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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法药剂

作者:JINGwell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3

黎明像一只归鸟,静悄悄地停栖在树梢。雾气从半空降落到地面,草叶和树枝上残留的雨水不停打湿穿行在其中的人的衣衫。

连姆披着毯子,蜷缩在车厢里打瞌睡,梅林从他身边悄悄经过,他丝毫没有察觉,在睡梦中砸了咂嘴,脸颊边胡乱纠缠的黑发随着呼吸轻轻吹起。

他身边散落的几颗石头吸引了梅林的注意,普通的小石头,全都灰蒙蒙,圆扁扁的。梅林盯着它们瞧了片刻,确定是变形魔法消失了。他没有停留,用外套掩住手里盛魔药的杯子,迈过湿漉漉的草丛走到亚瑟栖身的小帐篷前,弯腰闪了进去。

亚瑟仍在毯子之下一动不动。梅林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搁在一旁,拨开他的头发,在额角拭到一层发冷的薄汗。又摸了他的脉搏,每一次不稳定的跳动都像一句保证。他松了口气,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这动作惊醒了他,那双蓝眼睛迷失了片刻,才聚焦到梅林身上。

“嗯,”亚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应答,“我们要走了?”

“休息得还好吗?”梅林用力扶着他坐起身,检查他的伤口,幸而所有绷带都干干净净。他放下心来,从前夜一直跟随着他的紧绷从四肢散去,他放松了身体,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亚瑟用掌根揉着眉骨,点了一下头。再抬起眼睛看着他时,目光平静沉着,里头有股奇怪的从容。

“我好像梦见她了。”

“谁?”

“我母亲。”

他没接着往下说,转脸注视帐篷外开始变得更柔亮的天色。梅林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中传来一股冲动,他意识到自己想要揽住亚瑟的肩膀,紧抱住他,或者做任何事情,只为了让他知道这一刻并非孤身一人。

“梦里,”他试探着说,“她好吗?”

亚瑟收回视线,对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梅林。连梦都算不上,只是些模糊的影子。我只是知道那是她。”

梅林忽然想起,亚瑟对他母亲的了解和他这个陌生人一样多。他们都只在莫高斯的幻境中见过她一次。但不等他说些什么,亚瑟切断了话题。

“今天离开马队之后,我有几件事要做。”他说得很突然,像是要防止梅林会不赞同似的,伸出右手来按在他的手臂上,“这三天里,我本应当见一些人,可恐怕来不及了。”他抿了一下嘴唇,收紧了手掌,“所以我要写几封信,给杰弗里、莱昂、米西安和曾与卡美洛结盟的诸王。我要你亲自把这些信交给他们。此外,卡美洛城世代积累的财宝,我父亲并没全都存放在城堡。我们能假设有一部分还没属于莫嘉娜,被她拿去打发那些雇佣兵。我要确保你知道去哪里取回它们。无论做什么,金钱总能助你一臂之力——听我说完——我当然会跟你去找德鲁伊人,无论如何,我必须见见他们,这是我……早就该做的。”

他停顿一会儿,喘了口气:“还有……”

“唔,还有。”梅林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打断,一边说,一边低头摘去毯子上的一小根碎草,“原来你还在想着给我分遗产呢。”

亚瑟没在意他尖锐的打趣。“这些并不是命令。”他以那种罕见的严肃语调轻轻说,“可我希望你答应。”

梅林咬住嘴唇,亚瑟又捏紧他的胳膊:“如果有个人,我能把一切都托付给他,如果我能给他我的一切……你知道那只能是谁。这几天的遭遇是我过去从来意想不到的。包括遇到像他们这样的,这样一群巫师。”他接着说,梅林知道他指的是崔斯坦的马队。

“这些巫师,这些流浪者,这些人。一直以来过着我不愿了解,也从不关心的生活。一开始,我们迫使巫师们生活在谎言中。现在,我自己也不得不生活在谎言中。我甚至不能告诉他们我的真名实姓。”他笑了一声,抬头望着梅林,眉宇间神色复杂,其中糅杂的情感或许连他自己也理不清楚。在最初,他答应梅林会给他魔法的尊严和自由时,他并不真正明白自己承诺的是什么,那是一时意气,是从怒火和愤恨中爆发的一团火焰,甚至是一种惩罚。

但现在不是了,再也不是了。在亚瑟刺进他心底的目光中,梅林读到他自始至终所渴望得到的,他的心头蓦然浸透酸楚。亚瑟已经毫不犹豫地将一切给他。然后呢,他便拥有了整个王国?他摇着头笑了:“亚瑟。说起来有点突然。但是,你暂时不用考虑这么多。因为,你大概能活下去。”

等着他的是一阵沉默,亚瑟吃了一惊。梅林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手臂,把身侧那只杯子端过来,半杯深红色的药剂,旋转着晶莹柔魅的光泽。

“这是解药。”看见亚瑟迟疑的表情,他放低了声音,“诅咒的解药。我昨夜又去找了艾西亚。关于你母亲,关于你,我们误会了她。”梅林深吸一口气,“我会慢慢解释。总之,我们有解药了,艾西亚说,只要坚持三天,每天早晚喝下半杯,诅咒就能彻底被清除。你先喝了这个,好吗。”

亚瑟仍不能相信地望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她愿意救我。她亲口说过不可能。”亚瑟的眼睛在黎明的光线里闪动,“明明她受火刑全是因为我。”

“亚瑟。”梅林抿了一下嘴角,“她不是‘因为你’才会受火刑,而是‘为你’才会受火刑。一字之差,是千差万别。”

他笃定地接住他的目光:“我想艾西亚和王后曾经是朋友。”

亚瑟分开双唇,半天,才艰涩地说:“古教祭司和我母亲是朋友?”

“没有别的词能解释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梅林的声音急切起来,“当年你母亲的决定,你母亲为你所做的,艾西亚其实一直参与其中。否则,九个多月的时间,祭司们频繁往来,宁薇也时常造访城堡,可为什么古教从未发觉?”

亚瑟定定地凝望着他,眼眸里冰蓝色的光泽像一泓冬季的湖水,为他的话所震动,掀起越来越深的波澜。

梅林的手指有些发麻,他把魔药酒杯放回了地上。他回忆起被古教的信徒推上祭坛的许多人。献祭了其他人的生命而活下去的,从此都被古教用这桩罪行牢牢控制。血源诅咒把反抗者们变成了同谋。他们把那种愚蠢的畏惧、那种自私的胆怯叫做忠诚,忠诚之血永远流淌在信徒的血脉中。

“魔法有其规则,而古教尤其懂得扭曲规则。”梅林紧捏着自己的拇指,“艾西亚没有说。但我猜到了。如果你真的像宁薇原本设计的那样,依靠夺取某个无辜生命出生,不仅仅是卡美洛,不仅仅是你父亲,你本人也将永远被古教所控制。你会变成一个傀儡,一个三女神意志的傀儡。而你没有。是艾西亚帮助了王后,是她们一起骗过了古教,让你得以降生于自由。”

他说着,越来越激动,不得不停下来眨掉眼里忽然刺痒的感觉:“所以现在,如果莫嘉娜想用血源诅咒将你推回到过去的那条路上,我们决不能让她得逞。决不。”

他们沉默许久,仿佛有什么冻结又消融。过了一会儿,亚瑟倾过身,从他面前端起那杯药剂,低下头发现自己深红的倒影。

“这像是血。”

“幸好它只是像。”梅林说,抹了一把脸颊。

似是被他逗笑了,亚瑟摇摇头,露出很淡的、安静的微笑,他的手指在梅林的颧骨上一抹,“好了,你个爱哭鬼。”

然后,他深深屏住一口气,抿紧的嘴唇压成一条坚毅的线。方才所有流露过的脆弱从他的脸孔中消失,梅林看着他,看着他明暗交织的脸庞,在清晨的光线中苍白如同雕像,又坚稳如同山岳,看着,直到他开口。

“我父亲不知重复过多少遍,说我的生命不只属于我自己。坦白说,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将这句话视作负担。我不懂我为什么不能只属于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个游侠,甚至做个农夫……现在我明白了。”

他向空中举起杯来,双眼如晨星闪烁。星辰的光耀,黎明来临前的第一缕蓝,伤痕累累的躯壳中,破土而生的希望。梅林不禁停住呼吸,心脏如鼓擂动,亚瑟凝视他的方式,让他觉得自己从未被真正凝视过。像是星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像是勇往直前穿透灵魂的净彻。亚瑟这么看着他。

“为你,为艾西亚,为我母亲,为所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话音刚落,他便一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营地从休憩中苏醒过来,伊索尔达和海伦忙着熄灭篝火、踢散灰烬,崔斯坦催促大家拆掉帐篷,收拾行装。由于昨天的插曲,他们不得不从山谷绕行,为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可以驻扎的营地,今天有很长一段路要赶。马车夫——现在梅林知道他叫弗雷尔——套好了车,牵着那匹病马的马辔拍抚着,梅林走向他,把几只打满了水的牛皮袋挂上车身。

“这马还是不太好?”

弗雷尔瞧了他一眼,抓抓蓄满胡须的下巴,摇头说:“看样子快跑不了了,真希望能撑到戴斯维尔,要是路上突然死了可不好办。”他这么说着,手上还是不断抚摸马的脖子和背部,嘴里发出“嘘,嘘”的安慰。

梅林偷偷瞥着后头的另一辆车,崔斯坦自己正在车前套马。他悄悄靠近了一些,假装在整理挂在车上的长弓和箭袋,伊索尔达果然快步走来,爬进那辆车里清点货物。梅林回头往营地走,接过迎面而来的连姆手里那一大叠毯子,又折返回车厢旁,装作不经意地往后面那辆车里扫了一眼,伊索尔达刚好合上最后一个小箱子,跳下车来对崔斯坦点点头。

梅林悄悄松了一口气,把毯子塞进它们该在的角落。他对紫衫果做的手脚看来是骗过了他们。心底有个小小的、愧疚的声音在唉声叹气,但另外一个冷酷些的声音很快说,他不仅已经给了崔斯坦一袋宝石,他还会给他加倍的金币,只要顺顺利利度过这三天就好。

卡索已经抢先一步在车里坐稳,佩恩去后头跟着崔斯坦赶车;伊索尔达让海伦和她一起坐在货车里,但埃德仍不愿意理会他母亲,抓着连姆的袖子爬上前面这辆车。一根钉子绊住了艾西亚的长袍,她差点歪倒,亚瑟抓住了她的手臂。女巫站稳后,打量了他一眼,冷淡地点了点头,满布疤痕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憎。

一整天,马队沿着溪流赶路,分食前几日剩下的一点冷肉和硬面包。连姆在车上打盹,卡索直到把自己吃得饱饱的才叫醒他。埃德忙着照顾幼鸟,把海伦给他的面包扔在一边,海伦又说了他几句,他全当耳旁风。

“嘿,”梅林捡起那用干净餐布包着的小块面包,递到小家伙面前,“等你去见你爸爸,可不希望他说你一点也没长高吧。”

埃德的表情一瞬间委屈极了,但他没法瞪梅林——那只幼鸟毕竟是他救活的。他不情不愿地抓走他手里的面包,整个人缩到车厢的角落去了。

亚瑟吃得很认真,虽然没碰又干又腻的冷肉,但他努力一口一口将硬面包全部吃了下去,好恢复一些体力。

旅途漫长无聊,似乎没有尽头,山林中弥漫着与世隔绝的寂静。梅林仿佛能体会到这群巫师的孤独。出于各种原因,他们不得不聚在一起,奔赴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孤独。

天快开始黑的时候,他们终于也到了营地。不等支好帐篷,艾西亚就拖着她装草药的布袋独自走向密林深处,等她折返,手中端了一只杯子给亚瑟,杯中依旧是那种深红的液体。

“按时喝。”她说,“不能太早,也不能晚。”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开。亚瑟喊住她。

“怎么了,威尔?”她在假名上讽刺地念着重音。

“谢谢。”亚瑟撑着那根算是拐杖的卷刃长剑说。

艾西亚轻轻一哼,嘴角噙着半缕高傲的冷笑。

“别误会。我是熬好了解药,那不等于我想和你有多余的瓜葛。”

“我明白。”

艾西亚幽深的灰色眼睛定格在他脸上,过了片刻,说:“……你很像她。很像。因此我更厌恶你。”

她留他一人,转身慢吞吞地走远了,畸形粗糙的脚趾踢开草地上细小的断枝。

由于没机会打猎,这一晚他们只能吃稀菜糊就面包。青年们从山溪里打上水来擦洗身体。梅林刚把他和亚瑟的帐篷收拾好,点好烛火,照顾他安顿下来,便差点与闯进来的连姆装个满怀。

“嗨。”连姆看看亚瑟,又看看他,把一件揉皱了、但是摸上去柔软整洁的旧衬衣匆匆塞进梅林怀中,“给。呃,威尔,你身上那件衣服太狼狈了。你毕竟带着伤呢。这是我的,勉强能凑合一下。”

没等他们答复,连姆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一矮身,穿过掀起的帐帘灵活地跑开了。梅林抓着他的衬衣,转过身来对上亚瑟的目光。

“我想他对你的印象不赖。”他说。

亚瑟抿唇摇了摇头,眸中飘过一缕云影:“是对你。”

不远处,伊索尔达正倚着一棵树和艾西亚说话,前祭司的声音故意传到了梅林耳朵里。

“……让他来帮我研磨茴香籽。他们不是草药贩子吗?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正好磨成漂亮的细粉。举手之劳,耽误不了什么。”

伊索尔达随后面色尴尬地朝他们的帐篷走来,耸起肩膀:“艾西亚想让你帮点小忙。我跟她解释了,说你要照顾威尔,但是……”

“当然没问题,”梅林立刻答道,声音让亚瑟刚好听得清楚,“帮点忙是应该的。”

伊索尔达瞪大眼睛,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爽快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那你就去吧。太好了,我正希望你答应呢。”

梅林下意识地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回头用口型说:“你知道的,药剂——”

亚瑟并没露出怀疑,他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对他点了点头。

他待在艾西亚的帐篷里好一会儿之后,女巫说:“你也是这么告诉他的,说你只要帮我折腾点草药。”

梅林正透过帐篷的缝隙向外观察,除了连姆,其他人几乎都休息了,为明天天一亮要早起赶路做准备,但弗雷尔仍在外面照顾那匹病恹恹的马。听到艾西亚的问话,他回过头,捧高手里的臼杵:“我是啊。”

艾西亚把小铜罐放上铁支架,铜罐底下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不同于营地篝火,这火苗是金蓝色的。

“所以他以为,为了这药剂,你只是付出了一点点苦力。”

梅林捣碎茴香籽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的确只付出了一点点苦力。”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艾西亚突然问。

“没什么感觉。”梅林说,“真的。”

见艾西亚眯起独眼,他又说:“我真觉得它们对我没什么影响。”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就是没什么。”女巫说。

梅林垂下眼睛,想了想,把臼杵搁在一旁。

“再一次,就够了,对吗?”

艾西亚扯动了一下嘴角作为回答。

梅林将帐帘挑开一线,弗雷尔已经回他和佩恩的帐篷去了。

“好极了。”他轻声对自己说,长呼一口气,闪了出去。

再一次。一次就行。

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亚瑟康复。他可以付崔斯坦金子,没有人不爱黄金。

他默念着,拇指和食指暗暗捏紧。火焰在营地中央燃烧,货车停在远隔篝火的另一边,几棵高挑的山毛榉之间。他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向那儿走去,草里的碎石刮过靴底。

见到是他,连姆的脸上老远就亮起期待,那一闪而过的光辉迫使梅林的心脏坠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做小偷。他偷过钥匙、偷过地图、偷过戒备森严的城堡里的密信……但没有哪一次他像此刻,每一步都仿佛走在沼泽边缘。长久以来,在他天真梦想的魔法自由里,只需要亚瑟的一句承认,他们就能迎来旧世界和新世界的融合,现在他已经察觉这个想法是多么幼稚。现在他只能在他的两个身份里选择一个,和亚瑟有关的那个,或者和魔法有关的这个。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崔斯坦、伊索尔达、海伦、连姆,这些一直以来被伤害的、却还是伸出了援手的人,他们才是他真正的同族。但他选择欺骗他们,毫不犹豫、毫不后悔——只要是为了亚瑟,他永远不会犹豫,也不会后悔。他感到自己分裂成了好几个不同的人,好几个他,有的他的确牵挂着魔法的未来,可更多的他只想要亚瑟平安,只想要亚瑟平安而不在乎任何其它。心底有个声音冷酷地说,如果他真的把魔法的自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他就不该那么抗拒亚瑟的话。他应该感激亚瑟,感激他指点他用伊格莱恩的徽章号令卡美洛的旧部,感激他要给他一支军队、一连串盟友还有一整个地穴的财宝……他应该许诺善待卡美洛,应该向亚瑟保证,让他安心。他应该感激,而不是恨。不是痛彻心扉。

在所有谎言下有一个最深的谎言,直到今天他仍不敢也不能忍受去触碰。那一夜在地牢里亚瑟质问他他的命运是什么,多年以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回答是给魔法以自由和尊严。他这么回答,是因为这是最合理的答案,最正确的答案。

而不是真实的答案。

有什么又冷又密的东西涌到了喉管里,堵住他的喉咙。亚瑟说得没错,说谎者的命运是被夺去声音,而他似乎已想不出一句辩白。

“你怎么了?”连姆关心地凑近,暖橘色篝火在他的双眸里跳动,“瞧你像是有点累。”

“噢,”梅林回过神来,繁星在头顶的枝杈间、在深远的夜空中闪烁,倾洒下的寒意落满双肩。他掩饰地笑了一下,“艾西亚只许我休息一小会。想不通她怎么有那么多茴香籽要磨。”

连姆咧嘴一笑,抬手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一把,主动盘起双腿向一旁挪开,好让他能上车坐下:“她倒是从不叫我去,怕我把药材弄坏。”

梅林听出了他话里温驯的自嘲。连姆就像一群羊中最柔顺的那只,崔斯坦却派这只羊为马队守夜。昨晚连姆轻松被他套出话来,说在两趟路途之间,佩恩和雷偶尔也会守上一晚。他不了解那两个人,连姆守夜对他而言是最有利的。

他挤上车爬到货箱边上,和连姆对面而坐,紫衫果实的气息在乳香的笼罩下似有还无,但他知道它们就在他头顶高几寸的地方。

“谢谢你的衬衣。”他说,“你跑得太快,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就是件旧衣裳,别提了。”连姆不好意思地摆了一下手,视线在睫毛下躲闪。

他们沉默了一会,连姆犹豫着从身后掏出几颗石头:“昨晚你走后我练了一夜。”

梅林微微惊讶,昨晚为了支开连姆,他教了他将石头变成蓝水晶的咒语。早晨经过时,他看到熟睡的青年手指间散落着石头,以为他只是按着习惯在把玩,没想到是练习了整夜。

连姆把其中一颗握在手心,认认真真念了咒语,每个咬舌都准,每个发音都对。淡金从他的虹膜掠过,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篝火摇曳的幻影。拳头松开时,石头表面沾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蓝色,如同漂在水上的薄油。

“你教的可不是这样,对吧。”连姆干干地笑了一下。他有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捧石头的动作却很温柔。

梅林从他手里接过那颗小石头,和前来时的思绪纷乱相反,他的心突然变得平静。他不想分辨自己为什么要做一个殷切的导师。也许他是真心想教给青年超越其眼界之外的魔法;也许,倘若连姆从他这儿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指导,就能显得他的利用不那么不可饶恕。

他低头寻找着咒语的痕迹,发现它不仅没有很好地变蓝,甚至依旧变软了。他不禁笑了笑,使劲儿捏了一下,石头被捏得凹陷下去:“再厉害的巫师都不是一夜间练成的,即使是天赋也需要时间来成全。”

连姆吹开贴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即便装得满不在乎,语气还是微微透露出失望:“我变不了什么厉害巫师,卡索他们早就说过……我就想变块石头。”

梅林把那石头举到连姆跟前,被他捏扁之后,它像块发霉了的小圆面饼,干硬的表面长着蓝色的霉斑:“其实,柔软的石头就挺有趣的,不是吗?”

连姆不置可否,耸起肩膀,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我怕克洛伊不觉得这有趣。”

“谁?”

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动物的叫声,他们凝神听了片刻,那声音逐渐远去。“大概是野狗。”连姆说。梅林点了点头。

他转过脸,对上梅林的目光,像个孩子似的,脸上浮现出勇敢和羞怯混杂的神色,那清澈的浅褐色双眸滑过一丝柔亮:“克洛伊是,戴斯维尔的一个姑娘。”

梅林在心中猜到了答案:“她是你不愿与普通人为敌的一个理由,是吗?”

“算是吧。”连姆仅因想起这事而抑制不住地微笑,转眼笑容又消失了,“不过她不知道,而且以后也不会知道。”

“为什么?”

“还用说吗?我是个巫术分子。我总不能指望她不仅不讨厌巫师,还愿意跟着其中一个到处流浪。”

“你怕她不选你。”

“我不想让她选。”连姆坚决地说,几乎有点尖锐了,“看看伊索尔达,旁人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还有威尔和你。”他赶忙又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威尔愿意和你一起,差不离是提着脑袋在过日子了吧。”

梅林没有接他的话:“你想学那句咒语是为了克洛伊?”

“我想送她点特别的东西,”连姆摇着头笑了一下, “类似护身符那种。好让她,就是,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梅林点了点头,仰起头望向树枝间寂静的夜空,昨夜小雨之后,天气一直晴到现在。夜与火、黑与红的森林是连姆所熟悉的,他独自度过了许多这样的夜晚。

连姆的目光不知所措地到处漂移,两只手一会拉扯袖子,一会摸摸车板。“那你能再教教我吗?”他假装云淡风轻地问。

情绪像冰凉的溪水流遍肢体,梅林深吸了一口气,拉过连姆的手,把发霉圆饼塞进他蜷起的手指间:“连姆,如果你问我的话,要送个特别的礼物并不意味着你需要勉强自己立刻学会一条艰深的咒语。”

“可是——”

“你想过吗,即使你成功了,蓝水晶也会再变回石头。”

连姆皱起眉:“那至少是我亲手做的。卡索说护身符要亲手做才有效力。”

“你能亲手做的可不止水晶。”梅林把他的手按紧,引导他触摸石头圆饼凹下去的那一块,“这就是你亲手做的。”

连姆困惑地瞪着他:“哪有姑娘想收个随便捡来的石头做护身符?”

“这不是一块随便捡来的石头。”梅林说,“把普通的石头变得特别。把寻常变得不寻常。才是我们说的魔法。最强大的护身符往往没有精美华丽的外表,但制作它的巫师一定用尽一切来祝祷。”

连姆仍瞪大眼睛,双唇微微分开,然后徐徐低下头去,来回拨弄掌心那圆饼:“你的意思是我能做到这个?我能用石头做个特别的护身符?我能……把寻常变得不寻常?”

“当然了。”

连姆夸张地大笑起来,把自己呛得一阵咳嗽:“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老天,卡索和崔斯坦要是听见,会笑得打滚。他们才不相信我的魔法能行。”

他接着自言自语:“……我不怪他们。没有崔斯坦,我已经死在卡美洛附近了。他们不是没试过教我点简单的咒语,结论是我没希望。”

“他们说你没希望。你自己呢?”

“我会再试试。”连姆低声说,“再试一次。”

梅林注视着他被过耳的长发稍稍掩住的侧脸,来这的目的忽然擭住他砰砰跳动的心脏。

现在是个好时机。一个声音提醒着。

可不,你哄他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另一个恶毒的声音讽刺说。

“能再帮我弄杯水喝吗?”他说,意外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

连姆惊讶地抬起头,马上就连连答应,把石头搁到一边,跳下了车。他从那堆餐具里翻出个杯子,向架在篝火边的铜锅走去,海伦习惯于在里面盛些水,省去马队其他人总要去溪边打水的麻烦。

梅林紧盯着那口铜锅,咒语在牙齿间如风掠过。连姆站到篝火旁,一时间愣住了,他向锅里看了看,手指抓抓头发,转过身对梅林耸了耸肩,又指了一下远处隐没在林间的流水淙淙的所在,示意自己要过去那边。

他的身影一在视野中消失,梅林就立刻爬起,在低矮的车厢里跪直身体,摸到最上面的小箱子。最右边的箱子是他昨晚偷过的那一个,他将它向旁边推了推,搬下中间的箱子拉开钩锁,快速抓了几把果实塞进藏在外套里的布囊,然后对剩下的果实施了个恰到好处的悬浮咒。仅仅是打开箱子看一眼,绝看不出它们少了一半。他用魔法增加了箱子的重量,填补被取走的部分,接着又如法炮制,从左边的箱子里也偷了一些。

他双手镇定,动作飞快,为怕不够,还多抓了一把。挪正箱子坐回原处之后,连姆过了一会才出现。

青年递来杯子,而梅林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了躲,虽然扎紧了布囊,他依然担心果实的气味会让人起疑。他道了谢,把碰过果实的右手藏到身后,左手捧杯喝了一口,林间溪水的寒意让他的肺腑跟着凝结。

连姆并未注意他的古怪举止,缩回车里抱住了双膝,把自己掩藏进虚淡的阴影。透过车板之间的缝隙,营地中央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一条条金色的亮纹,像长夜给守夜人印下的独特标记。

“我得回去了。”梅林说。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所有的水,纵使溪水冷到让他的牙齿打颤。

连姆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忐忑:“那我还能再问你吗?问你,护身符的事。”

“当然了,”梅林顿了顿,冷水在他的胃里积成一小片冰湖,“随时都行。”

他带着一身瑟缩回到帐篷,艾西亚正在细致地分列各种药材。外面并没有那么冷,至少没有昨天夜里那冻人的骤雨,但他钻进来时,依然紧缩着肩膀。

艾西亚抬起头打量了他一遍,幽暗的烛光下,她损毁的脸像只丑陋的蝙蝠。梅林把藏在外套里的布囊扯下递过去,她解开来往里一看。

“够了吗?”

她点头默示。

“那我们今晚能把这些熬完吗?”

艾西亚摇头:“不,要留一半到明天。”

“还要等明天?”他急得追了一句,被自己的大声吓了一跳。

艾西亚刺给他不悦的一瞥:“你想让所有人起来围观我们吗?”

梅林心虚地抿了一下嘴,盘膝坐下,压低声音:“对不起。可是我……我不想再把亚瑟单独留在帐篷里。”

“他是什么,缺了你活不了?”艾西亚嗤笑一声。

梅林没说话。

“噢。”艾西亚突然会心一笑,“你是怕他看出来。”

前祭司和他之间缓缓燃烧着金蓝色火苗,火苗悬空飘浮在距离草地两指宽的地方,焰尾包围着铜罐。

“怕他看出你的隐瞒。还怕——”

梅林的眼神折过去,斩断了艾西亚的下一个词。女巫扭曲的唇角仍保留着一丝嘲弄。

“我提议今晚熬完药剂,是因为我能承受。”梅林说,“我不想夜长梦多。”

“我说过,紫衫果的毒性会累积,今天能承受,不意味着明天也能。”艾西亚说,“我们在偷窃古教的魔法,需要格外小心,否则三女神会察觉。”

“马队一直都在卖果实,那些买下它们的人也一直也在用,三女神没察觉过。”

“因为他们只当圣果是毒药的原料。”艾西亚沙哑的声音像小刀刮擦木板,“他们之中没人伪装成古教的祭司,窃取只属于祭司们的威权。”

在短暂的沉默后,艾西亚继续:“你是个难得一见、天赋异禀的巫师。但如果你以为现在凭你可以直接挑战三女神,那就错了。古教即使衰落,仍是过去最强悍的魔法力量。”

梅林抿住嘴唇,双颊紧绷:“我明白了。”

艾西亚从布囊中倒了二十余颗果实进铜罐,死腥味飘散在空中。她又另外倒出三颗,托在手掌中递给梅林。

他接过来,含进口中,吞了下去。

胃里传来轻微的恶心和刺痛。片刻间,和昨夜完全相同的诡谲的感觉开始在四肢里萌动。他的血管变成了一棵庞大的巨树的一部分,他本人也变成了那看不见全貌的巨树的一根枝杈。树的根源深埋在无尽的黑暗里,它是远古混沌中诞生第一棵树,它曾是万物的主宰。他闭上眼睛,忍受那股轻蔑而肆意的力量在自己身体里涌动,那些枝条和脉络刺入他的血液,和他自身的魔法一一融合,一时间,他分辨不清到底是他在控制它,还是它在控制他。

然后,他睁眼示意自己已准备好。

艾西亚开始搅动铜罐里的圣果,同时,梅林开始吟念他背下的咒文。昨夜他们第一次试验时,还不知能否成功。艾西亚反复确定他已将咒语完全熟记不差一词,才允许他服下一颗圣果。他们原本以为至少要尝试四到五次才能凑效,但梅林一次就做到了。他的魔法完全复制了古教的魔法,他的气息弥漫着三女神的气息,他是古教的祭司,有权力命令一切古教能命令的——

那股力量维持了极短暂的一瞬。艾西亚盯着他,好像他是个怪物,又像他是个神迹。某一刻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的人,只不过他仍能操控这个陌生人。他问艾西亚,如果自己能依靠服用圣果伪装成古教祭司,为什么不能直接为亚瑟解咒——他甚至可以模仿宁薇,模仿她施咒的风格。艾西亚说了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话:圣果的毒性会累积,他不是古教的信徒,承受不了过多三女神的魔法。在他用足量的魔法为亚瑟解开诅咒之前,他会先被损害。

“我们必须舍近求远。”前祭司说。

她坚持要他只服最小剂量,也就是三颗果实。之后他便能依靠短暂地使用古教的力量,把圣果熔解成配置解药的魔法原液。

梅林的心跳开始变快,手心微微出汗。他凝视铜罐里的果实,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热,他感觉到权力,一种他使用自己的魔法时从未感受过的权力。在他的命令下,黑色浆果渐渐融化,变成一堆诡异的凝固的岩浆。他更强硬地激发身体里三女神的力量,直到一个个金色泡沫挤破岩浆的表壳,在其中浮起又破裂。艾西亚不停搅动,黑色和金色彼此吞没,彼此蚕食,熔液开始翻滚,星火四溅。渐渐地,黑与金都慢慢褪去,熔液变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纯净。

最后,它完全变成了无色,就像最普通的一罐水。

但它不是普通的水。它是卡兰里圣泉水。

梅林的心跳得很厉害,像做了场不短的噩梦。

“你怎么样?”艾西亚说。

“挺好的。”梅林喘着气说,他感到有点疲惫,头脑中一阵模糊的嗡鸣,像是听不清的呢喃。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皮肤上的热意已经褪去,可残留的魔法似乎还在血液中冲撞。休息一下就会好得多,昨夜他就在艾西亚的帐篷里短暂地躺了一会。

艾西亚没再关心他。她提起铜罐,将一半魔法熔液倒进瓶子里,搁到一旁,开始在分列好的药材里拣择:“你回去吧。剩下的是我的事了。明早开拔前再来取药剂。”

梅林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等了一会儿,才爬起身,隐隐仍有些反胃。

他离开艾西亚,走回他们的帐篷。刚刚头重脚轻地跪下摸到毯子,手腕忽然被握住,把他吓了一跳。他只顾着自己,完全没注意到亚瑟竟然醒着。

“茴香籽磨完了?”

他惊魂未定地停下动作,“你在,在等我?”

“不,”亚瑟说,“我在等除你之外的所有人。”

梅林微微笑了,在他身边躺下。亚瑟穿着连姆的那件旧衬衫,衬衫上有一缕森林的青草味。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体格也一贯强壮,只要解除诅咒,恢复起来会很快。梅林忽然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感激,遇见崔斯坦的马队是他们最幸运的事。

“梅林。”

“怎么了?”他轻声问。

亚瑟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快睡吧。你好久没休息了。”

他愣了愣,亚瑟为他拉好毯子,握住他的手。亚瑟的手像是狂风大作的海面上唯一一根平静的桅杆。

“别担心。”梅林低声说。他不知道是对亚瑟说,还是对自己。但亚瑟的呼吸就在附近,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他很快睡着了,亚瑟的手仍然握他手上,没有松开。

“喂,公爵大人。”

阿古温正走向楼梯通向庭院那高阔的大门,天刚蒙蒙亮起,火把在走廊和庭院里燃烧。城堡四处都挂上了古教的图腾,黑色的旗面上绣着鲜红的巨树。他知道是谁在喊他,不屑于理会,反而加快了脚步。他疾步跨过大门,步下台阶,塔兰城的亲兵正在庭院里列队,其中一个人牵着一头引人注目的黑色猎犬。

这狗叫奥格斯,个头比一般猎犬大两倍,一对眼珠反射出鲜红的光焰。它是古教驯养的魔法生物,捕猎极为迅疾凶猛,莫嘉娜将它交给他指挥,阿古温对此很得意。莫嘉娜也只对他提起那把他们要寻找的剑,她把恐惧和弱点透露给他,而不是佣兵头子,这让阿古温相信自己仍是莫嘉娜最信任的人,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赫利奥斯只不过是她一时利用的玩宠。

“公爵大人——阿古温!”

阿古温刹住脚步,转回身去,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此刻正在大门旁的佣兵头子。

“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他一字一顿,上下审视对方阴沉却懒散的姿态,“瞧你很悠闲,怎么,在城堡里玩腻了?”

赫利奥斯做出大笑的表情,却没有发出笑声,他长长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唇:“我在亚瑟王的金子上打盹,我拿他的衣服擦我的靴子,我朝他的酒杯和粮食撒尿,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玩的。”

阿古温冷冰冰地开口:“那是卡美洛的粮食,现在是公主殿下的粮食。”

他对赫利奥斯恶心极了,不过他不准备在这佣兵身上花太多心思。这只是一时的,莫嘉娜抛弃佣兵头子的那天,他会叫他为侮辱他的一切付出代价。他按捺下心中的厌恶,挺起胸膛,整了整衣领。城墙外,铁笼依然高高挂着,锁着两个领主的尸体,他倒是很乐意见到赫利奥斯被锁在里面。

“是我忘了,”赫利奥斯单脚跳了半步,离开大门,跛着腿朝阿古温走来,腿伤使他下阶梯的姿势显得很滑稽,“公爵大人是亚瑟王的贵戚。”

阿古温轻蔑地扫一眼他的腿,听出他话里有话。不过是撞到地上被钉锤削伤了膝盖,佣兵头子却做出一副和梅林殊死搏斗过的样子。这个放走了亚瑟的蠢货,到现在还在暗示亚瑟没死是他的错……阿古温向亲兵一招手,牵猎犬的人立即小跑上前。他从那人手中扯过狗绳,拍了拍奥格斯毛发油滑的头颅,高大的猎犬发出低声咆哮,如喉咙间滚过的一阵雷声。他不动声色地喂了狗一条生肉,尖利的犬牙蹭过他的皮手套。

“你知道吧,阿尔瓦和亚瑞明天就来了。公主殿下又有新帮手了。”赫利奥斯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嘴角噙着抹假笑。

他皱起眉头:“谁是亚瑞?”

赫利奥斯哈哈大笑:“我的天呐,你的消息可真是不灵通——也难怪,你来回奔波,两天里可跑了好几趟了。”

“昨天你也该出去追捕,”阿古温并拢脚跟,在佣兵头子面前昂起下巴,以显示自己身高上并不输他,“可看样子你违背了公主的命令。”

赫利奥斯用舌头弹了声响,怡然自得地,拳头敲了一下左腿:“我去了,一无所获。该死的腿,教我跑不痛快。难道不是正合你意吗,他们不在东边,这功劳板上钉钉是你的了。”他凑近了些,阴恻恻地压低声音,把气吹到阿古温脸上,“只要你抓得住。”

阿古温偏头避开佣兵头子嘴里的臭味,赫利奥斯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乐趣,双颊慢悠悠地嚼了一下,交叉抱起双臂,皮革甲衣在健壮的手臂下皱起褶皱。

“谁是亚瑞?”阿古温又问了一次。

“某个巫师,”赫利奥斯不在乎地挥挥手指,“古教的祭司,之类的。莫嘉娜传信去,不到一天就收到了这些人的回复。”

阿古温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赫利奥斯目光幽深地盯着他,“意味着——咱们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了。”

“是你越来越不重要了。”

“别自欺欺人了,公爵大人。”赫利奥斯那灰狼似的眼睛里的嘲笑更浓了,“连着两天没抓到人,你教莫嘉娜失望太多了。你以为等那些巫师来了,这种活还会派给你吗?”

阿古温心中升起一股愠怒。他的人出生入死,赫利奥斯的人却在城堡里享乐。他训练的使节快马加鞭,正要越过奈米斯的边界,去教罗多那老头明白利害;他的人马带着消息,走最快的大路前往卡美洛附近的邻国城镇——海利克、梅登、卡尔姆、戴斯维尔……马上这些地方就全会知道亚瑟是个怎样的虚伪小人,处决魔法的同时养着个巫师死士。亚瑟的名声毁了,只要这个懦夫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冒头,他就要让他走上绝路。这些全是他的人做的,而赫利奥斯呢?赫利奥斯竟敢声称他没有价值——

“只是好意提醒。”见他没说话,赫利奥斯微笑着倾身靠近,目光故意越过他投向远处,“毕竟我要的只是金子,你要的可比金子多得多。”

“多谢费心。”阿古温冷笑一声,他要的的确金子无法比拟,赫利奥斯这种人永远不会明白,“我正要出发去拿我想要的。”

他很确定这一回他不会空手而归。如果说赫利奥斯说对了什么,那就是决不能再让莫嘉娜失望,他要兑现他的诺言,效忠她,保护她……他深深地缓慢地呼吸,平复胸膛中的激动。昨天他带着尽可能多的人进林子去搜寻,从线索切断的地方向外绕圈寻找,找到了野营的余烬。营地附近有几道明显的车辙,再远一些,行车的痕迹便难以追踪。那些人无论是谁,都对躲避巡查很有经验,阿古温一时无法判断是布置好的援兵接走了亚瑟,还是这个懦夫搭上了某个路过的车队。他决定改变策略,从亲兵中挑选一支精锐,易于隐蔽,善于突袭。他选了最好的弓弩刀剑,备了满满几个箭囊浸好毒的利箭。

也是在这时,他想起了奥格斯的优势。先前他一直错误地让猎犬追踪亚瑟的血,他忽略了一点——奥格斯是魔法生物,更擅于追踪魔法。他急匆匆驱马赶回城堡,在梅林那糟蹋得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找出几件衣物,又带奥格斯去了那间他救走亚瑟的大厅,命令它从里到外闻了个遍。

梅林才是他应该追捕的那个。梅林一定会小心地保护亚瑟,却不会注意到自己。

阿古温紧攥着奥格斯的狗绳,猎犬强壮的身躯中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掌中牵着这头凶残的野兽,他心底却蓦地闪过一缕柔情,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把昨天从森林摘的花束摆在了莫嘉娜的房门外,城堡到处是血腥味,但他仍记得莫嘉娜曾经有多喜欢花。

“巧了,”赫利奥斯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我待会也要出发去做正事。”

阿古温轻轻嗤笑:“还以为你要在城堡陪殿下玩游戏呢。”

赫利奥斯仰头大笑:“阿古温,依我看,陪殿下玩游戏也算正事,不是吗。”佣兵头子黝黑的脸上漫过一丝愉悦,微笑牵动了他颧骨边的伤口。他又直呼了阿古温的名字。“不过,眼下我要去放几把火。”他慢悠悠地说,似乎想到这个就让他心满意足,“公主要我烧了他们的田产,处置他们的奴仆……人们需要挨饿,直到他们放弃幻想,忘记亚瑟,承认她是唯一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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