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大口吞下杯里的水,浇灭喉咙里的干涩,急切让他呛咳了几声,但更难受的是心底突然的钝痛。
“他好点了。”他一边咳,一边撒谎说。
“那就太好了。”连姆依旧望着他,篝火在瞳孔中映出温暖的光亮,那双眼睛是温和的淡褐色。
“威尔说得有道理,没几个人敢那样说。”他搓着手里的石头,让它们在两手间来回滚动,目光飘向远处森林黑暗的树影,“彼此仇恨没办法解决问题,那些问题。”
梅林把杯子放下,拿袖子蘸去下巴的水渍。连姆竟一晚都在想这个,他有点意外,很快又打消,因为那是亚瑟,说话的是亚瑟,任何时候亚瑟都有那种影响力。如果连姆知道“威尔”其实是亚瑟,是卡美洛的国王,是逼迫他四处流浪的人,会不会改变主意?就像艾西亚,毫不掩饰源自古教的恨意;或者像崔斯坦,认为任何贵族都该被狼咬死。
他怕看到其中的讽刺,但此刻,他只在青年的眉眼间捕捉到怅惘的真挚。
“你不想把普通人看作敌人?”他轻柔地说。
“我不知道。”连姆低下头,“以前我也有过一两个好朋友,至今我都不认为他们是敌人……但大概就像卡索说的,那是因为我身上的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魔法。”他叹了口气,挪动屁股,被自己的滑稽逗笑了。
“为什么说算不上正经魔法?”
“这还不明显吗,我好像是个巫师,可根本没什么能力。”连姆畏缩了一下,“你明白吧,我既是个怪胎,又压根不够怪。”
他玩石头的手停下了:“你还要喝水吗?还是你想回去睡了?”
梅林低头注视连姆手心里的石子,咬住嘴唇。内心一股柔软的冲动促使他想开口,如同在埃德的鸟蛋前停下来。
“让我看看,好吗。”他用下巴示意那些石头。
“没什么好看的。”连姆嘟囔着,还是摊开手掌,“世界上没有比把石头变软更没用的魔法。”
梅林从他手里拾起一颗石头,棱角粗糙坚硬。随着连姆干巴巴地眨眼,石头在梅林手指间稍稍变轻,其中有些部分被悄无声息地抽去,留下一副看似毫无变化的外壳。
“哦。”梅林眨着眼睛。
连姆耸耸肩:“就这样。”
“我想你足够怪。”梅林说。
“什么?”
“你足够怪。”梅林说,“你是个足够怪的巫师。”
连姆诧异不解地盯着他。
“瞧,”梅林说,“有的巫师能改变物体的位置,让石头从远处飞来;有的巫师能改变物体的状态,让石头碎裂。无论是让它飞来还是让它碎裂,石头都始终是石头。而你,你的魔法,可以改变石头的本质。”
“我没,”连姆说,“我没懂。”
梅林抿嘴笑了笑,把石头握在自己的拳头里。从他心脏的某处,流出一股从容笃定的希望,这股希望一直流到他手中,又通过他的手流进顽石之中。石头抵抗着变化,他的信心却不为之动摇。金色从他眼眸中掠过,他感到石头在蜕变。
连姆的表情既困惑又犹豫,瞪着他的拳头,直到梅林松开掌心,在原本是石头的地方,躺着一颗淡蓝色的方形水晶。
连姆目瞪口呆,猛地抬起头来:“老天……”
梅林把水晶递给他,然后在车板上,在连姆身旁坐下,背靠所有货箱。古教偏爱所有攻击性、侵略性的魔法,而变形术是如此温和、纯净,同时难以言喻的深刻。青年难以置信地端详着原本是石头的那东西:“它变清澈了。”
“就像你使它变软一样。”梅林说,“当然,”他有点尴尬地补充,“一会儿它还是会变回石头的,我的,我的变形魔法挺糟糕。”
他为自己的骨头变形连一个晚上都撑不到,也不能指望这块水晶永远留存。
“卡索总说我连一只兔子都打不到。”连姆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水晶,傻傻笑了,“石头软了,它唯一的攻击力也没了。而人们都觉得真正的巫师是会战斗的家伙。”
车厢里乳香的气味比白天更明显,梅林回头看了看那堆箱子,又辨认出海伦告诉他是紫衫果的那种黑色果实的气息。
“你呢,”他转回头说,“你也觉得魔法是只用来战斗的?”
“我不知道。”连姆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崔斯坦收留我们,海伦,我,艾西亚,我们都是没什么用的人。我们就只要活下去。”
“要养活整支马队,需要一大笔钱。”梅林说,“所以你们才走私香料。”
连姆抬起眼睛瞥向他,又看看营地,咽了咽口水,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们不走私香料。”
梅林朝货箱侧了侧:“可这里面是乳香,不是吗?”
“乳香的气味足够明显。”连姆极轻地说,视线朝那几个不起眼的小箱子移去,“能掩盖我们真正卖的那些。”
他向梅林挪近了些:“你难道没好奇吗,为什么我们必须冒险从卡美洛的森林里走?因为我们是从怀特山下来的。怀特山在卡美洛的领地上。”
直觉把散落的模糊片段串成了线,梅林感到一阵战栗,像有冰块滑过脊柱:“你们卖的是……”
“嘘。”连姆说,“真正值钱的是稀有的魔法果实,那只有我们能够搞到。我虽然不很了解,但听说这些果子以前只有古教的祭司才能使用。就因为它们,隔段时间,我还能够溜回家去,给我妈妈的鸡笼里塞点金币。”
当然了。梅林感到脑海深处突然一阵疼痛,不是难受的痛,更像是有把锤子修理好了最后一颗突兀的长钉。马队里有个曾经的古教祭司,她当然能带人穿越怀特山脚下的魔法迷雾,去古教的废墟里摘那些果实。紫衫果。他怎么没想到?卡兰里泉水原本就在紫衫林里。只有那种泉水浇灌的果实才在一年四季都始终悬挂在树上,艾西亚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些果实,因为她是使用它们的那个人,她是古教的药剂师。
他的目光不由移向远处,艾西亚的那间帐篷里竟仍隐约亮着烛光。梅林的心跳加快了,如果他的理智还没出辨认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手已经提前在微微发抖。
“艾西亚今晚没有睡吗?”
连姆抬起头:“有时候她会这样。有时候她是整夜都睡不好。”
那古怪的战栗又持续了一阵子,直到他下定决心。“我想去看看她。”梅林说着,跳下车走向帐篷。踏在湿软草地上的脚步时深时浅。一股奇特的晕眩占据了脑海,他并不完全确定,但他知道值得一试。
他掀开帘布,艾西亚面对烛光坐着,好像一百万年都没有动过,光线加深了她脸上的所有疤痕。
“……这不欢迎你,”她看也不看他,“我说了,我不在乎他的死活。”
梅林深深呼吸,确定了自己的脚跟正在地面上稳稳站着。他点头:“是啊,你不在乎。”
他走进去,在身后放下帐帘。
“我来为先前的话道歉。”
艾西亚似乎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跳跃的火焰是吸引她独眼的唯一存在。
“我不该指责你是古教的一员。”梅林继续说。
“是吗?”艾西亚缓缓说。
“你很熟悉王后吧。”梅林没前没后地说,“你在卡美洛王城里留了九个月。只有你。”
艾西亚自然地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她面无表情,但也并未表现出反感:“那时我们每天都见面。”
“王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西亚或许并不想理会他,但她还是开口了:“王后是个非凡的人。她怀有悲悯之心。”
梅林静立在原地,表示他正在聆听。
“有一次问她我,古教会如何处置那些不愿归顺三女神,而怀有魔法的人。我回答说,魔法的美必须在秩序中绽放。”艾西亚的唇边泛起一抹讽刺,“她太天真了。她说,我身上就有魔法的美,她相信这种美不会因为不效忠三女神就消失。多么大胆的话,在当时的我听来,是如此大逆不道。太天真了,她看到我用魔法为她窗台上受伤的雀鸟治疗翅膀,却不知道我为三女神杀过多少人。她竟然称赞我身上有魔法的美丽。”
梅林凝望着前任祭司。艾西亚仰起头,缓慢而深深地呼吸,闭上眼睛,就像半空中正飘浮着那段遥远的回忆。
“王后连续好几个月从你的房间换走药水,你真的从未发现过?”他安静地问。
艾西亚尖锐的目光如炬投来,射进他眼中。
“你在猜测我是王后的同谋,怀疑我当年真的叛教?”
“我没有。”梅林说,“你让王子降生,你完成了古教的任务。”
艾西亚逼视着她。他又看见了她独眼中的憎恶。但这一次,他不觉得这憎恶是在针对自己。
“谁也无法预料后来的事。”他这么说。
“无法预料。”艾西亚轻轻笑了一声。沉默铺满了帐篷。就在梅林以为她不打算说下去时,她又开口了,声音弱地像一缕行将消散的烛烟。
“……完全没有预感?不,我一直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梅林向前走了一小步,稍稍靠近了她。艾西亚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瘦骨嶙峋、布满火焰留下的狰狞伤疤。
“当时,王后曾请求你帮助她?”
艾西亚注视着阴影深处,仿佛从他们所身处的狭小帐篷中抽离,在向岁月起始之处回望。梅林一动不动地等待,最后,她的头微微动了动:“她没有说一个字。我也没有。一旦说出口,这件事的意义就变了。我假装从未察觉她的计划,房间的魔法总是留下漏洞,让她有机可乘。我想那时候,我只是……”她说不下去,颤动的眼皮下渗出深深的哀戚,“不,我……”
“艾西亚。”梅林说,“你对亚瑟说,是王后的选择造就了此后所有的不同。其实你知道那不仅是王后的选择。一共是三个女人的选择让他降生世上。那三个人是宁薇,王后,”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还有你。”
艾西亚的手突然抓紧了膝盖上的袍子。
“你有过真正的选择。”梅林极力维持着声音里的平稳,“你早已不是古教的一员,早在火刑之前,你就做了选择。我为我的鲁莽和无知道歉,从来不是古教抛弃了你。”
前祭司的双手开始颤抖,烛光忽明忽灭,她紧紧闭上眼睛,脸颊上一道闪亮的痕迹,让那些丑陋的伤疤泛起柔软光芒。当年那个年轻女人的残影从火刑的牢笼里挣脱出来,带着某种比刑枷更沉重、也更永恒的东西。
“由卡兰里泉水滋养过的果实是古教的圣物。盗取它,贩卖它,让它被古教最为看不起的人使用……就是你向古教复仇的方式?”
艾西亚紧咬着牙齿:“你错了。我是没办法复仇的……我去偷盗果实,原因很简单,这里的人要活下去,而我知道什么东西能卖好价钱。”
“是吗?”梅林说。他走到她身旁,屈起膝盖跪下去。
“你看到他现在是什么样了,”他说,忍着心中所有汹涌的颤抖,他紧紧抓住了前祭司丑陋的手,“你看到他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亚瑟,伊格莱恩的儿子,当年是你们共同选择让他如何活下来。无论你是渴望复仇,还是渴望别的,他就在你面前,不会再有一次机会……我恳求你,求你,治好他的伤。”
艾西亚没有回答,也没有挣脱。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困在一场无形的角力中。角力的对象不是彼此,是一场更巨大、更冷酷的风暴。
“亚瑟·潘德拉贡有他的命运。”艾西亚用灰烬般的声音最终响起,像是重复她已经接受的判决。
梅林微微笑了,对她眨了眨眼:“我知道。”
“他有他的命运……”他接着说,“我也有我的。”
艾西亚睁开了独眼,侧过脸来,布满血丝的眼珠凝注在他脸上。
“而我笃信亚瑟的命运不是被古教所定义的那一种。”梅林迎上她的目光,“我笃信他的命运将会远在古教狭隘的判决之上。”
艾西亚抿住被刑火摧残过的双唇,一丝哀伤浮现在狰狞的伤疤上。
“你的确是古教无法约束的那部分魔法。”她低声念着,“你是古教从未见过,也永不能理解的那部分魔法。为什么,这样的魔法会选择亚瑟·潘德拉贡?”
梅林轻轻耸肩,某些滚烫而苦涩的东西涌上了他的舌尖:“没有他,这样的魔法就不会存在。”
“那只是你的错觉。”艾西亚嗓音沙哑,“魔法从不会单为某个人诞生。”
梅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垂下眼睛,没有反驳。艾西亚干瘪的手推开了他,撑着畸形的身体缓缓站起。她费力地挪动到帐篷角落那个布袋子处,就着昏暗的光线弯腰在其中翻动。梅林跟着起身,艾西亚慢吞吞地转过来,手中提着一只很小的铜罐。
“趁命运还没有抵达,”她喘着气,梅林的心随之提起,“……我们来看看,如何逆转古教的判决。”
像是整个人一下子泡进最甘美的醇酒,一时间,梅林有些晕眩,他说服了艾西亚吗?他成功了?他既微微颤抖,又不敢挪动,怕打碎刚刚漂浮起来的脆弱希望。他只能用力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以为,要化解血源诅咒,只能奉献祭品、效忠于古教。在等级森严、祭司们只手遮天的时代,的确如此。”艾西亚眯眼望着帐篷上的烛影,声音越来越轻微,“三十年前,我目睹过三女神的最后一次赦免。他奄奄一息,被拖到宁薇面前,戴斯维尔最好的法杖匠人,献祭了自己的妻子。祭司们抓住他的脚踝,割伤他的小腿,接出满杯鲜血,将那杯叛逆的、携带诅咒的血泼在他妻子身上。宁薇划破自己的手掌,唱出咒语,掌心贴上被赦免者的额头,他脏污的血流出,而宁薇的血——最高祭司的洁净之血流进了这位新仆人的身体,一刻不停……他因渴求已久的解脱抽搐着流泪,念叨着感谢古教、感谢三女神……他痊愈了,他妻子的尸体则片刻间就完全冰冷。”
“她死了。”梅林说。
“她死了。作为一个无用的祭品。”艾西亚说,“在人们看来,这就是解除诅咒的必经仪式。曾经对抗古教的人,因不忠的血脉受到惩罚,当他宣誓效忠,最高祭司就清除他灵魂里的罪责,用古教最洁净的血液洗刷他,从此,他的身体里流淌的只有对三女神的忠诚,再没有其它。”
“恐惧和羞耻不等于忠诚。”梅林低声说。他看见接受赦免之人蜷缩着蠕虫般的躯壳,他们的额头上烙印着一片凄惨罪恶的鲜红。
“对三女神来说足够了。”艾西亚转回眼珠,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幽深肃穆,“诅咒只是摧毁人们的身体,献祭却摧毁了他们的心灵。血源诅咒不是什么用一个人的血吞噬另外一个人的无聊把戏,血源诅咒,是为了帮助古教牢牢控制她想要控制的人。”
梅林点点头,见艾西亚结束了讲述,他深吸一口气,让后夜转冷的空气填满胸膛。
“那我们现在能怎么做?”
“我们欺骗。”艾西亚说,“我们制造一场虚假的赦免。”
“亚瑟绝不会同意这其中有一个祭品。”
“小法师。”艾西亚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微笑,“你还没有明白吗,是古教需要献祭,三女神需要献祭,不是解除诅咒需要献祭。只看这场仪式,你会以为这两者不可分割,但事实上……”
她不再说下去。梅林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好一会儿,他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胃部突然一阵痉挛。那些血,那杯泼上去的血,那个死去的女人。她并非死于诅咒,也并非死于挽救谁的性命,而是死于古教对笼罩一切、割裂一切的至高权威的展示。只能忠于三女神,不能忠于他人,任何一个人。他忍不住质问:“杀一个人,把她叫做无用的祭品,只是为了完成古教的统治,甚至和解除血源诅咒没有一点关系,这是祭司间公开的秘密?”
“不。”艾西亚说,“在当时,应当是属于最高祭司的秘密。”
梅林盯着她,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好。”他说,心脏激烈地跳着,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几步,“好。那我们就只需要最高祭司的血,也就是……”
“也不需要血。”艾西亚说。梅林惊异地看着她。
“只要魔法。”她提起手中的铜罐,“只能是卡兰里泉水的魔法,三女神的魔法,流淌在最高祭司血液中最纯粹的古教的魔法。”
“艾西亚,”梅林苦笑了一声,“现在,就算你说要希德族的魔法,我也会拼命去找回来。”
“你不必跑那么远。”艾西亚向他身后微微扬起下颌,“这种魔法就在那边,在崔斯坦的货箱里。”
帐篷的帘幕阻隔了外面浓密的黑暗,透过粗糙布料的缝隙,隐约能看见连姆晃着两条腿坐在车中,来回摆弄手里的蓝色水晶。
梅林轻轻将篷布掀起一点,在注定的路途之中,他遇到这支马队,他将那些黑亮的小果实拾在掌心,他嗅闻到死水的腥味。那时他不知道,就在他们搭乘的车里,装载着世界上最宝贵的希望。
“紫衫果。”他喃喃说。
“珍稀魔药的好材料。”艾西亚说,“多半是毒药。除了古教祭司,卡兰里泉水的魔法对任何人都有害。”
“我们需要多少?”梅林放下帐帘。
“很多。要制作一种药剂,来代替最高祭司的血。”艾西亚说,“但是,要用那些果实,你必须告诉崔斯坦。马队的生计都指望着它们,我们每熬制一次药,这里就有人要饿上几顿。”
梅林的心向下沉去。兴奋的潮水刚刚退却,他踌躇着捏紧自己的拇指。
艾西亚像在遥远河岸的另一边盯着他。
“怎么?”
“崔斯坦以为我们是普通商人,”梅林说,“我不能让他知道亚瑟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
“他会想杀了他。”
“也许他不会呢。”
“我不能冒这个险!”梅林咽了咽口水,空气好像变冷了,他的双腿有些发麻。他想找些什么东西抓在手里,但是什么都没有。他攥紧了双手,“亚瑟的身份一旦暴露,马队里只会有一场比今天更惨烈的纷争。我不想……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艾西亚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接道:“他必须接连服用药剂三天,每一天都要用掉至少三十颗果实。崔斯坦总会发现的。他会注意到他少了一整箱货。”
“无论这些果实是什么价格,我都可以买下来。”梅林压低声音说,“可崔斯坦不会卖。你比我了解他。我才刚认识他半天,已经知道他恨卡美洛王室,他会在下次遇到狼的时候把亚瑟推下去。”
艾西亚不再说话,独眼闪烁着黯淡的烛光。
梅林往帐篷外又扫了一眼,视线落回她身上:“你会去告诉他药剂的事吗。”
“我不会。”她说,“但我也不会帮你们撒谎,说亚瑟·潘德拉贡是因为被强盗刺伤才需要最珍稀的古教果实。”
梅林点了下头。
“这就够了……谢谢你,艾西亚。”
“崔斯坦不是傻瓜。”艾西亚提醒说,“他知道动用那么多紫衫果意味着什么。”
梅林抿紧嘴唇。脑海中迅速掠过回忆,崔斯坦和伊索尔达在每次启程前检查货箱,她爬上去打开箱子看一眼,一路上他们都不离开那辆车。一天之中,马队可能只休息一次,休息时是连姆看箱子。
“我有办法。”他说,“等我一会,我们马上就熬第一剂药水。”
他就要掀帘出去,艾西亚叫住了他。
“你不用和他商量吗?”她说,“——和亚瑟。”
梅林的心突然跳乱了一下。艾西亚的语气在那瞬间像是审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用知道。”
不知怎么,在朦胧孤零的烛光旁,前祭司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悯。
“一直以来,我都隐约预见,我和那个婴儿总有一天会重逢。”她说,“又一次选择,又一次机会,又一块轮回的碎片。我恰好能够救他。恰好能以和当年相同的方式欺骗古教。”
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我并不完全相信你对他的判断。但你知道有什么你没说错吗?梅林……你的确,也有你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