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语气像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他的心,让他的心深深缩紧。梅林想,很久以前自己就应该回答他。应该让他知道什么是他相信的一切。他想潜进亚瑟心灵的最深处,把那处创口挖开,把自己能给出的所有诚实都放进去,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补好。所有的所有的诚实,只为了证明一句相信,只为了证明一种感情。事情就像是这样的荒唐,他忍不住想,如果在亚瑟把他带回寝室的那个晚上他就承认呢?如果在月光倾泻的地牢,在他说“是什么让你处心积虑”的时候他就承认呢……
“我当然……”他说了一半,又觉得和他心底的感受相比,语言实在苍白无力。但亚瑟似乎是懂了,他将手掌放在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脖颈上,轻轻捏了捏他的颈侧。
“那就看着我吧,巫师。”他说,“藏好了,别让阿古温发现,否则他会趁你为了帮我而分身乏术的时候攻击你。这是清剿巫师时的一贯做法,阿古温是个中老手。”
现在他就看着他。当亚瑟迈步上前,出声吸引阿古温的注意,他也来到了定好的位置,躲在高处一棵藤蔓丛生的乔木旁。他收拢全部的注意,集中在一种感官上,不让自己的目光离开亚瑟。在极度的专注里,连古教残余的法力带来的恶心也好像消失不见。当他的视力针尖似的聚焦,将远景拉近放大,耳旁的声音变得如同隔水传来般模糊。他能清晰看到弯低的草叶擦过亚瑟的靴子,预估出他即将走的每一步。他能看出亚瑟的体态中因刚恢复体力产生的迟钝,并为之有一刹那的担忧。他的心跳变慢,血流放缓,魔法让他同时置身于自己的身体和无形空气中。然后他稍稍放松,让周围的动静重新流进耳内。
“我就在这里。”亚瑟说。
阿古温的队伍开始骚动,亲兵们犹豫着该转身把剑指向亚瑟,还是继续看守山洞里的人。阿古温表面上仍然镇定,和亚瑟隔着一片树影相峙,埃德被牢牢挟持在他附近。他示意包围山洞的亲兵原地不动,其余的人盯住亚瑟,但他还不敢立即下令放箭,因为他还没能想清楚眼前所见意味着什么。
“啊。”阿古温等了片刻才说,“潘德拉贡又来扮演英雄了。这倒不让人意外。”
“一个孩子,”亚瑟抬抬下巴示意那困在剑下的男孩,埃德清醒了过来,艰难地抬起脸,一侧额头可怕的红肿着,“还有一群这样的流浪汉,对你或莫嘉娜有什么用呢?”
“他们已经派上用场,让热衷逃命的人夹着尾巴现身。”阿古温愉快地说。
“那么你的目的达到了。”亚瑟耸了耸肩,“为什么还抓着他不放?”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下命令吗?瞧瞧,你又忘了你是谁。让我来提醒,你现在是个逃犯。”
“我是谁,每个塔兰城的士兵都知道。”亚瑟突然抬高了声音。他环顾周围的亲兵,就像他的眼神里有一根明亮的刺,要让触碰到的人畏缩,“我就站在这里,在你们所有人面前。如果有人现在放下弓剑,拾起忠诚,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这里没人会听你假惺惺的劝诱。”阿古温说,“别白费力气,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你是个懦夫,只会躲在魔法背后。所有伟大的功绩都是这么来的,让人用魔法替你收拾一切,再把胜利揽在自己头上。我没看到梅林和你在一起——怎么,他抛下了你?我想不会。但你好像没带着诅咒,所以是他花大代价又救了你一次?我没说错吧,又一次靠着魔法苟延残喘?”
梅林的心悬了起来,阿古温朝地上啐了一口,亚瑟盯着他,起初目光冰冷,接着,眼角绽开一丝笑意。他耸耸肩膀,语气轻松,就像是承认他拥有双手和双脚:“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舅舅。我曾经躲在魔法背后。”
阿古温发出一声假笑。亚瑟的目光向梅林藏身之处不着痕迹微微一点:“不过,现在,我也会让魔法躲在我背后。”
就是此刻,阿古温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亚瑟已经动身。
像一道轻盈闪电,他径直冲入亲兵们的尾阵,冲向其中一个武士,那武士的第一反应竟是退后。
“放箭,放箭!”阿古温匆忙喊道。
一切变得缓慢,箭雨变成了天空中缓缓滑行的云朵,这时梅林才意识到,不止有四个弓弩手。他仔细数出空气中飘浮的箭,它们围绕在亚瑟附近,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接近着他。梅林展开手掌,舒展力量改变箭的轨迹。可能因为这一次情势格外复杂,以往他拨动起单支箭来毫不费力,此刻感觉却像推动石磨。他还是看不见箭手们躲在哪里,但他灵机一动,用力拨转一支箭,使箭头朝向另一支箭的来处;再握住另一支箭,努力对准亚瑟背后的武士。时间的压迫感沉如山岳,他的魔法牢牢攀紧这一刹那,竭力不让它溜走。但滚滚向前的时间之力不可阻挡地倾泻着,他来不及把每一支箭一一校准,只能匆忙推上一把。
瞬间,时间剧烈地回到原位。他成功让所有箭都偏离了轨道,有一个亲兵中箭倒下,但他不确定刚才自己有没有成功击倒某个弓弩手。
他扶着树干,大口呼吸,调整视野,胃部传来抗议似的强烈的恶心,似乎在责怪他用了太多魔法。这种感觉从未发生过,但他这两天内所做的事,不能用以往的经历来衡量。他凝神观察——剑竖直劈下,亚瑟侧身躲过,手肘抬起,猛击武士额侧。对方眩晕瞬间,亚瑟钳住那只拿剑的手腕,向外反转强拧,迫使他松开五指。那把剑脱手坠下时,亚瑟的靴子已经将其挑起到手中,瞬息之间,武士的血在他的金发和面颊上溅了一线。
山洞口,崔斯坦和伊索尔达已协力冲上前去,他们的剑术算不上高超,但足够和一两个亲兵短暂抗衡;佩恩、雷带着连姆引弓瞄准,保护其他人;弗雷尔不知道去哪里了;卡索在一旁,努力悬起山洞里的石头砸向亲兵,他大张着嘴,不知道是在大叫还是大口呼吸……一片混乱中海伦也想冲出去,艾西亚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裙子。另一边,围上前去的武士们遮挡住了亚瑟,使梅林想起了婚礼那一天城堡旁厅中的景象,想起穿黑色皮甲的雇佣兵和被困其中的亚瑟。他掐紧了手心,但这一次,亚瑟手中的剑立即将还未成形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口子,他挥剑割开一个人的咽喉,又在转身之间结果了另一个人,抓着尸体推到几个亲兵身上,让他们脚绊脚,自己则利用这一瞬间躲到树后,右旁那个亲兵的剑砍进了树干,亚瑟像幽灵一样灵敏地现身,剑光以惊人的速度闪过,他毫不犹豫,出手便直击要害。阿古温恼怒地大吼,责令碍事的人退开,梅林捕捉到他的面庞上一掠而过的阴狠,还掺杂着慌乱,在高举手势命令弓箭手再度放箭的同时,他指示身旁那武士动手杀了埃德。
在梅林眼前,流动的一切又一次缓慢下来。他告诫自己不要急躁,先不管其它,只寻找其中最难提防的疾箭。林中众人变化莫测的位置让他的判断更加困难,而且他也清楚,他的魔法只能将时间有限度地拉长。他数着搜寻到的箭影,找到一处就用力拉动,避开亚瑟,也小心不要错伤山洞口的巫师们。然而,时间从温顺的幼犬变成了一头猛兽,不断冲撞着他束缚它的缰绳,还剩两支箭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这支,还是下一支。
武士的剑正在埃德的喉咙上。梅林下定决心,握住较近较容易调转的那支飞箭,牵动箭头,耗费极大的力量精细地瞄准,使它确凿无疑地对准挟持埃德的武士。做完这格外重要的一件事,他的肺已经胀痛得快要挤破胸膛,然而,他必须坚持……直到他突然感到魔法像细线在某处崩断了。
时间之兽脱缰而出的一刹那,另一支箭从他的魔法里逃脱,他根本来不及转动它,它已经以肉眼无法企及的速度追向亚瑟。他的心跳仿佛停了,耳朵里一阵轰鸣。这恐怖的一刻好像被并非魔法的力量拉长至无穷无尽——直到那箭擦着亚瑟的肩膀偏了过去。
梅林喘息不止,全身浸泡在冷汗里,一阵古怪的感觉笼罩了他,从胃底一直翻腾到喉咙。那感觉迫使他直视古教盘踞在身体里的丝丝线索。魔法变得难以托起,难以指挥,原本轻盈的气息凝结成沉重的搬不动的固体。三女神正以不同以往的方式对他施加影响,而他脑海中闪过熔化圣果时变冷变硬的泥浆,隐约猜到这影响将会是什么。
他掐住手臂,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至少刚才,他成功了。埃德身后的武士踉跄着退步,剑摔在地上。武士大声嘶吼,痛苦非常,右眼处已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一支箭,穿透颅骨,像根滑稽的尾巴随着他的步伐颤抖。武士抽搐着载倒在地,阿古温注视着他,骤然明白了什么,慌乱发出指令。几把弓弩从草丛中抬起,调转方向,但全部按兵不动,没有发箭。
埃德趴在地上,在混乱中摸索躲藏。一只手粗暴地抓到了他。阿古温抓住男孩的衣领扯他起来,抬起剑逼他站好。
“阿古温!”亚瑟喊道,抬手将砍到眼前的剑刃格开。梅林无法不注意到,他的动作里已显出一丝疲惫。
“胆小鬼,”阿古温咬牙切齿地回道,“叫你的仆人别在背后用魔法,叫他滚出来!”
亚瑟弯腰避开一道横劈而来的剑锋,重重踢向那人腹部。亲兵仰面摔倒,他也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在他和阿古温之间已没有其他阻挡,他握紧了剑,转过身来。
“梅林凭自己的意愿行动。”他喘着气说,“你呢,你敢和我单独较量吗?”
几个刚爬起来的亲兵重又向亚瑟的背后靠近,但他没有回头去看,双眼紧盯着阿古温。愤怒从他紧绷的肌肉里散发出来,好像那层愤怒就是他的盔甲。
“你哀求我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放过你的时候,没有叫自己胆小鬼;带领雇佣兵潜入城堡的时候,也没叫他们懦夫。现在你的剑下挟着一个孩子,却叫我胆小鬼。你都不敢直呼我的名字啊,舅舅,是不是你心里知道,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喊我亚瑟?”
他还未说完,一个亲兵从斜后方扑了上来。梅林立即默念咒语,但召唤魔法的那一刻,他好像在搬一块无法抬起、重如生根的磐石,突然出现在中间的一股力量将他猛然推开,掀翻在地。一时间,树林中传来的声音模糊不已,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以及几声轻轻的微笑——你将付出代价,为你的背叛……
梅林的心脏极速跳动,那些声音要用力才能撕开。他挣扎着,尽力忘掉三女神的声音,重新找回自己的视线。一把短剑打断了亲兵对亚瑟的偷袭。短剑穿透锁甲链接处,扎进了那人的肩膀。
伊索尔达昂着头,胸膛起伏,手里没有了武器。崔斯坦高举着剑侧身保护她,怒目瞪视围绕着他们的武士。
没有人再扑上前去,阿古温甩开前额的头发,攥着埃德的衣领,把男孩向前一推:“提起伊格莱恩,我只会加倍咒骂你的无知和虚伪。你是真怜悯这蠢笨的小东西吗?你剑上不也曾有这种东西的血?”他挑起眉毛,面带惊奇地望向伊索尔达和崔斯坦,“但愿你们别以为潘德拉贡是真心和巫师站在一起,以为从前那些清剿不是他的命令!现在不过是因为他要靠着魔法苟活。倘若不是,他就会站在我的位置上,拿剑抵着你们孩子的脖颈。”
崔斯坦脸色苍白,一道显眼的伤口在他的脸颊上跳动。他眯起双眼,说道:“复仇是我们和他之间的事。我至少看见他主动现身,而他本可以不。至于你,你的作为只教人鄙视。”
阿古温嗤了一声:“我们看看究竟是谁教人鄙视。潘德拉贡,你想救这男孩,就自己走过来,叫躲在暗处的人不要帮你。”
“梅林,如果你听到,按他说的做。”亚瑟说,“阿古温,松开那男孩,拿好你的剑。我现在走过去,能不能杀了我就看你的本事。”他握牢剑柄,慢慢接近阿古温。
梅林忍不住轻轻一笑,咕哝道:“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听你的。”
不过,他现在不得不听。笑容从脸上消失,他咬住嘴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冷汗不断从额头淌下。如果他不能用魔法帮助亚瑟……他深吸一口气,吞下所有的忐忑,拿定了主意。就在亚瑟离埃德越走越近时,他突然起身,开始向着山洞飞奔。
“在那!他在那!”亲兵里传来叫声。
亚瑟在动作,而他来不及去关注。他一面祈祷亚瑟抓住了机会,一面鼓足勇气全力奔跑,脚后跟刚刚离开,就有箭追着扎进泥土。耳畔是剑与剑的撞击声、风与叶的搅动声,下过雨的泥地很滑,可他尽力跑得最快。他接近山洞边缘,两个武士堵了上来,他仍在跑,丝毫不放慢脚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跑到山洞里,因为他必须找一个人代替自己——
“佩恩!”他大声喊。
佩恩和雷听到他的声音,把弓箭调转过来帮他。两支箭没有射准,不过足够打乱武士的动作。梅林从剑刃之间莽撞地穿过去,差一点就被割伤,他冲进山洞,越过艾西亚,一把抓住海伦的胳膊。
海伦看向他,脸上满是泪水。他手掌中的那只胳膊在颤抖。
“海伦,听我说。”他喘息着蹲下来,断断续续、但竭力柔和地说,“还记得那匹攻击埃德的狼吗?我要你劈断外面那些树,用魔法。就像对付那匹狼一样。”
“我?”
“没错。”
“可我,可我不行,我从来没控制好过……”海伦恐惧地睁大眼睛,怯弱和痛苦从她绿色的双眸中滴下,忽然,她哭起来,“我是个没用的人。”她呜咽道,“我是个没用的人。埃德……”
梅林转头看了一眼,山洞口全靠马队剩下的几个人在硬撑。前夜洞顶上崩落的石头已经被卡索向外扔得差不多了,老头每扔中一次,砸准一个亲兵,就古怪地大喊一声。更远些的地方,亚瑟正把埃德紧紧保护在身旁,而阿古温在几个亲兵的掩护中后撤,指挥其余的武士扑向前去。远处传来猎犬的高声咆哮,亚瑟一定是趁着刚才的机会救下了男孩,却不得不让阿古温全身而退……
“你看,埃德现在安全了,剩下的就是把他接回来。看到了吗?”梅林鼓励海伦看着亚瑟,亚瑟的一只手按着埃德的肩膀,确保他始终在自己能照顾到的范围内,因此只能用单手和冲上来的亲兵搏斗,动作处处受限。梅林的心再次紧揪起来,可他必须比海伦冷静。
“从来没有没用的人。有些巫师是更难控制自己的能力,但那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力量太凶猛了,而不是他们太没用了。如果马队里有谁是这样的巫师,那就是你。”梅林在兵刃交击中放大声音,“你天生就是战士,海伦。你能做到,只要你听我的。”
海伦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眼望着他,他们同时听到一声熟悉的急迫的喊叫。
“崔斯坦。”艾西亚在一旁低声说。
他们看见崔斯坦丢下了剑,双手搂住伊索尔达,而伊索尔达捂着右肩,肩上有一支箭,起初他们错觉那支箭并没有真的刺中她,直到看见血。一个武士趁机向前逼近,崔斯坦转过脸大喊,那亲兵被他的魔咒吓在了原地。
弓箭手又在放箭,亚瑟抱起埃德,几步闪躲到树后,可要躲避接踵而至的箭矢,他已经没办法再用剑。
梅林的胸膛缩紧得快要窒息,他咽下翻涌到喉口的颤抖,找回了声音:
“快,否则就来不及了。海伦,我们把他们接回来。”
艾西亚从地上爬起,拖着残疾的腿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我让卡索把马车移到洞口。如果有箭射过来,应该能挡一阵子。”
海伦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梅林向深处摸到自己已如石头般僵硬的魔法,古教的声音再次在耳旁响起。你是如此无知和狂妄……
也许他确实如此。此时此刻,他明白他在同时打两场战役,一场是对阿古温,而另一场是对三女神。
“持十字弓的人为了瞄准很少移动,我会让你看到他们在哪里。”他平稳地说,“首先要解决他们。先对付弓箭手旁边的树,然后才是其它的,你必须依次让所有的树断裂,最后是山洞口的几棵。注意看好,海伦,我只能让你看一次。”
他捏紧海伦的手,海伦颤抖却坚决地回握了他。魔法的确依然沉重如磐石,但他专心想着亚瑟的身影,在内心深处无畏又响亮地大声嘲笑,直到自己的声音压过古教。全身的热血仿佛集中到一处,那阻隔在中间的力量再次降临,要把他掀倒在地,但他相信他会赢——他会让三女神看到,无论何时,这里都有所谓的叛逆者,不愿服从古教的规则。
时间再次慢了下来,一切画面在他们面前变得无比清晰,包括十字弓弓弦的震动。海伦紧紧抓着他的手,抓得他疼痛,他知道她在竭尽全力跟随他的指引,看清一处处隐蔽的位置。可他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势不可挡的压力像巨浪打来,淹没了他。他呻吟一声,松开了自己魔法。片刻间,他的视野完全被黑暗充满,他本能地伸出手撑住地面,防止自己晕倒在地。
海伦也在他耳旁大口呼吸。梅林眼前依然一片模糊,脑海嗡嗡作响。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吗?海伦,现在你只需要想着埃德,想着要保护他,要阻止伤害他的人。不要害怕,别害怕你自己……你的魔法不是什么怪毛病,它会听你的,就像你也在认真感受它。闭上眼睛,想着弓箭手的位置,相信你的魔法,你的直觉,它是你的一部分……”
他说着所有也曾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在他的声音里,海伦镇定下来。他紧握着她的手,海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皮下渗出,流过鼻子和嘴角。
“埃德。”她喘着气喃喃。
几声沉闷的断裂声响,人们来不及反应,接着就是树干轰然倒地,以及阿古温亲兵队伍里的骚动和喊叫。
“做得好,海伦,做得很好。”梅林轻声说,抽出自己的手,从地上爬起身,颤抖着向前走,走到山洞外。
惊叫接二连三传来,埃德的脸颊靠在亚瑟胸口,亚瑟抱紧他,抬起胳膊,在树木接连倒塌时试图保护他。他转过身,视线对上了梅林的双眼。“跑过来!”梅林用口型说。崔斯坦搂着伊索尔达,往洞口一步步挪回,佩恩冲出去掩护他们。卡索在艾西亚的指挥下将两辆马车往山洞口拖动。连姆独自举着弓,慌乱地四处瞄准。
亚瑟抱着埃德向山洞口跑来。高高的森林一段接一段压向地面,阿古温的武士们四散开,弓箭手的弓弩丟在地上,一些人跌倒又爬起,一些人不再动弹。海伦的魔法逐渐折叠着这片森林,亚瑟身后的断树将追过来的武士阻隔在后。可突然他放慢了脚步,望着地上的某样东西。他蹲下身去将它小心捡了起来,随后才重新跑向这里。
山洞口附近的树也开始断裂,树叶上积存的雨水一阵摇落,崔斯坦和佩恩将伊索尔达扶进来,梅林抖开旁边的毯子,以便她立刻躺下。他回头望去,倘若亚瑟来不及,他随时准备再使用魔法。只是想法闪过,他就再次陷入那确凿无疑的感觉中,感到他的魔法变成了他无法使用的东西。
亚瑟跑近了。刚一跨进来,几棵高耸笔直的栎树就交错着倒下,砸压在马车上,堵住山洞口。海伦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埃德被交到她怀中,她不停地哭,检查他所受的伤。
“对不起,妈,”埃德捂着眼睛,“我不想你生气……”
“我没有,我没有生气!”海伦哭得嗓音都变得尖利,“我,还有其他人,都永远不会为这个生你气的,知道吗!”
浑浊的日光从断树和马车的缝隙里延伸进来。亚瑟喘息着,对梅林眨了眨眼睛。他的衬衣破了,皮肤上满是汗水和污渍,还有断断续续的血迹。但他的脸上有一抹光辉,仿佛在为他们的第一次合作而骄傲。
“多亏你的魔法,阿古温暂时追不进来。”亚瑟说,“不过这里最好不要久留,得想办法离开。”
那不是他的魔法,梅林没有说出来。他已经能猜到亚瑟会怎么想、怎么说,如果告诉他实情的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亚瑟微微一笑,知道这笑容也一定会安慰他。其实他并非完全不想说出真话,因为他已经反复承诺过。但是此时此刻,他发现隐瞒已经成了他最得心应手的习惯,而他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走向另一个选择。更何况,也许圣果的影响不会持续很久,何必再让亚瑟为此担心甚至自责?
有人的脚步声在山洞深处响起。弗雷尔从昏暗中冒了出来,手里举着火把。看到面前的一切,他愣了愣。接着他的目光和佩恩相遇了,激动地点了点头。
“后面那裂口里是有路,我没记错。这里以前有一条很深的洞道,一直通到艾斯蒂尔山的另一侧。一开始我怕走不通,但是深处有风——火在摇晃。我想应该能从里头走出去。”
他的话立刻激起一阵急切的讨论,但没有人来同梅林或者亚瑟说话。回到这个山洞,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近在眼前,尤其是现在,当生死一线的时刻过去后,梅林在马队的众人中央感到手足无措。他甚至不敢走到伊索尔达那里去看看她是否痛得厉害,伤得有多严重。
“我们现在就走。”崔斯坦截断其他人的话语声,“谁还能走的,背着走不了的。”
围在伊索尔达身边的几个人散开了。梅林看见她的伤口,艾西亚已经砍断了箭,但没有拔出来。这里缺少照顾她的条件。她嘴唇惨白,双眼安静地闭着。
“她的伤口不适合背着走,”亚瑟说,“最好能平稳地抬起来,会少流些血。”
他刚一出声,山洞就整个安静下来。
“这里什么时候需要你的高见了?”崔斯坦说。他动作轻柔地揽着伊索尔达,为她整理盖到胸口的毯子,然而他的声音并不轻柔。他笑了一声。
“是啊,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种伤,因为卡美洛的骑士们从来不向我们射箭。”
周围的人像约好了似的继续沉默着。连姆偷偷抬眼打量着他们。
梅林鼓起勇气开口:“眼下最重要的是伊索尔达的伤。如果山洞能穿到另一侧,就离艾尔多很近。那是我的家乡,一个小村子……如果急着要照顾伤口,去那里很合适,我保证——”
“闭嘴。”崔斯坦说,手臂仍旧搂着伊索尔达。他侧过身,目光冰冷,渐渐地,脸颊上肌肉的颤动起来,像是一直艰难维持的冷静终于被打破了。
“要不是你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厉声吼道,“行李毁了,车和马没了,这么多人受了伤却没法处理,而你们却还在好好地站在这!那个该死的贵族是为了追捕你才会找上门来,昨天夜里你不是应该死了吗,亚瑟·潘德拉贡?”
他剧烈地喘息着,愤怒的余波似乎过了很久才消失。
“我真的很抱歉。”亚瑟轻轻说。
密不透风的沉默里突然钻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谁没有忍住而笑了。所有人都低头看过去,伊索尔达表情扭曲,分不清是在痛还是真的在笑。
“好吧,”她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地说,“不过你不用为昨夜没死而抱歉。”
“伊丝!”崔斯坦说。
伊索尔达说:“嘘,拜托,小声点,这伤不会致命的。”
“不代表你不会受苦。”崔斯坦僵硬地说。
“没错。”伊索尔达把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轻轻蹭了蹭,始终与他目光相接,“我不仅会受苦,脾气也会更坏。别让我和你吵架。”
崔斯坦抿紧嘴唇,背过脸来,眼里闪着泪光。伊索尔达的眼神微微一动,对亚瑟露出虚弱的微笑:“你来帮忙背着艾西亚,怎么样?”
亚瑟的喉结动了动,梅林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心里填满了无法细述的感受。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海伦那儿传来了动静。
“你的衣服里是什么?让我看看,你捂着这里,这里是疼吗?”她焦急地念叨着。
埃德,这个额头红肿、到处是擦伤,又全身脏兮兮的男孩,于是把手伸到衣服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只雏鸟的脑袋从他手指间冒了出来。
“是它,它也还活着。”埃德说,抽噎着,用一种珍惜得不得了的语气,“威尔把它救回来了!”
两支火把一前一后照亮曲折的洞道,他似乎真能感觉到一点微风,穿过所举的火把,带走几颗飘散的火星。弗雷尔在最前面带路,安慰大家黑暗并不会太长,不过,当他们在较为低矮狭窄的部分行走,还是感到空气压抑沉闷。
亚瑟背着艾西亚,走在梅林前边。前祭司对这安排没有异议,梅林帮她坐稳时,她的目光滑过来,端详了一遍他的脸。他不着痕迹地蜷起手指,遮住掌心的伤疤,倘若艾西亚注意到了,也什么都没说。进入洞道后,梅林发现她一直望着亚瑟。火把在亚瑟的金发上刷了一层淡淡的光泽,艾西亚的独眼凝在那光泽之上,仿佛陷入了她自己深深的回忆。
队伍前进得不快。除了或多或少的伤情和疲惫,最重要的原因是山洞里有岔路,弗雷尔要停下来确认他们是否走对了。崔斯坦和连姆用打好结的毯子抬着伊索尔达走。最开始,海伦提议让梅林帮忙:“他可以把大锅悬浮起来,稳得就像搁在地上。或许,他也能帮伊索尔达……”
崔斯坦断然回绝,说他不会把伊索尔达的安危交到前一天还想杀了他们的人手里。他的尖锐反而让梅林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他就不用绞尽脑汁想一个不能用魔法的借口。
于是他拿着火把,走在队伍的末尾处。黑暗像有实体似的堵住他们刚来的和将去的方向,两侧的山壁上滴着水,积水在地面凹陷处形成一个个污浊的水坑,脚下的泥土时不时变得又软又滑,靴底沾满了泥。梅林能看见队伍最前面,另一支火把的光亮,也能看见前方每个小心翼翼移动的身影。所有人的影子在洞壁上交错,不同的身影时而融合成一个。但他看得最清楚的还是亚瑟和艾西亚,有时,在洞道弯折处,仿佛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行走。这时候,一阵茫然就会在他心里渐渐蔓延开。目睹亚瑟恢复健康的欣喜骄傲、鼓励海伦时的坚忍无畏都在不知不觉间流失,他想到自己对古教的了解是那么粗浅,迈入的是一场早该准备却一直没有准备的战斗。而巫师和普通人之间的仇恨像无处不在的空气,和他既已无法搬动的魔法一样,是不能否认的事实。是啊,崔斯坦的马队没有追随古教,然而,有多少其他的巫师会选择莫嘉娜?一旦他们抵达了艾尔多,和骑士们汇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有把念头重新投注到自己身上,不再去想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古教的挟制下自身魔法的边界,试着让火把的光焰更亮,让潮湿的洞壁上结出冰雪。这些小事情都差不多成功了,好像三女神为他划了一道界限,只允许他触碰界限以下的魔法。也许古教对一个巫师最残酷的惩罚就是火刑,多年以来,艾西亚的魔法和容貌都没有恢复。但他的情况不同,他仍然能感觉到魔法确定无疑的存在,古教只是阻隔在中间。
他听见亚瑟的声音,恍惚中仿佛是从远方传来。梅林眨眨眼睛,才听清他是在让他小心脚下的崎岖处,洞道沿着山体有一截湿滑的上坡。他不禁想道,在亚瑟心中,他一直是这么笨拙吗?渐渐地,他不得不面对一种让他害怕不已的可能。如果他真的无法再保护亚瑟了呢。如果在这仍然极为危急的时期,他却变成了一个负担,一个拖累,而非一个有用的……
突然,一连串古怪声响飞快逼近,连姆吓得大叫了一声。其他人纷纷出声,又是斥责又是安慰:“是蝙蝠。几只蝙蝠而已,你回头瞧,连埃德都没这么大惊小怪。”
“也可能是箭呢。”连姆小声说。
“算啦,在山洞外面他吓坏了。”佩恩说,“雷,你来帮忙抬着一会儿伊索尔达,行李让他背吧。我担心这小子手臂没力气了。怎么样?”
“所有还能拿的东西都在我这里,沉得很,他一个人恐怕背不动。”
“好啦!”卡索嚷嚷着锤打佩恩的肩膀,引来后者的抗议,“放我下来,我的老腰休息够了,该走走了。你拿那些破烂去。”
佩恩蹲下身,卡索从他的背上爬下来,刚一站好就轮流跺着脚,诅咒踩到的虫子,像要展示给大家看他的双腿有多么灵便。雷把行李从肩上卸给佩恩,三两步走到前面,准备和连姆交换位置。
崔斯坦低头呼唤伊索尔达,告诉她双脚那侧有人要换位,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他接连喊了几次,伊索尔达没有作声。
“她好像在发抖。”连姆慌张地说,盯着伊索尔达被火光照亮的面庞。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
他们立即把毯子放低,崔斯坦跪下来,把她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掀开伤口上的盖布。他的声音嘶哑起来:“她的伤口不对劲。怎么会呢?伊索尔达,伊索尔达,拜托了,和我说说话。”
艾西亚猛地摇了摇亚瑟:“快,带我过去看看。”亚瑟反应过来,背着她快步挤过佩恩抱和背着的一堆行李,等她双脚落地,扶她站稳。梅林留在原地,望着昏暗中艾西亚用她丑陋的手触摸着伊索尔达。
“箭上大概抹了毒。”艾西亚说,“是针对巫师的毒药。伊索尔达没有魔法,发作的速度变慢了。袋子里应该还有一点药水能派上用场。”
所有人相互围着,堵在狭窄的洞道里。哗啦一声,佩恩把行李全扔在脚边,海伦过去帮忙,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翻找,想找到艾西亚的小瓶子,但塞在外面的全都不是,他们只好把手掏得更深。
“会是什么毒?”连姆说,“以前巡逻队的箭上没有毒的。”
“巡逻队是没有,可清剿队呢?这些手段从来没变过。”崔斯坦说,“你听他怎么说,他对巫师是友善的。但他却在箭上抹着毒药。”
一时间,洞道里只剩下焦虑的呼吸声和行李里小玻璃瓶的碰撞声。亚瑟表情沉重,金发在火光里闪动。他低下头,阴影掩盖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海伦找对了药水,踉跄着奔到伊索尔达身旁,捏开她的嘴喂了几滴进去。伊索尔达的喉咙动了动,见到她仍有意识吞咽,所有人都感到庆幸。海伦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现在怎么办……”
“快走,到外面去。箭不拔不行。”艾西亚说。
“再走一段就能看到光了。”弗雷尔说。
佩恩三两下抓起散落的行李,崔斯坦正要直接抱起伊索尔达,忽然,他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沉默像是一敲即碎的冰,每个人都冻在其中。
“你们听到了没,还是又只有我?”过了片刻,连姆悄声说。
“我听到了。”艾西亚说。
他们僵硬地聆听着,然而除了彼此的气息,没有声音再从远处传来。
“会不会弄错啦。”弗雷尔不安地说,“洞里地形复杂,那伙人怎么可能这么快追来?”
亚瑟向梅林看了过来,表情在一瞬间变得警醒。梅林知道他们同时想起了那只猎犬。
“我来断后。”梅林立即说,“你们继续走——”
不等他说完,亚瑟已经把艾西亚的胳膊交到连姆手中。
“你们继续往前。”他说着,跨过来走到梅林身边,一把抓牢他的手,手心像灼烧过一样滚烫,“越快越好。我们留下。”
“我也留下。”佩恩说。
“别犯傻,让他们解决。”崔斯坦说,“那个恶心的贵族要的是潘德拉贡,无论是死是活,都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了。”
“可……”佩恩踌躇着。
“他有他旁边那个巫师,还用得着你吗?”崔斯坦讥讽道,“潘德拉贡,别以为凭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我会高看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感激。如果你活着,我还是同样的话,你和你的人只给这里带来了灾难。”
他低下头去,从腰间解下一把剑,抬起手臂,朝亚瑟扔了过来。亚瑟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它。
“拿着吧。”崔斯坦从牙缝里说,“你还是配得上一把剑。”
“谢了。”亚瑟说。
崔斯坦像是没听见,毫不理会,已经抱起伊索尔达,吩咐弗雷尔带着他们尽快往前走。雷也背起了艾西亚,连姆没有立即跟上,朝他们久久望了一眼。
佩恩走过来说:“火把,我们只有两支。但这里有一根蜡烛,是艾西亚的,刚刚翻出来。”
“这样更好。”亚瑟说,“火把太显眼了。”
佩恩帮他们引燃蜡烛,交换了梅林手中的火把。在两层光晕中,他点点头,转过身离开了。
他走远后,亚瑟才松开梅林的手:“你要我走,而你留下?”
恍然之间,梅林发觉自己刚才甚至来不及去考虑魔法的问题,只是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作了反应。
“阿古温的箭上有毒,针对巫师的毒药。”亚瑟继续说。
“他的弓箭已经毁了大半。”梅林咽了咽,“不用担心。”
“是,我不担心。”亚瑟说。他咬住嘴唇,紧紧咬住,“我知道,你自己就可以,你并不需要我在这里。从来都是你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就做完一切。”
梅林的心刺痛了一下,为那咄咄逼人之中依旧显露的脆弱。盖乌斯总是说他太自以为是了,也许,也许在某些时候他是太自以为是了。
“亚瑟。”他终于说,声音微弱下去,“但那是你舅舅。”
亚瑟愣了愣。
“没错。”他说,目光闪躲了一刹,“阿古温是我舅舅。你想说什么?”
“要是……”梅林低声说,“你要亲手杀了你舅舅?”
亚瑟并未立即回答。他长长的呼吸里有一丝疲惫。
“我该和他做个了断。即便是我母亲真的来求情——她根本不会为他求情,但即便她来,我也要这么做。”
“可你亲口说过,”梅林说,“他照顾过你,你曾经……”
从亚瑟严峻起来的目光,从他缀着血丝的双眼和他的表情,梅林知道他下定了决心。
“难道你替我动手,就好了吗?”亚瑟说,“让你去面对他,而我在山洞外等着,是这样吗?”他住了口,转身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梅林,我不能从一些事情前逃开,假装我不知情,不在场。否则的话,不只是崔斯坦,连我也会瞧不起自己。”
一只老鼠趁他们沉默时溜过,飞快地钻进了阴影里。
“我明白。”梅林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是对的。”
亚瑟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他。梅林咧开嘴对他勉强一笑:“怎么了?”
“你赞同得太快了。”亚瑟说。梅林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似乎柔和起来。
“不,”梅林说,“我理解得太迟了。”
他向他走过去,发现自己只想去触碰到他,碰到他身体的任何一处,通过触碰,而非语言,让他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但走到他面前时,他又犹豫了,这不像是昨晚……在他犹豫时,亚瑟忽然靠近,抬起手臂,紧紧地搂住他。
比火把微弱得多的烛光下,他们两人的影子短暂地融合到一起。亚瑟的呼吸吹拂着他的脖颈。“会没事的。”他说,在他背后拍了一下。梅林的心脏里传来重重的回声,他的手猛抓住亚瑟的衣衫,一瞬间,他只是紧紧地抓着他,分不清心里是紧张还是恐惧,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们沿着洞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聆听四周的响动。梅林摸了摸塞在腰带里的匕首,昨夜用它割破彼此的手掌后,它就一直在他身边,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依靠它。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首先想到的是那条猎犬。黑色毛皮和反射着鲜红光焰的双眼,那样的体格外貌他从未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不是一般的狗,说不定和古教有关系。哪怕他拼尽全力,也一定要确保它无法再追踪亚瑟……阿古温的人剩不了多少,除掉它就等于安全。
一不留神,他几乎撞到亚瑟身上。他没看到是什么使亚瑟突然停下脚步。但他同样不敢挪动,紧贴着亚瑟,呼吸从他发间传来的温度。
“那边。”亚瑟小声说,盯着前方的黑暗中显露出来的其中一条岔道。梅林把蜡烛的光芒掩住,岔道的转角安静无声,但外侧的石壁上有一团模糊的摇晃着的光晕,似乎洞道的深处有人正举着火把靠进。
他立即吹灭蜡烛。黑暗包裹而来,亚瑟抬起剑,一道细长的黑色,他贴着洞壁,脚步极轻地迎着光晕走过去。梅林跟在他身后慢慢挪动,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他们耐心地等着——
亚瑟疾步闪了出去,就是同一瞬间,一种异样的直觉,像一根刺刺进梅林心底。他转过头,在另外一条毫无光线的洞道里,看到了那双冷焰似的眼睛。
什么人突然扑上来勒住他的脖子,使劲把他黑暗往里拖,他呛咳着奋力挣扎,试图用肩膀顶开对方。那条手臂勒得他左摇右晃,脚下接连蹒跚了几步。他察觉到自己正在远离岔道口的光线,而洞壁的另一侧传来连绵不断的刀剑搏斗的声响。血液冲上头顶,他的耳朵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口一阵阵干呕,同时越来越晕沉……单凭力气他根本无法挣脱,然而他越是慌张,魔法越像是他够不到的东西。这时,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张口却没有喊出声,痛楚让他清醒过来,是那条猎犬!
犬牙陷进肉里,像要把他的腿整条撕开。他停止挣扎,假装自己已经痛晕过去,他需要……他感到魔法是一大块又硬又滑的石头,从他的指尖溜走,沿着一条长长的坡道滑了下去,他拼命地向前爬,抓到它的一角,和那股将它抢走的力量相互角力。勒着他的人松开手,向后拖动他绵软的身体。猎犬仍然没有放开他。他需要……他能感觉到魔法一点一点地上升,重新回到胸膛,它所到之处抚平了他的疼痛。
像一场雷暴蓄积在身体里,梅林知道是时候了。他喊出咒语,那畜生被魔法重击至空中,撞上洞壁发出一声微弱的哀叫,滑下来不动了。他还想再喊一次,但是咒语还未出口,他就已经失去了机会。胸口的魔法骤然散开,拖着他的那个人把他扔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腹部,给了他重重的一拳。他瞬间头晕目眩,四肢麻得没有了力气。三女神的声音再次降临,伴随着一连串轻轻的嘲笑。
打他的人粗重地喘着气。可他不明白,无论这是哪个武士,一定带着剑,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但为何没有?
那人压上来又给了他一拳,他挣扎着,向腰后摸索那把匕首,那匕首是他最后的希望。但他的身体太沉了,像被吸在地面上……他侧了一点身,咬牙拔出匕首,胡乱向前刺去。即便手腕发软,这几下肯定也至少划破了一两处地方。在昏暗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凭着恐惧和本能挥动手臂。然而他毫无技巧的搏斗根本不堪一击,匕首转眼间被夺走,他听到它远远落到地上的清脆声响。那双手箍住他的脖子,急切地收紧,随着力量加重,一片扭曲的红色涌进了梅林的脑海。
他的意识越来越沉寂,阖上一半的双眼却再次感到了光。牢牢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接着,一大滩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和胸前。
他微微抬起眼皮,从晃动的视线里看到了亚瑟。
在亚瑟前方,还有一张脸。一张狰狞的、熟悉的、被逼近的死亡凝固了的脸。阿古温无神的眼睛最后眨了一下,喉咙上那深深割开的裂口还在不断涌出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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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