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靴踏在干枯的树叶上,是黑暗中唯一的响动。
他已经来到指定的地点,可要与他会面的人却没有出现。阿古温焦躁地踱步,直到一声沉闷的撞击使他警醒地转过身来。
莫嘉娜下颌紧绷,脸色不善,在她右脚旁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她用脚尖将他踢翻过去,咬牙说:“你怎么能粗心至此——有人跟了你一路而你一点也没发现?”
阿古温几步迈过去,掰过那人的脸,他穿了一身简朴的衣裤,和城镇里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别无不同,但一处不起眼的细节出卖了他——他的腰带上有悬挂佩剑的搭扣,这条腰带是卡美洛兵士的专用制式。
阿古温一时失色,数种思量电光石火穿透他的脑海,他否认一条,再否认一条,就要转回最初时,莫嘉娜嘲讽地一笑,俯下身掐住这人脸颊,喃喃念出咒语。
男人腿脚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窒息的惊喘,然后张开眼,眼白向上翻起。
“谁派你来的?”莫嘉娜厉声质问,两眼金炽如火焰。
“国……国王……”男人在痛苦的痉挛中断续说道。
莫嘉娜还要再问,全身忽然窜过一阵被抽空血液的冰冷,魔法闪烁着熄灭,她难受地蹙起眉,松开手指,按住胸口。男人的眼睛重新闭上,晕了过去。
阿古温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
“不可能。”
“他怀疑你了,”莫嘉娜直起身,稳住虚弱的气息,齿缝中发出的声音如蛇吐信,“你露出了什么马脚让他怀疑你?”
“他不可能怀疑我,”阿古温发慌地皱眉,“上回他有所察觉,我及时补救,已经打消了他的疑虑。”
“你知道,如果被发现了,那你的价值就一点不剩了吧?”
阿古温遽然看向莫嘉娜,语气硬如石头,“我的价值,公主,您马上就将看到。”
他的手伸进斗篷里,一卷图纸被递到莫嘉娜面前。女巫展开来扫视,嘴角浮起冷笑。
“如果有人一直跟踪你,欧汉为你偷图的事纸势必会暴露——你怎么证明它还有用?”
“我白天见的人很多,不止欧汉一个。我命令他将图纸藏在武器室的旧箱子里,没有直接与他交接。”阿古温愤怒地瞥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如果亚瑟真的有证据,我现在已经在地牢里,眼下只能说明他还没抓到我的把柄。那个巫师逃走让他发了很大的火,加强了夜间出入城堡的防范,也许所有在这时出城的人都会被跟踪……”
莫嘉娜死死盯着他,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人,“阿雷陀的逼问手法很有效,可我的魔法难以撑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今天如此虚弱?”她走近两步,几乎要贴住阿古温,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压迫,“因为我不得不将衰老咒一直延长到午后,延长到下城区的封锁结束!”
阿古温为她的怒火发抖,又因她的苍白憔悴而心惊,“莫嘉娜——”
“我本以为在今天能同时得到两份礼物,艾莫瑞斯的死,和卡美洛密道的图纸。”莫嘉娜咬紧牙关,“然而他逃走了,我们的计划还可能败露在一个跟踪者手里——要不是我恰巧来迟,他会将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亚瑟,你可就玩完了!”
“所以,我们应该杀了他。”阿古温转过脸,带着残忍的轻蔑盯着地上的男人。
莫嘉娜用深沉的呼吸平复了心神,她眯起眼睛:“不。杀了他更会引起怀疑。”
“那么搅乱他的记忆。”
莫嘉娜摇了摇头,接着,她忽然有了主意。
“如果亚瑟想知道阴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那些她早已不再佩戴的宝石,“我们可以为他编造一个。”
他们挪开瓶瓶罐罐、几本图册和扎好的草药,把他轻轻抬到御医房间里的长桌上。一条胳膊从桌沿垂下,皱起乌青脉络的手随着身体被摆弄而晃动。
巡逻队在森林里发现了他,立即将他送回来,盖乌斯上前接诊,掀开他的眼皮,嗅闻他的口气,随后驱散屋里的人群,吩咐跟在后面赶来的高文拿毛毯来为他保暖,等房间里其他人都离开回岗,盖乌斯敲了敲梅林的房门。
巫师旋风似地冲出来,好像一直贴在门上等信号。
“恐怕他受了折磨。”盖乌斯说,“很像……”
梅林贴到桌子前,捉起他的手翻看指甲缝里深红色的泥土,又扒开衣领、掀开脚踝处的裤脚,察看抽搐造成的扭伤,这些确凿无疑的痕迹让巫师的动作停顿下来。
“阿雷陀。”他直起身,语带愠怒,“和用在你身上的魔法一样。他还能醒过来吗?”
“说不准,”盖乌斯匆忙把几块根茎切碎扔进坩埚,“他受了致命的一剑,现在正吊着最后一口气。”
高文掀开毯子,露出昏迷者右肋上大片血染的痕迹,这一剑非常深,穿透了肺部,他还能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在森林里冻了一夜。”高文蹙紧眉头,眯起眼睛,“这是我手下的战士。我一向叫他罗比,他行动起来和兔子一样机警。”
梅林的两根手指按在罗比脖子上,触摸他细到难以探测的脉搏。罗比的呼吸也很细,浅而急促,脸色已经不是苍白或青紫,而是一种发灰的惨淡。
“我能否猜猜他去森林里做什么?”梅林抬起眼睛,心中已经有答案。
高文从桌对面倾过身,凑到梅林耳边,“只有我和亚瑟知道,昨晚他是去跟踪阿古温。”
御医的门突然被撞开,梅林一惊,高文下意识要来挡住他的脸,一只手抓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掌直接糊到他的眼睛鼻子上,盖乌斯睁大眼睛,但进来的只是亚瑟。高文长呼一口气,松开梅林,亚瑟锁上门,三两步走到他们身边,脸上带着冰冷的震怒。
“阿古温。”梅林盯着他的侧脸,揉了揉被高文压扁的鼻头。亚瑟想得到他舅舅叛国的证据,也许眼前算是一种。
“我早该知道。”高文的拇指别进腰带,往地面懊悔地跺了一脚,“救盖乌斯离开山洞的时候就该知道,那家伙连匕首都还来不及收。我居然信了他的胡扯。”
亚瑟下颌紧绷,盯着昏迷的男人,“他怎么样?”
“盖乌斯正在努力。”梅林往旁边瞥了一眼,沸腾的坩埚正冒着泡。亚瑟低头察看了罗比肺部的伤口,把他身上的毯子重新掖好。他和高文交换了眼神,他们都见过太多战伤,能分清什么时候称做“希望渺茫”。
“阿古温一大早带着一队人离开了城堡,当然,他今天应该去森林里追踪梅林。”亚瑟蜷起指关节捏了捏眉心,“这是我的错。他发现了他,于是毫不犹豫下了杀手。”
梅林耸耸肩,“他肯定不希望罗比有机会回来向你汇报。”
高文从鼻子里叹了口气,“巡逻队说他趴在一个陡坡边缘,可能是被人推下去,但凭借毅力又爬了上来。他试图回到城堡。”
亚瑟放下手,攥成拳头。盖乌斯端来一杯淡黄色的看起来恶心极了的浓稠液体,托起罗比的脖子,高文帮他捏开男子的下巴,方便他将药灌进他嘴里。
罗比呛咳起来,虚弱地张开嘴唇,高文喊他的名字,长官的声音使他清醒了一刹。他睁开眼睛,看到亚瑟。
“陛下……?”他发起抖来,“对不起……我……”
“你非常尽职。”亚瑟有力地说,“非常勇敢。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得到奖赏。告诉我,是阿古温亲自动的手吗?”
“他的剑。”罗比试图抬起手,但只做到手腕古怪的抽搐,“这里……我昏过去……他们以为我当即就死了……”
罗比的眼皮耷拉下来,呼吸变弱,盖乌斯逼着他把剩下药吞下去,喝过药,他又有了微弱的精神。
“除了阿古温还有谁?”高文冷冰冰地问,黑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寒芒。
“我看不清……”罗比喉音嘶哑,“一个女人……她提到了‘婚礼’……”
“婚礼。”亚瑟说,目光凌厉地抬向高文,“那就是明天。”
罗比咽下一口气,眼皮合上,盖乌斯的药也无法再帮他保持清醒。
“婚礼的守卫、塔楼和城墙的巡逻计划都由莱昂掌管,宾客和宴会安排也特意避开了阿古温。”高文说,“他能从哪儿下手?或者说,他能干什么?”
梅林打破沉默,“也许他并不只有一支亲兵队。”
高文和亚瑟的视线一齐向他投来。
“他在地牢里对我说漏了嘴,说亚瑟身边就有他的人。”
亚瑟的脸颊微微绷紧,点头道:“培植一两个心腹对当了三十年多年领主的人来说轻而易举。”
他当即转身迈步,对高文晃了一个手势:“叫帕西瓦尔、依兰和莱昂到议事厅,现在就来。”高文追上他的步子,亚瑟边走边说,“先去密室,我要察看所有图纸、安排表和名册。派人立刻看住阿古温留在城堡里的手下……然后我们去抓他回来。”
他回头,目光扫过再次陷入昏迷的罗比,又移向盖乌斯。他看着从之前那场劫难中恢复过来的老人,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愧悔。
“拜托照看好他。”
“我会做所有能做的。”盖乌斯说。
梅林闭上眼睛,随着魔法涌动,头发和胡子又长了出来,他没有再动骨头,而是捏扯皮肤,不成熟的变形咒经过一夜也没有多大改进,只能尽量掩盖住最显眼的特征,然后,他抬脚跟上了亚瑟。
欧汉颤抖着双手挪动羊皮纸,师父在他的后脑勺拍了一下,“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我不太舒服。”他说,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每当他来到城堡里,就感到惶恐不安,甚至害怕看卫兵和仆人们的眼睛,但是他没法告诉别人他的恐惧,毕竟人们不信无形的怪物,只信有形的疯子。
“你的手再抖下去,会把地图毁了的!”师父教训他一声,坐回椅子里。桌上的图纸画了一半,他们正在修复一张古老的、盖得瑞夫岛的水文图,为卡美洛收回领土做准备。
欧汉刚拿起尺子,走廊上便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绘图师们在城堡深处工作,紧邻存放图纸、名册和文书的三个密室,只有权位很高的人才有资格到这里来。
欧汉没来由地紧张,一瞬间仿佛不知道该吸气还是吐气,墙壁上的火把燃地很亮,屋子里也十分暖和,他的脚底却在发冷。
守卫开启大门,国王亲自走进灯火通明的绘图室,锁子甲熠熠闪光,他的表情表明他并不是来散步。师父摘下眼镜迎上去,低下花白的头颅行礼,欧汉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把腰弯得很低。
国王身后还有一个骑士和一位男仆,每个人都很严肃,欧汉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并且——恐惧告诉他,这和纠缠他的那个无形的怪物有关。国王询问最近是否有别人来过密室,绘图师坦言除了莱昂爵士,其他人基本不下来,如果需要调阅,都是送来印章,交由他查找相关地图并呈上去。
国王浏览了盖满印章的羊皮卷,亲自开锁进了密室,随后离开房间往走廊更深处去,另外两间屋子里的管理员和书记官已经在门口等候。欧汉一句话也没有说,国王的靴子踏出大门时他同时感到解脱和慌乱,体内似乎有一股情绪希望他喊住他,对他说点重要的事。可他想不起那重要的事到底是什么。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欧汉吃惊地往后缩了一步,才发现身边是那位无论头发还是胡子都很浓密的男仆。
“我身体不舒服。”欧汉小心翼翼地说,他真的不舒服。
“你可以去楼上找盖乌斯。”男仆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问他要药水喝。”
欧汉点了点头,咽下嘴巴里欲言又止的紧张。
“别管他,”绘图师父在一旁说,“欧汉的胆子比老鼠还小,他可能再过三年都不敢看国王的眼睛。”
来的人都走光了,欧汉坐回桌边,内心突然感到异常痛苦,他感觉到背叛,感觉到深深的自厌,可他根本不记得是为什么。
他就这么呆坐着,面对盖得瑞夫岛残破的一角,眼泪兀地滑落。
师父被他吓了一跳,似乎要发怒,但怒意又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退去,他伸手摸了摸欧汉的脑袋。
“画错了?画错了就重来——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嘟嘟囔囔,“我拿点麦芽酒给你,专治我睡不好的病。”
“来见见我们的朋友。”莫嘉娜说。她的椅子边上坐着一个壮实黝黑的男子,皮革短衣在他身上紧绷着。
“赫利奥斯。”男子唇边挂着不屑的假笑,敷衍地与阿古温握了握手。
“有艾莫瑞斯的消息吗?”莫嘉娜问。光线从矮窗洒进来,抚在她的头发上。
“我找到了他的马,”阿古温摇头,“没有他的踪迹。”
“他有可能重新潜回城堡……而那是我最害怕的。他总是一次又一次阻挠我的计划,昨夜研究密道地图时,我的心一直在跳。”莫嘉娜幽幽地抬起双眸,“我们已经错了一次,接下来决不能再失败。”
赫利奥斯漫不经心把玩着从腰带上拔下来的匕首,把刀刃贴到拇指指腹上试验锋利程度,“我可是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你这位磨磨蹭蹭的……”
“我这里早已安排妥当。”阿古温打断他,每个咬字都从牙缝中发出,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赫利奥斯的反感。
雇佣兵头子吹了两声口哨,接着发出轻浮的大笑,“这么说明天卡美洛就是我们的了?我得好好欣赏那座城堡里面是什么样,要知道,卡美洛的优雅可和莫嘉娜公主的美貌一样芳名在外。”他冷酷而幽深的目光滑向莫嘉娜,轻轻抬起她的手,在她的指尖吻了吻。莫嘉娜回以冰冷的轻嗤,“注意你的小心思,赫利奥斯。”
阿古温冷着脸,“你希望从卡美洛得到什么?”他嘲笑,“你想要贵族的名号?”
赫利奥斯搔搔头顶,两颊蠕动,像嚼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也许他嚼的是阿古温刚刚讲的笑话。
“贵族,”他说,嘴角往两侧扯开,露出牙齿,“无意冒犯,公爵大人,然而头衔对我就像路上的一坨马粪……我来这儿只是帮助莫嘉娜公主夺回属于她的王位。”他假惺惺地说。
阿古温转向莫嘉娜,“你可不信他的话吧,雇佣兵从不白白干活。”
莫嘉娜冷漠地眨了眨眼睛,苍白的嘴角浮现出坚决的微笑,“应得的奖赏我已经向他许诺。”
“大把的钱币,宝石,”雇佣兵头子在空气里狠狠嗅了一鼻子假想的芳香,“王宫里的女人,丝绸和软亚麻下包裹的皮肤……”他啧啧嘴,发出满足地喟叹,“说实话,我的战士们都等不及了,毕竟占领一座王城的机会可不多。”
“赫利奥斯是我们忠诚的朋友,忠诚的朋友来自相同的敌人。”莫嘉娜说,瞥过阿古温不信任的表情,“对吗?”
“亚瑟·潘德拉贡四处寻求联合,签订休战协议,在他和他盟友‘干净’的土地上,我的人被逼得像离开臭水沟的苍蝇和老鼠一样没法活口。”赫利奥斯舔舔嘴唇,他残酷的期待变成双唇间一根拉紧的线条,“这的确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阿古温向前迈了一步,倾身抓住莫嘉娜的手臂,在女巫严厉的目光下又不情愿地松开,“他会毁了卡美洛的,”阿古温压低声音,“当你成为女王,你不能依靠一批雇佣兵。”
“没错,”莫嘉娜赞同,眼睛里闪过残忍,那湿润的光亮却又不仅仅是残忍,“卡美洛曾是我的家,现在它不是了。只有毁掉亚瑟的卡美洛,我们才能拥有我的。”
阿古温在她浅蓝色的眼珠里读出了痛苦,他喉头的反对变成一声叹息似的誓言。
“我永远站在您这边,公主殿下。”
赫利奥斯在马裤上刮了刮闪亮的刀刃,表情悠闲而动作野蛮地将匕首插进一只苹果。
“记住信号,阿古温。记住你的位置。”莫嘉娜下结语,这句话她说的几乎是温柔,“你对我非常重要。”
罗比只撑到黄昏时分。
御医宣告了他的死亡,将被单拉过他的头顶,由战友们抬下去送给家人。盖乌斯对着空荡荡的桌面,窗外的日落给木头披上一层惨淡凄凉的光辉。
不一会儿,梅林急匆匆地冲进门,“盖乌斯——阿古温被抓到了!”
老人的眼睛张大,一时难以置信,“我还以为那只狐狸会更谨慎,更难对付。”
“我也担心着,”梅林看上去仍在担心,“依兰带人循着森林里的痕迹追上了他。现在议事厅里正在秘密审问,亚瑟希望悄无声息地处理,至少在审出他的计划、揪出他的爪牙前不打草惊蛇。”
“亚瑟亲自审问?”盖乌斯问,“你为什么不在那儿?”
“我想他……”梅林急匆匆地抓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他需要亲自和阿古温谈。单独和他谈。亚瑟总是这样,他单独和格温谈,和我谈……他一定也想问问阿古温为什么要背叛他。”
“我猜答案并不会减少他的痛苦。”
梅林苦笑着,“可是他需要它。尤其是现在。尤其是……”
“那么你又要去哪儿?”盖乌斯注视他把水杯放下。
“我准备去阿古温的寝室。”梅林说,“也许他不会笨到把莫嘉娜的什么黑魔法物品藏在那儿,但万一呢。”
盖乌斯担忧地皱了皱眉,“你准备用魔法搜寻?”
梅林笑了,走上前握住老人的肩膀,“盖乌斯,魔法在卡美洛的未来就快来了,将来我们都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你,还有艾利斯,想想你们的重逢,我前不久还发现你偷偷看她留给你的——”
“梅林!”盖乌斯大喝一声,简直由于太过激动而闪到了腰。
机灵而不好意思的微笑从梅林嘴角一闪而逝,“总之,我现在加倍珍惜这一切。恨不得接下来的三年在一眨眼间过去。莫嘉娜、阿古温或者任何人都别想夺走它。”他放下胳膊,呼了一口气,“首先就得确保明天的婚礼顺利进行。既然阿古温的身份已经败露,莫嘉娜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了帮手……”
“现在你倒是不为亚瑟要娶米西安烦恼了?”盖乌斯叹息说。
笑意从梅林的眼睛里消失,他的手指蜷起来,掐紧袖口,“嗯,”他说,“我想我,就像你说的,太自大了。如果亚瑟需要一场王室婚礼,如果他做了决定,我应该……支持。”
盖乌斯点了点头。
梅林笑了笑,要是按盖乌斯来说,他并没有将失落藏好。
他走后,盖乌斯开始为次日的婚礼准备洒在王后发梢和裙摆上的祈福药水,他已经预感到整整一天繁杂的流程将把所有人折腾地够呛。
在忙碌的间隙,他抬起头来注视窗外暗沉下去的天空。
事情正往好的方向发展。梅林和亚瑟的互相坦诚,魔法的光明未来,阿古温的罪有应得,但似乎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很不对劲。然而到底是哪儿呢?
守卫沉闷的脚步由远而近,又自近而远。他静坐在墙边破旧的垫子上,镶嵌着银扣子的外衣和悬挂佩剑的腰带都被剥去,只剩揉脏的白色衬衫。他两手空空如也,鼻腔充斥着地牢潮湿的酸味、如果有人从牢门外窥看,他不过是个失势的、狼狈的囚犯。
守卫换了一班岗,夜色深沉时,有人接近了他的牢门。
来人是个不起眼的小子,手中捧着水壶,给另外几间牢房添过水,那矮瘦的身影停在了他的牢门前。隔着铁栏,一条胳膊伸进来,拾起圆底杯缓缓注满。
阿古温从地上爬起身,大步走过去,抓过仍在对方手中的水杯,含一口进嘴里,全啐在地上。
他将杯子摔在脚边,双手越过栏杆,抓住那人前襟哐地压上牢门,咬牙质问:“谁派你来的!”
极细小的一线声音从冰冷的铁栅栏间滑进他的耳朵:“审讯之后,国王更改了防卫部署。旧安排已作废,城堡西北角的人被调派往南侧,计划成功了。”
“送信给莫嘉娜公主。”阿古温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回答,“小心点。”
两个守卫跑过来,扯开阿古温的手。
“水喝起来有怪味。”阿古温尖锐地指控,“这个人在水里下毒。”
“我没有——我可以喝一口。”送水者辩解着,从卫兵的手臂里挣扎出来,为自证清白饮了一口壶中的水。
“水和食物送进来前都检查过。”一个卫兵拎过水壶向里面看了看,“不可能有问题。请你安静点,公爵大人。”
“最好没有,因为如果有除国王之外要我的命,他们最好有点自知之明。”阿古温恶狠狠地说,“等我从这儿走出去,一切都会有回报。”
他对上送水者的眼睛,明白对方听懂了他的暗示。卫兵带着那人转身离去,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水杯,哐啷哐啷的声音滚到墙角停下。粗糙的沙石地上留下了一片潮湿的印迹,黑色图形像块被长矛刺穿的盾牌。
阿古温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低矮的地牢屋顶,他仿佛听到在数层楼高的上方,卡美洛的将士在黑暗中调动、换防的声音。现在他庆幸当亚瑟的剑抵在他胸口时,他畏死的忏悔足够逼真。
他记得国王的愤怒和失望,记得锋利的剑尖刺破衣衫,直指他跳动的心脏,有一瞬间,当他对上亚瑟的蓝眼睛,他忆起伊格莱恩,忆起自己的姐姐在三十年前,在和乌瑟王那场持续了三天的婚礼庆典上的笑靥。
但接着,他又想起莫嘉娜,十六岁的莫嘉娜和亚瑟一起来到塔兰城度过夏日,她乌黑的长发衬托着光辉饱满的脸颊,伏在马背上冲下碧绿的山坡,眼角洋溢着快乐、自由的微笑。
阿古温跪在议事厅中央,在亚瑟的王座前。国王来回踱步,靴子缓慢敲打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比他的心跳更响。
“莫嘉娜抓住了我的把柄,她、她威胁我——最开始只要求我做一两件小事,但那是彻头彻尾的愚蠢,如果我知道再也回不了头,我绝不会——绝不会同意帮她。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事实上,我尽可能地周旋,背叛你或者卡美洛对我来说太痛苦……”
亚瑟的脚步声停下,他冷静地听着,“你自己相信这些话吗,舅舅?”
阿古温捏紧手心里的冷汗,“我是被胁迫的,亚瑟,我离开塔兰后,特瑞斯坦的养子留下治理城镇,莫嘉娜威胁要他的命!他跟着我长大,我不能……”
亚瑟笑了笑,怒火从他的冷静中爆发出来。他猛地把罗比的遗物抖落在阿古温面前。
“特瑞斯坦的养子不能死。可罗比死了。盖乌斯也差点死了,在陨王峡谷,我的人九死一生,全是侥幸才没全军覆没!威胁或利用都无法为你脱罪,阿古温,我现在就可以判你死刑。”
“我知道,亚瑟——我是说,陛下……”阿古温嗓音颤抖,“但,求你……求你饶我一命,你母亲——”
亚瑟闭上眼睛:“别提我母亲。”
“——也会为我求情。”
“我说了别提我母亲!”亚瑟吼道,“你竟然还敢说她会为你求情?”
“我,”阿古温咽了咽口水,向前膝行两步,“我只想请求一个机会……我愿意赎罪,求……”悔恨似乎已将他淹没,“我是塔兰的博阿斯家族最后的继承人,你知道这一点,亚瑟。”
亚瑟默然转身回到王座,缓缓沉进椅子,日光自他背后那扇窗沉落下去,勾勒出山形椅背漆黑的廓影。
“特瑞斯坦舅舅没有亲生子,”他低声说,“你是博阿斯家族的最后一脉。”
“是的,”阿古温勉强笑了笑,“你母亲的家族,她的徽章……”
亚瑟不再开口,但阿古温知道他心中所想。他知道他。他绝不可能忍心……
“陛下,我请求一个机会,弥补我的过错,不,不是弥补,是付出我应付的代价。”阿古温面带谦卑,嘴角的颤抖透着畏惧,“求您饶我一命。”
“我正听着。”亚瑟说。
阿古温直视亚瑟的眼睛,和伊格莱恩一模一样的眼睛。然后他张开无形的套索,勒在他亲姐姐唯一儿子的脖子上。
“我把城堡的防卫安排透露给了莫嘉娜,她一定会从下城区混进来破坏婚礼,她说除了她,无人能戴上那顶卡美洛的冠冕……”
回忆在酸腐的空气中消逝,阿古温坐回墙角,那破旧垫子所在的位置。
走廊上的火把拉长牢门的影子,他闭上眼睛,听着暗处老鼠的拱动,一幅残酷的图景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魔法撬松通往森林的密道之门,清除堆积的石块和堵住道路的铁闸,赫利奥斯的半支军队钻进狭长的管道,一步一步迈进卡美洛的心脏,婚礼,盛宴,城堡里的人在欢笑,而一群老鼠……一群饥饿的老鼠,正在角落里迫不及待啃噬腐肉。
他闭上眼睛,丝毫没有睡意,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镜子里,西雅正用一把牛角梳子手法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
米西安一早就坐在了这儿,衬裙外裹着一张丝绒薄毯,注视着镜子。西雅和另外两个卡美洛的女仆忙忙碌碌,摆好沐浴的水桶,准备好橄榄油调制的香水,抱来崭新的婚礼上要穿的裙子。那条裙子淡黄的底色譬如早春的新蕊,自两肩垂下薄纱,轻盈柔顺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奈米斯的雄狮图腾。它并非她拥有最美的裙衫,但它注定会成为最特别的一件。
西雅为她将头发挽起,没有镶嵌任何珠宝,在亚瑟履行他那一半仪式的时候,她要去城堡外,去下城区的民众之间,让三位挑选出来的孩童把橡树花、绣线菊和金雀花别在她的头发里。随后他们会在广场上燃起圣火,她要慢慢绕行三圈,接受人们的祝福,每一圈都将一样指定的物品投进火堆。接下来由一位年长老者在她的发梢和裙摆洒上祈福的药水。人们在日出时分就会宰杀一头公牛,她将捧着缠绕柳枝的牛角回到城堡。
午后有短暂的休息,她最多能坐下来进一点水和蜂蜜,就要开始换衣服、整理头发、重新佩戴首饰。典礼的钟声响时,她得在两队仆从的伴随下走向大厅,登上王座,聆听两国代表冗长的祝辞,朗读她父亲——罗多国王的信函,最后宣誓。依照传统,那时她才终于能见到亚瑟。
加冕典礼结束后是晚宴,城堡的宴会厅早已装点一新,厨房从前夜就开始忙碌,城区最中央的街道上摆放着许多张长桌,王室将与平民分享欢庆的美酒与食物,烛火会燃烧整夜不熄,没有人待在家中,人们都会围在竖琴旁边,唱歌和大笑。
而她和亚瑟将拥有他们的第一个夜晚,不在她的寝室,也不在他的,新房间已经准备好,铺上了最好的丝绸和鸭绒,蜡烛里添上熏香,墙壁装点着槭树叶和紫罗兰。她捧回的牛角也将被安放在那儿。
“您真是美极啦。”西雅咯咯笑着在她耳边说。米西安回过神,眼前的镜子反射出她的影子,她淡红如傍晚云霓的脸颊和嘴唇。她看见自己的嘴角稍稍抬起,变成一个有些怅惘、但依然满怀期待的微笑。
“把你的甜言蜜语收起来,留给今晚某个幸运的骑士吧。”她侧过头,视线仍留在镜子里。
西雅红了脸颊,米西安站起身,女仆手脚很轻地取走她肩上的薄毯,把一条淡雅的绸裙铺好,由她迈步而入,绸缎从下往上滑过她的身体,系带一道一道绑紧,直到她不能呼吸。
一切准备妥当,屋门打开,卡美洛那位大个子骑士带着他的手下正等候在外。
“上午好,公主殿下。”帕西瓦尔行礼微笑,“婚礼日开始了。”
亚瑟跨出浴桶,擦干身上的水珠。新衬衣被叠地棱角分明,摆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让乔治去裁缝那儿取婚礼的新衣绝对是个错误,现在他甚至不太想穿这件太过整洁的石榴红色衬衫。
他站在屏风和窗户之间,把腿伸进新长裤略微紧绷的裤筒,午后的光线穿过彩色玻璃,在他赤裸的肩背投下淡蓝色的菱形。
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他想。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说,真正正确的人不需要说服自己。
他记得上午他见了许多使节。国王、领主和贵族们送来礼物,镶饰柳叶图案的成对项圈、嵌满宝石的大肚银壶、沉重的黄金马具……他一一接受并欢迎,书记官作登记的羽毛笔快得看不清。然后他去场地上,骑士们以剑击响为他祝贺,献上自己猎到的最珍贵的毛皮,以示对他的忠诚和对新王后的赞美。
繁琐的仪式之后,他被杰弗里请回房间。他需要沐浴,换下锁子甲,穿上礼服再回到大厅,参加真正的加冕典礼,也就是说,婚礼。
他试图想象当年他父亲和母亲的婚礼,王子和公爵之女的正统结合。他不知道他们那时是否相爱,从来没人告诉他。他和母亲唯一的对话是通过莫高斯召出的幻影。乌瑟总是说他有多么怀念伊格莱恩,亚瑟怀疑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爱,多少是愧疚,多少是失去本身带来的遗憾。
然后,突然又不突然地,他以一种仿佛经年已逝的轻柔想起格温娜维尔。他发现自己原谅了她。
对兰斯洛特的嫉妒,对他们的背叛的愤怒,像一具剥落已久的蛇蜕,空洞地埋藏在树叶间,而蛇已游走。
他平静地想着即将到来的婚礼,还有莫嘉娜的计划。如果要推行魔法的合法,莫嘉娜是必须妥善解决的威胁,他应该组织一场会谈,和他的姐姐,他们毕竟血脉相连,应该好好谈谈。莫嘉娜曾经那么善良,即使高傲,依然善良。如果魔法能够赢得合法地位,他看不出卡美洛和莫嘉娜之间为什么没有比仇恨更好的路走。
亚瑟从屏风后走出来,刚要吩咐仆人为自己更衣,一眨眼发现背着手站在那儿的不是乔治,而是梅林。
“下午好,陛下。”梅林咧开嘴微笑,走上前弯腰拾起衬衣,熟练地抖开,找到领子,往亚瑟头上套。
亚瑟有些吃惊,任凭他抓起自己的手腕塞进袖筒。衬衣的材质很轻柔,贴在皮肤上像另一层皮肤,梅林耐心地将他胸前的系带扎好,手指灵活地翻动。他注视亚瑟的领口,而亚瑟注视他低垂的眼帘,记起前天他急切愤慨的反对。
梅林后退一步,盯着自己系好的细绸带,表情显得满意。他转身取来外套,短外套是比衬衣稍深一些的红色,背后用金线绣着卡美洛的龙徽,两襟盘绕着华丽的螺旋纹,领子很精神地立起。
亚瑟将两手伸进去,梅林从他身后绕到身前,整理好衣襟处的暗扣,把一条镶嵌着红水晶、风信子石和月长石的弧形银饰带佩戴在他胸前,饰带两端连着双肩,像一弯横挂的浅月。梅林专心致志对付那些繁琐的搭扣和别针,亚瑟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到皮肤上,看见他细密如丝的睫毛因手下出了点小错而不解地扑动。
“或许我们该叫个人来帮忙?”在饰带沉重的一端第三次从他肩头滑下去时亚瑟说。
“不,”梅林果断地拒绝,拉扯饰带的动作变得有些赌气,“这是我的工作。”
“没错,”亚瑟斜眼看自己的右肩,“而我的工作是在钟声响前赶到大厅,以免被所有使节见证在婚礼上迟到。”
梅林赞同地叹了口气,他捏紧那本该牢牢扣住的地方,说了一个短促的咒语。
亚瑟给了他惊诧的一眼。
“呃,”梅林说,“这样它就会黏在上面,扯都扯不下来。确保你在大臣和使节面前形象完美。”
“魔法还没有合法。”亚瑟一字一顿地说,“别逼我总是提醒你。”
而梅林转转眼珠,偷偷摸摸地笑了笑。他打理好亚瑟上衣肩窝处的皱褶,弯下腰去为他穿上靴子。最后是披风,一条崭新的披风,用刻着栩栩如生展翼之龙的胸针别在锁骨处。
终于,他的手指从亚瑟身上离开,视线在他身上来回了几圈。
“唔,感谢魔法,”他满意地点点头,“蛤蟆有时也能变成英俊的国王。”
他及时而灵活地跳开,躲过了亚瑟的典礼佩剑。
“你看来一点也不紧张。”梅林说,像是期望他能有一点紧张,希望他冒冒失失弄丢了什么,而非冷静地打点完毕,走出寝室。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梅林,男仆再一次改变了容貌,浓密的头发和胡子遮住了耳朵和下巴。
“我为什么要?”
“这是……”梅林轻轻耸肩,眼睛里闪烁着为难,“你的婚礼。”
亚瑟脚下的拍子稳定平缓,“我的公务。”
他等着梅林再来一段演说,然而身旁静悄悄。
人们应该因为爱而结合。不该因为利益。他自己在心里补上了梅林的论点。如今他可以反驳他,不是所有爱都强大不可撼动,他确信自己爱过格温,也确定格温爱过他,但是爱没能阻止他们关系的基石分崩离析。
在大厅前的走廊上,骑士和仆人已经在等待,他该和梅林分开了,因为他要率先走进去,而梅林要跟随在仆人中,手里捧着鲜花、角杯或别的传统而愚蠢的东西,停留在角落。
他会在台阶上等待米西安公主走近,执起她的双手,宣布她为王后。为什么不呢?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会爱上她,爱上一位美丽的公主绝非什么困难的事情……
亚瑟停住脚步,在分别之前,他转向梅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为爱是什么?”
梅林意外的表情就像他突然问他“愚蠢”要怎么解释。亚瑟接着也感到愚蠢和可笑。
但梅林开口了,有些踌躇。
“爱是……”他说,目光与亚瑟交汇在一起,他似乎有好些种答案,能写一份五页羊皮纸的演讲稿,故而不知道怎么在一句话之内将它表达出来。
杰弗里出现在走廊尾端,无声地提醒亚瑟时间已经到来。亚瑟点点头,不能再拖下去,他准备离开,而梅林就在这时补完了句子。他浅蓝色的眼珠滑过一抹湿润的柔光,亚瑟似乎觉得他在笑。
“爱就是,”梅林说,“等待与坚持。”
“……以此祝福卡美洛与奈米斯,愿两国友谊长存,世代和平。”
米西安一直得体地保持注意力集中,虽然这把宣读信函的声音比她父亲的还要更加严肃、古板,身上的这条裙衫也似乎在腰腹处比以往更紧。她和亚瑟并肩站在台阶下,面向一双王座,聆听最后一段致辞。典礼中途有两次,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人在走动,这本不应该发生,第二次,那位叫高文的骑士甚至悄悄穿过所有人走到前排,对国王比手势,他走动时差点碰倒花柱,过后急匆匆离开了大厅。米西安明白有什么地方出了小差错,但从他们的反应看,那差错仍在控制之下。
城堡今日的安防很严密,尤其在领主、贵族和使节云集的南侧。米西安告诉自己应当放下心来,亚瑟轻轻皱着眉头,她猜测他是在担心高文的手势,还是在思索婚礼本身。
终于,所有的致辞都已结束,亚瑟步上台阶,转过身来面对她,在这身不常见的金红色的华丽装束里,他显得英俊非凡。
米西安知道就是此刻。她将十指轻递进他掌心,亚瑟礼貌地握住,指引她走上台阶,和他面对面站立。
“以神圣的律法赐予我的权力……”
米西安胸膛中的搏动加快,右手边,杰弗里捧起的丝绒软缎上安置着璀璨的王后冠冕。她注视着亚瑟的眼眸,自己在其中的倒影,他确实回望着她,但他的眼神却像透过她看着别——
一声惊骇的轰响,大门突然张开,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向声音的来处,莱昂骑士大步冲了进来,脸颊边有一道伤痕,他因守卫任务没有出席婚礼,但他……不,不对,米西安认出他脸上的神情,那绝不是恶作剧或者喜悦。亚瑟的手掌在她的手指旁骤然缩紧,她的耳朵里充满了宾客们四起的低语。
“陛下,我们遭到攻击,来不及拉响警钟,太快了!敌人直接出现在城堡内部,围——”
他还没能说完,门外惨叫迭起,半空投进来一样东西,走道两旁有人看清了那是什么,四周顿时响起仓惶惊骇的尖叫。米西安也看到了,血淋淋残缺不全的肉块沉闷地砸落在地,那是一个卡美洛骑士的头颅。
一簇箭雨蓬勃而入,叫喊声、推搡声刹那间充满了大厅,墙边所有的卫兵都行动起来,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米西安好像陷入一场混乱奇怪的梦境,亚瑟松开了她的手,从她皮肤上消失的温度仿佛昭示着永恒的失去。她一瞬间心慌不已,下意识地挽留,但亚瑟手中已接到了不知是谁抛来的剑,他镇定紧绷的声音压住了人群的嘈杂。
“守住大门,所有人从角门向一楼撤离,帕西瓦尔!”
厅内立刻组织宾客的疏散,混乱的人潮中,米西安确定有些人不属于他们,有些人——她瞥到掀起的外衣下暗藏的刀锋——亚瑟转身抓住她的胳膊,她正要开口,已经被坚决地推进另外一双手里。
“保护公主。”他说得简短干脆,一只手解去披风扔在地上。
“亚瑟——”米西安挣扎,身后的人握稳她的手臂,阻止她靠近亚瑟的背影。
“我们得离开这儿。”那声音紧张但不容反驳,她被一股坚定的力道带着转身,倏而瞥到制服的一角。是个男仆,是个卡美洛的仆人——亚瑟将她交给了一个仆人?
一支箭嗖地从头顶飞过,扎进墙壁上垂悬的旗帜,米西安听见西雅在尖叫,她回头寻找,女仆惊慌地向她跑来,但一具倒下的尸体很快隔断了她们相连的视线。
大门关了一半,有人在向外闯,有人冲了进来,有人直接在人群中拔出刀剑,她认出其中几个是参加婚礼的领主,贵族小姐们哭泣着尖叫,许多使节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她已经找不到亚瑟,也分不清敌我,地板上有血,像蠕虫蜿蜒爬行……米西安试图冷静,纵使双肺填满冰冷的恐惧。她被那双臂弯保护着推出一扇隐蔽的侧门,石墙在火把下泛出寒光,那人带着她往前跑,她被自己的长裙绊住,滑倒在地。一双臂膀扶她站稳,男仆屈膝蹲下,捉起裙子美丽的后尾。
“请恕我冒犯。”
他果断从脚踝处撕开她的裙子,奈米斯的雄狮裂成两半,留在地上。米西安喘息未定,男仆站起身,这次她看清了他陌生的面容,他的眼睛。难言的异样搅浑了她心头的直觉,感觉还未成形,她的腿又不得不在僵硬中奔跑起来。走廊尽头,两个穿皮革战衣的陌生男人堵住了道路,他们脸上有刺青,不是任何国王军队的标记,倒像是死刑犯的烙印……
一瞬间,这两人被向后抛起,重重磕在石墙上,兵器坠地发出刺耳锵鸣,米西安惊诧的视线移向挡在她身前的人。
“你是……”她的嘴唇被颤抖的字眼撑开,男仆背靠在走廊转弯处探头侦查,确定安全后,他抓住米西安的肘弯,领着她迅速离开。
米西安确信他眼睛里的金色刚刚熄灭。
“梅林。”她说,胸口一阵恍然大悟的震颤,几乎将心脏逼停,她挣开他的手,退后在墙边,“你是梅林。”
他没有死,他没有逃走,他一直在这儿,在城堡里,在亚瑟身边。
而亚瑟一直知道。
男仆紧张地观察前后,呼吸急促:“请相信我,公主,我得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米西安记得梅林对她念咒的嘶嘶声。她当时根本无法确定他是否要害她,他……
男仆向她伸出手,眼里是急迫的泪光,“快。”
米西安牢牢盯着他的眼睛,像要掘出什么秘密。然后,她抓住了他的手。
“婚礼上的人是谁?”她在裙子的束缚下尽可能加快步伐,“刚刚的人是谁?”
梅林带她绕进眼花缭乱的小路,背后有人追了上来,再一次,他伸出手,手腕向左一抖,魔法让他们的脑袋狠狠撞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