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蜡烛呲地爆了一声,梅林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发紧的耳膜穿透一声沙哑又急迫的呼唤,他的胳膊正把艾西亚挡开在外,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做。
“所以,”艾西亚说,玩味着亚瑟冲口而出的疏漏,“你的真名是梅林。”
亚瑟绷紧了嘴唇。
梅林压抑着危险欲动的魔法,掌心火烧般灼热:“你是谁?”
艾西亚的独眼幽幽定向他,就像嗅闻到他语气中那丝毫谈不上镇定的部分,她扯动一侧嘴角微笑,慢慢推开了他的手。
“你见过我。”亚瑟撑起身体,腹部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起伏。
艾西亚向前逼近一步,迫使梅林挺直脊背面对着她。
“何止见过,我了解你的过去,比你自己还多。因而我格外好奇你的这位巫师——什么样的巫师会去保护卡美洛的王子,传闻中魔法的仇敌?”她不动声色地审度着梅林,“还没那么强大,可已潜力非凡……刚才这条咒语,普通祭司要花上三个月来练习,你却一次就能学会,这样的魔法竟然默默无闻,逃过了世人的双眼……”
梅林抬起手掌阻止她靠近:“你是古教的人,是不是?你想做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
空气像要凝固起来,艾西亚云淡风轻地说:“我还能要什么?”
“哦,我不知道,”梅林冷淡笑了笑,“比如,仇敌的命,抑或叛徒的。”
艾西亚张开嘴,像要大笑,“仇敌和叛徒……仇敌,和叛徒。谁在称你为叛徒,梅林,崔斯坦吗?”她向右一瞥,“……魔法的时代已然变迁,每个人都是过去的叛徒。回头看来,一件错误的事不会因几个人的执着而变得正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梅林说。
艾西亚看他的眼神有些高傲:“你当然不懂。”
“既然你能认出古教的诅咒,”梅林抿下嘴唇里发干的涩味,他不在乎被任何人称作“叛徒”,也不在乎被谁指责他要救的是魔法的“仇敌”,“一定知道化解它的方法。”
“所以呢?”艾西亚咯咯笑起来,发亮的独眼闪过轻蔑,“你要逼我为他解咒了?”
梅林捏紧了指关节:“如果我说是呢。”
“不,艾西亚。”亚瑟说,“巫师们视我为仇敌,我无意辩解。如果你现在拒绝为我治疗,我也接受。”
“亚瑟。”梅林说。
“但如果,”亚瑟继续说,“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去弥补往昔,我会尽力不让你失望。”
梅林的心轻轻一颤。亚瑟注视着艾西亚,后者的表情慢慢消失,扭曲丑陋的五官就像一层面纱,被回忆的亮光照透。
“我没什么可给你的机会,”她说,“我亲眼见证你在卡美洛出生,王子,在城堡最高的塔楼。那晚狂风大作,雪下了整夜……和当年许多祭司一样,我曾将你的出生视作古教最好的机会。”
亚瑟的眉头微微一皱,而梅林的胸膛中有一块石头突然坠落,一声巨响,四分五裂。
“我是出生在冬季,”亚瑟说,“但我出生时没有古教祭司在旁。”
“没有古教祭司在旁?”艾西亚的独眼流露出感伤的嘲讽,吐字如嘶撕蛇信,“古教为你的出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亚瑟·潘德拉贡。你能降生于世,依靠的是前人难以想象的高深魔法,是对命运的大胆蒙蔽,还有一条无辜性命的牺牲。”
亚瑟怔住,一时之间,他显得茫然无措,因疑惑和震动而哑口。他攥起拳头,复又松开,兀地想起了什么,他忽然看向梅林。那眼神像一道刀锋,划开陈旧的帷幕,揭开他们追逐摩高斯而去的那个夜晚。慌乱之间,梅林下意识地躲闪开,又重新鼓起勇气,回来面对他无声的询问。他亲口告诉他摩高斯展示给他的只是阴谋与幻象,而那不过是他对他说的无数个谎言之一。
“说下去。”亚瑟看着他,双眸仿似闪光的静湖,水面下激流涌动。而梅林摇了摇头,微弱地反对:“不。”
艾西亚细细端详亚瑟,然后慢悠悠地说道:“此刻正折磨你的诅咒,根源始终在你出生的那一天……甚至还在你出生之前,如果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亚瑟说。
“那不过是血源诅咒。不是吗?”梅林抢着说,“用一个人的血去吞噬另一个人的,亲缘越相近,效力就越强悍。”
“谁告诉你的?”艾西亚眯了眯眼。
梅林没有回答。他后悔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一个曾经的古教祭司颠倒是非,或许他能去偷一匹马,然后带他们离开……
“无论谁这么说,”艾西亚说,“都表示他只是一知半解。”
“可要解开它没有必要牵扯到别的事。”他冲口而出。
“梅林?”亚瑟说。
在他的声音里,梅林感到经久未觉的疲惫。抽去了仅剩的万分之一侥幸,一切早晚都会来临,亚瑟总会知道他说过的谎不止他已经发现的那些个,他隐瞒的事也不止他已经察觉的那几件,可重点不在于此……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那个真相,不比他更少。他见过亚瑟的愤怒,汹涌的悲伤,可乌瑟已经离世,宁薇也已死去,他甚至没有人能再去憎恨。此时再揭开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艾西亚安静地看着他,含着讥讽的笑意,像在考验他能否承受解除诅咒的代价。是你要求的,她无声说,你要逼我为他解咒,你要逼我说的。
梅林微微发抖,皮肤上浮起战栗的颗粒。从绷紧的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顿然无力的挫败。他有什么资格,再一次阻止亚瑟探寻真相,要求他一无所知的活着?他只觉得不该在彼时,也不该在此刻,可对于某些疮疤,永远没有合适的时刻,永远没有。在他的意识深处,原来真的希望亚瑟始终无知,始终蒙在鼓里,在这一点上,他和乌瑟没有什么不同……
“至少先换绷带……可以吗。”他垂下眼眸。
艾西亚默许了他的提议。她向袍袖中摸索,变出一个和早先一模一样的药瓶,递来给亚瑟。亚瑟接了过去,握在掌心。梅林帮助他束上干净的绷带时,他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唇边,面无表情地仰头饮尽。时间过得越慢越好,梅林想,但绷带最终也束到尽头。
“对不……”他喉咙发哑地说,却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而道歉。
亚瑟摇了摇头,抿紧唇角,抓住他的手,用力捏紧,让他靠近他坐着。他手掌的冰凉让梅林忽然鼻尖酸胀,如果有人要捏碎他的心,他想他们几乎已经做到了。
亚瑟忽而抬起手,指背抚过他的眼角,如此轻柔,略带犹豫。他抬起眼眸,亚瑟澄蓝的眼珠在近处折射着烛光,他的心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原处,在角落缩成一团。
“继续吧。”亚瑟说。艾西亚缓缓点头。
“当时……”她开口,“古教失信于各国国王、远离权柄已经多年。怀特山曾是魔法唯一的源泉,只有经古教严格挑选的巫师才能接受教导、学习魔法、掌握咒术。咒语是高贵的秘密、身份的象征,祭司将忠诚献给三女神,女神则恩赐他们异于常人的能力。然而,随着古教的衰弱,魔法开始不受三女神的管束,越来越多的巫师不必再发誓效忠古教,也能获得知识,习得咒语。这在我们看来,无非是狂妄和愚蠢,是对女神的魔法——女神的高贵的魔法的践踏。为了挽救古教的式微,祭司们不得不采取行动,最终,我们选择了你父亲。
“你父亲渴求子嗣,同时也深爱着王后,宁薇向他许诺,能让不孕的王后孕育一个血脉纯正的孩子。作为交换,乌瑟将藉由统治的权力,恢复古教在这片大陆的地位,使所有魔法重新纳入三女神的管辖,重建业已混乱的秩序。
“这样一个机会来之不易。但如果说起死回生是最高深的魔法,凭空创造生命,无疑更在高深之上。我们试了许多次,最终只剩下一条道路。宁薇动用古教最古老的秘术使王后受孕,而祭司们四处寻找,挑选了一个健康强壮的七岁男孩作为相应的献祭。你安眠于母亲腹中的每一天,这个孩子都被看守在卡美洛城堡的地穴中,服下我熬制的魔药。魔药以怀特山泉水所浇灌的果实熬成,泉水沁满强大魔法,果实黑亮如宝石,天然适于诅咒。你的寿命每增加一天,祭品的寿命就短一点,饮满三百天,直到你出生为止,他便死去,代替你死去。
“魔法进行得很顺利,原本天衣无缝。我守候在城堡,那时我自负,寡言,目中无人,我的咒语能将被献祭的孩子牢牢锁住,从不害怕他逃跑,熬制药水的果实也源源不断从怀特山被送来,不可能中断。我等着你降生,也等着古教恢复昔日的荣光。就在那一晚,我记得窗外的雪,在窗台上积了三指厚,而我的期盼比屋里燃烧的火盆更加炽热。
“我亲手碰过你,你看起来瘦小又通红,根本不知道自己意味着什么。你母亲吻着你的额头,抱你于怀,直到女仆将你带出屋去见你父亲。不过片刻,我似乎听见你父亲的笑声,而就在那一瞬间,你母亲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原本作为祭品的孩子却活了下来。魔法出了致命的差错,你父亲的愤怒可想而知。他执拗地认为古教欺骗、愚弄了他,同时为自己犯下的过错惊怕和悔恨。先后有许多人被处斩,但凡知悉内情的,大多难逃一死。
“我是承担这一切罪责的人。宁薇对我无比失望,视我为叛教,你父亲则宣判我火刑。执刑的是古教的其他祭司,携刻咒语的火焰用三天生生剥去了我的魔法,如你们所见,我活了下来,作为一个虚弱、丑陋的怪物,就此被放逐……
“但谁也没料到,对我的处罚并不是终点,乌瑟把矛头指向了魔法本身,联合其他国王,他发动了战争。古教因此付出了惨重代价,怀特山几近摧毁,神佑之岛变成废墟。祭司们开始醒悟,有人说,你的出生本身就是错误,必须将你杀死,才能使命运回到原先的轨道。可要说魔法有什么奥秘,就是古教永远无法直接杀死她自己的造物……任何祭司都无法直接杀死你,宁薇不能,我不能,给你布下血源诅咒的人,她也不能。你是一个错误,由古教写就,而非古教能修改。
“现在的那位祭司,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很聪明。血源诅咒不是为了杀人,最初,它是每个祭司宣誓对女神效忠的途径。祭司通过血源诅咒将对自己十分重要的生灵献祭,显示自己的忠诚超越于血脉。诅咒不会直接杀死祭品,它是魔法的烙印,只有当祭品对古教产生威胁,它才会发生效力,使人渐渐虚弱,易于摧折,最终,只要祭品受伤,哪怕是被树枝划破手指,也会因此死去,而这种死亡却不是诅咒直接造成的。”
艾西亚说完,毫无温度地笑了笑,好像方才复述的并不是她本人的遭遇。被火刑盘剥过的老迈的面颊上,疤痕被光线映得阴影重重。
“你明白了吗?血源诅咒的故事……你的故事。”
亚瑟一动不动地望着艾西亚,而后,目光穿过空荡荡的帐篷,又移到那孤零的蜡烛上。火焰尖锐、颤抖地窜起,像一声被闷住的尖叫。
“我是通过他人的死亡诞生的。”他说,“原本我应当害死某个素不相识的男孩,结果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嘴角牵起一缕苍白的笑意,他面向烛火,眨了眨布有血丝的眼睛,“还不仅如此……”
“这可以说是你的命运,”艾西亚冷冷地说,“你活下去,就有人要为你而死,从你还是婴孩起就是如此。”
“你说得就好像他能够选择!”梅林站起身来,“而命运却要求他为从未做过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有过真正的选择吗?”艾西亚说,“我付出的代价呢?”
她直直地盯着梅林,但他从她的眼眸里读不出愤怒。他看着其中的光芒由炽热黯淡下去,烛烟似地消散,化成一缕冷寂、麻木的虚影。
“其实我的药水从未出过差错,宁薇的魔法也没有。”
梅林微微一愣。还未听到下面的话,他已心有所感,眼眶里突如其来的热痛,使他的手在身侧抖了一下。
“谁也不知道王后是如何知晓的。”艾西亚说,从她的表情里,浮现出极端憎恶,却又近乎温柔的神色,“我猜她的确很爱你,哪怕,她甚至还未见到你。她不愿你夺取一个无辜者的性命来到人世……在我们之中,她是唯一在乎你灵魂的人。每一天,她让女仆偷梁换柱,把魔药调换到她的房间。她救下古教原本选定的祭品,代替他,为你饮下了诅咒。”
艾西亚佝偻着凑近亚瑟,用她畸形、焦黄的手,触摸了他的眼睛。
“有些人难以理解其中的差别,但我知道,正是这一点,造成了此后所有的不同。”
亚瑟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艾西亚的手指沿着他的眉弓划过,他也一动不动任凭她。在梅林看来,他的沉默像用尽了全力。在绷紧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一侧,先前被挑开的伤口处,新绑好的绷带又洇出了血渍。
“所有预言的意义……所有命运的轨迹。”艾西亚收回手,慢慢直起了腰,“就像我说的,每个人都成了过去的叛徒。”
“没错,古教自己就是最大的叛徒。”梅林沙哑着,像长满冰刺的火球那样的愤怒燃烧在喉咙里,“以前是你们想尽办法要他出生,现在是你们想尽办法要他死去。自始至终,你们——”
“别对我说‘你们’。”艾西亚厉声打断他,“这里没有‘你们’,我和谁也不是一伙。怀特山早已是废墟,而我在更早之前就被古教放逐,如今发生了什么,我丝毫不关心。谁在主导魔法的道路,还将有多少战争,死了多少巫师,谁赢谁输——我全不在乎。他的死活也是。我不在乎他能不能活下去,就像不在乎外面那只兔子被谁吃下肚。你想让我帮他解除诅咒?你找错人了。”
“所以,”梅林点点头,“你答应伊索尔达为他看伤,答应我们进帐篷来,是只想看看这个被你们期盼过、否决过、折磨过的人,现在是什么样,是吗?你想看看他是不是已经屈服了,倒下了;想看看他是不是会惧怕,会退缩……想看看让命运抛弃了你的古教是不是也成功让命运抛弃了他?很好。让我告诉你,古教赢不了,他不仅会活下去,还会做到所有古教没做到的事——”
他停下来大口呼吸,感到脊背发热发抖甚至腾出汗意,指甲紧紧掐在手心,然而没有一点儿痛楚。艾西亚畸形的嘴角笑容扭曲,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却流露出憎恶。梅林直视着她,干涩的怒火依然燃烧在喉咙里:“如果你说出这些只是想继续折磨他,你的目的已经完成。谢谢你不向崔斯坦告发我们,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你一直让我好奇。”艾西亚说,“梅林。我了解他的过去,却不了解你的。你令人意外。你是什么?”
“我猜我就是在古教看来,‘不受管束、狂妄又愚蠢’的那部分魔法。”梅林讥讽地说。
艾西亚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眼睛周围的皮肤不易察觉地牵动,就好像她从这句嘲讽中听出了更多的涵义。
梅林不再理会她,半跪下去想将亚瑟扶起。至少他们已经知道诅咒是怎么回事,因此总会想出办法,一定会有办法。
亚瑟的手心满是冷汗,腋下也一样,梅林的心从胃里猛坠下去,原先他以为亚瑟的沉默是为了艾西亚的话,现在他意识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是那股诅咒的风暴又来肆虐过。
他停下动作,没有立刻将他拉离床面,先前的坚定忽然被一股慌乱占据。
“我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艾西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说,“亚瑟·潘德拉贡,你想活下去,就得有人为你而死,这是你的命运。”
“我不接受这样的命运。”亚瑟平静地将拳头松开,撑在身旁。
“恐怕由不得你。”艾西亚说,“血源诅咒中有古教魔法最深的规律,那就是将重要之物献祭以示忠诚。类似的献祭不止于祭司,对于普通人,诅咒之所以不直接致死,就是在给不服从者第二次机会。如果你从现在起宣誓忠于古教,并采取行动,奉献祭品,诅咒就能被消除……这就是解除诅咒的方式,选一个人代替你去死,向三女神证明你愿接受古教的统治。”
“我不接受。”亚瑟借着梅林的搀扶慢慢站起来,“我不会献祭任何一个人。”
“你宁愿死?”艾西亚咯咯笑着说。
“你听到梅林说了,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亚瑟说,向前僵硬地走了两步,经过艾西亚面前时他停下,“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如果你明白所有的不同,就会知道,我母亲会支持我做什么样的选择。”
艾西亚不再开口,目送着他们走向帐篷口,梅林回头看了一眼,女巫损毁的眼睛里闪着冷漠和仇恨的光芒。
他们一出帐篷,凉意就扑面而来,森林里又下起了小雨。篝火旁的锅碗食物已经收拾完毕,卡索想必用魔法洗好了盘子,眼下它们又整整齐齐堆在了货车里,在装走私品的大小箱子边上。连姆在车上盘腿坐着,裹着毛毯,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石头。
“怎么样?”伊索尔达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她一手挡雨,急切地跑到他们面前,“快,你们住那边的帐篷,离火近些,会更暖和。”
梅林向她道谢,伊索尔达摇了摇头。
“别在乎崔斯坦的话,有时候他的话比他的人尖锐多了。”
“我们明白。”梅林说,他现在的确一点也不在乎崔斯坦说过什么。
把他们推进安排的帐篷后,伊索尔达在外面淡淡笑了笑,“今晚我感觉已经认识你们很久了。我一直以为没有第二个人会干和我一样疯狂的事,威尔。你知道,明明不是巫师,却……”她的笑意更明显了,雨珠闪烁在金色发辫上,篝火映照下像价值连城的珠宝,“对于没有魔法的人,我是个叛徒。”
“你不是叛徒,”亚瑟说,“别这么说。”
“如果你知道我为了崔斯坦都做过些什么,说不定会改变看法。”伊索尔达无所谓地耸耸肩,眨了眨清秀的眼睑,“但你也会理解的,对吗。因为,有些东西我看得出来。”
“什么?”亚瑟说。
“还能有什么。你们真是幸运。”伊索尔达笑了笑,目光在他们之间绕了一圈,“放心吧,艾西亚肯定能治好你的伤,她什么办法都有。马队差不多都要依靠她。”
她离开之后,梅林忍不住为欺骗了她感到内疚,他对伊索尔达产生的亲切和对崔斯坦不一样,即使崔斯坦才是有魔法的那个。
他们在不算宽敞的帐篷里安顿下来,篝火的余温透过篷布,使人稍感温暖。但一想到明早就将失去这种温暖,梅林的手脚就怎么也无法热起来。他把两个人的毯子都盖到亚瑟身上,一心只想叫他休息,别管所有的事。但是亚瑟在昏暗中把他拉住,毫无睡去的意思,浅蓝色的双眸镇静又平和。
“过来,躺下吧。拜托了。”他哑声说,“我有些话……”
梅林轻轻跪下来,不知该怎么拒绝,于是先是拍了拍用来铺床的沙袋,然后小心翼翼挤在了他身边。
“老天保佑你别又说些吓人的话。”他咕哝说,压抑着自己的直觉,“叫我去找个别的国王来实现魔法的自由之类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亚瑟说,“在艾西亚那儿你还向我道歉,你是该道歉,但不是为了你说过谎。梅林,我想要你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宁愿要知晓真相的痛苦,也不要一无所知的幸福。”
梅林紧紧抿住了嘴,双臂紧抱在胸前。他闭着眼睛,牙齿暗自较着劲,把所有酸热都堵在眼窝深处。
“你明白了吗?”亚瑟说,“回答我。”
“明白了。”梅林说,“然后呢。”
“别再为此折磨你自己了。”亚瑟说。
他咬着嘴唇,拼尽全力吞咽下所有翻涌而来的情绪,眼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浸湿。重重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巨大石头被谁搬开,露出胸膛上的空洞,风灌进来,他觉得荒芜,然后他发现他需要那块石头,哪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不要紧。
“别说了。”他颤抖着说。
什么冰凉的东西盖住了他的手腕,他想躲开,但那股力道执着地跟上来捉紧了他。
“转过来,看着我。”亚瑟握住他的左手,把它从他紧绷的姿势里解出来,按到他们之间的毯子上,“听我说。”
梅林不小心泄露出几声压低的、仿佛窒息的呛咳,他翻过身,强迫了自己好几次,才最终透过睫毛,在模糊湿漉的昏暗中看向亚瑟的眼睛。
“我给你的东西,我母亲的徽章,你带着吗?”亚瑟安静地问。
“没有,”梅林尽力透过堵塞的鼻腔把字说清楚,“我藏在城堡里了。”
“藏在哪儿?”亚瑟说。
“就在你枕头下面。”梅林沙哑着,“我用一个咒语让它不被发现。当时你以为我们会有去无回,才把它交给我。我想你不是真的不要它了……我希望你需要的时候它仍在你身边。”
亚瑟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梅林。”当他再开口时,压低的声音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感,“我真不知道你的脑子是不是长在屁股上。”
“也许吧。”梅林说。
“听着,”亚瑟说,握着他的手,“如果有机会,你得去城堡里把它拿回来。”
“为什么?”
“我不敢说别的,”亚瑟说,“但至少,但凡忠于卡美洛的人都会因为那块徽章听你的命令。”
梅林一发怔:“我的命令,你在说什么,我的——”
“嘘。”亚瑟说,把他拉近了些,“要是我——”
“停下。”梅林恐惧地说。
“——死了,”亚瑟继续,“你必须去实现一切你想要的,靠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你这个混蛋。”梅林僵硬地吼道,“亚瑟·潘德拉贡,听见了吗?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
亚瑟的手臂已经搂住他。在窄小的帐篷里,他们紧贴到一起,他不稳定的呼吸在他耳边。
“也许过去的一切都是虚假。就连那个故事,”亚瑟笑了一声,“就连那个故事,也是我从一个叫威尔的人那里偷来的。那是他和你的故事,不是我的。现在我想要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如果你真想要你的故事,”梅林说,“就别放弃。只不过是一个诅咒,你知道我有办法的,我一定……”
“我没有放弃,”亚瑟轻拍着他的后背,其中传递出的意思让梅林更加心知肚明,亚瑟只不过是在安慰他,“我知道你在努力。所以我也不能只是等着。”
他不知道他自己又胡乱说了些什么,泪水混杂着亚瑟皮肤上传来的气息,把他们的拥抱变成一团混乱的纠缠。他紧紧抓着亚瑟身后的毯子,像抓着稻草在漩涡中漂流,好让自己不被至深的绝望吞没。
也许是在终于向疲惫投降之前,亚瑟对他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卡美洛首先是我的责任,其次才是我的家。就像我对它有多重要似的。但其实不是它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它……是我不能没有卡美洛。”
梅林听见自己哑声回答:
“那就去把卡美洛变成这样一个地方——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之后,人们依然向往着她,所有人都想走进她的城门,一睹她的风采……所有人都会说,哦,卡美洛,那就是梦想之地,那就是我们的故乡。”
亚瑟在虚弱昏沉间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们的故乡。”
“动手,莫嘉娜。别怕。”
苍白瘦削的手指紧抓着她,牢固似镣铐。半张脸上如被滚水汆烫过的扭曲伤疤,一只几乎瞎掉的眼睛。莫高斯抚摸她的脸颊,把尖刀按进她掌中。
“记住我的话。这是最后……”
“不!”她尖声喊道,想推开她的手,但祭坛上的那女人用严厉的眼神逼迫着她。
“别为杀我而不忍,莫嘉娜!失去魔法,活下去只是苟且偷生……你知道没有了魔法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四处躲藏,比最怯弱的昆虫还要无助。听我说,今夜之后,你能做的比我多得多——”
“你说神佑之岛能解脱你的痛苦,所以我们才来这里!”她沙哑着,牙齿紧咬,泪水比融冰还冷。比悲伤更多的是愤恨,刀柄在她手中发抖,她蜷成一团,跌坐在祭坛边。一只手轻柔地穿过她的发,她抬起头,虚化的视线里,莫高斯偏过头,对她微微笑了笑。魔法的溃决把女祭司撕碎成一缕残存的幽魂,孱弱,痛苦,不成人形。她姐姐不再是曾经那个美丽、强大的女人,而只是一具破损的躯壳,无力地躺祭坛上。
“这里当然能,妹妹。”莫高斯用一种梦幻的调子说,“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所有祭司的故乡,是希望和荣耀诞生的地方。我的灵魂注定要在这里助你通过女神的试炼,成为古教新任的最高祭司。”
刀子从她手中滑落,她的双眼在灼烧,恨意浓烈如火,她摇着头,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尖锐:“你的魔力还有办法恢复,一定有。只要恢复了,你就还是最高祭司。我不要取代你……”
“你已经成长了一年,妹妹。”莫高斯端起她的下颌,“我一直在教导,而你也天赋异禀。怀特山已成废墟,圣泉水也治不了我的伤,是时候放弃了。”
“究竟为什么?!”她嘶声质问。
“我的血是第一个滴进杯中的,我用尽可能多的魔法滋养了生命之杯,好塑造出整支不死军队。我们低估了……城堡里竟然有那样的武器,那把剑……毁灭生命之杯的剑,也撕裂了我。魔法消失了,我知道,女神已不再需要我。古教不需要没有法力的祭司。”
“但我需要,”她跪起来抓牢莫高斯的双臂,纵使知道她的姐姐去意已决,“我还需要。”
莫高斯握住她发抖的手,一点点悲伤很快被眼神里热烈的光芒取代:“所以我会帮助你,始终帮助你!只要打开帷幕,就意味着你通过了试炼,立刻接替我成为最高祭司……没有人敢反对,倘若有,你就向他们证明,你是唯一能够攻下卡美洛的人。你身上流着潘德拉贡的血,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一遍遍地告诉过你……还有那把足以摧毁所有魔法的剑,你一定要得到,以清除对女神、对你的威胁……”
她的手指渐渐松开,莫高斯以眼神示意地上的尖刀。她恍惚着弯腰去捡,碰到它的刹那,闪电般的清醒穿透了心脏。她攥住刀,仰起头,环顾神佑之岛昏暗、破败的高柱和穹顶。命运从四面八方倾斜着压下,沉得使人晕眩,她怎能轻易放过造成这一切的人?那折磨了莫高斯一年多的苦痛,那束缚了她许多年的恐惧……悲伤的潮水从胸膛退去,两个字如礁石显露。
“复仇。”她嘴唇发干,城堡里的往事一幕幕闪回,遥远如前生。
“动手,莫嘉娜。”莫高斯微笑了,苍白的嘴唇分开,“送我离开,向敌人复仇。”
她举起尖利的冷刃。魔法涌上咽喉,带着血的腥甜。“我会的。”她发誓道。
我会复仇。我会拿到那把剑。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睁开眼,烛火亮如白昼。议事厅陌生了片刻,才逐渐熟悉起来,她在高背椅上坐正了,按揉鬓角,驱散小憩的梦魇。
她已经梳洗过,褴褛的黑袍换成了黑面红里的丝绸长裙,那顶原本要戴在米西安头上的冠冕被恭敬呈上,就摆在右手边,她碰也没碰。
即使没有格温,亚瑟也随便找了一个人来戴它。表里不一的虚伪小人,她暗自嗤笑,还以为他真的愚蠢到执着于所谓的坚贞忠诚。一顶毫无价值的冠冕,她曾那么渴望戴它,现在她只想碾碎它。
随着她伸出手,冠冕震动起来,就像也会害怕似的。倘若她坚持,下一刻它便将粉身碎骨。她忽然满意了,为手中这股魔力。她唯一能依靠的东西,莫高斯留给她的东西。现在她不需要看起来像个女王,她本来就是,和人们见过的所有统领一样高贵,同时具有那些人望尘莫及的力量。
她从高背椅缓缓站起,窗外天已黑尽。凭借广场上遍燃的火炬,能看到城楼上吊起的铁笼的黑影。让埃德和奥斯里克曝尸于外,让反抗的教训高悬头顶,也许能给仍不愿效忠的人一点善意的警示。
天际没有信使飞来的痕迹,她用秃鹰向散落各地的古教祭司和信徒送信,召唤他们前来卡美洛王城。带着辛辣的骄傲和自得——她做到了古教前几任最高祭司都未曾做到的事。现在她需要他们前来帮助自己,她尤其希望阿瓦尔尽快赶到,当你要对付一个梅林那样的巫师,阿古温和赫利奥斯就显得难堪大任。仅仅让他们追踪一点痕迹,他们都不能让她满意。
已经过去一天,错过了搜寻的黄金时间,而亚瑟还活着。在她暂不知道的某处,她能感觉到他活着,恶心又顽强。只要一想到这点,她就几乎被愤怒淹没,愤怒,还有零星的恐惧。
敲门声响起,她随手一挥,门朝两侧打开。赫利奥斯瘸着腿走进来。
“有什么消息?”她懒得看他,仍盯着窗外的夜空。
“有痕迹,在森林往东。布置地很老练,故意隐藏过。即使离去匆促也不忘隐藏,这是行过军的手法。我想一定是他们。”赫利奥斯说,“东边多山洞,搜起来要费点时间。”
“我不想再听令人失望的消息。”莫嘉娜扫了一眼他的腿,“明天你亲自出去找。”
从赫利奥斯脸上看不出他是不是不悦。佣兵头子弹了个响舌:“公爵大人还没回来?”
莫嘉娜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的?”
“我不是瞎子,公主,他想离间你我的关系。”赫利奥斯撑着瘸腿向前一步,“这不能怪他,可怜的阿古温,在他心里,真正忠于您的只有他一个人。”
莫嘉娜露出讽刺的微笑:“你认为他错了吗?”
“我给不了誓言,但我给了您诚实。”赫利奥斯懒洋洋地说,“我知道您需要什么,一条能用诱惑拴住的狗,我恰巧就是。”
“这一点上,你名声在外。”莫嘉娜慢慢走到他身边,“金子和宝石已经送到你的房间,以后还将有更多。”
“对人的忠诚可能会改变,”赫利奥斯油滑地欠了欠身,“但对金子的不会。我会让您看到,这次我比他更快。”
莫嘉娜缓缓点头,心底闪过一丝轻蔑。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长桌上的冠冕上。
“那个叫米西安的公主逃回奈米斯去了吗?”
“谁也没见到她。”赫利奥斯说,“从婚礼上消失了,我的人只抓住她的侍女。”
莫嘉娜皱起眉,一丝不安在心里滋生,她想起阿古温告诉过她,在梅林的审判中,米西安曾亲自为他作证脱罪。她不相信一个人居然为意图杀死自己的人脱罪,尤其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的时候。
“她会不会跟亚瑟在一起?”她的指甲掐住手心,“她会不会在帮他逃跑?”
赫利奥斯夸张地笑了一声:“一个重伤的人,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
“也许她想帮他逃去奈米斯。”莫嘉娜思索着。
“那太远了,他们逃不出边境的。要去奈米斯,就要从公爵大人的塔兰城走。”赫利奥斯不屑地说,“要是你不放心……”
“我要一队人去奈米斯……”莫嘉娜突然说,“阿古温的人。那侍女在哪儿?”
赫利奥斯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他的脸颊鼓起一块,舌头不安地移动。
莫嘉娜察冷声追问:“在哪儿?”
“我想她在那公主原来的寝室。”赫利奥斯说,眯着眼睛,目光盯在地上。
莫嘉娜绷紧了嘴唇,一股恶心的直觉兀地浓烈起来。她大步迈出议事厅,不顾赫利奥斯拖着瘸腿跟在后面,径直向另一座塔楼走去。还没走进寝室,她就听见一阵阵放肆的调笑和不加掩饰的呻吟。
为婚礼所悬挂的装饰,所有花环和藤蔓都还在原处。屋里充满汗臭味,镜子砸碎了,散落的衣衫上满是脚印。雇佣兵们有的赤身挤在一起,有的在旁大笑,床上那侍女神智模糊,手腕绑在头顶,胸口和张开的双腿布满伤痕,她身上被撕碎的肯定是原本属于米西安的裙子。
狂欢的佣兵们被魔法扯开,推到墙壁上。莫嘉娜放下手,指关节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怒气随着她的目光扫遍房间。
“如您所知,殿下,”赫利奥斯在她身后说,“我的人只是要些奖赏,干活后的老规矩。”
“我从没允许你们在我的城堡里随意满足自己的癖好。”莫嘉娜说。
雇佣兵们晕乎乎地从墙边爬起来,匆忙穿着裤子。她穿过他们,带着让人战栗的魔法气息,走到床边,俯视那发着抖流血的侍女,像一片凋谢的,破碎的花瓣。她不知道她的名字,无关紧要,唯一紧要的是她刚成形的计划被打乱了。怒火突然无法抑制,她猛收手指,手腕旋转,右侧一个男人惊呼一声,捂着喉咙倒下去。
“现在我没法把她交给罗多了。”她冷冰冰地说,“赫利奥斯,你不知道我原本需要用她做什么,所以这一次我饶过你。我会给你们奖赏,但如果再一次让我发现你的人没有我的允许就自作主张……”
赫利奥斯神情莫测地盯着在地上抽搐呛咳的佣兵,过了片刻,他转回视线,挑高一侧嘴角,对莫嘉娜笑了笑:“当然不会有下次。”
莫嘉娜环视了房间,浑浊的气味令她无法忍受,她走到梳妆台前,抽屉到处被翻过,一件首饰也不剩。她离开房间,阿古温正从走廊一侧快步赶来,手中提着一个小包裹。
“莫嘉娜,陛下,您在这。”阿古温兴冲冲地说,披风在身后翻卷,“我有重要……”
“你来得正好。”莫嘉娜说,“把她的一根手指砍下来,找一根米西安的项链——让你的人吐出来,赫利奥斯——一定要是米西安的,派快马送去奈米斯给罗多。”
“谁的手指?”阿古温停下脚步。
“米西安的侍女。”莫嘉娜说,“我准备用魔法让她去对罗多说话的。可现在,瞧她的样子。”
阿古温皱眉看了看赫利奥斯。后者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阴恻恻的模样。
“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奈米斯,”莫嘉娜盯着阿古温,“我需要使者说服罗多,告诉他,他女儿在我们手上,性命无虞。对于他曾支持过亚瑟,我既往不咎,婚礼根本没有完成,只要他站在我们这一边,不仅米西安会平安,我甚至愿意把盖得瑞夫岛送给他……”
“盖得瑞夫岛?”阿古温吃了一惊,“那好几代前就是卡美洛的领土……”
莫嘉娜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她心里只盘算着如何封死奈米斯通向卡美洛的路。
“公主的随身项链,侍女的一根手指……盖得瑞夫岛的半张地图。没错。”她说,“这是我献给罗多的见面礼。”
“老头儿会印象深刻的。”赫利奥斯的声音慢悠悠的。
阿古温怔住,花了些工夫才理解她的意思。
“您是说,您是担心奈米斯会发兵支持……”
“卡美洛沦陷的消息马上就会传遍几大国,你猜罗多会为他女儿做些什么?”莫嘉娜说,“我还要你的使者顺便告诉他——就像告诉其他国王那样,告诉他亚瑟的真面目。”
阿古温出神地望着她,像突然有点不认识她似的,但是马上就点点头:“我这就交代人去办。”
莫嘉娜闭上眼睛,等激动的晕眩从头顶稍稍退去。她体内流着潘德拉贡的血,莫高斯说的没错,她流着乌瑟的血,这一切就像原本就深埋在她心中,只是才刚刚开始发芽。
“谁胆敢不服从您呢。”赫利奥斯嘴唇开合,抱起刺青的手臂,半是玩味,半是着迷地看着她。
“刚才你有什么事?”等平静下来,她问阿古温。
公爵一手按在腰带剑柄上,一手抖开包裹,一团红色衣物滚落在地面。
“森林小屋里发现的。”
莫嘉娜用脚尖挑起地上那件衬衣,沾着血迹,金线绣的花纹,她眯起眼瞧了瞧。
“是亚瑟的。”阿古温说,“他肯定换了衣服。真是个懦夫,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然后呢?”莫嘉娜说。
“我让奥格斯顺着血味找。”阿古温说,“但森林下了雨,冲淡了痕迹,找了一会儿,猎犬停了下来,似乎……”
“你当然找不到了,那明显是个圈套。”赫利奥斯嗤笑说,“谁会把衣服故意留下给你发现?也许他是蠢,可没有公爵大人那么蠢。”
阿古温不理会他,执着地看着莫嘉娜:“我敢肯定他们在往北走。”
“我要是你就不那么确定。”赫利奥嘶哑地说。
“我们这里的散兵游勇又有高见了。”阿古温挺着胸膛,朝佣兵头子傲慢地一瞥,“提醒你,赫利奥斯,我调了不少人去做别的事,剩下可用的人比你少多了。就连这样,我都比你更快。”
“是吗?”赫利奥斯漫不经心地抽出他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我期待你把战利品带回来,否则,空手而归可就太丢脸了。”
莫嘉娜忍耐着,直到他们发现她的愠怒,同时停止争吵。
“往东或往北。”她缓缓说,“我要听到的是确切的行踪……明白了吗?”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似乎只是一瞬间,树枝的折断声让他突然惊醒。帐篷里变得有些冷,他坐起身,推开怀里的毯子,撑住额头,手心满是冷汗。从一旁传来亚瑟时轻时重的呼吸,他觉得喉咙干涩,眼睛酸痛,胸口紧地发烫,就像亚瑟给他的那枚徽章在贴着皮肤燃烧。他使劲揉了揉双眼,喉咙依然干涩不已。昏暗中,他转过脸去凝视亚瑟的睡颜,知道那不是安稳睡梦,是重伤造成的昏沉梦魇。
他把毯子加盖到亚瑟身上,试了试他手腕的脉搏,指尖搭在皮肤上迟迟不肯离开。接着,他爬起来,头重脚轻地走了出去。
凉风吹得脖颈和手臂浮起鸡皮疙瘩,梅林憋着打了个喷嚏,同时清醒了不少。营地里静悄悄的,篝火依然在烧,时而有水珠从树叶上滴落。草地湿软,远处,那匹病马恹恹地垂着脖子,站在离同伴好几步外的一棵梣树旁打盹。
倘若离开马队,他肯定无法向崔斯坦讨要一匹马,但他也不能让亚瑟再步行。那么他应该找龙来吗?基哈拉一定知道如何解除诅咒……即使龙在密林中无法降落,大不了就是他去找一处河谷或者湖泊。基哈拉曾嘱咐他在这一年不要随意呼唤,幼龙无法离开照料者,也无法长时间飞行,老龙离开后艾苏萨可能会有麻烦,可真到了这时,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艾西亚断言还有三天期限,又拒绝再做点什么,他们没法再拖下去。
梅林向两辆车走去,想找个杯子来喝口水。货车里没有人,连姆正在营地边缘,抖动手中的小皮袋子,往地面洒某种细粉末。见到他,青年停下动作,扎紧手中的袋口。
“防野兽的药剂粉。”他说,“你睡得不好吗?”
他的个头不及梅林,肩膀瘦削,微微驼背,像要随时把自己缩起来;一头乱糟糟的黑色头发,长到盖住耳朵,看上去长时间里都在被胡乱修剪。扎在布腰带里的短衫很旧了,两条袖子松松垮垮。如果不是风餐露宿的生活,他应该显得更年轻些。
梅林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总是你守夜?”
“通常是我,货得有人看着。”
“我想喝杯水。”梅林说,“我有点渴。”
连姆把小袋子扔上车,爬进去找杯子,梅林伸出手,连姆友好地示意他呆着,去篝火边的铜锅里为他盛水。
“威尔的伤怎么样了?”他回来递给他杯子,抬起一条腿坐上了车,抓起放置一旁的几颗小石头,在手中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