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底翻滚着黑暗,像一眼缓慢沸腾的泥沼。
视野仿佛缩窄了,耳内血管的搏动却越来越激烈。曾让他感到恐怖的念头如今重新浮现,不再恐怖,反而亲切而充满诱惑。
他手中捧着他的第一本魔法书,犹豫着,手指停顿在页边。他知道倘若翻过这一页会看到什么,可如果魔法不能使他得到他想要的,它又何必存在?如果魔法无法达成他所要求的,又为何要诞生?他已经受够了忍耐。古教在这一点上是对的,魔法本身就是权力,越强大的人拥有越多。他不可浪费,也不应该忽视这权力……至于代价,非常微小,不值一提……
他翻过枯黄的纸张,凝视书页的另一面。他曾坚决划去每道镌刻着毁灭和摧残的咒语,曾发誓魔法不应该只是痛苦、而应该更璀璨也更平凡,但那些都比不上此刻在他全身沸腾着的欲望。
你还不是我们的一员,你会看到这是错误……几个重叠在一起的干枯的女声,还有几个男声在说。因你流淌着和古教相同的血,你是同一古树的枝条,同一根系的分叉,你我的相似远超过你的想象……
扭曲狰狞的巨大根系驻扎于每条最细的血管中,几乎缩成针的视线里,梅林只能看到圣果的泥泞之黑,和火焰的惨烈之红。
时间变得缓慢,所有喝止,所有抽泣,所有模糊的声音都远隔一世。尖锐的呼啸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旋转,那声音像是亚瑟的坚决,像是崔斯坦的仇恨,像是伊索尔达的冷静,像是埃德稚嫩的呼喊,但他已听不清楚。
他突然抬手抢夺崔斯坦手里的箱子。崔斯坦踉跄一步,死死抓住了它,血红的眼睛里目光如电骤然闪亮。不只是崔斯坦,海伦和卡索也扑在地上抓抱住货箱,双臂绷紧,脸色惨白,纵使被他的魔法在粗糙的沙石上拖动,也没有放手。他们的眼睛都闪烁着金色……他几乎忘记了他们也是巫师。
我们和你站在一起。干枯的女声和男声们在微笑。为什么要在乎那些微弱的挣扎?难道要将那可怜的把戏也称作魔法?……
随着心念转动,古树的枝条已延伸出去,掐住崔斯坦、卡索和海伦的脖子——
刹那之间,一股凶狠的力量将梅林拦腰撞倒。箭矢的闪光从长弓和十字弓的尖端迸发,他被那力量强迫着翻滚了两圈,什么温热的东西溅上他的脸。洞穴地动山摇,岩石从洞顶崩落,砸向火堆旁的人们,一阵尖叫和怒吼,而他的四肢被牢牢压住,两只手腕锁在一起,一条有力的胳膊卡到他的脖颈上,钳住他的呼吸。
“都别过来!”亚瑟一面紧压在他身上,一面回头,抬起胳膊做出命令手势,“别过来,退后!”
箭手们逼近在四周,佩恩被落石砸中小腿,跌倒又爬起;伊索尔达的剑已经在离梅林不到两寸处,女战士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灰蓝色眼眸快要喷出冷焰。
“退后。”亚瑟又说了一遍,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再往前一步,我不确定会有什么后果。为了他们,为了你身后的人,退后。”
伊索尔达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梅林,剑尖缓缓从梅林面前移开,指到亚瑟颈侧:“他敢再伤害他们一下,我的剑会穿透你的脖子。崔斯坦也许更想让你滚,可我不介意剑上有你的血!”
“动手吧,”亚瑟说,在伊索尔达锋利逼人的目光下,他毫不退让地迎上,“要么立刻杀了我,要么就退后。”
伊索尔达紧攥着剑柄,似乎已决定要他的命。短剑锋利的尖端向前抵进,亚瑟一动不动,剑尖压进他的皮肤,再一分就要切进动脉。漫长的一刹那,伊索尔达逼视着他的双眼,如果不畏惧死亡,那他畏惧的是什么?如果亚瑟·潘德拉贡不畏惧死亡,他怎么会偷圣果……他到底是威尔还是亚瑟?曾用那坦荡而真诚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人是威尔,说“除非你想要的不是彼此接纳,而是血流成河”的人是威尔;而亚瑟,亚瑟是残暴镇压魔法的王权的继承人,是个虚伪的国王……她感到眼眶里一阵灼热刺痛,咬紧牙关,撤回剑锋,后退了一步。
梅林微微挣动,咳了两声,亚瑟稍稍松开了钳住他的手臂。梅林轻轻摸了摸脸颊,手指上的暗红让他的意识渐渐聚拢。
佩恩和雷已经抽出又一支箭搭在弓弦。连姆则怔在原地,十字弓上空空荡荡,刚才他也扣动了机关——
梅林的神识凝聚在手指所触到的血迹上。他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血?他的视线缓缓挪移,亚瑟的左肩外侧,衬衫上一道破口已经染红。山洞刹那间亮如白昼,巫师们立于碎石之间,仿若道道幽魂。卡索干皱的手背流着血,崔斯坦艰难地搀扶着他,海伦跪在地上,双手满是尘土……货箱翻倒,圣果洒了一地,滚进火堆里。埃德紧闭眼睛,脸孔上写满惧怕,却张开两臂搂着艾西亚,似乎想把她和雏鸟一起,保护在他瘦小的身躯中……前祭司脚边的地面上,躺着一块已从中裂开的巨大岩石。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差点做了什么。
冰冷的恐惧浇遍了全身,魔法凝结起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在哪里。他仍然能听到古教轻蔑的嘲笑声,只不过它现在嘲笑的是他……
……你还不是我们的一员,你会看到这是错误。因你流淌着和古教相同的血……
不,我和你们绝不一样!……他想大声反驳,却被恐惧更深地笼罩住,碎石尖锐的棱角好像也划开了他,一阵深至骨髓的疼痛。他向内心看去,想看清刚才那是一个陌生人——可那就是他自己。
亚瑟一言不发,拉过他的手臂绕到肩膀,揽腰将他提起来。他还沉浸在恐惧和恍惚里,只能任他半抱半拖着向前走,全身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亚瑟触碰到的皮肤残留着温热。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看穿,古教打败了他,狠狠扇了他的耳光……不,艾西亚知道。她一定看出来他输了,表面仍然完整,内里却已碎裂,她肯定也在轻蔑他,鄙薄他,因为她当年能挣脱这股力量,甚至忍受火刑,而他则一败涂地……他退避开,不敢再去看一眼内心的倒影,他会看到最害怕和厌恶的人,有着他自己的脸。
他任由亚瑟将他拖入山洞外滂沱的暴雨。
冷雨浇在脸上、衣服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洼地和矮坡,亚瑟把他推在一棵树旁。
“还记得我发现你有魔法的那天吗?”
他问道,声音颤抖,梅林分不清其中被压抑的究竟是怒火还是痛楚。
“阿古温引我到走廊上,刚转过一个弯,经过那条挂毯,我看见你。公主倒在地上,靠着墙壁,而你抓着她的肩膀。我看着你眼里的金色——其它颜色消失不见,我只能看见那金色。”他大口喘息着,“我恨过你,梅林。不是失望,不是,是恨。我恨你让我毫无准备地发现你是巫师,我恨你欺骗我,可我从没怀疑过你要加害米西安,从没有。”
梅林抓着树干好让自己勉强站着,所逃避的一切嗡嗡作响,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那你现在怀疑了吗?”他笑了一声,雨浸透了衣衫,他说服自己发抖是因为雨水的寒冷,“你为什么不怀疑?是以为我太善良而不会作恶,还是太笨而无法作恶?……你早就认定魔法是邪恶的,你一直以来都认定魔法是邪恶的,又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他说,呼吸急促,像有一群野兽在胸膛里横冲直撞,“现在你看到了……我不是另外一种魔法,我不是。它有的我全都有,古教有的我全都有!这就是我,你最好看清楚,这就是魔法,你答应为其正名的东西。你不了解魔法,你也不了解我。我犯的错比你想象的多多了……可我不在乎……反正人们也在说,我在为你杀人——而我真的是这样,我真的会为你杀人!”
“梅林!”亚瑟吼道,其它声音都已消没,只剩下他渐渐弱去的嘶吼在大雨中回荡。梅林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连想法都语无伦次。他突然被深深的痛苦吞没,不知道是厌恶古教,还是厌恶自己,还是厌恶所谓的命运。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他跌坐下去,而亚瑟突然紧抱住他。
“梅林,”他呼唤着,抱着他跪跌在泥泞潮湿的草丛,让他靠在他怀里,“……是。我不了解魔法。你说得对——可对我而言,你是什么,魔法就是什么,而你是什么我都会接受。”
真正的雨无处不在,亚瑟的声音像另一场不可抗拒的大雨浇进梅林被剖开的身体,淋在他的心脏上。“我是什么?”他轻声说,睁大眼睛,想把自己看清楚。他在令人窒息的大雨里尝出不存在的苦涩,不知道那究竟是雨还是血。
亚瑟的呼吸贴着他的额头:“那只雏鸟,埃德的雏鸟,它是在你手掌中出生的。那是我第二次真正看见你的魔法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是火龙,从烛焰里飞出、燃烧在我房间里的火龙……我没有告诉你,当时我应该说,可我还不明白……我应该早点让你知道。”
他的剖白让梅林更想挣扎和躲开,就像一片裸露的伤口受不了更多的触碰。
“我见过你手掌中诞生生命。我见过魔法的美。如果你今天为我杀了崔斯坦,为我杀了马队里的任何人,那比死更叫我难受。你知道为什么吗?梅林,你知道为什么吗?”
世界仿佛地动山摇,震撼渗进四肢百骸,梅林不再挣扎,亚瑟的话还是挤进了他的伤口,像世间最痛的一种药。他再也无法承受,哭了起来。
魔法的美。他听过这句话……魔法的美……他想起来了,是艾西亚,她的回忆,是伊格莱恩说她身上有魔法的美丽。他想不到亚瑟也会这么说,那根本称不上美丽,那在旁人眼里最多只是怪异。从小时候起,他就以为只有自己才会珍惜和呵护这种怪异。他最喜欢的事不过是燃出一只小小的龙,或者用烟雾吹出奔跑的马,那时候他充满了对天地万物的惊奇和喜爱……最初踏进卡美洛的城门时,他怎么预料得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他怎么预料得到他必须要杀人,要经历所有痛苦与失去,他怎能预料到,有天他也会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亚瑟收紧了手臂,更紧地抱着他,捧住他的脸,任凭瓢泼大雨无情地浇在身上。
“崔斯坦说的,别人说的,随便什么人说的,都不是真的。你不是我的刀,你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我。不管那果实是什么,你觉得只有得到它我才能活命……可为什么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你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亚瑟说,“梅林。我不想你变成你所不是的样子,我希望你永远是你自己。”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梅林发着抖,指甲掐紧自己,像个孩子似的无法停止。在大雨中,在亚瑟怀中,他缩得好小,变成一只羽翼未全的鸟,他从未如此脆弱,如此赤裸……但也从未如此完整,好像在亚瑟紧拥的怀抱里重新诞生了一次。古教刚刚才剥开他的皮肤,劈开他的骨头,将他拆成碎片,然后亚瑟又亲手将他的羽翼修补如初。
“可你会死。”他沙哑说,雨水把他伪装出的全部理智冲刷干净,他承认他只在乎一件事,“你会死。”
亚瑟轻轻将他从怀里推开,“我知道。”他说,拉开衬衫的衣领,让梅林在昏暗的夜雨中看清楚。梅林死死盯着他右肩上的伤口,今天他们坐在火边时,它已愈合得了无痕迹,而现在周围的肌肤像是已经死去,像一片枯萎皱缩的落叶,一个深深的腐烂的裂口……亚瑟错过了服药的时间,古教发现了他们的愚弄。他紧攥住亚瑟湿透的衣衫,几乎要把它撕破,他盯着亚瑟的眼睛,无声质问这已经出现了多久,亚瑟却只是对他轻轻摇头,雨不断从他的金发上滴下。
“我不愿献祭任何一人替我去死。这句话包括你,也包括崔斯坦、伊索尔达、艾西亚、埃德……包括在那山洞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阿古温,包括莫嘉娜。古教要我屈服,要我向它的规则低头,现在则要你为了救我而杀死无辜之人。我拒绝给它它想要的,我们不能屈服,我们要像面对第一场战役一样面对最后一场。哪怕最后一场战役就是死亡。”
“不,不。”梅林断断续续地说,雨水浇进嘴巴里,“我不能让你死。我不能看着你痛苦,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挽救不了!”
“梅林,”他听见他笑了一声,声音里的从容让他震颤,“你以为我不害怕吗?但因为你在这里,我没有那么怕了。我并不痛苦,你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最后感觉到的会是你,不是别的。我还奢望什么呢?我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无论我是否值得,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山洞传来的温暖火光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他们这个昏暗的模糊的世界截然不同。亚瑟的面庞在雨中闪闪发亮,还有他的眼睛……忽然,梅林明白了什么是他所说的“最好的”。
那念头像一片冷静清澈的月光,一直都照在心底。它是对的吗?它是应该的吗?它是命运吗?或者他对命运的理解根本已经扭曲?他曾经一度相信格温娜维尔是亚瑟的命运,他执着地认为有那种命运存在,他从不怀疑亚瑟命中注定要拥有一个深爱的王后、一场婚礼、许多孩子,他的后代于是随着阿尔比恩的历史一起绵延……
可现在,他们同时深陷这个即将终结的、与世隔绝的世界,没有什么是更重要的了。只剩下亚瑟幽暗中的双眼,只剩下渴望让他疼痛。
他迎上前去,让他的双唇和亚瑟在大雨中相遇。
他感到亚瑟在他贴近时的吸气,他感到那两片唇的温度,他感到一场惊天动地的转变在他们身上、在整个世界发生。
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箍痛了亚瑟,但亚瑟也是一样紧紧搂着他。雨水的冰冷融化在嘴唇上,亚瑟的吻滚烫,他好像也要在这大雨中燃烧。他尽力不去想亚瑟的伤口已经又开始流血,不去想诅咒的风暴重新在吞噬他的心脏,他只想着他在吻他,竭尽全力,不顾一切,充满痛苦也充满幸福。
如果这样能治好他就好了,他愿意把整个的魔法,整个的生命献给他,只要能治好他。
他想要带他回艾尔多。亚瑟的声音在心中回响:现在我想要我们的故事……梅林愿意应承千万遍。重新写一个故事,只属于他们。没有被任何人篡改过,没有被任何人曲解过。无论是莫嘉娜、还是崔斯坦、或者千百年后的任何人——
除了他们,没有人会知道那个故事的真相。
他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只知道他在亚瑟的吻里啜饮的是他们共享的一段生命。无数个轮回中,始终共享的这段生命。
雨渐渐变小,天地辽阔得无边无际,而他们微渺得仅剩下彼此。他察觉到亚瑟的手臂松开了,怀中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沉重。
梅林离开他的嘴唇,亚瑟的头歪向一侧。雨停了,他像这场来去无踪的大雨一样,正从他的双臂中离去。那么他做到了吗?像亚瑟所希望的那样,在这里陪着他,让他最后感觉到的是自己……?他呆呆地望着亚瑟的脸庞,黑暗让他无法看清他究竟是否已经失去意识,只感到臂弯中的重量每一刹那都比上一刻更沉重。
他听见有脚步声悄悄地接近,但他不想回头。那脚步停下,伴随一声小小的喷嚏,出现的是埃德的脸。男孩紧紧裹着一条小毯子,昏暗中脸色惨白,但还是小心接近了他们。他把藏在怀里的东西取出,一边朝他们扔了过来,一边转身就跑开,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洞边缘。
梅林稳稳托着亚瑟的头,让他安静地睡下在草丛中,才转身去捡埃德扔来的东西。潮湿的泥地上有一个布囊——是他去偷圣果时用的布囊。
他心中一阵恍然,解开束带, 里面居然还有十颗圣果。
难道是艾西亚送来的……此时它们还有什么用?他还能信任艾西亚吗?
——蓦地,他明白过来,他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我不想你变成你所不是的样子,我希望你永远是你自己。
大雨像一种旨意,在雨中,不再有古教的窥伺与安排。他像刚从一场长梦里清醒过来,从一个精巧的陷阱里逃脱。
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抚摸亚瑟湿冷、静默的脸庞,在他唇上再次一吻,然后解下仍绑在亚瑟腰侧的匕首。
他咬牙用力,利刃在亚瑟的右掌心划出一条鲜红的直线,柔软的肉身和无情的铸铁立即通过伤口分开。
血缓慢又丑陋地洇出。他将血液向四周抹开,树根、树干和树冠。他安顿下他的手掌,又用划伤他的刀在自己左掌心也割出一道裂口,以血画出古树的图腾,随后捉起他的手,五指契进他毫无知觉的指缝,用力握紧,让两棵树紧贴在一起。
然后,他将最后十颗圣果尽数吞下。
过去的三天里,他小心翼翼,避免被三女神发现,他太执着于欺骗与隐瞒,故而害怕古教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他容忍古教的魔法扎根于自己,而让自己的魔法被动地退让。
现在再也不是了。
他握着亚瑟的手等待,等待古树再次在他的血管中生根。
艾莫瑞斯。很快,他听到了他所期待的。我们已经知道,你会来寻找我们的力量,我们已经知道,你会选择古教……
这不是你们的力量。梅林打断了那个重叠的声音。任何人都无权声称魔法单为他们所属。没有人能决定这棵树该向什么方向生长。如果你决意禁锢这棵树,只允许它向你弯腰……那不过是将它推向扭曲和枯萎。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他并不知道这对话是真的在发生,还只是他脑海里的幻觉。
古教或许以为自己是这棵树的主人,但我们都只是枝杈。他继续说。除了魔法本身,谁也无权决定它的面貌。
三女神的魔力开始在他体内尖叫,像条冰冷的锁链将他的内脏缠绑在一起,传来一阵阵如临冰窖的寒冷和越来越强烈的恶心。
你是如此狂妄、无知和叛逆!
梅林毫不理会那阴沉愤怒的尖叫,专心致志地感受着、描摹着心中那棵树的模样。血管里的树根仍然存在,但不同于以往,他不再允许它缠绑和改变他。他竭力让自己的魔法成为一片土壤,现在,是他的魔法包绕着它,紧握着它。
你将付出代价,为你的背叛……
他将亚瑟毫无知觉的手掌紧握在两手之间,让掌心的树相对紧贴,他凝视着他的面容,以最严肃、深沉的声音开始呼唤。
我要赦免一个无罪之人,并非以古教的名义,而是以魔法的名义。在混沌之初、日月之始诞生的魔法,天地间的第一棵巨树,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呼唤,你将来到我的血液中,应和我的请求。赦免亚瑟·潘德拉贡,作为大陆崭新纪元的预兆,作为魔法崭新命运的序幕。作为你的自由的见证。
魔力充满了他的身体,他感到血管里的那棵树已改变了形态,他注视它,不再是光秃的枝条和尖利的根部,不再衰老和颓败……它开始向天空尽情生长,变得柔韧、高挺、执着、丰润,更加美丽,更加灿烂,更加不可思议,崭新的生命力在本已扭曲的身躯中迸发……
他不禁微笑起来,从掌心肿胀的伤口似乎能感到血管细弱的跳动。
你会付出代价!……三女神和信徒们的声音依然起伏在四周,但他没有丝毫畏惧。
相贴的伤口处涌起一股缩紧的力量,亚瑟身体里的诅咒开始探头,被引领着流向梅林,流过他的手掌、手臂,流到他紧缩的血管,流入树根。他尝到了古教彻骨的怨恨,他感觉着从那道深渊底部刮来的刺骨的风,他更紧地握着他的手。
古老的树冠一阵从容自在的摇曳,树根似乎将两道伤口连成一处,将两种血液汇合成一种。
你将会后悔。重叠着的声音最后说。
不,梅林想,他并不会后悔。
因为我们永远像面对第一场战役一样面对最后一场。
我们永远不会屈服。
这支小队已经追踪了一天一夜,中途仅休息过一次。哪怕是在荒无人烟的森林里冒雨行进,阿古温也满意地看到,他挑选的人没有一个显露出疲惫和倦怠。没错,亚瑟很会训练他的军队,但在塔兰他也和卡美洛一样从不松懈。
眼下雨早停了,空气里悬停着的潮气使人胸口发闷,泥土和树木散发出一股股清新的苦涩。他收紧奥格斯的绳索,猎犬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兴奋,那双眼睛在黎明的阴暗中像两点诡异的冷焰。它四肢轻松地奔跑,一路搜寻着梅林的魔法痕迹。
随着马匹越过树根的阻碍缓缓前进,阿古温又想起了塔兰城。塔兰附近没有森林,低矮的山坡盖满碧草,适合跑马和摔跤。过去,亚瑟和莫嘉娜曾十分享受在塔兰驯马骑射的日子,再久远一些,伊格莱恩、特瑞斯坦和他自己也在塔兰的郊野纵马驰骋过。
微弱的风把回忆吹向他,仿佛他此刻不是坐在马背上穿行艾斯蒂尔森林,而是又一次独自站在塔兰要塞的城楼上。
伊格莱恩和乌瑟结婚后再也没有回到塔兰,直至死在分娩中,乌瑟宣称她死于古教祭司的谋害,发起了针对魔法的联合审判。他们的亲兄弟特瑞斯坦随后前往卡美洛协助乌瑟追捕巫术余孽。一天,月亮再次复圆时,乌瑟传信来,告知他特瑞斯坦在战争中不幸染上热病而去世。他相信了乌瑟的话,后来,他继承爵位并在王城做了数年骑士,继续参与清剿巫师的战争,直到事情平定才回塔兰。
阿古温轻轻冷笑,如果不是莫嘉娜,他永远不会看到真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当年是如何被蒙蔽和愚弄。
事实是,伊格莱恩腹中的孩子是乌瑟要求古教强行用魔法造就,她为这所谓的继承人被迫献祭、无辜惨死;特瑞斯坦则察觉了蛛丝马迹,在当面质问后被乌瑟的剑割断了咽喉。莫嘉娜让他再次见到他们,听到他们的亲口控诉。多年以来,因为这谎言,他自己深信挑拨,为仇敌卖命,对古教的迫害也使莫嘉娜受了这么多折磨,而她竟然并不责怪他,还好意将他被愤怒泪湿的脸庞擦净。
想到这里,阿古温心中又充满了柔情、得意和感激,他和莫嘉娜的命运紧紧牵连,天生注定如此。莫嘉娜主动找到他的那天,他简直不敢相信,他最渴望却不敢触碰的女人,有一天会仰赖他的帮助,而他只想加倍呵护她,为了他们失去的一切。
他的目光瞟向牵领着队伍的猎犬,操纵缰绳跟上。奥格斯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更加急切和明确,他注意到了它的变化,明白他们正在接近。前夜的大雨能冲刷留存的气味,但洗不掉魔法的踪迹,他想象着亚瑟和梅林,想象他们毫无防备地睡在某处,像老鼠一样,还来不及出声就被射进窝里的箭矢捅穿。
轻蔑与厌恶在牙齿间细细磨碎,阿古温想,他其实不恨亚瑟,完全不恨,只是鄙夷。乌瑟出卖了无数条性命,用残暴和自私换来的儿子,甚至还不如他。那个轻信而幼稚的毛头小子。在他的所有荣誉里,除了魔法无耻的协助,还有一部分是从博阿斯家族这儿偷来的。当阿古温来到卡美洛辅佐他的外甥,看着他,总能辨认出他操练骑士时由塔兰武士教导的痕迹。
绳索骤然勒紧,一瞬间,猎犬几乎从阿古温手中挣脱。他急忙喝停人马,牢牢牵住奥格斯。猎犬躯体紧绷、发出低低的轻吼,顺着它威力所指之处,阿古温看到了阴沉光线里、重重树影后,右前方山壁上那道向内折去的裂口。
他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翻身下马,将犬绳在掌中绕了几圈,离开小路步入深草中。连绵高耸的山体仿佛一群巨大的、沉睡着的巨兽,尚未从黎明中苏醒。
阿古温眯起眼睛眺望,山洞外停着两辆破旧的马车,紧靠洞壁的浅凹处拴着几匹马,马车车厢上没有特殊的装饰,但有一个空箭袋。猎犬不停扯动他手中的绳链,有什么东西让它愈发狂躁。阿古温单膝跪地扯住项圈,抚摸它油亮的毛发。危险的激动从猎犬火热起伏着的躯体传到他手掌中。
“你感觉到了,”他低声说,轻拍奥格斯的后颈,“是吗?是那个巫师的魔法,他就在这里。”
奥格斯喉中沉闷的雷声就是回答。阿古温愉快地猜测,如此强烈的魔法痕迹意味着亚瑟就要死了,而梅林妄想用那把戏为他治疗。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露出一丝笑容。多么巧,正是一次次求生的努力将人引向死亡。
艾斯蒂尔山脉横亘在几处国土的边界上,往北,是洛特的领土;往东,是阿玛塔;附近,就是卡尔姆镇。按照这一路的迹象,他判断这些人的确经验丰富,善于绕行避开搜查和追捕。如今他们在这里歇夜,一定是预备越过边界。直接翻越山岭对于重伤者是不可能的,亚瑟只能跟着马车走从勒温峡谷去戴斯维尔的路线。阿古温思忖着附近的地形,挥手招来八个带着弓弩的亲兵,吩咐他们潜伏在草丛和灌木间。
他本想交代他们见到巫师就毫不犹豫地射击,但他忽然想到莫嘉娜要找的那把剑,这就意味着梅林不能死。他踌躇片刻,又立即安下心来。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梅林不会有多少反击的空间,他的账可以过后清算。
“瞄准亚瑟,等我命令放箭。”他说,对弓弩手做了个商议好的手势,指示他们取用浸毒的箭,顿了顿,“假如偷袭失败,立即杀死那几匹马,决不能让他们逃走。”
弓弩手们四散分开,消失在绿野里,他油然而生一股残忍的振奋。他站起身,将猎犬交给一个亲兵,那人带奥格斯离开几步,从袋子中掏出生肉,猎犬满意地绕了一圈,用尖牙撕扯扔到它脚边的肉块。
天渐渐变得更亮,但光线里的阴沉丝毫未变。冷光透过郁积的乌云,仿若透过一张写满字迹的牛皮纸照射下来,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在满布的阴云中,写的是亚瑟的最终命运。逃跑的日子该结束了,他带回去的将不只是这个懦夫换下的衣物,而会是他的项上人头。
他正带着其余的亲兵悄声靠近,山洞裂口突然有身影闪动,他急忙指示所有人矮身躲藏。等看清那是什么人,他紧紧皱起眉头——一个瘦小的金发男孩,约摸八九岁,偷偷摸摸地溜出洞口,手里抓着一只酒杯,腰间别着一只小布囊,一面向外走,一面弓背缩肩悄悄回头看。男孩对周围的危险浑然未觉,一棵树一棵树地蹲下,认真寻找着什么。
这么说,亚瑟并不是搭上了援兵,而是不知道的什么人。阿古温用手势告诫弓弩手们不要打草惊蛇,耐心等男孩慢慢远离山洞。男孩四下环顾着走来,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蹲下,双手挖着树根处的土。终于,他背对着他们了。阿古温示意左右两侧的武士注意脚下,和自己一起向前靠近。
足够接近时,那金发男孩突然抬头,就在这一瞬间,武士扑上去把他压倒在地,膝盖顶在他的肚皮上,单手掐紧了他的脖子。男孩挣动着,像只小狗发出痛苦的喘息,酒杯摔在地上,一只绒毛稀疏蓬松的雏鸟微弱哀鸣,从一旁散开的布囊中爬出几条小虫。
“放松点。”阿古温甩开脸颊旁的头发,敲敲亲兵肌肉绷紧的肩膀,同时,男孩因窒息而抽搐的眼皮下闪过若隐若现的金色。阿古温诧异地眯起眼睛,想不到这居然是个巫师。
亲兵站起身,松开男孩的喉咙,像拎兔子似的把他拎起来,靴子踩扁了地上的布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男孩的意识模糊了一阵,肢体软弱晃动,头低垂着,亲兵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剑横在他颈侧。
阿古温拍拍他的脸颊使他清醒,这孩子双眼中突然聚集的恐惧使他嗤笑了一声。他也杀过巫师,但现在不一样了,莫嘉娜是古教的祭司,如果他能为她把信徒带回去,她说不定会更高兴。
“我不会伤害你。只有几个问题,小家伙。”他盯紧男孩,朝山洞的方向侧了一下头,“里面都有谁?你见过一个受重伤的男人和一个照顾他的男巫吗?”
男孩直勾勾地看着他,渐渐地,目光里的恐惧被一种执拗和恍惚替代:“还给我。”
“什么还给你?”阿古温说。
“还给我。”男孩说,声音里带了微微的哭腔,表情却异常平静。
阿古温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男孩的眼睛再次充满金色,一瞬间,他心中不由自主掠过紧张和杀意,手握紧了剑。但随着这男孩的挣扎,仅仅是他们周围的落叶飘旋了几下。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拳头抵住嘴唇。男孩眼里的金色还在闪烁,咬着嘴唇,脸颊发红,魔法想要冲出身体,却找不到路径。一声裂响,附近的一棵树干上出现一道长长的裂口,仿佛被斧头从中劈开。
阿古温隐去笑容,做了一个手势,亲兵立即掐住男孩的脸颊,剑刃轻轻压进他的皮肤:“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男孩的目光困难地瞥向他们脚下的某处,被踩脏的布囊和翻倒的酒杯,还有旁边灰扑扑的一团。他伸长五指,够着什么抓不到的东西,咕哝了几个词,像是“不行”“故意”“生气”。
阿古温失去了耐心,他怀疑这男孩若非神智有损,就是被吓得不清醒了。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莫嘉娜给他的药水,他还不想用毒箭对付小孩,但必要的话,他不介意喂他一点东西,防止局面失控。
他拧开瓶塞,把那清水一样的东西滴了几滴到男孩嘴里。他记得莫嘉娜说这药水虽然不及阿雷陀的方法猛烈,却足以使意志弱小者吐露秘密。
“山洞里有没有一个受伤的男人?”他又问了一次,“告诉我,里面有几个人?”
男孩呛咳着,微微抽搐,喉咙中溢出短暂的音节:“没有……威尔……”阿古温凑近了听,令他意想不到,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魔力像尖针扎进阿古温的耳膜,剧痛直达颅顶。
他猛地退开,身体已做出反应,给了男孩狠狠的一拳。男孩的脸偏到一旁,眉弓处立刻红肿起来。阿古温又气又恨,知道这声尖叫已经打乱他的计划。他举高手,五指一旋。山洞口的马嘶叫起来,乱箭深陷处鲜血泉涌,其中一匹挣扎着扯动栓牢的绳索,又一箭射中了眼部,马前腿跪下,腹部抽搐,重重倒在同伴身上。
亲兵加紧包围山洞,洞口出现了几个人,穿开襟长外衣的男人手中紧握一把剑,身边的女人目光如炬、梳一条金色发辫,他们合力拦住另一个扑到前方的头发散乱的女人。
“埃德,”那女人沙哑着吼道,“卑鄙,放开他!”
“不论你是谁、要什么,你手里的只是个孩子。”梳金色发辫的女人冷冷说,“你已经包围了这里,我们走不掉的,请把他交回来。”
阿古温油滑地笑了,挥手示意亲兵把男孩带到后方。男孩气息微弱,任凭那武士拖拽着他退后。
女人睁大的眼睛骤然变色,亲兵的剑刃抵紧了男孩的喉骨。
“海伦,不!”金发女人厉声说。
“我不想造成任何死伤。”阿古温摊开双手,“这孩子有魔法,碰巧,我对巫师是非常友善的。”
穿长外衣的男人向前走了两步,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嘲讽。
“是吗?你是友善的?”
“没错。”阿古温挑高眉毛,摆出一副诚挚的表情,“你是巫师吗?如果你是,那么我和你是一边的。哦,也许你还不知道,古教已经统治了这里。你们应该带着这孩子到卡美洛。女王陛下——也是最高女祭司——会给予你们恩赐。”
“恩赐。”那男人重复了他话里的某个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对,我们一直在享受古教的恩赐。”
山洞口出现了更多的面孔,几个男人,面露敌意,但没有他想看到的人。阿古温不由疑惑,如果亚瑟和梅林真的藏身其中,为何没有反应……难道他们已经先一步逃走?
他清清嗓子:“巫师们,眼下,我正在追踪我们共同的敌人。或许你们正好知道他的踪迹。亚瑟·潘德拉贡,卡美洛以前的国王,正是他多年来对你们进行残酷的迫害——”
“我知道他是谁。”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打断他。
阿古温警惕起来:“你见过他?”
“我说,我知道他是谁,没说我见过他。”男人说,“我们帮不了你。现在,把那孩子还回来,随便你去哪里找你要找的人。”
那叫海伦的女人竭力控制着,浑身颤抖,阿古温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这就是他们杀的最多的那类巫师,易于失控但能力低下。
“你在我们身上只是浪费时间。”金发女人说。
“我倒希望我能告诉你他在哪儿。”男人说,口吻里有一丝戏谑,还有一丝冒犯。阿古温心中浮起对这不知好歹的男人的厌恶。他笃定他们在撒谎。奥格斯的判断不会出错,它是古教驯养的生物,说实话,这条狗的魔法比这些乡野巫师更高等、更纯粹。
阿古温握剑的手心传来黏潮的不适感,他松了松手指,调整了姿势,剑尖扫过沾满水珠的草叶。他一路紧抓着这条线索,如果再次扑空,莫嘉娜只会更加不满。早知道这些人不肯合作,他也不必顾及他们到底有没有魔法。等清剿过山洞,后面总有其他办法让其中还有幸活着的人开口。
“那么,我们不必为此争执。”他重新拾起脸上的假笑,“既然各位都是巫师,就不该睡在山洞里。在女王陛下治下,三女神面前,魔法高贵不容侵犯。各位为何不跟我一起回卡美洛呢?”
男人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冰霜般的寒意封住了他的表情。阿古温注意到后面的人偷摸着抓紧武器,剑、老旧的长弓,竟然也还有一把十字弓,他简直诧异。不过,他也确实见过一些所谓的巫师需要依靠这些东西。这么说来,他更加不必有任何顾忌,因为莫嘉娜不会在乎没有用处的人的性命。
“恐怕我们没有此等荣幸。”金发女人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真的诚心,首先就应该放了那孩子。”
心中仅剩的忍耐已经耗尽,阿古温点了点头,在对面看来,他似乎是同意了这说法。他向后递了一个动作,提醒扣住男孩的亲兵注意,接着慢慢举起左手——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响起在身后某处。
一个不可能的声音。一个放松、有力、平稳的声音。
“你要找我吗,舅舅?”
阿古温不可置信地转过身,亚瑟·潘德拉贡穿着一件脏旧的衬衫,手无寸铁,在阴冷的树林间注视着他,唇边携着微笑。
“我就在这里。”
他注视着亚瑟悄悄摸过树丛,在那棵两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树后藏好。山洞附近到处是阿古温的亲兵,有四个弓弩手,也许更多,他没来得及数清楚,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两处灌木旁微微抬高的箭尖。除此之外,还有大约二十个持剑的武士。
梅林深深呼吸,黎明时分冷冽的空气涌进了脏腑。
巨树的印刻褪去后,古教的魔法残留了下来,他和古树的联结一切断,那股缠绑住内脏的魔力就开始勒紧,混杂着一股股黏稠的憎恨。现在比起那会儿已经好多了,他几乎能把那微微恶心和想要发抖的感觉丢在一边置之不理。考虑到他短时间内吞下了十几颗圣果,这反应可能还算非常轻微。
亚瑟探身观察,背靠树干给了他一个眼神,正是这个眼神把他腹内的焦灼又按下一些。他蹲伏在绿野洼地的掩护中,藏了一会儿,心底仍然是难以置信的感激。整整一夜,他听着亚瑟的呼吸重新变得有力,感觉他的肢体回暖、神志复苏。过了很久,他才让他们掌心贴紧的伤口分开。亚瑟没有睁开眼,但他知道他已安全无虞。黑暗中他搂着他短暂地入睡,三女神留下的怒号风一样在树林间呼啸。
艾西亚曾说如果三女神察觉他的意图,后果会严重到他无法承受。可谁在乎呢,他撑过了这场搏斗,赢得了胜利,赢得了亚瑟的康复。从他这里,三女神再没有什么可以控制和夺取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掌心的伤口。和亚瑟的一模一样,一道在魔法的帮助下已经闭合的伤疤,细长、平直、淡红色,两端各有一个锋利的尖角,仿佛不是被现在还在他身上的匕首所割破,而是那高高生长的巨树留下的标记。梅林微微一笑,蜷起手指,把它牢牢握住。他眼前重新浮现出那不可思议、灿烂夺目的枝叶,知道那并不是他的魔法。与其说那棵树的力量被他所拥有,不如说,他是那棵树展现自身的途径。是它降临在他的呼唤中,在他身上重现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不远处,亚瑟离开短暂藏身的地方,低伏着潜向下一个角落。梅林也弓起身,慢慢挪动,远远绕开山洞边缘的弧形包围线,靠近一处不起眼的矮坡。
石洞口的动静传来,是伊索尔达在喊话,声音冷静却疲惫,像根绷得快断的弦。梅林看不见她,但心中翻腾起浓烈的愧疚,这股愧疚和身体里古教残留的魔法搅在一起,互相撕咬。他拨开面前的杂草,从这个位置悄悄看过去,一侧是全副武装的亲兵,另一侧是马队里的众人,他看见连姆畏缩着,不知所措地望着前方,佩恩和雷把他挡在后面。现在他能确认,洞外的四匹马全死了,崔斯坦的队伍里还有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即便他们能冲出围堵,也不可能跑多远。
他的一部分绕到远处,追逐着亚瑟的方位,触摸到他安全的所在。如今他好像可以用一种不同以往的方式去感知他,不被距离和周围庞杂的环境阻碍。好像他的心灵中开辟了一块崭新的区域,只为了感受亚瑟而存在。他想这可能是因为魔法,是因为他召唤到血液中的那棵古老巨树。但另一个细微的清醒的声音提醒道,不全是因为魔法。
“他想要的是我,”在几个眨眼间,他又听见亚瑟说,“只要我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后侧,崔斯坦就有机会反击,他们打狼的时候配合还算默契。你看到那边那只猎犬了吗?”他用眼神示意林中某个方向,声音低沉谨慎,“我从没见过那种模样的猎犬,阿古温一定就是靠它找到这里。他非逼问出我的下落不可。这和崔斯坦是否妥协无关,他们除了知道我们走出山洞,其余一无所知。”
梅林点点头,心头浮起一丝忧虑,但他决定先不说出来。树枝的缝隙后,伊索尔达牢牢抓着海伦的胳膊,他无法看清海伦的表情。但他想到,她一再教训埃德不许偷偷跑出营地,现在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下意识地垂下手,拔了一下湿软的苔藓。
“阿古温会用所有的箭对付你。他会在叫人把你团团围住前首先就放箭。”他说,“不知道莫嘉娜是怎么交代的,不过一个变成蜂窝的你看起来更适合做礼物。”
“他是有箭。”亚瑟转过脸来看着他,“我也知道,崔斯坦的人不可能打败训练过的武士,在我吸引他的注意一瞬间,就救出那男孩。”
梅林等着他说下去。
“上一次你让箭改变方向的时候,还指责我不能放手把局面交给你。我想着,也许这次,你也愿意帮我这个忙。怎么说……帮我作个弊。”
亚瑟露出微微揶揄的笑容,他话里的意思没有让梅林意外,但是让他语塞。或许是“作弊”这个词,是这个词里的自嘲和真诚。像有一根羽毛在胸膛深处轻轻扫过,梅林的皮肤上起了点点颗粒。他咽了咽,脑子有些发蒙,知道这样的请求对亚瑟来说曾经多么困难。不知怎么,现在这里面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情。
“这回你跑出去居然不是急着要送死,真稀奇。”他说,但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哦。”亚瑟说,“你觉得现在我还会自己跑出去送死,在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之后?”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外,展露出那道淡红的伤疤。
躲在森林潮湿的绿荫下,离得如此近,他呼出的气息让梅林想到那个吻。他知道某种转变已经发生,某种东西已经揭开,它疼痛又混乱,同时轻柔地不可思议。
“没错,我没有剑,也没有盾牌。而阿古温有弓箭手,有护卫。”亚瑟说,然后他沉默,可能只有一次眨眼的时间,梅林却觉得那是一次非常漫长的眨眼,“计划很冒险,如果我们配合得好,运气也好,也许能把埃德毫发无伤地救出来。”他犹豫着,接着问,“关键是,你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