是普通人。”崔斯坦玩味地说,他的视线滑向阿提斯披风上绣的徽章,一瞬间,巫师的表情暗沉下去,唇角绷紧。

梅林迅速贴到车壁边,心提了起来,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王城沦陷的事——

“我们昨夜从卡美洛城堡来,是卡……”

阿提斯的话被一声惊叫打断。

许多事情同时发生:那匹被布袋砸中的狼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突然跃起扑向埃德;海伦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随着她的叫声,离埃德最近的一棵树从树根噼啪崩裂,裂纹极速贯穿整根树干,树倾斜压倒,正对狼,也正对埃德。

卡索再一次吼出咒语,千钧一发之际,埃德被他悬浮起来、猛力扯开,粗壮的树干砸倒在狼背上,它脊柱断裂,压在树下不动了。

林中一片可怕的寂静,埃德从半空落下来,呆坐在下着小雨的泥地上,手还掩着他袖子里的鸟蛋。海伦向他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跪下搂住他,将因恐惧泪湿的脸埋在他肩上。

稍许沉默后,传来阿提斯压抑颤抖的声音:“魔法!那是魔法……”

年轻女子瑟缩着躲到她父亲身后,阿提斯从马鞍旁抽出剑来,边退后边吼道:“你们是巫师?”

崔斯坦似笑非笑,随手擦去手背上的狼血,注视他的目光已然冰冷:“那怎么样?”

“够了。”伊索尔达说,“快走吧。”

阿提斯的剑刃微微抖动,双眼因憎恶和恐惧瞪大了。

“你们是来抓我的。”

“我们刚刚救了你。”伊索尔达说。

“抓你能卖几个钱?”崔斯坦说,伊索尔达狠狠瞪了他一眼。

“巫师比狼还阴险!”阿提斯啐了一口,“你们是莫嘉娜的手下,是莫嘉娜的手下,我明白了……一群肮脏的杂种……”

“不,”亚瑟说,“不。”

事情正朝谁也没料到的方向发展,梅林紧紧攥住他的冰冷的手。

“我要出去。”亚瑟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

“绝不。”梅林说。

“他们看到我就会明白,让我——”

“他们不会明白任何事!”梅林说,“交给我,交给我来……”

“别想通过我得到一分钱赏金,杂种。”阿提斯示意护卫举起弓弩,这时他倒有了点气概,那些散在地上的箭原本是崔斯坦的,此刻被他们搭在自己的十字弓上,已瞄准了马队中的人。

“肮脏的杂种?”崔斯坦笑了一声,“我没看见你的徽章,否则我根本不会救你,最不挑食的狼也会嫌卡美洛贵族的肉恶心透顶、反胃至极。”

他抬起手,不知是要念咒还是制止,瞬间,阿提斯的人抢先扣动了机关,箭疾射而出,朝着卡索,崔斯坦身后的人也立即引弓射击——

不不不不不不。

肩膀猛地一沉,梅林伸手抓了个空,亚瑟将他推向一旁,身体的虚脱没能阻止国王要立刻冲出车外。

魔法充满了血管,在他耳中嗡嗡轰鸣,极响极激烈,刹那间,洪水突破堤坝,灌注到整个空间,雨不再落,树叶不再摇动,马不再踏步,飞出的箭悬停在半空,连魔咒也凝固……

时间缓慢近乎静止。

梅林深吸一口气,一切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伸出双手,让所有飞到半途的箭改变了方向,然后,他移动那棵倒下的树,让它斜挡在崔斯坦和阿提斯爵士之间的空地上。

做完这些,他绕到亚瑟身前,抓紧他的肩膀,用一个向后猛推的力——

时间刹那间恢复了流动。箭插入树皮、车板、草地;树干被崔斯坦的咒语炸开一部分;他推着亚瑟倒在车厢里。

“你为什么不信我!”他抓紧亚瑟的衬衣吼道。

亚瑟被他紧按在草垫上,发丝凌乱,不停喘息,震惊不已,“你做了什……”

他们一齐向车外看去,在断树的掩护和阻隔下,阿提斯和他的女儿已在慌乱中扯紧缰绳上马,往北逃离。

他扶着亚瑟重新坐起来,直到这时,梅林才悚然想起,车厢里还有另一个人。

艾西亚从阴影里盯着他们,她没被烧毁的那只眼睛中,流露出幽幽笑意。

倒伏的树没能被攻击炸断,崔斯坦从牙缝里发出的诅咒像火蛇嘶嘶,在他肩上是伊索尔达有力的手指,攀紧他不让他向阿提斯追去。

崔斯坦的皱纹拧出深深的怒火。“谁移动的树?”他回头扫视,目光掠过海伦、卡索,移到梅林的车厢里,那灼烈的目光把他烫了一下。

“够了,崔斯坦,”伊索尔达胸膛起伏,“你答应过我,你说过决不会先挑起冲突。”

“因此我没有。”崔斯坦凝视向她,反握住她的手,“是有人要为他的话尝点苦头。”

“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流浪了!”伊索尔达挣开他,几步走到海伦身边,喘着气说,“海伦,起来,埃德,去车上,我们赶快离开。”

她直起腰,把金色发辫甩去肩后:“开始时我们是怎么说的,要为马队里的所有人着想。我不在乎杀一个贵族……但接下来呢?我们还要杀了他的女儿——如果那支箭射中了卡索呢?还有连姆?他的魔法可变不出盾牌!”

她背过身,僵硬地拉起砸狼的布袋,扛到肩上。卡索在骂着什么,诸如他认为崔斯坦没错,他们凭什么得忍着,但伊索尔达的眼神让他闭了嘴。

埃德被海伦抱起,男孩安静地伏在母亲肩头,紧握着鸟蛋,睁大的眼睛里仿佛还是咆哮的狼、倒下的树和飞窜的箭。伊索尔达推着海伦的肩膀,嘱咐她去载货马车里休息,埃德吓坏了,最好和他单独呆着。

崔斯坦避开与伊索尔达争辩,他大步向前一辆马车走来,其他人手中的弓箭被他一把抓过,用力扔进车厢。

“你看远处的时候,真没看清他的贵族徽章?”他问梅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不认识那图形。”梅林说,下意识地瞥着面前一堆散乱的箭簇,在艾西亚和崔斯坦的视线里,他稍稍挪动位置,挡到亚瑟前面。

“你不是说,”崔斯坦倚着车门,阴沉的怒意还没从他脸上褪去,“你们和王室做生意?”

梅林吞咽了一下:“那不代表我得认识所有小地方的贵族。”

崔斯坦眯了眯眼。“那就是他的幸运了。如果事先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残忍地笑出来,“说不定我会亲手把他丢进狼群。”

“可你,”梅林说,“你甚至不认识他,巫师和贵族不是非得——”

亚瑟的手掌忽然从身后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轻轻一颤。直觉像锋利剑刃刺穿了他的心。

“这话问我母亲吧,”血丝从崔斯坦的蓝眼睛周围蔓延开,“上刑架前,牢里带刺齿的镣铐就把她的脚活生生折磨断了。二十多年,我在各地流亡,没能回卡美洛报仇,后来听说那国王半疯不残,死算是便宜了他。”

脊柱忽然灌进刺痛的冰水,梅林没能掩饰自己的僵直。那一晚和亚瑟在议事厅桌边的谈话现在听起来像一场梦,遥远的,虚幻的梦。困在魔法和卡美洛之间的不是乌瑟的喜怒无常,不只是几条法律,还有整个大清洗的浓烟灰烬,这些话会像尖锥一样刺进亚瑟耳中吗……他开始战栗,在亚瑟放于肩膀的手掌下……

“你说你叫亚瑟,对吗?”

他点了点头。

“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崔斯坦说,“但在卡美洛,你的名字真是个讽刺。”

突发情况打断了赶路的进度,马夫更加用力地驱赶那可怜兮兮的病马,趁天还未黑尽颠簸着前进,直到不点起火把来再也看不清路。他们在本不适合扎营的密林间找了个地方让马队休息。林树生长得太密,帐篷不得已扎得分散,营地笼罩着沉默,偶尔细碎的交谈在挑水或喂马的声音之间像突然溅起的微弱水花。

海伦重新煮起那锅菜,地面上长草很湿,即使用魔法,也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火苗燃旺。

亚瑟一直在车上,没有下去,伊索尔达为他找了毯子,还递来新打的干净溪水。亚瑟感谢了她。

艾西亚从他身边下车的时候,长袍底下露出了一只畸形的脚,亚瑟察觉到,她是故意让他看见的。也许那也是大清洗遗留的痕迹,那狰狞、丑陋、布满仇恨的疮疤。

他就这么披着毯子,不声不响地坐在车上。不远处,锅底的火光像带着符咒似的曈曈跳跃。

距离王城陷落不过才一天……让人难以相信,这漫长到无穷无尽的竟然只是一天。

不记得是谁教过,当你身体的左侧受了伤,疼痛难忍,就在右侧也割一个口子。这方法曾管过用,只是他现在不知道该在哪儿割。带给他无尽折磨的不是身体,如果可以,他得在别处来一剑。

比如在他那前所未有、冰凉惘然的孤独上。

他并不该感到孤独,梅林一直在他身边。当他一无所有,命悬一线,当前路茫然,他还有梅林。

可就在这群巫师之间,在他平生真正接触的第一群巫师之间,他骤然醒悟——后知后觉——梅林有魔法,梅林和他身边所有人截然不同,梅林不属于他,梅林属于巫师。

就在他看着他轻而易举地悬浮着大锅穿过草地,轻松地和海伦聊着天,就在他千钧一发间将他推倒在车里、而所有的箭都射偏了方向、大树被连根移动时。

就在现在。

埃德抱膝坐在地上,眼睛里闪着桔色的光芒,泪水从眼角大滴落下。男孩歪头在肩膀上蹭去眼泪,鸟蛋碎了,并不是完全碎裂,但那道长长的裂缝象征着这颗蛋里的生命已经垂死。

淡青色的,带着斑点的蛋,捧在男孩手心像珍贵的流星。他像它还活着时那样保护着它。魔法不停涨落,他徒然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那没用的呼唤,让蛋随眼里燃烧的光芒微微发红,摇晃一阵,再重新回归死寂。夜风越来越冷,海伦一边往烤鹿肉上抹盐,一边叫他扔了那颗蛋,告诉他蛋原本就可能在路上磕碎。埃德爬起来,拿手背抹了抹红彤彤的双颊,带着蛋往马车走来,离开被照管着的篝火,不理会海伦在身后呼喊。

梅林帮忙搭好帐篷,袖子在手臂上挽起,他原本要回到马车,中途却站住了,埃德从他前面走过,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再次重复起那不得要领的魔法。

亚瑟并不为梅林没立刻回来而恼火,或嫉妒,或难过。也许就该如此。亚瑟才是那个异类,在这些巫师之间。梅林和他们,而不是和他更相似。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梅林的魔法没有暴露,亚瑟原本可能站在阿提斯爵士的位置,号令手下用十字弓射穿这些人的胸膛。而就算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如果他能够拿剑,单是崔斯坦说他父亲半疯半残是一种报应,他就会与他决斗一场。

他只是不再知道这一切意义在何处。

莫嘉娜的诅咒,阿古温的嘲讽,雇佣兵加在他身上的每道羞辱。卡美洛的失陷,艾尔多的遥远,躲藏时每个夹带刺痛的谎言。王冠的虚无,鲜血的清晰,巫师们刻骨铭心的仇恨。所有人的伤痛。他辜负的所有期望,他带来的所有灾难。

他还能做什么?

他更需要在哪儿割上一剑,以抵挡那并非任何身体上的伤口能够比拟的,灵魂里的空洞?

梅林在埃德身边蹲下,埃德抬起头和他说了两句话,使他的嘴角出现微微笑意。那真实的毫无伪装的笑意让亚瑟的眼睛被一阵酸热灼痛。梅林抿起嘴唇想了想,抻开腿和男孩坐在了一起,他小心接过那枚碎裂的鸟蛋,放在两边手掌中握拢。

亚瑟凝视着他,远处的篝火映红了他的颧骨。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梅林也回过头,充满担忧,还有一点点内疚,像在请求他的原谅。他为什么要请求他的原谅?亚瑟的心脏向胸膛深处缩紧,不是因为莫嘉娜的诅咒,他宁愿是因为诅咒。

梅林垂下眼眸,望着自己合拢的双手,低垂的眼皮下,他的双眸里再次涌过那灿烂的金色河流。

那双手稍稍松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在挣动,埃德的脑袋凑近了——接着忽然惊叫起来。先是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未睁眼,淡红色的喙,挤出了指缝。梅林摊开手,蛋壳碎成几瓣,雏鸟像团没有捏好的面团,稀疏的白色绒羽粘在粉皱的皮肤上,站都站不起来,丑得要命……

可一看就知道,那千真万确是只真正的鸟,真正的生命。

雏鸟扑动又短又脆弱的翅膀,发出觅食的细细叫声。梅林将它交给了埃德,男孩不敢相信地呆呆盯着它好一会儿,金发在火光里像绸缎闪着光。眼泪盈出他的眼角,像颗一闪而逝的流星。

亚瑟知道他为什么会哭。他移开目光,几乎是逃避,他不想再看下去,害怕再看到更多的魔法、更多的……

一阵虚汗冒出脖颈,不是什么好预感,果然,他的心脏开始痉挛,像有只手紧紧掐住、用力拧它,以挤干最后一滴血。与莫嘉娜刚将流血的手按在他胸口时不同,现在它会平息,当它平息,他总侥幸错觉它就此放过了他,可它再来折磨他时,就似乎永不结束。他晕眩着靠向马车壁板,用额头抵住粗糙的木纹,咬紧牙齿,双膝蜷缩,颤抖的手指紧攥住毯子,动作间打翻了伊索尔达倒给他的水。

杯子坠向草地,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摸上他的鬓角,梅林手忙脚乱地钻进车里,跪着要来试探他的额头和脉搏。他推拒着。他一切都好,只不过要撑一撑……梅林压低的呼唤听起来那么焦虑,那么痛苦,不,他不希望……他明明刚刚还在微笑……

湿冷的风吹过汗湿的皮肤,灌进他缩紧的胸膛,梅林忽然沉默地抱紧了他,那清瘦的下巴压在亚瑟肩后,呼吸拂过耳垂,隔着这条毯子,他身上传来魔法的温热。亚瑟大口喘息,在吸取他所有意识的漩涡外,梅林仿佛唯一闪烁的火星,一刹那间,他重历了自己的梦境,梦里梅林执拗地堵着他,决不允许他离开。

“我不走。”于是他在半梦半醒间保证。

“什么?”梅林轻轻地说,轻地像一次断续的呼吸,只比呼吸急迫。

亚瑟麻木的手摸索着木板,把虚弱的躯体从车壁前撑开。他不走。他还有许多错误没有补救,许多东西未曾珍惜。如果莫嘉娜要他的命,他就要活下去。先前他错了,死亡不是命运,只是怯懦,是逃避他早就该承受、却拖到此时才来的痛苦。

他想着从碎裂的死蛋中诞生的雏鸟。它不由分说挤进他的胸膛,窝进原先痉挛的心脏的位置。

“你得到火边去。”梅林半是请求,半是命令,把他的胳膊绕在脖子上,“到火边去,还得吃点东西,之后我就给你换绷带。”

艾西亚的药水减轻了他外伤的疼痛,他点点头,同意去火边。暖和起来会让心脏痉挛带来的寒颤也不那么难挨。他伸手摸到车里的匕首,重新别在腰边。

不一会儿,马队里的人都拥挤到火堆旁,坐在几棵粗树根下。崔斯坦和伊索尔达的争执没有延续到这会儿,他们坐在一起,她用一把小刀自顾自灵巧地削下鹿肉。

亚瑟喝着一些稀菜糊,烤肉的油香令他时而出冷汗的身体反胃。梅林把整张狼皮垫在树根,防止草地和树干的潮湿渗进他的衣服。他原本还想带毯子来一直盖到他胸口,亚瑟坚决反对,他不想看起来是个一动不能动的伤员。

埃德用酒杯和破布为雏鸟做了一个窝,要不是海伦拎着他的后衣领叫他回来吃东西,他还在掏泥洞挖更多的小虫。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爸爸?”他们吃到一半时埃德说,“告诉他我差点被狼咬了。”

马队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他,卡索皱起鼻子,有责备的意思。海伦从锅中又向盘子里舀了一勺,语气疲惫地回答:“下次吧。”

“每次都是下次。”埃德把勺子直愣愣地捅进菜糊,“根本没有下次。为什么我不能见他?”

卡索的鼻子皱得更紧,艾西亚却不为所动,伊索尔达和崔斯坦对视了一眼。海伦不知该如何接上去,埃德失望地看着她。

“听着,埃德……我,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海伦说,“你答应帮崔斯坦叔叔看箱子的,可你总是贪玩跑掉。”

“看箱子是连姆叔叔的事!”埃德说,“我想去集市,我还想看我爸爸。”

海伦颤抖着嘴唇:“不准想。”

埃德茫然地睁大眼睛:“什么?”

海伦放下盘子,一口气屏在胸口:“从现在开始,不准想去看你爸爸。”

埃德瞪着她,气愤冲破了脸上的委屈:“我差点被狼咬了……连这都不能去告诉他吗!”他从篝火边爬起,抓起雏鸟窝和装小虫的布口袋,紧紧捧在怀里,向帐篷跑去。海伦一反常态地没有喊住他。

“下次就去石头镇,”片刻后,崔斯坦开口说,“你不能总教他失望,海伦。”

马车夫把割下的鹿肉堆在盘子里:“走浅滩外就不容易被注意,路我熟悉。”

海伦用拇指抹了抹眼角,摇摇头:“不,我们别去,那里的人会认出我来。”

她深呼吸几口,拾起埃德的盘子,把剩菜一股脑倒进自己盘中。盘口在她膝上微微倾斜,眼看就要滑下裙摆,亚瑟伸手接住了它。

“谢谢。”海伦低声说。

“为什么?”亚瑟说。

海伦抬起头:“为什么?”

“为什么埃德的父亲没和你们在一起。”

在内心某处,亚瑟知道答案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仇恨,可他还是问了。

“他想留在村子里,他还有个病弱的弟弟。”海伦眼中流露出她竭力想掩饰的悲伤,“我,我不能怪他,知道我有魔法后,他还保护了我一阵子。他每天都提心吊胆……可埃德越长越大,这孩子的魔法太明显,我们藏不住了。”

火舌的热浪炙烤着他的脸,只是脸,亚瑟仍感到很冷。好像吃下去的东西在胃里凝结成冷硬的冰块。

“他抛下你们,让你们就这么逃走?”梅林说,声音压抑沙哑。亚瑟察觉到他的手紧捏着盘边,以根本无需的力气,“他不该——”

“不然怎么办呢。”海伦对他笑了笑,是那种习惯了一切的笑容,“村民们都怕我,把燃烧的驱邪草扔到我家门口,没几天领主的士兵就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有了魔法,我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那有什么奇怪。”火堆旁一个青年说,“我小的时候,见过人们把有魔法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抢走,推进火坑里烧死。当然,烧死母亲的也有。”

卡美洛的法律是赦免儿童的。亚瑟想。想法出现的同时,他为自己的天真感到莫大的讽刺。儿童总会长大。没有人真正被赦免。

“我妈就告诉我,”另一个青年说,“大家都在玩游戏,游戏就是模仿其他孩子,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车夫耸耸肩,“让有魔法的人也不敢用魔法。”

“你连打猎都只会使十字弓,连姆,”卡索嚼着鹿肉插嘴,“你抓着个骑士大吼自己有魔法,我看都没人信。”

连姆不服气地想证明一下自己,他对着块石头使劲瞪,眼眸滑过淡金,石头纹丝不动,什么也没发生。卡索嘎嘎大笑,连姆捉起石头:“你看,它变软了!真的。”

艾西亚站起来,离开篝火,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人打扰她,她绕过火堆向帐篷走,在梅林身后顿了一步。

“准备好后我来找你们。”

梅林一怔,眉宇间掠过紧张:“准备什么?”

艾西亚微微一笑:“你想治好他的心脏,不是吗?”

她拖着畸形的脚走开,梅林跟随她离开的方向,眉头皱紧,然后挪动屁股,往亚瑟身边靠了靠:“喝了她的药水,你有没有……”

“我感觉好些了。”亚瑟安慰他说。他确实也好些了,梅林犹豫着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搅着盘中最后一点菜糊。

“你们呢,亚瑟,威尔?”崔斯坦突然说,“搭伙做生意,还是在卡美洛。这在巫师和普通人之间可不常见。抓到是要一起判死刑的。”

亚瑟心中的鼓擂了一下,震动扩散到整个胸膛。“我们?”梅林匆匆瞟了他一眼,提醒他记起自己的假名。

崔斯坦审视的目光扫了过来,他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树根上:“威尔,你没有魔法吧,你怎么能信任他?”

梅林在草地上放下盘子:“伊索尔达也没有魔法。”

伊索尔达瞪着他,惊讶于他的比较,她大笑起来。

“我们发过誓同生共死。”她说。

“我们还睡同一条毯子。”崔斯坦说,“别告诉我你们也一样。”

梅林的脸微微红了,在篝火的遮掩下不那么明显,他没看亚瑟,目光在闪烁,似乎正搜肠刮肚要编个可信的故事出来。

“我们,呃。”梅林瞟向他,带着一丝顾虑,“我们——”

“我们从小就认识。”亚瑟突然开口,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梅林惊讶又紧张地看着他,火光把他浅蓝的眼珠染地清澈无比,亚瑟可以从中读出警告,闭嘴,亚瑟,拜托,别露馅。

他心底闪过一丝笑意,提起虚弱的精神,在继续之前先缓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握住梅林的手腕,拇指安抚地滑过他袖口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

“我们一块儿长大。在一个小村子……在山谷里。牛在溪中饮水,羊在山腰吃草,但牛羊都不肥壮。我们有几亩田,种着小麦和豌豆……还有个池塘,长满了池藻。你说得没错,小时候,我们确实睡过同一条毯子。”

梅林望着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惊讶和紧张淡去,混杂成更复杂的光芒。你到底在想什么,亚瑟?他像在说。

“山谷里常有云雾,庄稼收成总是一般。但我们一起去田里干活,去山上摘果实。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爬到山顶,眺望远处……赌誓说自己看见了海。我记得阳光把草尖晒得像要燃烧,也晒熟了苹果。我们就在果树下睡着,醒在露水和虫鸣里……虫子爬进衣领,逼着我们争先恐后地跳进溪水去洗澡。”

亚瑟握着他的手,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苍白的微笑。他们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直到他开始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日子永远平凡,永远漫长、安宁。我以为我们彼此没有秘密。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他有魔法。我向他发了一通火,他气得跑开了。”

那同一天在真实和虚幻的故事中重合。梅林从微微颤动的睫毛下向他投来安静的凝视。亚瑟喘了口气,只是几句话,他已经感到疲惫。

“他气跑了。因为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样我们每次去爬树摘果子能省多少力气,这真不公平,你明明还能把我的硬面包变成烤羊腿。后来,他气完了,就回来,让一整树的果子都砸下来,我怎么跳都避不开。”

片刻间,梅林什么反应也没有。接着,他紧紧抿住嘴唇。可笑意从他的眼睛里泄露出来。他松开绷紧的嘴角,看着亚瑟。有一瞬间,亚瑟不知道梅林是否像他一样渴望这幼稚的故事是真的,但那浅蓝眼睛中闪亮的湿润像雨丝般降落在他心里,温柔、怅然的凉意带来近乎刺痛的安慰。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魔法。”亚瑟说,终于他说出口,“他始终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火星溅落在转冷的空气中,营地里没有谁接话。梅林别过脸去,睫毛细微颤动。前方跃动的篝火染红了他的鼻梁和颧骨,那单薄的肩膀向内收紧,衣领下隐约露出瘦削的脖颈上的箭伤。他望着草地上晃动的烟影,像要克制每一寸肌肉的反应,吞咽每一缕打乱的呼吸……可这只是一句话,几个词语,飘在由谎言筑起的虚空中。

亚瑟握在梅林右腕的那只手向前去,触碰到法师苍白紧绷的指关节。梅林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加快,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僵硬的手,将亚瑟的小指和无名指轻轻捏住,像只鸟展开翅膀,将他收纳进羽翼之下。

亚瑟因而听见了他无声的回应。心脏像一面渗雨的墙壁,划下淅沥的、冰凉的雨丝。这不是谎言,不,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实,从未发生过的事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实?他想他明白,梅林也明白。

隔着篝火,伊索尔达专注地望向这边:“瞧,这里可没几个人像你们这么幸运。”

一丝浅淡的笑容勉强浮现,映衬着梅林眼角微微的光亮,“是啊,”他说,“我们非常幸运。”

“说实话……”声音来自先头说过话的青年,手中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推着燃烧的木柴,“我也想有个伙伴,好多年前。但我不……”他舔舔嘴唇,把树枝扔进火焰,又掐灭了话头。

一阵让人没法不注意到的吸溜声从左手边传来,卡索埋头在汤汁中哼哼两声:“但你不敢。”

青年承认:“我是不敢,大清洗过后,哪怕巫师都互相提防,不敢向彼此泄露魔法。除非我脑子坏了才会扑上去说我是谁。”

“你做得对。”卡索松开手,空盘子丢落在草地,被他踢到一边,“要是你真有同伴,搞不好就多了个累赘。”

青年挑起眉毛瞪着他。卡索咧开嘴,像被自己逗笑了:“怎么?你问崔斯坦,他是不是烦透了咱们。”

崔斯坦不置可否,手里的小刀轻轻敲着盘子。

“他是烦透你了,卡索,”伊索尔达微笑着说,“劝你一会儿自觉去洗盘子,否则,我们就在你睡觉的时候扔下你开拔。”

卡索嚷道:“我才不洗,你们最好给我的腰一点尊重——”

“得了吧,老头。”又一个青年说。

“谁去夸夸他,”车夫切下一块鹿肉,“他就需要那个。”

“卡索,”连姆说,“你看,只有你会使最漂亮的洗盘子咒语。”

卡索摸摸肚子,咕哝道:“那是最难掌握的魔法,如果你们有点眼色的话。”

亚瑟不出声地听着,篝火暖着他薄薄的衬衣。梅林没再吃什么,即使盘子里还有一半菜粥。他依旧捏着亚瑟的手指没有松开,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他担忧的目光从眼角瞥来。亚瑟慢慢眨了眨眼,掩饰住一层层冲刷而上的疲惫,坚固的树根托住疲乏的躯体,他几乎忘却了别在腰间的匕首,忘却了对这支马队的防备。什么是巫师,巫师是什么,他原以为自己知道,其实他不知道。这些人在他治理的土地上生活,而他一点也不了解他们,一点也不。

“我不懂,既然一切都好,你们后来为什么要离开村子?”海伦犹豫着,“到卡美洛做生意太冒险了。单是穿过森林就叫人提心吊胆。”

“待不下去了呗,”连姆对他们咧嘴笑了笑,“有几个巫师能留在他们出生的地方?”

梅林抬抬肩膀,算是默认。“据说一百年前巫师可不是这样人人喊打。”先头的青年说,“我碰着的老人都说,那时候的几大国,连卡美洛王宫里都有法师。”

几个人随声附和,飘起一阵嗡嗡的嘀咕。

“一百年前。”崔斯坦冷冷开口,“要是你认为一百年前巫师有自由,那就大错特错。”

“为什么?”青年说,“那时候肯定不像现在。”

“那时候魔法是贵族的所有物。”崔斯坦不耐烦地说,“巫师的能力属于贵族,不属于自己,意味着他们可以被随手取用,随手扔开。”

“至少当年有魔法不是什么羞耻的事。”青年说,“人们尊重巫师。”

“人们尊重的是权力。”崔斯坦嗤笑一声,“当魔法和权力合为一体,人们就尊重它。当魔法变成权力的工具,人们就惧怕它。当权力转过头给魔法定罪,人们就跟着践踏它。”

青年抿住了嘴,转头望着噼啪作响的火焰。

“你似乎痛恨权力。”亚瑟说,声音安静平稳,但篝火旁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崔斯坦的脸颊蠕动了一下:“不,我恨的是权力之后的人。”他掷下小刀,刀尖插进油汪汪的鹿肉里,“我更恨那些出卖自己、任暴君予取予求的巫师,他们跪下来舔贵族的脚,让魔法变得一文不值、低人一等。我还看不起那群隐居避世的德鲁伊,什么与世无争,实则就是东躲西藏,一堆废物胆小鬼。”

“德鲁伊不是胆小鬼,”梅林说,只稍稍提高了音量,“他们和你一样渴望自由。获得自由不是非得相互仇恨……德鲁伊寻求和平,而非复仇,这不需要勇气吗?”

“别急着为那群挤在山洞里的懦夫辩解,”崔斯坦的语气中添上了更多的讥讽,“睁眼看看你面前这几个人。”他随手一指,“佩恩、连姆,一早就到处流浪,从没机会学几句咒语;卡索,最擅长的不过是扔东西和洗盘子;二十年了,海伦的魔法还和她小时候一样不受控制。他们有魔法,又从没真正有过。德鲁伊们呢?生下来就被高高在上、口耳相传的咒语包围。他们都在用魔法做什么?畏葸不前、任人宰割。这都称不上是懦夫,还有谁是?”

“许多经受苦难的巫师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反抗,”伊索尔达坚定地附和,“德鲁伊却从不主动对抗欺辱他们的人,连我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德鲁伊还救卡美洛的骑士呢。”卡索发出短促的嘲笑,“谁知道前天是不是刚吃过苦头。”

“也许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别处。”梅林说,攥紧了衣袖,也攥紧了亚瑟仍在他拇指和食指间的小指。他手心的灼热像岩浆般流淌到亚瑟受诅咒的心脏中,联同腥稠的血液汨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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