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我知道。”他回答。
米西安听出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像根绷紧的弦。敌人出现在四面八方,米西安对这些入侵者一无所知,但她已经意识到他们无处不在,像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黑压压的蝗虫,几步之外,一个卡美洛的战士被两把剑穿透腹腔,钉在墙上。
“这条路不能走了。”梅林说。
他们后退,墙壁两侧的火把燃烧成飞龙,冲向对面,烧着入侵者的头发胡子和衣角,逼得他们四散分开。
梅林破开一扇锁住的门,领着她从仆人用的小路绕圈子。米西安竭力维持镇定,他的气质果决又冷酷,和数天前打猎时跟在亚瑟马旁、浑身挂满松貂的男仆截然不同。
到达最角落的防御区时,米西安的背后已完全汗湿,双腿麻木,盘好的头发向下散落,梅林为她抵挡了大部分攻击,除了一根箭矢擦破了肩袖处的薄纱,她毫发未损。有人来接应他们,是帕西瓦尔。亚瑟带领莱昂和一些忠诚的领主抵抗攻击时,他保护一些宾客先后撤到了这儿,曾是陈列厅的大房间被改建成了伤病室,御医诊治伤员,仆人们来来往往端着水盆,泡着浸透血的布巾。有人放火点燃马厩阻止城堡里的人逃跑,只有寥寥几匹马被抢救出来。依兰和高文在下城区奋战,一部分贵族已经趁路未堵死离开城堡,向森林里逃去。
米西安在弥漫的恐慌中一眼发现了一个奈米斯的骑士,他的左腿受了伤,坐靠在一根柱子旁。
“孚尔林!”她奔过去,那骑士立刻要站起来行礼。
“我正担心您,公主!我们在殿外守着,突然雇佣兵就冒了出来,”孚尔林一口气急着说,“我还以为是卡美洛在搞鬼,直到他们的骑士也中箭。您还好吗?这是您在卡美洛第二次,第二次身陷险境!”
“这和卡美洛无关。”米西安说。
门开了,进来的是高文,肩上驮着一个失去左臂的战士,血像活泉不断从肩头的窟窿里渗出。与此同时,梅林扯下卡美洛仆人的长背心,在御医的呼喊声中冲了出去。
米西安转回头,“你还能骑马吗?”
孚尔林疑惑地点点头。
“我要你现在就走,去奈米斯给我父亲送信。”
孚尔林深吸一口气:“这种时刻我怎能离开您?”
“我如今是卡美洛的王后,”米西安缓慢而威严地说,“是亚瑟王的妻子。我命令你为使节,去奈米斯求援。”
她两颞的血管在紧张地跳动,加冕仪式还未完成,但孚尔林不知道这一点,她父亲也不知道。
“——现在。”
孚尔林欲言又止地凝视她,最终,他低下头,“遵命,殿下。”
他立刻扎紧腿上的止血带,跛着脚走了出去。
米西安扶住额头,抵挡片刻的眩晕。接着,她向那断臂的伤员,向御医走了过去。
血溅脏了她精致的裙面,她挽起袖子。
“让我来帮您。”
亚瑟用力拔出剑,这具沉重的身体在他面前倒下。
他听得一清二楚,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以至于身后那道轻轻的问候反而变得模糊。
“多么高尚的国王,亚瑟,战至孤身一人也要坚守阵线,因此你的子民——甚至仆人能够逃走。”
她一如既往的嘲讽令他怒极反笑。
“莫嘉娜。”
“在想我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莫嘉娜黑色的裙摆拖过黏稠的血泊,“悄无声息,来到城堡里,好送你一个噩梦。”
亚瑟转过身,他握紧手里的剑,手臂上的肌肉绷得酸痛,上一个牺牲者的血从垂下的剑尖滴落。
莫嘉娜的微笑流露出伤感:“你今天可真风光,弟弟,让人看一眼都会灼伤眼睛。和你相比,我是阴沟里的腐肉,泥潭里的烂疮,只能藏在不见光的角落,永远活在阴影里。”
亚瑟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目光滑过他绣有金线的短衣,胸前镶着宝石的银饰带,走到他身前。这条饰带始终没有在战斗中脱落,是因为梅林为它施了加固咒,而今宝石溅上血痕,恰如卡美洛被阴霾掩蔽的光辉。
“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莫嘉娜?”他开口,直视他姐姐布满血丝、被恨与泪一同染湿的眼睛。
“我们曾是朋友。”
“我们曾是。”莫嘉娜轻声赞同。
“因为魔法?”亚瑟说,眼底一阵阵炽热的刺痛。他已经准备原谅魔法,准备接纳魔法,准备和莫嘉娜好好谈谈,让卡美洛成为巫师们公平的国度。
而眼前只有一场血腥的屠戮。
雇佣兵和卡美洛战士开膛破肚的尸体像祭品似的围在他们周围,墙角,毫无反抗之力的女仆在逃跑时被割开喉咙,为婚礼日所捧的花漂在她凝固的血泊中央。高文在战斗中途通报过一次下城区的沦陷,他还能保持冷静,那是因为他听不到遥远的惨叫。
亚瑟左肩后方被剑刺伤的伤口发出燃烧般的刺痒,源源不断的悲伤,源源不断的愤怒,像永恒的厉火炙烤着他的心。
莫嘉娜唇边冰冷的笑意冲淡了她眼中的悲凉。
“没错,亚瑟。魔法和卡美洛之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亚瑟的嘴角提起一线颤抖的弧度,“的确。”
长剑刺进莫嘉娜肋下,女巫发出窒息般的痛呼。亚瑟抓住她背后的衣裙,拧动剑柄。莫嘉娜的蓝眼珠毫无温度地望着他,紧接着,从她空洞的瞳孔向外晕开一抹金色,一道蛮力击打在亚瑟胸前,他的手从剑柄上滑脱,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地板上尖锐的划痕撕裂了他的伤口。
“别毁了你漂亮的新礼服,弟弟。”莫嘉娜缓缓抽出剑,“我是古教的最高祭司,你的剑杀不了我。”
亚瑟挣扎着爬起,莫嘉娜抛出一个咒语将他重新按倒在地。两队人从她身后围上来,合拢成一个圆圈。
身着皮革甲衣、背上绑着刀剑的雇佣军首领在她身侧,手中勾着一小串沾血的葡萄,他带着残忍得意的微笑,摘下一个葡萄扔进口中,缓慢咀嚼,然后将果皮吐在脚边卡美洛骑士的尸体上。
阿古温出现在另一边,视线坦然与亚瑟相对。
“请恕我失礼,陛下。”他整理好自己身上脏皱的白衬衣,仿佛那是公爵的华服,“我刚离开地牢就赶着来见您。”
亚瑟死死盯着他,顿悟的目光断续闪动,先是愤怒,悲哀,然后是深深、深深的麻木。
他笑了一声。
“……你曾以我母亲的名义乞求,你曾以她的名义发誓。”
阿古温扯高嘴角,“你的母亲,我的姐姐。当然了。否则我如何赢得你的同情,让你相信我最后一次?”
“啊哈。”雇佣军头子往半空地吹出两粒葡萄籽,“我本该夸公爵大人的聪明,可也许你的这位国王太好糊弄了。”
“赫利奥斯。”莫嘉娜冷冷警告,“希望我们干正事时,你的葡萄吃完了。”
亚瑟闭上眼,口中有血味,痛苦如带倒刺的刑鞭鞭笞他的灵魂。这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他的轻信和自负、他错误的决策再一次证明了他不值得被追随,不值得被信赖。他将本该被保护的人推向死亡,他将他的战士们推向死亡。惨叫和恸哭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无止境地为之自责。他的过去是虚假,他的一生是谎言。他无法战胜龙,无法战胜不死大军,他无法战胜滴水兽或黑巫师,他无法战胜,无法,无法,无法无法无法……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可普通人不会让城池沦陷,他人受难。
莫嘉娜向他缓缓步近,魔法使他只能跪在地上,膝盖沉重如灌满了铅。
“你我都曾生活在谎言中,不同的是,最终我选择了真实。”她俯下身,冰冷的手指环住他的脖子,扳起他的下颌,“即使你现在跪在我脚边,向我求饶,告诉我你愿意让魔法回归,我也不会信你。亚瑟。我已经受够了把恐惧和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王权在握的人稍稍改变主意,我的命运就会天翻地覆——我受够了。”她残酷地笑了笑,“只有戴上冠冕,我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命运?亚瑟听见心底的嘲笑。他向她投去怜悯恻然的凝视,“你的心已经锁死了,冠冕也无法让你获得自由。”
莫嘉娜松开他,举起剑,一瞬间,亚瑟以为她要用它刺穿他的胸膛,他平静地等候,他想起梅林,想起下午他为他更衣时灵活翻动的手指,想起他的笑容,他说“我相信你,一直都是”。
他丝毫不惊讶自己会在最后时刻想起他。他低下头,胸前的月长石微亮如星辰。但愿梅林能帮帕西和盖乌斯救更多的人。他知道他会。
剑光一闪,亚瑟强迫自己睁着眼睛。
血从莫嘉娜腕骨处的剑伤向下流淌,蜿蜒过她的掌心、五指,像吐信的蛇滑过沙地。他的姐姐半跪下来搂住他,将手温柔地贴在他跳动的心口,鲜血抹红了衣襟金色的绣纹。她念咒语的声音像一支沙哑的思乡曲。
亚瑟的心脏骤然剧痛,血液仿佛再也无法流向四肢。他浑身发冷,手脚麻木,莫嘉娜一放开他,他就软倒在地。
“我的心锁死了,你的也是。”莫嘉娜轻柔地说。她挥挥手,周围的雇佣军纷纷拔出剑斧。赫利奥斯扔掉剩下的葡萄,饶有兴趣地拍拍手。
叮呤。莫嘉娜将剑扔到亚瑟面前。离去前,她最后一次看向他。
“至少我给你战斗至死的荣誉。”
雇佣军分开为她让道,亚瑟模糊意识到她黑色的裙尾消失在眼角。他的脸颊沉重地贴着地面,任何感觉都在减退,只有心脏的颤抖,只有莫嘉娜的血渗透他的衣襟、穿透他的皮肤、像一道锈蚀的锁链从肋骨中穿过、缓慢勒紧。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他身上做了什么,魔法没让他立即死去,但他胸口的一眼漩涡正把体温从手指和脚底吸走,卷入荒芜黑暗的空洞。
“你就是改变不了,”他沙哑着,笑着说,“莫高斯知道你这么拖泥带水,肯定很失望。”
“拖泥带水?”莫嘉娜说,“是赫利奥斯想要见识你的身手,而我怎么能拒绝一个朋友的请求?”她停下来,像想到什么有乐趣的事,“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亚瑟,因为我在乎你的尊严。毕竟你是卡美洛的国王,战绩显赫、名声响亮,只有公平的比武才配得上你。瞧,以前你只需藏在角落,等着别人为你摧毁生命之杯;只需装装样子,就能坐享其成……这会让人怀疑你的实力。现在,证明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雇佣兵爆发出哄笑,赫利奥斯笑得最大声。他们吹出嘘声,开始在他周围走动,敲打武器、兜着圈子,像鬣狗围绕受伤的狮子,还没有一个敢打头试探。
亚瑟也想笑几声,但他发出的是断续的喘息。剑离他太远了,他眨掉眼睛里的血,摸索向前,月长石和红水晶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但愿被你赶出卡美洛之前,梅林有教你如何真正与魔法战斗。”莫嘉娜轻轻一笑,脚步重新响起,而后消失门外。
亚瑟颤抖的手臂够到了剑柄,但它从他不再灵活的指尖滑开,震动着着在潮湿的地板上滑到几寸之外。
“喔,喔!我们的国王拿不起他的剑了,”赫利奥斯假惺惺地鞠躬行礼,“要我扶您起来吗,陛下?”
他们发出更大的笑声,这笑声让亚瑟咬住了牙齿。
他知道自己应该捡起剑。他应该捡起剑,站起来,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莫嘉娜想要这些拿斧头的鬣狗来羞辱他,他就该昂起头颅,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狮子。他要拿起剑战斗,就像他一生中无数次做的那样,就像他一生中第一次做的那样。
他应该捡起剑。
他撑起身体,手肘像脆裂的枯木,莫嘉娜收紧他双肋的锁链越收越紧,他甚至难以呼吸。
但他抓住了剑,膝盖跪地,缓缓爬起身来。
雇佣兵在他周围停止走动,笑声消失了,赫利奥斯拔出了刀,深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既厌恶、又轻蔑的神情。
刀刃劈开空气,亚瑟抬剑回击,猛烈的震动让本就拿不稳的剑瞬间脱手,摔落在地,他踉跄着后退,身后不知道是谁往他腰侧猛踢一脚,左膝跪倒在地,髌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将内唇咬破,才不让自己蜷缩起来。
“哇,哇哦,”赫利奥斯用靴子踩住他的剑,“这游戏太无聊了!我原以为亚瑟王总是比武场上的冠军。”他噙着假笑,向周围看看,像要找什么证据,“哦,我忘了,他更爱好和平。一点儿不像我们这些靠战争才能活着的蛆虫。”
雇佣兵们哄然应和,向地板啐口水,用靴子击出鼓声,用口哨代替号角。
“原来你这么有自知之明。”亚瑟轻声说。他抬起眼皮,从汗湿的额发下瞥视他,纵然他看到的只是模糊晃动的影子。
雇佣兵头子发出几声冷漠的讥笑,“又或者,他本人的每一场比武也都是靠作弊才赢得的。”
剑从赫利奥斯脚下被踢出来,滑到他身边。
亚瑟趔趄着站起来,这次他分不清有多少人涌了过来。右侧划来剑光,他挥剑格挡,但被匕首刺中的的却是左背;他挑开赫利奥斯的刀刃,同时有人用链锤攻击他的膝弯;眼前一阵突如其来的黑雾,他退后,又被推回战圈中央。
胸膛里的漩涡吸走了更多血液,寒冷与黑暗逐渐降临,积攒起来的力量像羽毛般不堪一击。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在流血,或者当他再一次试图捡起剑的时候,是谁踩住了他的手指,谁向他啐了唾沫,谁在踢他的胸骨。
莫嘉娜是对的。他从来没学会如何真正战斗,不是与魔法,而是与命运。他总是能赢得胜利,熬过磨难,那原因不是他,而是梅林。
卡美洛根本不需要他。人们需要的是一个新国王。更有力,更睿智,更强大。梅林需要的也不是他,他能找一个更好的盟友,争取巫师的自由。也许他应该死去,也许他的死亡能够消解莫嘉娜的仇恨,终结无辜者身上的灾难。在过去,他拥有许多纯属谎言的荣誉,然而死亡,是他真真正正,能为卡美洛做的最后一件事。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自己穿着锁子甲,双手捏成拳头,在帐篷中静静等候。帐篷掀开了一角,高大强壮的武士在场上角力,所用的长枪是两个他这么长。看台上,他父亲漫不经心地拍掌。“快!别让他得逞!”人们在喝彩欢呼。有人走近他身后,手掌搭上他尚且年幼的肩膀,“你要战胜对手。亚瑟。不仅是为了让你父亲满意。你必须战胜对手,不在乎他比你年长多少,强壮多少,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唯一的选择。”他点点头,“为了卡美洛。”
“为了卡美洛。”对方满意地按紧他的肩头。
他牵了牵嘴角。
无论卡美洛是否还需要他,他的命运都已注定。
为了卡美洛。
他将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