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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魔法药剂.2

作者:JINGwell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3

“谁?”阿古温说,“谁的田产?卡美洛人的?”

“里面那些不听话的人的。”赫利奥斯瞥了一眼城堡,“与像您这样的人物无关。”

阿古温压紧了唇,等他回来,他得劝劝莫嘉娜不能如此行事,让这一窝蛇鼠到处横行……

“总之,让我们祝你成功,公爵大人。”赫利奥斯碰了碰上下眼皮,给他冷酷阴森的眼神添上一丝油滑,“说实话,折腾下人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带回那位一无是处的国王和他的小巫师,殿下的游戏就会变得有趣多了。”

发间一阵轻抚,将他从混乱的梦境中唤醒。

梅林用力挤了挤眼睛,一时找不回自己身在何处。双眼深处又胀又痛,胸口仿佛压着一座山,他听见自己费力的呼吸声,像一阵太过猛烈的拍击后渐渐力竭的海潮。

他困倦地睁开眼,暗淡的光线中,亚瑟曲膝而坐的剪影令人心安地填满了他的视线。他眨了眨眼,这片稳重的阴影伴随着昏暗和温暖披盖到身上,使他几乎又再接着睡过去。但亚瑟身旁摆着的一个已经喝干的杯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猛地惊坐起来,两层毯子从肩上滑落,帐篷外,天已经亮了。

“艾西亚来过了。”亚瑟抬手梳去他头发里的草屑,声音很轻,刚盖过安静的森林里的鸟鸣,“你还能再睡一会。”

林子里有风,窜进他们的帐帘,携着寒意扑到身上。

“不,该死,怪我,”梅林用掌根敲着额头,“你一醒就该叫我起来。”他把眼睛埋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深处的胀痛似乎缓解了,“她说什么了没有?”

亚瑟盯着他:“她该说什么?”

梅林僵了一下,耸耸肩,抖开毯子开始叠好。亚瑟接着说:“没有。她只提醒我尽快喝下,别错过时间。”

隐约遗留的疲倦沉甸甸地撑在额后,梅林闭上眼摇了摇头,感觉清醒了些。难道艾西亚会和亚瑟解释药剂是怎么做的吗?他真是睡糊涂了。他活动着肩膀和脖颈,昨晚是三天里他有过最好的休息,可奇怪的是,比之彻夜不眠的前几夜,他反而觉得更累了。

“艾西亚是不会和我聊天的。她厌恶我,并且她不在乎让我知道这点。”亚瑟说。

梅林把卷好的毯子扔到一旁:“她不是厌——”

“是的。”亚瑟用一个词把他的话按住,语气却没有和他争辩的意思,“当她走过来,她的眼睛清楚地让我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不愿多看一眼的人。”

亚瑟停住了话头,眼神里有命令的意味,以示不想继续谈论。梅林有点困惑,他想不通。直觉告诉他艾西亚并不曾因为火刑而恨亚瑟,但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亚瑟碰了碰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个状况你大概想看看。”

他瞬间锁起的眉头让亚瑟微微一笑。亚瑟摇摇头,意思是叫他别紧张,接着从头顶脱下衬衣,左手摸到肩膀上绷带的结,单手解开。

“还没到时间呢,你这傻瓜,”梅林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他,“这些昨晚才换过,干净布帛没有那么多。”

“我知道。”亚瑟拿开他的手继续,让绷带一圈一圈松开,原本被遮盖的皮肤露了出来。

梅林怔在那里。一开始,他完全无法相信。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亚瑟右肩上的那道伤口。昨天晚上,它仍宽有一寸,深好几分,结着厚软的血痂,但现在,那儿是一道粉白色的留痕,泛着光滑的微光,像已经愈合了几个月似的。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他急不可耐地跪起来,伸手去拉拽所有缠在亚瑟上半身的绷带,把亚瑟推得一晃。肋间,后背和左臂,所有伤口都如愈合已久。梅林吸了一口气,坐回地上,心中已经明白这是圣果、是古教的魔法的力量,是三女神施舍予信徒的宽恕和庇佑。

他的喉咙被一阵无以言表的喜悦堵住,眼泪一下子涌进了视线。在那一刻,震颤填满了他的躯体,强烈到近乎痛苦的快乐夺走了他呼吸的能力。他伸出手,小心翼翼,难以抗拒,触摸了亚瑟右肩的伤口,那道痕迹和周围的皮肤仿若一体。

艾西亚说得没错,古教仍然是过去最强悍的魔法力量,而他们成功地偷窃了这种力量。那些把圣果制成毒药的药剂师,还有崔斯坦和伊索尔达,可能根本从未发掘过它真正的……

“梅林,梅林!”

他猛地回神,亚瑟正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捧着他的脸,低声急唤着他,而他浑然未觉。

“你连呼吸都停住了!”亚瑟严厉地说,“我还以为你——”

梅林呛咳两声:“以为我被你的裸体迷住了?”

亚瑟瞪圆了眼睛,梅林抓着他的手,止不住得笑起来。如果他的快乐能展翅飞翔,那它早就在狭小的帐篷里绕了十个圈,溜向外面的森林了。

“我们成功了,药剂成功了,你马上就能痊愈了!”他抓紧亚瑟的胳膊,毫不在乎地意识到自己比他还要更兴奋。

“可是为什么?”亚瑟异乎寻常地冷静,“为什么伤口能在一夜之间愈合?”

梅林从喜悦中抽身,决定告诉他一部分实情:“因为药剂里含有三女神的魔法。艾西亚是个非常厉害的药剂师,她有一套法子让魔法既不伤害你,又能治疗你。”他的语调情不自禁地上扬,“我想,等过了明天,等你喝完最后一剂药,不仅诅咒会彻底清除,就连这些痕迹也不会留下,你会像完全没受过伤一样。”

亚瑟轻轻皱起眉头,视线落在梅林肩上,梅林跟着他侧过脸,才意识到他盯着的是自己脖颈上那道擦伤。他都快把它忘了。他摸了摸,那儿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粗糙的痂,摸上去不像他的一部分。

“在大厅里,我刺了莫嘉娜一剑。”亚瑟回忆说,“我的剑穿透了她,我确定剑穿透了她,但她毫发未损。那就是三女神的魔法——当时我想不明白,现在看来,我的确刺伤了她,可是短短一刹那间,魔法就让她的伤口愈合了。”

“莫嘉娜继承最高女祭司之位时,从三女神处获得了古教的魔法,”梅林苦笑了一下,“她原本并不是这样。”

“并非所有魔法都有这种效力,你的伤就没好。”

当然了,梅林点点头,如果他的治愈魔法学得有那么好,如果他也有三女神的能力,他们就不用费这么大的力气。

他拾起散开在草地上的绷带,思虑片刻,堆到亚瑟怀中:“最好还是把这些绑上,别让马队里的人看出你恢复得太快。”

等他们整理好,其他人也陆续钻出小帐篷。天已完全亮起,树梢间透着阴沉的灰白。弗雷尔的那匹病马看起来状况更差了,拉扯了半天,它才勉强站好在车前。午间休息的时候,连姆醒来吃了些昨晚剩下的菜糊,再接着呼呼大睡。艾西亚也闭着那只独眼,不知道是同样困倦,还是仅仅不想和他们交谈。雷和佩恩时不时交头接耳,发出阵阵笑声,埃德在他们的照顾和逼迫下吃了不少面包,还试图把面包屑喂给雏鸟,这羽毛稀疏的孱弱的小东西一个劲地张开小小的嘴,蜷缩在酒杯里渴求吃食。

因着那匹马的拖累,马车比前两天走得慢,到晚上驻扎时,天又一次黑透了。

梅林正在火边烤干亚瑟的衬衫。他趁着营地离一条小河极近,把猎人小屋里带出来的衬衣拿去清洗干净,好让他们俩都有的更换。卡索和佩恩几个人正围坐着喝酒,连姆偷偷溜到他旁边,从腰带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颗月牙形的石头,借着篝火的光亮,梅林看出上面浅浅的波浪纹络。

“是我让它变月牙的,”连姆在“让”字上重重发音,语气十分开心,“这是真的变形,是不是?”

不用想也知道青年一定又尝试了一夜。梅林接过来,抚摸着刻痕,不禁涌起些微感动:“这当然是真的变形。还有这些花纹。”

现在这块石头还是如此粗糙、如此简单,但如果这样的执着不能做好一个护身符,还有什么能呢。比起昨夜,他的心情轻松多了,是故能毫无负担地为连姆感到高兴。他下意识地抬头想看一眼亚瑟,亚瑟并不在篝火旁,他的目光四处寻找了一圈,没发现他的身影。

“不,那个花纹是我刻上去的,”连姆揉着头发,“不是变形。我还不能……”

“我明白。”梅林柔声说,“这枚月亮很漂亮。”

连姆激动地笑了一下,珍惜地将月牙石头拿回去收好。梅林拍拍他的肩膀,从火旁爬起去找亚瑟,他不在艾西亚那儿。他刚要去问问弗雷尔或伊索尔达,亚瑟拄着长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手中一根细长的蜡烛燃着光,照亮他的脸庞,映出伤重的憔悴淡去后重新突显的俊朗。

埃德一蹦一跳地跟在他旁边,腰间扎着个布囊,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就是那样,就是那样,如果……”

但他马上就闭嘴不说了,因为海伦急冲冲地从一旁跑了过来。

“我告诉你不许再溜去掏鸟蛋——”

埃德翻着白眼:“我没有!”他拉着亚瑟,“你问威尔,你问问……”

“威尔需要静养,你却去打扰他!”海伦似乎想揍埃德一下,但还是忍住了,双手攥了攥围裙,把男孩抱起来,“你再调皮下去,不听我的,就更没机会见你爸爸。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是抓到你,发现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会怎么做?”

“海伦,”亚瑟说,“他没打扰谁,也没有调皮,他只想照顾一只鸟。”

“请别为他辩解。”海伦低着头,竭力隐忍着,“他连自己也照顾不好,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埃德使劲咬着嘴唇,睫毛垂落,愤愤不平地掐着雏鸟藏身的酒杯。海伦对亚瑟勉强笑了笑,把他带走了。

亚瑟吹灭蜡烛,脸庞突然黯淡。他的目光随着海伦一直远走到小帐篷里,一抹伤痕似的阴影落在眉宇间。他抬起手中拄着的长剑,慢慢朝着梅林走来。

“埃德够不到上面的树洞。”亚瑟简单地说,“也不想叫海伦或者别人帮他。如果不多捉点虫子,他怕那只雏鸟会死。”

暖意烘着他们靠近篝火的半侧身体。鸟当然有可能会死,他们都有可能会死。海伦不喜欢埃德照顾那只鸟,不喜欢他为了它跑出营地。他们没资格指责她,因为他们只有虚假的名字和虚假的身世,而她有的是真相。最好的情况就是,马队里的巫师们永远不必知道卡美洛的国王曾经在他们身边生活过。

马忽然发出一阵嘶鸣,他们回头看去,弗雷尔正牢牢牵住病马,让崔斯坦查看它的眼睛。马继续嘶叫,声音渐渐微弱,它试图扬起蹄子,但更像一阵抽搐。崔斯坦放开它,不耐烦地拍打了几下,然后匆匆向篝火旁聚集的大伙走来:

“现在都去休息,天不亮就出发,下午赶到卡尔姆,明晚我们在山洞过夜。那匹马必须得换了。”

没人询问,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喊上伊索尔达去把车里的东西抬到另一辆车。弗雷尔把那匹马安抚下来,回到篝火旁,佩恩递给他一杯酒。

弗雷尔抹了一下眼睛,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样的,”卡索说,“剥了皮,买个好价钱。”

“我们要改走另一条路?”梅林拉住连姆问。

连姆轻轻打了个嗝,连连摆手:“是绕点路而已。必须到镇子上才能再买一匹马,以前紧急的时候我们也这么做。”

“大家都到镇子上去?”

“当然不,怎么可能,像这样引人注意的一群人?”连姆安慰说,“放心吧,崔斯坦和雷两个人就够了。卡尔姆还算安全,那附近有个山洞我们常呆。”

梅林悄悄松了口气,他和亚瑟绝对不能冒险在某个镇子露面。

“明天说不定能早早歇在山洞里,”连姆愉快地说,“还能猎到点肉吃。我要去告诉崔斯坦,让他再带些酒回来。”

雷为弗雷尔又倒满一杯,马夫狠狠眨了眨眼睛,拾起一块石头丢进火里。卡索咕嘟咕嘟喝着酒,突然骂了一句关于马的粗话,其他人吓了一跳,接着反而大笑起来。

风吹过来,吹来便宜烈酒的气味,梅林想,他们会平安无事的。

他回过头,亚瑟正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火焰照亮他的苍白和英俊,一刻之间,他发觉上一次亚瑟如此自然、不需要搀扶地站立,还是在那天的婚礼上。那天梅林捧着银盘和酒杯,以一副伪装过的面孔藏身在墙壁边的整列仆人队伍里。他想起亚瑟身着红色礼服,冠冕闪耀的模样。杰弗里念着长长的誓词,亚瑟执起米西安公主的双手,目光流转的一瞬,他的视线似乎与他相接,他不知道那短暂的不寻常的一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梅林忽然害怕现在这个亚瑟也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但他也知道他是真的,就在那儿,逐渐变得健康,逐渐从死亡的深渊旁回到他身边。只是总有一抹不安横亘在心头。

他到了艾西亚的帐篷里的时候,这抹不安依然没有淡去。不过他还是欣慰地将药剂的效果告诉了前祭司。

“诅咒在犹豫,还不确定它占领和攻击的这个人是否真的得到了赦免。”艾西亚在他进来前就已经摆好了盛浆果的铜罐,火苗也燃了起来,“明晚,饮下最后一杯后,三女神的魔法就会达到足以令它信服的程度,它也就会彻底撤退无踪。”

她摊开手,掌心依然是三颗为他准备的圣果。漆黑的黑眼珠似的果实让梅林仅看着,就回忆起了三女神的魔法侵入身体的感觉。他的胃隐隐恶心着反对,但他的心却轻快而笃定地告诉他,经过这最后一次,一切就成功了。他一把抓起果实,就要吞入口中,忽然又开始忧虑,不得不问出来:

“如果它没有……如果诅咒没有信服于这场赦免,会发生什么?”

“只要按时饮药,什么都不会发生。”艾西亚语气不悦,似乎不喜欢他质疑她的能力,“但是……”她丑陋的神情又幽深起来,“我们所做的是欺骗古教,而一旦诅咒未受欺骗,没人能够承受它剧烈的反扑。”

圣果的死腥气从喉咙滑下,坠到胃里。梅林想着艾西亚所说的“但是”,古教的魔法又一次开始在他体内涌动。树根刺破了他的血管,他比前两夜更清晰地体会到它刺破自己的过程。尖利的树根那三叉戟似的分叉,带着目空一切的强势刺进他的四肢,把他束连成它的一部分,然后它便无处不在。

他凝视着铜罐,开始念咒文,圣果逐一熔化塌陷。光滑的黑色表皮出现一个一个萎缩的坑点……不,他眨了眨眼,好像不是……那开始淤黑并塌陷的不是果实,而是亚瑟已经愈合的伤口,皮肤重新撕裂,血渗出来……这不可能……

黑色旋转起来,和金色交缠成一片,他努力使自己看清面前是艾西亚的铜罐而不是别的,但黑色和金色中出现了第三种颜色,那溃烂且萎缩的暗红……伤口越裂越深,直到那块血肉蚕食见骨。不,他没法将这画面赶出脑海……

他呛咳着醒来,嘴里一股要命的苦味,艾西亚还掰着他的下巴,不停地将苦汁挤到他的喉咙里。他推开她的手,翻过身干呕了两下。

“我要你专心致志。”艾西亚冷酷地说,“我要你心无旁骛,我是不是说过倘若你念错一个音会是什么后果?”

梅林攥着自己的衣领,把嘴里的苦味尽力咽下:“我走神了,我刚才没办法集中精神,我总是看见,总看见他的伤恶化了。”

艾西亚的神情凝重起来,使她满布伤疤的脸庞更加可怖。

一个不妙的猜想使梅林身体僵硬,他不由猜测是那种力量要阻挠他熔化最后一批圣果:“这意味着三女神察觉了吗?”

“不。”艾西亚斩钉截铁,“倘若古教察觉了,你甚至可能醒不过来。”

他们无言对坐了一会,艾西亚的独眼注视着铜罐里熔到一半的黑金交织的液体,由于没有魔法的命令,它冷凝成一滩稠密的泥浆。突然,她说:“我为何要救他,就因为他是伊格莱恩的儿子?因为我亲眼见证过他的诞生?因为你千方百计地恳求我;因为如此凑巧、他偏偏在此时遇上我?”

梅林抬起头,她紧盯着圣果自言自语,他听出了亚瑟所说的那种厌憎:“多年以来,我不曾后悔过主动牵涉进他的命运,但为他而死的人的确太多了。他出生的那天,单是那天……”她笑了。而梅林不由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被牵连进去的所有人,其中就有他的父亲……他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我不懂一个人怎能爱尚不存在的另一个人。”艾西亚尖锐地说,“伊格莱恩为何笃定这个孩子值得她以一死来拯救?他出生时,她那么长久地吻他,可到头来他根本不会记得她……”

“他当然记得。”梅林哑声说。

艾西亚冷笑:“恐怕他连她真正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梅林无法反驳,他只能承认她说的没有错,因为亚瑟所拥有的只是梦里模糊的影子,因为亚瑟的确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初曾有人那样吻过他。

“而我仍能见到。”艾西亚说,“仍如当年清晰。”

女巫闭上了眼睛,她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和因火刑而塌陷的另一只坏眼拼凑在一起,像一块扭曲的、刻坏了的石像。

“这是不是也算公平,”她说,“我有一样他所没有的……”

她的声音逐渐降低,而梅林忽然感到无以名状的震惊。他无端触摸到了艾西亚的秘密,比当年的真相还要更深的秘密,接着他又从其中尝到一股悲伤,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对他透露这一点,是认为他会懂,还是认为他不会懂……

艾西亚的声音再度响起:

“要做完这副药剂,你要重新服下圣果,对你来说,那可能是过量的。你自己决定是否要继续。”

梅林苦笑了一下,就好像会他会选就此终止似的。可他必须要成功,决不能出现那个“但是”。

“现在就继续吧。”他说。艾西亚从身后取出那个布囊,又倒出三颗圣果来给他。他接过时碰到她的手,一片烧过的皮肤彻底掩盖了火刑之前她的样貌。

他吞咽下去,庆幸自己昨夜多抓了一把果实,让他们还有出错的机会。力量再次涨起的时候,他没有什么力气好好引导它与自己的魔法融合,所以它比之前更凶猛、更残酷,横冲直撞地攻占了他的肢体,甚至有些疼痛。然而,少了那股刻意的控制,他反而感到得心应手,就像那本来就是他的魔法,他原本就有这样的权力,被唤醒的不是古教的力量,而是他深埋的另一种自我。

他看着清澈的卡兰里圣泉水再度被还原。原本的不安突然被信心和笃定取代,因为他有此权力,他能够命令一切顺利发生。

还没到中午,他们就抵达了山洞。病马没有出现在车队里,它已经站不起来。崔斯坦和弗雷尔将它拉到外面杀了,由于不知道害的是什么病,他们只把马皮剥下来,其余的部分扔到了河谷里。

随便吃过点午餐,其余人在山洞整理行装,崔斯坦带着雷骑马去了卡尔姆镇。货车停在山洞外面,箱子却搬了进来。天气阴沉不已,随时可能下雨。洞里也十分潮湿,山洞很深,深处是一条低矮黑暗的裂隙,洞壁上攀援的藤蔓垂下来遮住裂口,时而有风穿过。他们没有往里走,待在更宽阔的外部。伊索尔达领着佩恩前去打猎,说不定晚上就能吃到新鲜的面包和烤肉。除了要外出的人,其他人都围坐在火旁,就连连姆也是。大家都在山洞过夜时,并不需要他在外面守货物,今晚他能在干燥温暖的地面上平坦地躺下来睡个好觉。

梅林原本也想去猎点什么回来,帮一帮伊索尔达的忙,可她笑着打量他,拍拍他的胳膊,意思是他使不好弓也使不好剑。“我们离城镇太近了,可别冒险用魔法抓兔子。”她善意地挑了挑眉毛,“何况你抓得也不怎么样,是不是?过去和威尔坐在火边吧,听卡索唠叨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前几天我们忙着赶路,今天正好可以都歇歇。”

他瞥到卡索确实在嘟嘟囔囔地讲话,弗雷尔、连姆、海伦、艾西亚、亚瑟甚至埃德都在听。埃德坐得离亚瑟更近,似乎是扭动着故意向他靠去,让他注意到自己的雏鸟喂得有多好。

伊索尔达检查好了弓,抛给佩恩,自己又拿了一把,腰上也配好了剑。

“对了,威尔的伤看起来好多了,谢天谢地。我们在南方对上过那些雇佣兵,真是一群流氓。”

“多亏遇到你们,否则一切凶多吉少。”梅林低声说。伊索尔达又笑了。

“噢,拜托,”她说,笑意在眼里闪动,“崔斯坦收了你的报偿,不是吗。我们可不是什么善心好人。”

“那一点报偿算什么?”梅林说。他发自内心地喜欢她,因而更不愿直视她,心中像有把钝刀慢慢割着。

伊索尔达认真地看着他:“那是你们仅剩的家当。”

“也许够给卡索他们买上几桶好酒。”梅林叹了一声。

“够他们喝到明年了。”伊索尔达又拍了他一下,在腰侧绑好了箭袋。她招呼佩恩一起离开,而他则坐到火旁,感到有些困倦。昨晚之后,他就一直有些不舒服,或许不去打猎是个好主意。服下多出的圣果之后,他做好了难受的准备,可古教并未太为难他,微小的不适完全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他打起精神听着故事,不知多久,卡索不耐烦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在讲一个古老的巫师的冒险……而他向右歪倒,靠在了亚瑟肩上。

他隐约感觉亚瑟张开手臂搂住了他,他被一条温暖的毯子包住,促使他陷入更深的困意……接着他耳边又有人在唱歌,也许是弗雷尔和海伦,唱得断断续续,并不动听,但其他人仍开心地笑着……

他醒来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伊索尔达和佩恩猎回好几只肥硕的兔子,天色昏暗,崔斯坦仍未回来。他裹着毯子,抬起头来,感到脖子僵硬。他一直靠着亚瑟,因而亚瑟在这段时间里一定动也没有动过。

“我睡了多久?”他揉揉眼睛说。

“你错过大半个故事会。”亚瑟轻柔地笑了一下,“你也错过了埃德的鸟类哺育观察。”

梅林这才发现那孩子就在他们旁边,趴在一条毯子上,手里捧着鸟,那只鸟的绒毛长丰满了些,依然很丑,在温暖的篝火旁,它显得很满足。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踏在草里的杂乱马蹄声。崔斯坦和雷走进了山洞,或许是被雨淋湿的缘故,两个人都显得阴冷而沉默。雷脱下潮湿的外衣,崔斯坦则径直走到火堆旁,踢开一只杯子就地坐下。他的目光没和任何人接触,眯眼瞧着向上跳跃的火丛,胸膛不断起伏。

雨从他长外衣的袖口滴落,滴在被火烤得干燥的地面上。人们都静了下来,注视这不寻常的信号,只有艾西亚慢吞吞起身。梅林知道她是要去外面的车上,快到亚瑟服药的时间了,而她配药剂时不许别人看着。

崔斯坦的身体没有动,绷紧的脸色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眼珠跟住艾西亚从火堆向山洞口移动,梅林的心像悬在一根针上。他并没拦下她,但这不意味什么,相反,一层浓云般的预感刹那间聚集到梅林的胸口,让他的手脚开始麻木。

“一切顺利吗?”弗雷尔试探问道,“马匹买回来了?”

一阵沉默后,崔斯坦才答道:“买到了,个头不错,跑起来也有力。”

“没遇着什么事?”海伦不安地问,“路上没有人跟踪你吧?”

“什么事也没有。”崔斯坦对她提了一下嘴角以示安慰,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大伙放松下来,恢复了谈话,继续做起先前手头的事情。梅林注意到雷没有到火堆这来,相反,他去到另一个角落,那儿架着海伦料理完毕的兔肉,只等架到火焰上烤,那儿也堆放着伊索尔达和佩恩打猎回来后卸下的弓剑。他明白亚瑟也注意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正微微绷紧。

崔斯坦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伊索尔达为他递来一杯酒,他却推开,仿佛为了等一个重要的时刻,他必须全心全意。

“你带酒和面包回来了吗?”连姆兴冲冲地,正要把串好的兔肉抬到火堆上, 雷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艾西亚从雨幕中走来,一只手遮在高脚杯上,防止雨水滴落,若非她的佝偻,她就完全像是她曾经所是的那位祭司,正向圣坛走来。

崔斯坦站起身。

梅林知道了。不再是预感,而是确定的直觉。那一刻他的思维好像被突然切断,只是强烈地意识到他最无法忍受的煎熬即将发生。他突然死死抓住亚瑟的手,却不知自己究竟怎样才能真的抓住这一切。亚瑟转过头来面对着他,双眼清醒而冷静,他的另一只手也握到梅林的手上。

“别乱来。”他说。

可是,不,他不明白,他不……

“这是给威尔的。”艾西亚没有松开,崔斯坦的手已经不容抗拒的抓住了杯沿。

“我知道。”他说,“让我来递给他。”

艾西亚妥协了,梅林感觉她正看着自己,她仿佛在说:亚瑟·潘德拉贡有他的命运,而你的确也有你的命运……

崔斯坦五指扣住高脚杯,慢慢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太可惜了,我来不及把酒买回来,但我们还剩的应该够了。我建议大家都来喝一杯。”他示意连姆去取杯子,“受伤的人当然最好别碰酒,不过这杯药也很像酒。”

他绕过他们走回原处,带着笑看向亚瑟,却没把手里的高脚杯给他。

“我今天在镇上听了个好消息。我们必须要为此喝一杯。”崔斯坦伸手指挥所有人在火边坐下,“而且,还有个有趣的故事。”他的目光落到他们两人之间,“亚瑟,我想你一定感兴趣。”

他究竟在喊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梅林想,看来这是个莫大的讽刺。可他能摸到自己手指掐住的地方,亚瑟腕管下的脉搏,跳得依旧平稳而有力。

“是吗?”他收回了手,声音里重新注满力量,“是什么故事?我的确想听听。”

雨下得越来越大,像是昏黑的天幕漏了个洞。他不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故事好听,如果崔斯坦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他为何不直接亮明,或者拔出剑来——

“镇子里的人都在说,卡美洛沦陷了。古教和一群雇佣兵占领了王城。”崔斯坦慢条斯理地说,火旁的众人发出一阵抽气,伊索尔达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只有艾西亚一动不动,“古教想必谋划已久,我听说那天还是国王的婚礼。”

“那天,是哪天?”弗雷尔瞪起眼睛,“我们这几天可一直都在卡美洛的领土上。”

“是哪天呢,”崔斯坦似笑非笑,“啊,威尔,刚好是我们捎上你的前一天。”

“那之后呢?”佩恩急着追问,“现在呢?古教做了什么?”

“无论什么都和我们这种人无关。”卡索像嗓子里有痰似的沙哑地说,“我们还是在树荫底下活着,不敢走到大路上去。”

“古教的最高祭司原本就是卡美洛的公主,她名正言顺地宣布统治了。”崔斯坦说。

“所以那国王,”连姆不敢相信,“国王死了?”

崔斯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冷笑着摇了摇头。

“国王本该死了,可他没有。不仅没有,他逃出了王城,暂时不知去向,这就是我要说的有趣的故事——帮他逃走的是个巫师。”

“怎么可能!”颤抖的微小的声音来自海伦,“卡美洛不是将巫师赶尽杀绝了吗?”

“放屁,瞎编乱造的胡话。”卡索说,“哪个巫师会去保那国王的小命?就算我讨厌古教讨厌得要死,我也宁愿去吻三女神的袍角。”

“可是,卡美洛的国王怎么会容许一个巫师帮他逃走呢,他,他最鄙视魔法了……”连姆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吹哑了的哨子。

“是没有哪个巫师会做这档子事。我也惊讶极了。”崔斯坦说。梅林的手指蜷缩起来——

“最精彩的地方就在这儿。我听说国王养了……这么说吧,一条会魔法的狗。”

崔斯坦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在肯定这个比喻的恰当。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奇怪,这词语并没让他多么刺痛。在他的胸膛里缓缓搅动、将心脏一点一点搅碎的,是早就存在的一把刀。这把刀不是崔斯坦捅进来的,也不是卡尔姆镇上那些人,它早就存在,比他跪在城堡的议事厅里,听着阿古温斥责巫术的恶毒、要求判他死刑的那一天还要更早。

“狗?”弗雷尔说,“是一条真的狗?”

“当然不。”崔斯坦唇边是一抹极尽嘲弄的微笑,“可没有哪个有尊严的巫师会愿意跪下舔卡美洛国王的靴子。没有哪个有尊严的巫师会把自己的魔法献上给他,让他拿着它去残杀巫师们的同族。没错,你们一定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卡美洛国王的身边一直跟着个巫师。人们说,那巫师用魔法为他做许多事——用魔法杀人,用魔法维护禁令,用魔法——”

“那巫师为国王杀人?”佩恩激动地大声说。

“杀人。”崔斯坦说,“杀任何威胁到他的人……”

“用魔法杀巫师。”连姆喘息着说,“为什么,为什么?”

“这么多年魔法都是不赦之罪,国王却在身边藏着巫师,就像带着一把刀。”伊索尔达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我看,他是害怕别人也会用刀,干脆让这刀只有自己能用。”

“刀?”崔斯坦笑了,“不,不是刀,是狗。下贱的、肮脏的狗。国王只需要松开手,让它去咬——”

“崔斯坦。”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没人能够忽略。

亚瑟慢慢站起身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们也预感到了——他们的脸上提前浮现出恐惧和惊慌。梅林想伸手触到他,拉住他,抓紧他,然而他坐着无法动弹。

“威尔,”崔斯坦说,“怎么了?”

“的确是个有趣的故事,可惜有趣不等于真实。”

“哦,”崔斯坦说,“你又凭什么说这故事是假的呢?”

亚瑟收拢脚跟,站直了身躯。他仅仅穿着一件朴素的、灰白的衬衣,可火焰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洞壁上,他站在那威严的黑影前,仿佛是站在城堡大厅、他高高的王座前。

“因为,我是亚瑟·潘德拉贡。”

连姆的半声尖叫捂在掌心,海伦的眼里充满恐慌的泪水,埃德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他本能地害怕起来。伊索尔达冷冽的目光紧锁住他们,佩恩和雷伸手按在刀剑上、卡索和弗雷尔的脸色蓦然阴沉。

只有崔斯坦毫不意外。他说:“幸会,陛下。”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他展开双臂,高举高脚杯,“来吧,大家举杯欢迎卡美洛的国王,声名远播的亚瑟·潘德拉贡陛下。”

他话音刚落,举杯的手忽然翻转。没人来得及反应,鲜红色的魔药全都浇进了篝火,溅起爆炸似的金色火星。火焰突然高高窜起,像群魔挣扎着扑向山洞的穹顶。

“这杯敬您。”他松开手指,高脚杯跌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三圈,撞到艾西亚畸形的赤脚边而停下。几滴鲜红溅在地面。这次没有魔缇花了——梅林突然想。他不知怎么想起他们刚刚认识的那一年,卡美洛晴朗夜空中的满月,下城区绵延的灯火。宴会、酒和紫蓝色的花束。演武场上的阳光。独角兽,湖上的雾,镶嵌有毒蛇的盾牌。

魔缇花。

他从没见过那朵花真正的模样,盖乌斯喂他喝下药水,花瓣已经在其中捣碎。

崔斯坦的视线飘到梅林这儿:“这旁边想必就是您养的狗。”

亚瑟的表情依然平静,他不看梅林,只看着马队首领。

“崔斯坦,”他说,“如果你现在要杀了我,你是自己来,还是让伊索尔达动手?”

崔斯坦咧开嘴笑了一声,恨意闪过他血红的眼睛,而这已然是他奋力压抑的结果:“潘德拉贡。我当然是亲手杀了你,为我母亲,为我父亲,为我来不及出生的弟妹——我这么想过,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几乎就要这么做了。我知道几条大约能置人于死地的符咒,我拿好了剑……可惜我决定不让你的血脏了我的手。你的血更不配脏伊索尔达的手……”

亚瑟轻轻点了点头:“崔斯坦,你不是懦夫,我也不是。所以,我杀巫师的时候,用我自己的剑。而非梅林的魔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震撼的回响。他们周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的、悲愤的呼吸和抽噎。

“亚瑟。”梅林说。他在发抖,可因为他的心痛得快裂开了,他甚至感觉不到其他的颤抖,“别说了,别再说这些。我根本不在乎他、或别人怎么说——”

“我在乎。”

亚瑟转过脸,冷冽的双眼像要燃烧起来。

“我在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梅林没办法再说话。他的肋骨缩紧成一道道绞死的绳索,他没法再说话,他几乎已经窒息,为亚瑟双眼里突然流露的悲伤,为他的语气突然痛苦。

“在和魔法的这场战争里,无数普通百姓和巫师的生命被摧毁了。”亚瑟转回去,紧紧盯着崔斯坦,“你们自己,你们的家人。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丈夫,妻子,儿子和女儿。”每说一个词,他的视线就掠过在场的一个人。崔斯坦,连姆,埃德,海伦,艾西亚,佩恩,卡索,雷……他们绷紧的面颊下牙齿紧咬。

“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抹去曾发生的所有悲剧。我没有资格企求你们的原谅。我承认所有对我的指控。”他停下来,“只除了一条。”

崔斯坦的脸上挂着冷笑,他笑了几声。似乎亚瑟·潘德拉贡还有一项不成立的罪名是世间最好笑的事。

“你可以砍我的手,因为我手上有巫师们的血。但那是我一个人手上的血,和我旁边的这个人毫无关系。”亚瑟的声音再次变得平稳有力,他抬起下巴,“梅林是个巫师。他是你们中的一员。而我从没有、也永远不会把他当做一把刀,轻率而残暴地命令他为我杀任何人。我从没有、也永远不会要求他用魔法为我做任何他所不愿——”

“你不需要命令我。”梅林打断他的话,亚瑟震惊而严厉地看着他。大雨淹没了其他人悲怒交杂的喘息,梅林分开嘴唇,深深吸气,让混着雨水气息的空气闯进坟墓般死寂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割痛他自己。他终于也站了起来,站在这一圈巫师面前,“因为我心甘情愿为你使用魔法。”

他说出来,他承认了。他能听到亚瑟在说:闭嘴,梅林,坐下。你这个……

也许他本该流泪,但是相反,他反而对亚瑟露出微笑。

“你真的是……你真的是国王的人……” 连姆睁得大大的褐色眼睛闪着泪光,“我以为你是个好人,我以为……”

曾经因为他是个巫师,他的身份就全然改变。现在因为他和亚瑟·潘德拉贡站在一起,他的身份也将全然改变。梅林接受他们扔给他的任何恶毒肮脏的词句,这一切远远达不到悲伤或愤怒,只是一丝浅淡的了悟。

“你还教给我变形术,我……”

崔斯坦拧紧了眉头:“他教给你变形术?什么时候?”

“我守夜的时候,”连姆痛苦地说,“他陪我说话,教我魔法。我真心以为你和我们是一类人,我真心喜欢你、尊敬你……”

崔斯坦突然看向洞壁边缘的货物,不等他说话,伊索尔达已经起身,三两步走去,弯腰打开了装圣果的箱子。这回她不再只是看几眼,她伸手进去,于是表面那层悬空的果实轻而易举被推到一旁。

伊索尔达目光里的痛恨第一次让梅林感到并非来自自己心底的痛楚。

“我相信过你们。”她合上箱盖,面向山洞粗糙的石壁,按在箱子上的手指攥起了拳,“我甚至相信过你们就和我们一样。”

崔斯坦无声望向前祭司,自开始以来,她就一直不曾说过话。

“艾西亚……”他的声音里丝毫没有强迫。

“是,”艾西亚说,“药剂里是有紫衫果。”

连姆也站了起来,后退几步,贴到洞壁上:“你是为了……为了这些果子才……”

亚瑟转向他,眼中闪动着疑问,“什么果子?”他轻声说。

梅林摇摇头,无意再作任何解释。无论是向亚瑟,向连姆,还是向崔斯坦……

“到现在,你还要假惺惺地装作你不知道?”崔斯坦说,“是你让他偷的,为了活命,是你,不对吗?”

亚瑟什么也没说。

隔着火焰,崔斯坦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麻木,仿佛他的五脏六腑已被深处压抑着的苦痛灼烧殆尽。山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所发生的事骇在原地。天完全黑透了,从山洞口浇入的大雨声像是能够吞没一切。

“把箱子拿来。” 崔斯坦声如死灰地说。

伊索尔达没有动,“崔斯……”她疲惫不已地闭上眼。

崔斯坦盯着亚瑟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把箱子拿来,三个都拿来。”

伊索尔达抱起箱子,走到崔斯坦身旁。

我一直以来犯了多少错。梅林想道,是我一步一步让事情走到今天。我不忍心杀莫嘉娜,即便预言一遍又一遍提醒。我也没有杀阿古温,即使他的意图如此明显。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了不该放过的人。

“你和你的人只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灾难,潘德拉贡。我或许不是个国王,只是个你从不会在乎的小人物,但这是我的马队,这些是我的朋友,这是我们仅有的一切。”崔斯坦说,每个音节都在他咬紧的牙缝中嘶嘶作响,“滚出这个山洞,然后死在外面吧,国王。这些果实,我全部烧光,也不让你再得到一颗。”

一只手搭到了他的手背上,梅林微微一震。亚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难道他感觉到了他的想法,难道他感觉到梅林的魔法已经在身体里翻涌——

“你有权为你的队伍做最合适的决定。”亚瑟说,“我会离开。”

亚瑟拉着他就要向后退。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就此屈服?梅林盯着崔斯坦手里的货箱,他已经掀开盖子,对着火焰。

不。没有圣果,就永远不会再有最后一剂药。他将要失败,一道腐烂见骨的伤口让他浑身激灵。他不会放弃,他不能放弃,他有此权力,他必须让一切顺利发生……魔法一瞬间在他的血管里涌起,树根扎痛了他的四肢。

“把圣果给我。”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而冰冷。

亚瑟牢牢握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往前走。

山洞的地面开始震动,大风忽然将暴雨吹进洞内,像一片乱箭打湿他们脚边的地面。埃德一下子哭了起来,海伦紧抱住他,一瞬间,伊索尔达、佩恩和弗雷尔都站到崔斯坦前方挡住他,雷几乎是立刻就把武器抛给了他们。

眼眶里传来酷烈的灼热,瞳孔似要燃烧起来,梅林分不清这是他自己还是残留的古教的魔法,有一瞬间,在某处似乎冒出一丝恐惧,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他所害怕的人……但很快,这缕恐惧就被淹没在疯狂的决心里。

佩恩和雷拉紧了弓弦,手指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堑。弗雷尔双手握住一把剑,姿势还不利索,但他的表情显示着他随时准备赴死。卡索眯着眼睛盯着他们,海伦把埃德的脸掩护在围裙里,她的脸庞也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坚决。艾西亚在所有人后面,身上披着幽深莫测的阴影。

连姆恐惧地看着他们,马队里唯一一把十字弓在他手中,因为他是那么瘦削,难以像佩恩或雷那样拉动长弓。十字弓本身并不重,可连姆的胳膊在发抖,根本无法将它举起。他摇着头,眼里涌出泪水,抗拒着无形的、快要把他压碎的现实。

“连姆。”伊索尔达安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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