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坦唇边浮现怜悯的微笑:“那他们不是天真,就是愚蠢,总之,还是废物。”
“要怎样抗争才算是正确?”梅林绷直身体问道,“像古教那样在几大国示威,挑拨离间,鼓动战争,诅咒杀害无辜的人?”
“古教至少有所作为。”崔斯坦讥诮地说,“让人们看到愤怒,让人们付出代价。”
“古教只在扩大巫师和其他人之间的裂痕。”梅林一字一顿说,“在将魔法推向万劫不复。”
“别为这吵架。”连姆看看他,又看看崔斯坦,“这不值得。”
“这片土地上没有‘无辜的人’。”崔斯坦也一个词一个词清晰地说,“德鲁伊可以寻求和平,古教凭什么不能寻求复仇?”
他被篝火点亮的双眼毫不退让地注视着梅林,后者压抑着胸膛的起伏,将亚瑟的手紧紧掐住。亚瑟知道他想反驳,但他不能。这不公平,这场争论不公平。为什么古教不能?因为梅林所有的努力只是希望藉由律法修改为魔法正名,而古教刚刚让这份努力毁于一旦……
海伦在一片噤声中紧张地站起来,像要故意找点事做,她在裙子上抹抹双手,捉住勺子,往几个人盘中分掉锅底的最后一点菜糊。长柄勺刮擦锅壁的声音断断续续,沉默笼罩了火堆。
“既然如此,”亚瑟轻声开口,“为什么你没带着你的朋友……去追随古教?”
他的声音微弱平静,夹杂着断续的喘息,却使所有人都将视线移向了他。
崔斯坦的两片薄唇压紧在一起。亚瑟凝视着他,就像能看见他绷紧的脸颊下,那风霜粗糙的皮肤后冰冷的怒意。梅林的手微微一颤,亚瑟的目光从崔斯坦身上掠开,依次滑过被火光照亮的,一个个流浪巫师的脸庞。他认真地看着他们,第一次这样看着,不在审判中,不在战场上。
“你关心这些人,你做出了选择。”他沙哑着说,像指出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你选择的不是古教。”
崔斯坦眯了眯眼睛,狭窄的瞳孔中闪过轻蔑:“你懂什么,你是个卖货的。没有魔法的人根本不可能体会巫师的处境。”
“你是说伊索尔达无法理解你?”亚瑟扯动干裂的嘴唇,对他微微一笑。
“她当然能,可她不一样。”崔斯坦从牙缝中说。
“她一样。”亚瑟瞥向伊索尔达,后者的金发在光晕中如云雾朦胧,“她能够了解你,接受你……其他没有魔法的人也能。除非你想要的不是彼此接纳,而是血流成河——”
“让敌人流血只是获取自由的途径。”崔斯坦打断了他,“让敌人流血。”
“崔斯坦。”伊索尔达摇了摇头。
亚瑟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莫嘉娜悲讽的声音:“只有戴上冠冕,我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他想起摩高斯,先是引诱他去向自己的父亲寻仇,然后带走了莫嘉娜。莫嘉娜曾经爱过他,就像爱着卡美洛的民众,她忍饥挨饿,存下食物,布施给广场上受灾的人——现在她杀害他们就像割断草芥。突如其来的恨意摧毁了卡美洛,一次又一次,他不解又痛苦地目睹她改变,目睹她彻底磨灭,全然重造;一次又一次,他看着卡美洛经受苦难,听着尖叫和祈祷……
他深深体会过魔法给一个人带来的恐惧。
他慢慢地说:“永远将对方视作敌人,坚持巫师和其他人无法相互理解,只会让结果背离你的初衷。”
一时间,他听见身旁加重起伏的呼吸声和鹿油滴进火里的噼啪。
“……我觉得,”连姆犹豫着耸耸肩,“威尔说得有道理。”
“是吗,”崔斯坦不屑地一笑,“他这几句空口白话能让魔法的定罪立即撤销,还是能让所有人立即理解魔法?”
埃德从背后的帐篷中小步跑来,突然钻进他们之中,抓住梅林的外衣急切地说:“艾西亚说你们该过去了。”
海伦带着期待直起身,以为埃德已经原谅了他们先前的争吵,但男孩赌气地没有看他母亲,一转身再次跑开,将自己关进小帐篷里,留下一席晃动的布帘。
“快过去吧,”伊索尔达说,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艾西亚可不常答应帮外人看伤。”
梅林爬起身,弯腰撑着亚瑟站起来。“什么时候起你能谈论魔法了?”他轻声说,“听起来就像你真的知道崔斯坦为什么不去投奔古教。”
“读了几本书。”亚瑟抓紧他的手,向他耳边低语。实际上他一本也没有读完,纵然杰弗里找出了许多深埋在地穴的记录。起身站立让他的头晕得厉害,一阵溟濛的黑雾盖住视线,心脏撞击着震动,他紧张了片刻,但它并未发作。
梅林扶稳了他的腰,什么也没说,静静地、思绪万千地看着他,陪他在原地歇了一会。他有些庆幸梅林的手臂不像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因为他实在很难再强撑着独自走动。
掩起的帐帘将收拾锅盘、间断谈话的声响隔挡在外,艾西亚点好了蜡烛,四周已经铺满黯淡的光影。帐里一切都很简陋,软苔藓、干草和布毯铺成了床铺,没有桌案,扎成捆的草药和封口的罐子摆在一只敞口的袋子里,独眼女人佝偻着,用蜡泪将蜡烛固定在铁铸的浅碟子中央。
听见他们进来,她缓缓转过身,烛光把她塌陷的眼窝和半张脸的伤疤照得像鬼魅的符咒。她一指床铺上的小刀和干净的布帛:“坐那儿。”
梅林刚将亚瑟放倒在床铺中,她就托着碟子走近,长袍的褶皱下露出畸形的脚趾,皮肤像很久之前被翻过来又贴了回去。
“让我看看伤口。”
梅林拽掉他的靴子,卷起左侧裤腿,翻开绷带。膝盖处一片青紫,几个针尖大小的血点凝成了暗红色。
“下一处。”艾西亚说。
从猎户小屋里借来的衬衣从头顶被除去,梅林伸过手来解开所有绑紧在他肋间、肩膀和脊背的绷带。艾西亚带着烛光凑近了,唯一完好的眼珠凝聚在他残破的伤口上。她细细端详,像在寻找什么细微的痕迹,也像是故意把她的丑陋和苍老送过来让亚瑟看清楚。浊重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她伸出手,用小指头淡黄色的指甲挑开他右肩处湿软的血痂,钻心的刺痛让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挑破的伤口溢出一滴血珠,艾西亚凑上前闻了闻,畸形的嘴唇浮现出幽密的微笑。烛光移动到亚瑟的胸口,照亮一片云母般苍白的肌肤。
“你。”她抬起头,视线锁住警惕着盯着她的梅林。
“什么?”他说。
“念一条咒语,在他身上。”艾西亚说,“跟着我念。”
梅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什么咒语?”
一眼看破他的抗拒,她缓缓说:“为了他的心脏,如果你不念,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
“我可以念,”梅林向亚瑟看了一眼,“只要确定咒语没有任何危险。”
艾西亚笑了,不等他说完,她就从牙齿间念出一串唱歌似的音节,音节像极了莫嘉娜施咒时的声调。记忆的回声忽然震响,亚瑟抬手去摸腰侧,但发现匕首方才已经被梅林卸去。
咒语没有任何效果,就像艾西亚根本没有魔法。
“重复它。”艾西亚慢悠悠地说,抓起梅林的手对着自己,“试一试。”
梅林揣摩着她捉摸不透的神色,他开始重复,眼眸闪耀出金色,艾西亚老迈的皮肤仿佛变得透明,突然,从一处丑陋的疤痕中放出灼烧般的红色,一场大火的闪回霎时蔓延全身,每一寸烧焦的肌肤又重新点燃,仿佛永不熄灭的囚笼……梅林惊魂未定地停止了咒语,艾西亚却什么也未发生一般,仍旧挂着淡邈的微笑。
“这就是过去,”她说,“过去残留至今的部分。你看到了,它没有伤害,只是让你看得清楚……往日发生了什么。”
她等待着,示意梅林对亚瑟施咒:“让我看看他的往日发生了什么。”
“你失去了魔法。”梅林震惊地说,“但是……”
“普通的火刑不可能伤及巫师的魔法。你猜得不错。”艾西亚说,“所以那不是普通的火刑。现在,动作快点。”
梅林沉默着在床边跪下,将右手轻贴上亚瑟的皮肤,他注视着他,亚瑟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犹豫。他没有念咒,深深的瞳孔后像有什么在相互撕扯。
“如果不再治疗,”亚瑟开口问,“如果只用今天的药水,我还能撑多久?”
“继续添上蓍草和吊钟花,”艾西亚流露出难以捉摸的鄙夷,“你还能再鞭打那匹病马三天。”
亚瑟按住梅林的手背,他和他在想同一件事。艾西亚会凭借一个咒语认出他吗?认出了会如何?他是在惧怕仇恨、还是在逃避仇恨?只要他想活下去,总有一天将面对所有割裂的伤疤。而如果他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他凭什么活下去、回到卡美洛、兑现他给梅林的诺言、和莫嘉娜一争?
“念吧。”他松开手,对梅林说。
法师静默了片刻,像还未从舌下找到决心,然后他蠕动双唇。咒语确实没有给亚瑟带来任何感受,一片平静里,昨日的咒痕渐渐重现,蛇形的血手印丝缕牵连,浮现在他的胸口。
艾西亚俯下身来,亚瑟感到梅林的半边身体已经绷紧,他眼中的金色并未完全消退——
“上一次我见到你,”女人的独眼在烛光中曈曈闪烁,“你还是个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