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在那匹漂亮的马上,一手提紧缰绳,肩上搭着十字弓。
“你听到鸟儿啁啾吗?”米西安公主说,“我喜欢卡美洛的林子!传出鸟鸣的树冠才是真正的树冠,有狼出没的猎场才是真正的猎场。”
亚瑟欣赏地看了她一眼,公主在马背上英姿勃发,她是真心喜欢狩猎,若是打定决心要追一只牝鹿,就会孤身直追,将那些护卫小心翼翼的提醒都抛在脑后。
他们并骑而行,仆人们手执长杖,拍打灌木和草丛,为主人寻找和驱赶猎物,阳光被槭树锐利的叶片分割成丝缕,远处,茂密的枝叶就像撑开的黄绿色穹顶。
梅林气喘吁吁地从后面向前追,手中提着野兔,右肩还挂了两只松貂。冬季刚过,松貂柔滑软厚的皮毛还没变短变硬,正是制斗篷或围脖的好料子。他急匆匆的,气都没有喘匀,三步并两步地赶上来,挂在身上的猎物随着他奔跑的步伐上下跳动。
亚瑟在马背上回头,注视他慌里慌张跑到自己的脚蹬旁边,差点被一条树根绊掉靴子。
“假如是你在前面逃命,梅林,”他抬起眉毛,“你简直跑不出十步。”
梅林喘着气嘀咕,“明明是你弓弩下的冤魂分散得太远了,我才赶不上来。”
他说的是实话,亚瑟两支箭连发,一只松貂刚出巢穴就一命呜呼,另一只惊觉窜逃,被射穿在十几步开外的树干上。
“你可以为我的猎物哀悼……”亚瑟拖长声调,微微皱起鼻子,松貂的臭腺临死前散发出的味道现在正从梅林身上飘来,“但是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
“带着它们的臭味走远一点。”
梅林跟在他马旁,一点走远的意思也没有。“你应该习惯了,”他翻翻白眼,“你那件没洗的毛斗篷也是这个味道。”
亚瑟眨眨眼,发觉他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盟国的贵客、前来联姻的公主还在这里,听得见他们的每个字。他正要出声警告,米西安倒是先开了口。阳光透过枝叶,为她绸缎般的深褐色头发洒上金色,就像仙女的头纱。
“时令一到,打开箱子,所有斗篷都会有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有人把苹果藏进去而发酵了一样。有时阴雨连绵,来不及晾晒,我父亲也只好穿上,当国王也并不是总有的选,对吧。”
亚瑟觉得她实在不必如此善解人意。“那就怪了,”他幽幽瞥了一眼跟在马旁的男仆,“我还以为五大国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梅林这样懒惰且手脚奇慢的仆人呢。”
一根小树枝发出脆响,“扑”地砸在他头顶,亚瑟提缰的手一紧,马蹄踏乱了几步,他立刻勒停,抬手去摸头顶痛处,树枝从马背滚到泥土中,他看清了是什么,随即有些懊恼。
米西安抿唇而笑,摘下手套,越过两匹马之间的空隙,为他轻轻摘去发上的碎叶,国王因她的亲昵稍感惊讶,她丝毫没有介怀,眼中神情温柔而快乐,仿佛一对真正结伴同游的情侣。
梅林背过脸去,若无其事盯着旁边皱巴巴的树皮,心底任性的愉悦和一点点酸意也揉成那样皱巴巴不起眼的一团。
下次应该挑更重一点的树枝,这样他就能直接晕在公主怀中了。
“别总是针对梅林,”米西安说,手指抚过亚瑟的金发,“瞧,连这棵树都在抗议你的态度。”
林子里清新洁净的空气混合着公主衣裙上传来的淡香,亚瑟觉察到胸膛里突然加快的心跳,仿佛一记警钟,他下意识地避开,看向脚边,梅林也抬起眼睛,两道目光交错的瞬间,他莫名有些生气,不客气地吐出一句:“即使有人为你说话,也改变不了你手脚奇慢的事实。”
梅林的嘴角微微一弯,顺从地耸耸肩,“没错,陛下。”
米西安优雅地控制着马前进的方向,改换了话题,“下回我们该自己去捡猎物,那也是种乐趣,还能看看箭是不是恰好正中它们的脖子。”
几个引人注目的手势,队伍停了下来,走在左方的骑士发现了一只小麂,远远在林间饮水,从这儿看它比猎犬大不了多少。
米西安抬起手遮住阳光瞧了瞧,将腿屈起,从一侧跳下马去,卫兵为她呈上了弓箭。
“它是你的,公主。”亚瑟说,米西安拎起裙子涉草而去,梅林也要跟着往前,亚瑟咳了一声,男仆不解地回头,才发现大家都没动。
“我们不去吗?”梅林奇怪地问。
“我们的任务是让米西安公主尽兴。”亚瑟说,声调平淡,梅林察觉到他打猎的兴致已然减退,无论什么原因。
梅林扭头望,公主不许卫兵跟着,独自提着弓箭穿过树藤,从崎岖的石头上屈身爬过,向那片凹地瞄准。他轻轻皱起眉,她周围没有人,如果恰巧在其中某棵树后藏着一把剑,如果从某片叶子后面突然窜出咒语,如果隐藏暗处的某只十字弓突然发动……
“你未免太专注了?”
亚瑟的声音响起,梅林愣了愣,亚瑟的目光没有追随米西安,反而落在他身上。显然,即使是国王的男仆,也不该过分逾矩,像这样肆无忌惮翘着脖子盯着公主。
瞥见梅林支吾的样子,亚瑟垂下头笑了笑。
“跟着我也就算了,现在你可安分点,别去吓走公主的猎物。”
梅林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带着惊讶,决定顺着他的话说:“可那只麂真的很小。”
亚瑟从马上俯下身,给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乖乖待着,否则等我们回去,就用这条臭哄哄的松貂给你做点什么。不得不说,味道很适合你。”
他露出狡黠得意的坏笑,梅林低头看看挂在自己身上的动物死尸,表情瞬间像是吞了苍蝇卵。
远处传来箭矢飞出的声响,米西安公主一声惊呼,他心惊肉跳地抬起头,一张得意的美丽非凡的笑脸从树后探出来。
“一磅金币赌它中箭了!”
梅林醒在鸟鸣里,半醒的瞬间,他还以为是林子里的红襟鸟。
他梦到了打猎的场景,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现在却好像隔着好几个春秋。
他从裹紧的毯子里抬起头,天已经蒙蒙亮,书桌后窗帘半开着,透出一线惨白,床铺已经空了。他转头看向另一边,亚瑟正站在面向庭院的那扇窗旁,推开一条缝隙向下望,背影被晨曦衬托成暗蓝色。
他的背影变了。以前,它总是宽阔坚韧,生机勃勃。现在却像陡峭的悬崖,颓危的高墙,不容触碰,仿佛随时会倾塌。
阿古温得意的讥讽犹在耳畔——“猜猜谁是压垮国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梅林麻木而讽刺地发现这句话已经应验。
他真的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只是他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从没想过因为他,亚瑟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还有渺小。
梅林从地板上爬起来,稀薄的寒意在清晨时分就让他的心恍如被雪覆盖,他卷起地铺和毯子,安静地收拾进柜子里。洗漱的用物都由仆人早早送至门口,他趁着走廊无人端进来,安置在架子上。
今天是他该被处斩的日子。
亚瑟冷静地洗脸更衣,梅林为他换上锁子甲,系上披风,他们都在等警钟鸣响。
“藏好了。”亚瑟看了他一眼,带着配剑出门而去。他刚一踏出寝室,梅林就听见钟声远远敲响,震动惊飞了先前在窗台和屋顶鸣唱的鸟,几下翅膀的扑腾,那抹红羽消失不见,他走到窗户旁边,庭院里,卫兵正在奔跑。他们的犯人逃走了,有人将因为看守不力而受罚,那个人多半是莱昂。
城堡里开始喧哗,消息就像潮水逐波扩散,梅林静静等着,一队队卫兵有组织地朝各个方向分散,有的向城镇去,有的在城堡内部,有的被派往森林。
不知过了多久,亚瑟的寝室外传来一声冷峻的怒喝。
“不管用什么方式——把那个巫师给我找出来!”
“陛下,”这是阿古温严肃而谄媚的声音,“要搜查城堡的所有房间吗?”
“当然,当然!”亚瑟说,他听起来真是气坏了,“包括我的。现在就进去搜!如果今天日落之前找不到他,舅舅,我必定夜不能寐。一个巫师逍遥法外,这对城邦是怎样的威胁?我本以为他至少还有认罪的勇气,我看错了他。”
“巫师从来都是这么狡诈,只怪他以前骗取您的信任,伪装得太好。”
他们说话间,寝室门开了,几个卫兵在大门附近原地踌躇,不敢乱翻国王的房间。
亚瑟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领,猛地向里一推。
“听不懂我的命令吗!”他喝道,“搜!”
阿古温跟着走进来,眯起眼睛扫过屏风,衣柜,凌乱的床铺,光滑的地面。
“陛下,您也该找个新男仆了。”他假惺惺地说,“或者让我的男仆来为您整理房间。”
亚瑟冷笑一声,“解决这件事之前,我不考虑再让另外一个人接近我。”
“我明白,”阿古温说,眼角的余光随着卫兵们四处搜索,“你知道我担心你……”
“舅舅,说实话,”亚瑟把手搭上他肩头,用一种不堪重负的语调说,“我能信任的人已经很少,最近两天,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阿古温也抬起手,安慰地扶住他的脊背,适时地、柔和地叹了口气,“亚瑟……如果说当了国王而不做几个遭到背叛的噩梦,那是假话。何况,与你天天相处的人被证明是个叛徒,是个说谎家?看清梅林的真面目以来,我时常后怕,过去这么久,你的安全竟一直悬在针尖上。我了解你的父母,我也了解你,如果你想谈谈,随时可以找我,你知道我的人永远效忠卡美洛。”
亚瑟注视阿古温的双眼,耐心听他说完,牵起嘴角,搭在他肩头的手掌收紧,“当然。除了你,这儿还有谁和我是一家人?”
“陛下,什么也没找到……”卫兵谨慎地报告。
亚瑟收起笑容,冷着脸抱起双臂。阿古温观察他的神色,向卫兵挥了挥手。
“别在这愣着。这间屋子没有,其他屋子呢?还要国王一一吩咐吗?从这层开始,一间一间细细搜。如果有人胆敢窝藏叛徒,视为同罪。”
几个人鱼贯而出,在走廊上小跑起来。
“你也去吧,舅舅,”亚瑟自然地启口,“由你负责搜索,我更放心。”
阿古温微笑,“陛下……”
“我想独自待会儿,原本行刑后还有另一场审判。”亚瑟带着倦意,为自己倒了杯水,“下午把所有骑士和大臣召到议事厅里,我有件事要宣布。”
“什么事?”阿古温脸上浮起虚假的关切。
“米西安公主来到卡美洛已经有段时日,为两国声誉考虑,我决定尽快与她完婚。”
阿古温吃了一惊,随即换上天衣无缝的礼貌:“尽快?”
“后天。”亚瑟不着痕迹地审视他的表情,“后天,她将成为卡美洛的王后。”
“那么恭喜您,陛下。”阿古温笑容得体,“卡美洛和奈米斯的友谊必将因此更加长久。”
亚瑟盯着他,抿了一口杯中的水,“其实我有点疑问。”
阿古温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亚瑟暗示道:“米西安为梅林辩护,声称他只是在她突然晕倒时提供帮助。这其中会不会有巫术作祟?”
“你是说……?”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舅舅。你一直主张梅林要谋害公主,而我武断地驳回了你的意见。现在他逃走了,我才想到,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准备再次动手呢?两国的领土纷争好不容易才达成和解,可不能毁于一旦。”
“没错。”阿古温赞同道,“我的证人都很可靠,我的观点也从来没变过。以他的阴险用心,我们绝对应该提防,您可以交给我,我一定加强人手保护公主。”
亚瑟不置可否。
“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要破坏卡美洛的和平?他在我身边潜伏了这么久,为什么等到今天才动手?”
“他是个巫师,陛下,他可能与反叛巫师结成了联盟……我记得你们一同外出时有好几次都遭到了伏击。我想,那也就是证明。”
亚瑟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就是要抓到他,最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阿古温微笑告退,双手拢上寝室大门。
亚瑟又喝了一口水,在桌边坐下来,寝室里静得连银针落地也能听见,他喝了整整两杯水,才站起身,到门边听了听,向房间深处走去。
“梅林?”
从他那张华丽宽阔的四柱床的床顶上,露出一半脑袋。
亚瑟来回扫了几眼挽起来的深红色帐幔,又看了看窗户,书桌和屋顶。梅林两手扒在床顶边沿,只留一双眼睛,声音像被什么闷住了,“怎么?”
“你是个巫师。”亚瑟示意他的藏身之处,“你……”
“我还是我。”梅林干巴巴地接道。
亚瑟拍了一下床柱,木头发出实心的闷响。
“看出来了。”他说。
梅林爬起身,从床顶上伸下两条长腿,双手在屁股后一撑,像只初次爬高的猫,既灵巧又笨拙地落地。多亏柜子和床顶上的积尘总是定期清扫,他的动作并没有带来一阵灰尘雨。
亚瑟回到餐桌旁,连披风也没撩起就直接坐下,把刚才喝水的高脚杯推远,十指交扣搁在桌上,盯着桌面,梣木由于常年的摩擦反射出柔和的光,他的眼神没有聚焦,与先前发怒时的表演判若两人。梅林习惯性地将手边的几把椅子整理对齐,一边握着椅背,一边瞟着亚瑟的表情。
亚瑟说:“我欠你一个道歉。”
梅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本应发生在昨晚。但我那时……”亚瑟蜷起食指,抵在鼻尖,他顿了顿,“很抱歉先前那样对你。魔法并不是你的错,你天生是个巫师,就像我生下来就是王子。而你……”他似乎感到可笑,“你比我做得好多了。”
梅林忽然一阵心慌。
“这样比喻可不公平。”他说。
亚瑟只是弯了弯嘴角。
梅林犹豫着,“你准备怎么对付阿古温?”
“跟踪,试探,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亚瑟耸耸肩,“都是这一套。如果莫嘉娜想破坏联姻,我就不能给她机会。等高文布置的踪迹被发现,我会派阿古温的亲兵去森林里搜寻,一个都不许留在城堡。”
他一手盖在另一手上,握起拳头思索,光线突出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亚瑟不对劲,梅林确定这一点。昨晚他在烛光下流泪,颤抖的肩膀如同被击垮,咬牙吞咽着失望和痛苦。此刻他却好像完全恢复过来,平静,果断,轻而易举原谅了他的魔法,着手对付原本无比信任的舅舅。太快了,仿佛他迅速铸起一道高墙,来掩盖摇摇欲坠的真实。他想起他清晨在窗边的背影,黎明沉淀后的暗蓝色……
“我一直在想你的话,”梅林说,“昨晚的话。”
亚瑟没有回应,他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下定决心要再剜开他们共同的那道伤口。
“你只看到我做的,可你做的你看不到。骑士们因为你团结在一起,其他国王尊重你,人们喜欢你。有些东西不取决于力量大小,跟你能否真的杀死一条龙也没关系。我知道我的魔法让你种下心结,但你不能对自己失望,因为……”
他连珠炮似的句子让亚瑟抬起双手,掌心按住眼睛,“你能停止唠叨吗,梅林,唠叨是不是也是你的天赋之一?”
梅林一下子噎住,半张着嘴,刚想要反驳,随即被打断。
“父亲曾告诉我,作为国王,意味着内心深处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我从来没奉行过这句话,”亚瑟说,松开手看了他一眼,“我努力想成为一个更开明,更包容的领袖,我允许人们提出意见,参与决策,给他们真正的权力。可事实证明,我并不成功,我选择毫无保留信任的,你也看到了结果。我的确对自己失望,失望于我对局势缺乏掌控,失望于我的力量其实渺小,失望于我一直以来如此盲目地自大。也许我的想法是错的,也许我父亲是对的,陈旧的规律真的有它不可打破的原因,我对他人信任的结果,是我已经不相信自己。”
他的眼神像冬日冷粹的河流流到梅林心底。乌瑟的确是那样一个国王,专制,狭隘,上一刻有说有笑,下一刻却对所有人翻脸,他惯于和别人彼此试探,虚与委蛇,表面上还能维持平和。但亚瑟不是,种种生死磨难的烙印还没摧垮他身上真诚的气质。梅林一直坚信,许多年后,在他脱离了稚嫩,成为一个更成熟老练的君主的时候,真诚将会变成他统治阿尔比恩,赢得民心的基石。
他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冲散了河水的冰冷,至少亚瑟还愿意对他说出这些。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失去这种真诚,失去信心和勇气。
“你才刚成为国王不久,没人要求你现在就完美无缺。”梅林轻声说,“你父亲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是你的时代,没有哪个国王的道路能一帆风顺毫无坎坷。阿古温只是圆桌中的一员,不是圆桌的全部,连同他的爪牙一起,也占不了小半张桌子。让他撬动你对所有人的信心,对你自己创立的制度的信心,你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
亚瑟锐利的视线刀刃一样割过来,梅林知道他的话肯定冒犯了他,他迎上去,并没有退缩。那刀刃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逐渐变成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感伤。
“你的睿智总在我最不期望它的时候冒出来,”亚瑟说,“我最抗拒它的时候。”
“或者你最需要的时候。”梅林嘴唇没动地轻声嘀咕。
轻柔的叩击声传来,两个人一齐看向大门,梅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亚瑟?”米西安公主的声音因隔着门而模糊。
亚瑟站起身,眼角一扫,梅林很快躲到屏风后,紧紧贴着墙壁,以防靴子从屏风下方的缝隙露出来。
米西安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身边的女仆捧着托盘。帕西瓦尔在几步之后,向亚瑟点头行礼,退到走廊边站好。
亚瑟迎上去,绸缎上镶嵌的银色宝石闪闪发亮,这条裙子丁香般的颜色让他一瞬间想起另一个人,但它比格温在婚礼前夜所穿的那条做工精致得多,和兰斯洛特的黑色衬衫也不是那么讽刺地相配。
“你在和谁说话吗?”米西安询问地抬起眉梢,“我好像……”
“噢,”亚瑟很自然地向书桌示意,“我在,背演讲稿。”
米西安停在他身前两步外,眼神中流露出关切。
“我听说梅林逃走了。”她说,“你该轻松一些,这样的结局很好。”
亚瑟对待阿古温的那一套显然不适合对待米西安,他一时找不到表情能对她伪装。好在公主将他的沉默解读成疲惫和心烦。
“我带来了早餐。”米西安半是打趣,半是认真,“你一定还没吃。离开那位男仆,你根本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她的女仆正把托盘里的面包,奶酪和熏肉摆上餐桌。
“谢谢,”亚瑟的胃安安静静,像不存在了似的,“但我——”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在这儿逼着你用餐吧,”米西安唇边的笑意加深,“我知道你更愿意独自待着。菜肴就放在这儿,假如你的演讲稿背累了……”
她眨眨眼,这就转身准备离开,“不妨照顾一下肚子。”
有个拿木棍的小人在心里戳了亚瑟一下,力道之大,几乎使他胸骨作痛。
“等等,米西安。”
公主迤逦的裙摆停在门前,他抬起手对帕西瓦尔示意,后者心领神会,寝室门关上,让公主和国王独处。
米西安询问地稍稍歪头,“陛下?”
亚瑟缓步上前,空气像融冰滑进他的胸口。心中那个拿木棍的小人在沉闷地敲打,提醒他此时应该有礼节地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他逼着自己这样做了,米西安吃了一惊。
“陛下?”她不解地,但任由他握着手。
亚瑟调整了手掌的姿势,米西安的手指纤细,光滑,有着养尊处优的柔软,伏在他掌心里,安静而矜持。他强迫自己注视那双褐色的,十分美丽故而竟显得残酷的眼睛,脸颊挂上合宜的微笑。
“我希望你喜欢卡美洛的一切。”他说,声音经过打磨,流出喉咙时光滑而平顺,“我希望你能和我共同生活,在我的王国,直到很久之后,你愿意吗?”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响,像什么东西陡然跌落,又险险被接住,米西安吓了一跳,闻声转过头去。
“是我的衣架。”亚瑟说,“挂了太多衣服。”
他这么说着,没有挪开视线,反而将米西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愿意吗?”
米西安眼里的诧异很快被惊喜代替。她睫毛闪动,嘴角翘起,像骄傲的天鹅那样挺直了脊背。
“虽然您挑选的时机让我惊讶,陛下……但如果我说不愿意,我会笑自己是个傻瓜。”
亚瑟的嘴角动了动,他后退一步,俯下身,垂下眼帘,吻了她的手指。
“谢谢你,米西安。”
“不,谢谢你,亚瑟。”公主真诚地说。她顿了顿,让他意外的是,她是如此认真地对待每个字,“我们都知道这一切早已注定。谢谢你,即便如此,依然正式地求婚……如果我真的有选择的机会,我也会选择你。”
亚瑟微笑着,在他心脏原本的位置上,有只孤鸟在空荡的巢穴里蜷缩。他想起几天之前,议事厅里的那只鸟,它抖动翅膀,冲进了茫然的大雨里。
米西安向他贴近,两道细眉之下,褐色的眼睛闪亮如湖水。
她等待着,他低下头,嘴唇触到她的,轻柔得体,停留片刻,然后分开。
外面静得恍若无人,梅林几乎以为亚瑟也走了。他把手中那根腰带重新挂上屏风,孤零零地探出头去。
亚瑟依旧站在原地,绣着徽章的红披风垂在身后,有那么一刻,它不像是披在他身上,作为装饰和附庸,相反,它绑着他,勒着他的脖子。
梅林没发出声音,也没走过去,沉默地在他背后,等着亚瑟回头。
披风上柔顺的褶皱被轻轻扰动,亚瑟转过身来。
“我以为你是故意对阿古温那么说。”梅林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什么?”亚瑟的目光落在地面,仿佛心不在焉。
梅林蹙起眉毛,“后天的婚礼。”
“后天的婚礼是事实。盟约早已定下,婚礼只是个仪式。”
“可你不爱她。”
亚瑟笑了出来,笑意丝毫没沾染到眼眸。
“谢谢你指出这一点。”他说。
梅林向他走去,“我以为你会——”
“会什么?”亚瑟说,“会反悔,会退婚?你为什么不写封信给莫嘉娜,告诉她不必煞费苦心来破坏这桩婚事,因为我自己就会搞砸?”
梅林不可思议地站定,“我以为你会面对自己真实的想法!”
亚瑟转身向大门走:“我真实的想法就是完成这桩联姻。”
梅林几步追到他身边,挡住他的路,“一个好国王应该敢于承认内心,应该忠诚于他所爱的人。”
亚瑟警告地抬起食指:“如果你——”
“我谁也没指。”梅林倔强地说,“除非你心里有答案。”
亚瑟似笑非笑,“你还有什么要教育我的?”
“你希望卡美洛是个什么样的国度?”梅林指着窗外,“如果连他们的国王都做不到真诚地面对自己,改变陈规,人们又怎么能做到?我认为在你心里,你其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亚瑟的眼眸深处射出冷冽的微光。
“我想要的不是所有都能得到。”他一字一字地说,拨开梅林的胳膊要往前走。
“如果你愿意娶随便什么公主,你早就娶了,”梅林的视线追着他的脚步,“艾莲娜,薇薇安……你违拗过那样的婚约多少次,原来就是为了在今天娶米西安。”
亚瑟的手已经搭上门把。
“对以前的我,反抗也许是一种勇气。那时王国是我父亲肩上的责任,所以我才能任性地想象有朝一日放弃冠冕,远走他乡。可现在它是我的责任。卡美洛就是我的全部。你说的没错,梅林,纵使我不能杀死一条龙,无法战胜一支不死的军队,也有人依靠着我。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如果我的婚姻能为卡美洛带来长久的和平,稳定的盟友,领土和物产,那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拉开了门,静止片刻又推上,梅林看着他回头向他走来,脚底却像生根定在原地,亚瑟伸出手把他搂进怀中,锁子甲坚硬冰冷地贴在他的胸口。
“我说过的关于魔法的承诺依然算数,”他说,“几年之后,你就能生活在卡美洛的任何地方。”
梅林在他两臂之间,灵魂像海浪卷过沙滩的空白,他刚想抬起胳膊拥抱他,后脑勺上一下温柔的拍抚,亚瑟离开了他的胸膛,转眼消失在门外。
他的屋里有一个老女人,裹着黑色斗篷,缩在阴影里。
他一醒来就看见了她,惊恐让他出声大叫,但那女人伸出手,他的声音立刻消失在嗓子里。
“欧汉,”她用一种虚弱的,教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喊他的名字,自阴影缓慢走向床前。黎明时分朦胧的天光洒在她惨白苍老的皮肤上。她对他笑了,“睡得好吗?”
欧汉只会吸气,他张开嘴,缝补过许多回的薄毯子在膝盖上皱成一团,被他的手指紧紧抠着。
女人走到他旁边,漆黑的袖子下,她布满褶皱和斑点的手探了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有一双灵巧的手,男孩,我听说你的绘图师父时常夸它。”
欧汉猛地把手从她那里抽回来,缩在胸前。
“你,你是谁?”他打着结巴说。
“只是个过路人。”女人的眼睛盯住了他,一圈鬼魅的金色聚集在她的瞳孔周围,接着,连串沙哑古怪的音节从她干燥皲裂的嘴唇里吟出。
“不,不……”欧汉拼命挤上眼睛,逃离她的目光,就像在反抗无形的绳索。
女人念咒的声音更坚决了,然而男孩的反抗也更激烈。
“不能,我不愿意……”
毯子被他乱蹬的双腿踢到床下,女人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她抬起右手捂住胸口,喘不过气似的瘫下腰,老朽的胳膊撑在床边,垂着头微微发抖。
欧汉从咒语的笼罩中挣脱,他飞快地爬起来,试图爬下床,夺门而逃,但他刚动一下,一股力量又将他摔回床上,女人忍受着痛苦,咒语从她窒息的喉咙中逼出来,像指甲刮擦着木板。
欧汉在其中挣扎,这嘶哑难听的声音渐渐填满了他的耳朵,替换了他的全部意识,他眨了眨眼睛,眼皮颤抖,目光涣散,恍惚中,女人将一枚硬币塞进了他的领口。
她有气无力地抓着他的脖子,“听话,男孩,有人会在城堡里和你见面。”
警钟震破了清晨安宁的空气,女人微微愣神,她眯了眯浑浊的眼睛,蹒跚着来到小屋门口,街道上,挎着篮子的居民四处张望,几匹飞奔的马溅起泥水,领头的卫兵在呼喊:
“封锁下城区,搜查逃犯——封锁下城区,搜查逃犯!”
一声拐着弯的口哨,脚步停了下来。
“别躲了,”高文用靴子挑开屏风,“亚瑟告诉我你不是在床顶就是在这儿。”
梅林没精打采地被他拎出来,亚瑟的衬衫在他身上显得领口太深,系带晃晃悠悠地垂着。
“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高文随意打量着他,“至少不那么脏兮兮臭哄哄。”说着,他从身后拉出一堆骑士的甲胄头盔和披风扔给他,“穿上,我带你去找盖乌斯。”
梅林接过来,一只护臂叮铃哐啷滚在地上。他没了那一身墙灰和碎草渣,离“逃犯”两个字稍微远了点,昨晚钻出地牢的时候,他甚至不记得高文的表情,接着他意识到,他一定也是一夜没睡。
“谢谢,”他弯腰把护臂捡到脚边,“你骑马去了哪儿?”
“摸黑进森林。”高文感叹道,“到处都留下点痕迹,最后把马放跑。亚瑟原本想让你走的,那些东西足够你回艾尔多。但他也知道你有时是个死脑筋,所以我们有计划二。”
高文对魔法的态度很模糊,他参加过清剿和调查,维护过禁令,但也救助过一两个德鲁伊。梅林抓着锁子甲,在穿上之前,不确定地望着他,提醒说:“我是个巫师了。”
“嗯哼,”高文说,“所以下回守夜时,你得替我去捡柴火。”
梅林松了一口气,心底涌起感激,高文推了把他的肩,和他相视而笑。
“莱昂因为我逃走而受罚了?”梅林带着愧疚问,正要把胳膊塞进凉丝丝的甲衣,高文一把拽开,坚持要他在锁子甲里塞至少三层衣服,以免因体型差异被识破。
“小小的禁闭,”他满不在乎,“他正乐得睡一觉呢。”
当梅林把自己套进层层叠叠的衣服时,高文悠闲地发现了餐桌上的熏肉,他立即粘在桌旁,迫不及待地把它们丢进嘴巴,并且不客气地喝了亚瑟杯子里的水。
“我不太明白,既然你有魔法,为什么不能变个样子走出去?”他含糊地说,在脸上胡乱比划。
在被莫嘉娜发现以前,衰老咒是梅林的拿手好戏,然而现在他不确定莫嘉娜是否已经提醒阿古温注意所有佝偻的老头子,如果他这么做,可能会给亚瑟惹上麻烦。
“我还能怎么变?”他自言自语,同时也在认真思索,一边在鼓鼓囊囊的衣服填充起来的胸膛上奋力把锁子甲扯好。
“喔,”高文捧起熏肉碟子,显然不准备放过任何一块,“变个姑娘?”
腰带从梅林手里滑了出去。高文把头发甩到脑后,将指头熟练地唆进嘴里,“我觉得行得通。那样就谁也看不出来了。”
梅林不是头一次为高文的头脑震惊。他把整整一套盔甲都穿好,披风的扣子从他手指上错开好几次。
“的确是个好主意,”他龇牙咧嘴地从搭扣下拔出手指,“唯一的漏洞是我变不成。”
高文快步走到他面前,手里的空托盘凑到他鼻子底下,“那能变点熏肉吗?”
梅林睁圆眼睛,眼珠从空盘子转动向高文期待的脸。
“嗯?”高文舔了舔嘴唇,另一只手挂在腰带上,在笑容里对他露出牙齿。
“你在开玩笑吗。”梅林说,“厨娘会因为丢了工作提着火钳来追杀我。”
高文唉声叹气,他撇下嘴角,摇着头,远远把盘子丢回桌上。
“老兄,”他拍了一把梅林的肩胛,“是所有的巫师都这么逊,还是只有你?”
梅林笑了出来,高文从旁拾起卫兵的头盔,将他的脑袋砰地卡进去。
盖乌斯煮了鸡汤,准备了面包,烤牛肉,醋拌蔬菜。这在药剂师的房间里绝对称得上一顿盛宴。
城堡搜查已经结束,亚瑟在大厅主持一场走私审判,高文也要赶去参加,接下来,他们有圆桌讨论,下午,则要宣布和米西安公主的婚礼,明天,仆人们会开始一整天的装点,把鲜花和常青藤铺满大厅和走廊。
盖乌斯什么也没说,直接拥抱了梅林,御医袍子上传来熟悉的温暖,混合着草药香和微微烧焦的坩埚底味。梅林眼睛发酸,他用力收紧胳膊,结果御医哀嚎了一声,他还穿在身上的盔甲硌到了他的老骨头。
这让梅林破涕为笑,他脱掉叮当作响的锁子甲和里三层外三层的多余衬衣,坐到餐桌旁,盖乌斯为他盛了一大碗香喷喷热乎乎的浓汤,拿着一把略微有点钝的刀,来回割着被厨房烤得油滋滋的嫩牛里脊。
梅林两天以来都没觉得饿,胃从他在走廊上被抓住时就离开了他,牢房里烧糊的稀稀拉拉的粥他也没碰一口。现在他的胃回来了,并且前所未有的大,他感觉自己能连着汤碗一起吞下去。
盖乌斯割牛肉的刀僵在盘子中央,因为梅林已经一口气喝光了鸡汤,捉起勺子又舀了一碗,同时撕开硬面包,就着蔬菜,狼吞虎咽,塞得两颊都鼓了起来。
盖乌斯早起还没吃任何东西,他听见警钟时掩盖住心慌,镇定地走出房间去大厅。亚瑟对着莱昂发怒,骑士低着头全盘接受了他的责备,阿古温表情阴沉,不依不饶,指控莱昂是巫师的同伙,其他大臣则提出可能有城堡外的人帮助犯人逃跑。盖乌斯捉紧两手,没有发言,阿古温阴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显然相信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他亲自带人搜查了这间屋子,梅林的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许多本书都扔在火里烧了,只有盖乌斯偷偷藏在药柜里的那本古老的大部头安全地埋在一堆发酸的枯爪根下面。
盖乌斯把牛肉切好,统统堆到梅林的盘子里,梅林含了一嘴的食物,抬起头来看他,他一次吃地太多,不喝点水根本吞不下去。
盖乌斯微微笑着,因为年纪渐老而伸不直的五指按上男仆瘦削的肩颈。
“都是你的,”他说,“我已经吃过了。”
他的碗差不多空了,能坐在桌子旁吃下汤和面包,梅林感觉胃里随之填进了微弱的幸福,这种幸福一闪即逝,抚慰了他始终紧缩的内脏。
盖乌斯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御医的胳膊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似乎等着他为食物发表评论,但梅林知道他并不是想听这个。
“汤很棒,”他还是先说,捧着碗边,挤出乐呵呵的、满足的笑容,“你的厨艺在两天里长进不少嘛。”
“其实我错把羊毒草当做调味料放进去了。”盖乌斯那只偏大的眼睛更大了一些,“看来效果还不错。”
他享受了片刻梅林脸上异彩纷呈的表情,收起笑容,双眼透露出担忧:“你和亚瑟谈过了。”
梅林点点头,垂首看着盘子里的面包渣。
“他接受了,接受了我的魔法。还说会给巫师在卡美洛生活的权利。他也开始怀疑阿古温。但是……”
他抬起眼皮,想与盖乌斯对视,又不由自主躲避着他的探究。
“娶米西安公主是亚瑟的命运吗?”
盖乌斯拉紧眉头:“你想说什么,梅林?”
“我不知道,”梅林急切地想找个方式来描述他的感受,描述他如何觉得亚瑟不对劲,“如果是一个月前,哪怕一个礼拜前,我都能确定他不会为了利益接受联姻。在所有国王间,他是独特的,你还记得古德温国王吗,他在亚瑟登基后第一个和卡美洛签订联合协议,还有……还有安妮丝女王。还有那些平民出身的骑士。当年他册封兰斯洛特、帕西瓦尔和依兰,贵族里的抗议者差点掀起动乱,但你看现在,圆桌上追随他的人有一半都不是旧贵族。亚瑟能赢得这样的友谊,是因为他真诚而充满自信,他挑战陈旧的规则,打破古老的观念。他敢做别人从来不敢做的事,面对别人不敢面对的艰难……”
盖乌斯深沉的目光紧紧抓住梅林,“那么,这和他娶米西安公主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他妥协了。他怀疑自己,他失望,他放弃了他的……”梅林举起手想按住额头,又不知如何是好地放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盖乌斯沉沉叹息,“你不觉得这样想有些自以为是吗?亚瑟做出了选择,只因为和你想象的不同,你就怀疑这不是他的命运。我猜你肯定为此和他争执……”
梅林愣了愣:“我是……”
“你是怎么说的?”
“我指责他不敢面对,不敢承认内心的想法……”
盖乌斯一语中的:“你指责他是个懦夫?”
梅林充满震惊:“我没有!”
“我明白。”盖乌斯从眼眶上方望着他,“但如果换个人来,亚瑟可能已经把手套丢在他面前。”
梅林的心脏在胸骨后面咚咚作响,耳膜后传来刺耳的、放大了数倍的回声。
“是我让你们失望,无论作为情人,朋友,还是国王……”
“我和我的努力,全都不值一提……”
“我最抗拒的时候……”
“只是个普通人……”
“那就是我应该做的。”
梅林“蹭”地站起来,冲过去把那些衬衣和锁子甲并在一起往头上套。
盖乌斯惊诧地皱起眉毛,“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从一堆衣服下面沉闷地传来,“去找亚瑟。”
“他还在议事厅!”盖乌斯大声说,“你要闯进去被逮捕吗?”
梅林的动作在层层叠叠的盔甲中静止了,看起来就像他卡在了一条奇怪的管子里。
盖乌斯走过去,把他从其中拔出来,抹平他支棱乱翘的头发。
“高文把你带下来冒了很大风险,他们原本希望事态暂缓前你能待在这儿。如果你要出去,至少得重新想个法子。”
散发着酸味的魔法书里爬出一条细长的蠕虫,盖乌斯用镊子夹住虫子节段堆叠卷曲滑腻的身体,拎到蜡烛下仔细观察。
窗外天已经黢黑,城堡里处处点起了灯火,下城区的每扇小窗后都亮着零星的荧光。
“枯爪根生虫了,我的柜子需要好好打扫……”盖乌斯把虫子拉长研究它的腹部,“你说什么?”
梅林急躁地把书翻得哗哗响,耷拉着肩膀,他烦闷的心情几乎能把书页点着,“我试了快整天,长胡子、长头发或者变胖……没有一个能代替衰老咒!除非我把自己诅咒成一只鸟。”
“但那是诅咒,”盖乌斯手里的镊子凑到烛火上,蠕虫瞬间扭动着烧了起来,冒出浅黄色的火焰,“你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解除。”
梅林把下唇卷进嘴里咬住,又往后拨了几页书。散发着焦糊味的虫子离开火焰,盖乌斯把它丢进一只小圆碗,他从余光里注意到法师的焦虑。
梅林的眼睛定在其中一页,那上面画着几颗石头,以不同的形状围成一个圈。
大书厚重的封面“啪”一声合上,扬起团团枯爪根的粉末,他跳起来,把盖乌斯的镜子从墙角拉到桌边,御医拾起手边的抹布,惊讶不已:“你想到了?”
梅林凑近镜子盯着另一个自己,转了个角度好看清侧面的线条,“我准备给我的骨头施变形咒。”他用力拍拍脸颊,用手指捏着下颌骨。
“你疯了吗?”御医扔掉抹布,走到镜子旁边,“那是给物品用的!”
“所以我正在尝试改进它,盖乌斯。”梅林的表情就像和镜子有仇。
盖乌斯觉得他有点疯狂了,他还来不及阻止,梅林已经毫不含糊地念出了咒语,没有半点犹豫。随着一声坚硬物体强行掰断的脆响,梅林捂住了腮帮子,痛地弯下腰去。
“我告诉过你!”盖乌斯大叫,过来扶他的肩膀,梅林不停抽气,挤掉眼里的泪水,好一会儿才能慢慢直起身。
镜子里,他圆润、平缓的下颌角变得棱角分明,在耳垂下方凸起锐利的一块,与此同时,下巴变短,两颊变宽。
“看上去还行。”他口齿不清地说,变形后的下颌让他的牙齿不那么伶俐,声音也有了变化。
“我看这行不通!”盖乌斯警告说。
但梅林没有理会,他故技重施,让两只显眼的耳朵服帖地折了回去,眉弓压低,颧骨削平,每一次变形都伴随着骨头碎裂又重组的剧痛,等他终于认不出自己,整张脸已经痛得发麻,眼睛里盈满又热又酸的泪水。
盖乌斯对着镜子里的陌生人眉头大皱,一幅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的样子:“我说不清这有什么后果!人体可不是石头,万一这咒语解不开怎么办,万一它持续不了一会儿就消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