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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云密布.2

作者:JINGwell 当前章节:82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43

“没别的办法了。”梅林急切地说,完全不在乎御医的警告,“我不能,我不能就待在这儿,像你们希望的什么也不做只等待事态平息。”

他不能困在这间小屋子里,在这种情况下离亚瑟远远的。

出于直觉,他知道亚瑟不会再来御医的寝室找他,和所有他需要梅林陪在他身边的时刻不同,这一次他不会来。

他忽然希望自己从来没离开亚瑟的房间,无论是睡在地板上、到处躲藏还是一直挨饿,至少他能待在那儿,能见到他。

梅林又加上两个咒语,让这张新面孔的下巴和嘴唇上长出胡须,头发变长,卷曲在颊边。

“没人把变形咒用在脸上过,所以莫嘉娜也想不到。”他笃定地说,“只要我能这样出去而不被发现,无论他们想对米西安或者亚瑟做什么,我都能跟在后面。”

他转身冲进小房间,盖乌斯在他身后说:“城堡加强了防御,帕西瓦尔对公主几乎寸步不离,我下午去议事厅,她只在宣布婚礼时露面,随后就回寝室去了。你真的认为她仍有危险?”

梅林变得低沉的陌生声音从小门里传来,伴随金属碰撞,衣衫窸窣,“既然我逃走了,就又可以为他们的阴谋顶罪了。奈米斯和卡美洛的领土纷争不是一朝一夕,如果联姻不成,也许还能继续谈判,但如果公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相信罗多新仇旧怨会一起算上。”

他拨开门走出来,换上了压在箱子底下从来不穿的卡美洛仆人的正式制服,腰带里扎着红底绣有纹章的长背心。

“怎么样?”他展开手臂。

盖乌斯忧虑地看了他几眼,勉强同意,“你最好尽快回来,在咒语没发生变化之前。”

梅林独自穿过楼梯,匆匆向大厅走,地板上传来他脚步声孤独的回响。

早先他溜过米西安公主的房间,帕西瓦尔手下的卫兵将那间屋子围得滴水不漏,对每个经过的人投以机警而严厉的目光。接着他又去了亚瑟的寝室,里面没有人,国王餐厅、宴会厅、议事厅也没有。往常他总有一张亚瑟的日程表,时时刻刻都知道他在哪儿,现在他只得在城堡里到处找他,而到处都找不到。他从来没意识到城堡是这么大,足以让两个人许多天都彼此碰不着。

他走得太急促,在转角突然撞上一个黑影。

“小心点!”那人的心情明显不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眼睛长在脚后跟的东西。”

阿古温愠怒的脸被火把照亮,魔法伴随强烈的恨意席卷了梅林的身体,他瞬间想起地牢里的讥讽,想起他是如何对待亚瑟,对待盖乌斯……

他恨不得现在就干掉他,就在这条走廊上。

可是他又想到了亚瑟。即使有证据,亚瑟也会要求给阿古温公正的审判。阿古温应该接受审判,他应该背负罪名被处死,而不是以国王顾问和圆桌骑士的身份被谋杀在城堡里。他的爪牙,那些虎视眈眈、整天抱怨的旧贵族,会为他的死大做文章。

“你不懂赔罪吗,蠢货?”阿古温的两颊开始扭曲。

梅林深深吸气,扼住自己的心脏,努力装出一个谦卑的仆人应有的样子。变形咒语由于情绪翻涌变得不太稳定,他的骨头在作痛。

“对不起,大人。”他说,忍受着皮肤下的尖锐的割裂感,后退并欠身,指甲嵌进手心。

阿古温扫了他一眼,带着轻蔑和厌恶,提起马靴从他旁边过去,斗篷在身后,随着他疾风般的步伐飘动。

梅林为他身上传来的混着麦芽酒的汗味感到恶心。他改变方向,静静跟上他的背影,阿古温转过几道回廊,向小会议厅走去,显然有人在里面,因而门口才有卫兵把守。

他敲了敲门,梅林躲在角落的壁毯后,看见他不耐烦地等着,脚尖在地上敲打。接着门开了一条小缝,杰弗里从门里出来,拖着年迈的老腿,拉着一架总放在图书馆里的推车。

阿古温还算有礼地让他过去,在门前说了一声“陛下”。

梅林的心跳起来,亚瑟正在这房间里。

“你回来了,舅舅。”亚瑟的声音从会议室深处传来,听得很不清楚,“和我说说森林里的情况。你吃东西了吗?我叫人去拿点。”

“不用了,我已……”阿古温的手背到身后,把门关上,原本就模糊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梅林皱着眉观察,四个卫兵分列在门两侧,他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去门那儿偷听。他得想个办法——

他转身跑起来,他可以装作为国王和他的大臣送点吃的。

对厨房他完全熟门熟路,这个时间点,给主人们的晚餐供应基本已经结束,有些仆人会下去用餐,厨娘和她的帮手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包和点心,有人在清理烤炉,主管则对着单子查核采买。梅林就在这些人中旋风一样冲进去,找到托盘和勺子,随便向碗里填上一堆东西,切碎的蔬菜、豆子、青提子、几撮调料,还有仆人吃的燕麦粥。

一只沾满面粉的肉墩墩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从哪儿来?”

梅林吓了一跳,粥勺从他手中滑开,掉进锅里,陷进浓稠的糊状燕麦,他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手还尴尬地举着。

厨娘眯起眼睛,“我从没见过你!而且你弄掉了我的勺子!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梅林飞快地说,“你需要我的脏手离你的食物远点。”

厨娘一愣,她时常对另外一个惹人烦的、喜爱做鬼脸的男仆大吼这句话。然而那个男孩……她愣神的瞬间,梅林灵活地挣脱她的手,一溜烟钻出了厨房。她没管他,想到那个男仆让她一阵失落,循规蹈矩的厨房里再没有其他仆人会偷拿她的点心,那还有什么乐趣?

梅林端着盘子回到会议厅外,卫兵拦住了他,扫视他托盘里的食物,梅林期望它看上去不那么糟,至少颜色丰富。

“你现在不能进去,国王在谈事情。”左边的卫兵说,“你就在这里等。”

梅林安分地捧着托盘,垂首眨了眨眼,魔法从他身体里悄悄探出去,穿过那扇木门,把其中的声音放大到他耳中。

“……痕迹太过分散,他很狡猾,也许根本没走,还在森林里。”

“如果他有意实施阴谋,我想潜伏在某处也是合理的。”亚瑟轻轻地说,“明天继续搜索,只有你的人我放心。”

“陛下,”阿古温说,“既然巫师没有抓到,是否考虑把婚礼延后?”

“婚礼完成,领土协议才算真正定下来,以目前的情况,我们都不希望再出什么岔子。”亚瑟冷淡地笑了笑,“何况,等米西安成为卡美洛的王后,那巫师也就没什么再能破坏的了,对吗。”

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梅林的耳蜗,他们又谈了一会儿,阿古温随后告退,门锁打开,梅林退到一边,把头低下,以免与他对视。

阿古温没有注意到他,踏出会议厅后,他原先不佳的心情由于短暂的压抑而更加恶劣,他不耐烦地拉扯着领口,眉心拧出深深的线条,大步向楼梯走去。

卫兵保持大门开启,梅林脚步轻缓地上前,侧身闪进屋内,用脚后跟掩上门。几支高挑的烛架立在石柱旁,中央的长桌上方还有一个吊起来的圆形大烛台,亚瑟坐在桌子最里侧的座椅上,面前堆着许多纸张,两摞书,一个打开盖子的墨水瓶压着几封信件。

“不必送过来,”亚瑟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托盘,抬手取下最上面那本没有标题的书,吹掉积尘,翻开柔软的牛皮封面,长久未见光的纸发出硬脆的哔剥声,“告诉厨房我不用晚餐。”

梅林待在原地没动,重新见到亚瑟让他焦虑的灵魂汹涌而平静。他有许多话想说,用比争执更好的方式对他说,但他不知要从何开口,一切都堵在他的胸骨后面,在他喉咙底部,在像只离水的鱼那样猛烈跳动的心脏中。

他挪动双腿,一语不发地走到长桌旁,放下托盘,端起银壶为高脚杯斟水。烛光里,亚瑟的头发泛着柔软的光泽,他骨节分明的有力的手指沿着书页上细小的字迹移动,羽毛笔伸进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纸上落笔,划去,停顿,再落笔。

梅林抬起银壶,壶底轻轻贴上桌面,亚瑟似乎陷入了思考,见他还不离开,便在书写的间隙又扫了他一眼。

“杰弗里让你来的?”他仍然保持了语气的温和,继续手里的事务,“谢谢他的苦心,我不需要新仆人,你可以出去了。”

梅林胸膛里的鱼甩尾挣扎了一下,那湾浅水近在眼前,再来一次,它就能游回去,重获新生。

他对命令的无动于衷令亚瑟微愠。国王蹙起眉毛,视线上抬,声音比之前严厉得多,甚至有些吓人。

“我不需要仆人在这儿——出。去。”

梅林像饮下了一杯五味杂陈的浅酒,点燃了他的眼角,烧酸了他的鼻尖,灼热了他的喉咙,一路直到胃里。他端起高脚杯和那碗看起来略微恶心的、颜色杂乱无章的燕麦糊,在亚瑟疑怒交杂的目光中上前,将食物直接搁在他面前的那叠纸上。

“你应该吃一点。”

亚瑟的眼睑同时一跳,不悦、惊讶和疑惑从他脸上快速闪过,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这才好好打量了面前的人。

“我亲手做的。”梅林用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说。

但他用他自己的眼睛注视着亚瑟。

亚瑟浅蓝的双眼意义不明地闪烁,他审视,猜度着他,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大门,又转回来,梅林对他微笑,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双手收拢到背后,脚尖后撤,一步步退到柱子旁边,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亚瑟的嘴唇稍稍分开,但什么也没说,他凝视了梅林漫长的一刻钟,低下头去,从碗里拔出勺子。一坨浓稠的浆糊似的燕麦粥沾着西芹碎末,从勺窝滑出来,啪地砸回那堆一言难尽的食物表面。

他松开手指让勺子落下,肩膀靠上椅背。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片刻,又摇了摇。

他的唇边浮现微不可察的笑意,一闪即逝。

他抬眸,思虑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他终于又侧过脸来,烛影静谧,似乎删去了千言万语,他只是就这么看着他。

“是你。”他最终确认道。

以往的每一次,梅林都害怕亚瑟会识破他的面具,这是唯一一次,他期望,并且知道亚瑟一定会认出他。

亚瑟的视线从他身上拂走,勺子在粥里搅出一道弧线,又一道,他皱眉盯了盯,舀起半勺粥含进口中,稍加咀嚼,喉结已向上滑动。如果它难以下咽、悲惨过啃靴子的老鼠肉,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相反,他吃进了第二勺,然后是第三勺,安静地,妥协地,他一口一口吃下半碗粥,并不在意它的颜色或味道,更像某种沉默的仪式。他低垂的睫毛淡如纺车上最细的丝线,随着每一眨眼轻微抖动,最后,他在露出的碗底轻轻搁下勺子,从银杯里抿了一口水。

自米西安公主送来那盘全填进高文肚子里的熏肉,自他们上午的争执后,梅林不知道亚瑟是否还有机会好好吃点东西。当他看着他稍稍放松的双肩,想起盖乌斯提前准备的丰盛佳肴,在近似凝固的时间里,忽然有些愧疚。

“我去重新——”

“回来。”

烛光下,亚瑟眼珠里的光泽柔润静谧,“到我这来。”语气倒很笃定。

他歪头示意身边的椅子,“告诉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溜出来?”

梅林提起嘴角,目送被他推到一旁的空碗。

因为我得待在你身边。他想。

“因为你还没学会自己料理肚子。”他说。

亚瑟笑了笑,笑容像一片无声的落叶。梅林在他指出来的椅子上落座时,这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低下头,将一张羊皮纸从面前那许多书卷中抽出来,铺在桌面,捏起了羽毛笔。这姿势有拒绝的含义,梅林看出此时再提起米西安公主并不合适,加冕礼就在后天,无论如何,将要发生的都会发生,而他早上因太过惊愕几乎忽略,为这个决定背负最多的人是亚瑟自己,他亲手封上了退路,他放弃了格温,在她背叛他之后,他也许曾留有一丝怀念和余地,现在他亲手斩断了。

“你需要休息。”梅林注意到国王眼窝下的阴影,“需要躺下来,然后休息。”

亚瑟摇了摇头。他浏览着羊皮纸上的条目,翻过老旧书册僵硬的纸页。

梅林决定用上他们之间那个老掉牙却总有效果的玩笑,“如果说天底下什么事最让人担心,亚瑟,那就是你突然爱上读书。”

亚瑟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他不着边际地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梅林怔了怔。“梦见什么?”

“一个男孩。”亚瑟平静地,“他对着我尖叫,一把剑插在他的胸口,他不让我救他。我认出那是我的佩剑。”

梅林舌头沉重,发冷的脚底在地面上挪动,魔法并不意味着他能释梦,但他有直觉。昨晚他也有过短梦,他梦见打猎,树林里的鸟鸣像一去不复返的追悼。他本以为在那之后他不可能睡着,可也许是本能的逃避,或情绪极度绷紧之后的耗竭,他的意识像一只割断了绳索的水桶,迅速沉入了幽暗的井底。

亚瑟的目光从笔尖扫向他的面庞,似乎还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梅林左耳一烫,耳廓突然从变形的位置弹了回来,顶起他变长变卷的头发,亚瑟注意到,稍稍睁大了眼睛。

“等……”梅林说,赶快抬手捂住,想加固一下变形咒。

但他的右耳也弹了回来,接着,脸上便是一阵剧痛,比变形时更痛,因为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亚瑟惊异地抬起了眉毛,梅林捂住下颌,咬紧嘴唇防止再溢出痛呼,无济于事,几声脆响,他在两眼的泪光中感到自己的骨头再一次折断又接好。

亚瑟看上去被他吓到了。

梅林仿佛听到盖乌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大声指责,像一把锤子要修理他的莽撞:“我告诉过你!这不是用在人身上的!万一你在庭院里突然变回来呢?”

“……抱歉?”他捂着下巴,眨巴着盈出泪水的眼睛,含糊地说。

亚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只是表情复杂地盯着他。

“我的咒语,呃,用的不太合适,”梅林解释道,他的脸变了回来,头发和胡子却还是老样子,他竖起一根手指,“别担心,我马上弄好。”

亚瑟无奈地抬起左手,意思是要他别动,他站起身,手指垂落点住桌面,绕过一排椅子走到会议厅门口,将门掀开一条缝隙,随即,梅林听到卫兵小跑远去的整齐步伐。亚瑟关上门,拨上插销,转过身来。

“别再变成另一个人了。”他说,“别再……我猜你也会对伪装感到厌倦。”

梅林意外地望着亚瑟走近,声音从嘴唇里溜出来,“有时伪装才是……做回我自己。”

亚瑟停住脚步,微怔,嘴角随后刻出淡淡的、有所领会的线条。他的眼睛没笑,他的眼睛沉寂疏离,梅林慌乱地直起身体。

“并不是说平时不是,”他强调,“我是说,我——”

“我明白。”亚瑟说。

一段前后无着的回忆雪片般轻柔地降落在梅林的意识里。画面时隔久远,他们两个如此年少,连林间的日光也都是年少,亚瑟并不取箭,也不着急寻找猎物,只是骑马在溪边徐行。

“怪了,梅林,在森林里我好像才是我自己。”他抬手折下一根柳条,向梅林投来一瞥,柳条伸过来挠他的脖子,“你这简单的小脑瓜肯定不明白。”

梅林躲开那根细长的柳条,他的马骑得还不很好,黑马误会了他的意思,刹住蹄子在原地转圈,他费了点劲才让它继续往前走,“嗯哼,的确很怪。”他拉长音节向亚瑟回敬,“如果‘你自己’和‘你’的区别只在于惹人烦的程度。”

亚瑟大笑,得意地回头,眼里闪出明亮的光芒,马儿扬蹄跃起,踏入浅溪,载着他没入树林间。

“我很遗憾。”亚瑟说。

梅林回过神,“你为什么要?”

亚瑟坐下来,靠回椅背上。

“所有这些年,魔法以纯粹邪恶的形式存在于国度里。所有书籍、记录、卡美洛的先辈对待巫术的态度、人们和德鲁伊之间的仇恨……”他的手指拨响书页,“坦白说,我还不知道从哪一点起步,从何处下手。”

梅林这才真的看清桌上叠高的连封面都已磨损的旧书,还有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旧条目间杂的新笔迹。

“你在,”他微微哽住,就像有人在他胸口捏碎了一颗未熟的酸莓,“研究,魔法?”

“‘重新审视’,更贴切。”亚瑟的眼眸对上他的,“我许下了承诺,现在就应该开始兑现。但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一句话,我的一句话。这个决定可能掀起狂风暴雨,我必须尽己所能地谨慎,做一切能做的准备。”

他听起来像在对他解释为什么魔法不能立即就合法。梅林放在腿上的手指收紧,“我很感激。”他真心实意,但略带苦涩地说,“往后还有很多时间,并不是明天就要颁布新法律。”

“并不急于一时。过去的这些年你也是这么想的?”亚瑟把羽毛笔投进墨水瓶,“看着我父亲……还有我,一次又一次清剿和抓捕巫师,看着绞刑架的套索在广场上立起?”

他脸上的肌肉牵扯成细微的苦笑,“昨晚我梦里的男孩,梅林,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和你一模一样。”

梅林心底震动,海浪冲刷的感觉,和早上亚瑟拥抱他的时候相同的感觉,刹那间席卷了全身。

“我记得……好几个营地里,”亚瑟继续说,他似乎有种天赋能把艰难的词说得平稳,“都有那样的孩子。年纪很小却已经学会了战斗。如果他们只是逃命,有些战士会放过他们,但他们反抗,于是……”他停了停,“所有人都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包括我。所有人都在对魔法的恨意和畏惧中长大,每一个卡美洛的年轻人都是如此——”

“而那将会改变。”梅林的声音藏着颤抖,他笃定地,深深地望进亚瑟的瞳孔,“我相信你。不只是我。许多德鲁伊都相信你。当艾尔多还属于森瑞德时,他并不在他的国度里禁止魔法,可人们始终将厄运归咎于村子里的巫师,我小时候——”他忽然打住话头,眼神飘移了一刹,才重新看回来,“我知道,在纸上划去一道法律很容易,真正的尊重和自由很艰难……而我相信你。”他说,“我一直都是。”

亚瑟的眼睛像漆黑夜空中的星辰,格外清晰,格外醒目,静静闪动,他没有避开梅林笃信的目光,他以此回应他。

“这件事首先会在三四个骑士和大臣中准备,”亚瑟平稳地说,“大约半年,新律法的初稿会由杰弗里起草。也许圆桌上将有一场辩论。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人去和德鲁伊们接洽,这是关于他们的律法,与其被动等待,巫师们有权利提出意见,也有责任在施行后严格遵守。我想你愿意帮这个忙?”

梅林咧开嘴,天知道他的心脏为什么跳动地如此激烈欣悦,像个不真实的幻梦胀满胸膛:“我当然愿意。”

“并且和以往一样,不要任何奖赏。”

“我要过的,”梅林一本正经地说,“一天的休假。可你总是忽略。”

好几天以来,真正的笑意第一次出现在亚瑟脸上。

“我父亲不会相信我在做什么的。”他轻轻叹道。

“所以你不是你父亲。”梅林说,双手搁到桌面上。事实上,他想去抓到亚瑟的手,紧紧握住,再紧、更紧些,为了这一刻,他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他始终不敢相信它真的降临在眼前,不过一天之内,它从遥远的梦变成了可期的未来。

“当那天来临。假如魔法在卡美洛全境都不再是入刑之罪,”亚瑟忽然问,“你想去哪儿?”

梅林脸上挂着微笑,耸起肩头,“我怀疑卡美洛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去过。”

“不,我的意思是,”亚瑟纠正,“去哪儿生活。”

梅林愣了愣,“去哪儿生活?”他不确定地,一个字一个字重复。

亚瑟的眼神好像这是个再合理不过的问题,“当然。你的使命完成了,不是吗?在地牢里,你反复强调这里有你的命运,当它结束,你肯定会想拥有真正的生活。”

梅林的心脏朝他的胸骨猛擂了几下,然后,他才明白亚瑟误会了什么。命运果然是苦涩甜美的幽默,他抑制住自己突如其来的、含泪大笑并嘲讽亚瑟是傻瓜的冲动,顺着应道:

“呣。我的确想。”

亚瑟依旧盯着梅林,语气平淡,只有咀嚼肌微微绷紧。

“我猜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

“不能说特别好。”梅林提起嘴角。

“村落?湖泊?听说格林斯瓦尔岛——”

“城堡。”

亚瑟仿佛没有跟上梅林的语速,或者没能听全这个词的发音。

梅林厚脸皮地、理所当然地说,“一座各方面都不那么拔尖,尤其是国王的房间最令人无法忍受的城堡。”

亚瑟抬起眉毛,有那么一刻,他看他的眼神像他们初次见面时。

“噢,”他缓缓开口,“我不确定这儿会有你的位置。”

梅林露出微笑,浅浅的,神秘的微笑。

“命运说这儿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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