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他依稀听见有人在呼喊。
“梅林,”那声音挣扎着说,“是你吗?”
通往城堡南面的道路几乎全都被堵死,走廊坍塌了好几处,依然畅通的地区,帕西瓦尔和高文正与敌军激烈交战。
他已经用魔法攻击了一次堵路的巨石,石头炸开,变成更小的碎块,但道路依然被更深处的石头堵塞着。
就是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莱昂?”他认出那个沙哑的声音。
“在这儿。我的腿被压住了。”莱昂的声音大了点,“我身边还有两个人……我们没来及跑过去。”
“我来想办法。”梅林说,他奋力摸索着里面石头的形状,“……亚瑟呢,亚瑟在哪儿?”
他咬牙试着能否搬动它们,再把石头炸碎很有可能会砸伤莱昂和他身边的人。
“我们一直把战线向前推,但是,”莱昂断断续续地回答,“后来他命令我,保护从地穴逃上来的人和宴会厅里的仆从先撤退。”
梅林的心脏猛地缩紧,锋利的石头划伤了他的手。
“谁和他在一起?”
不是莫嘉娜。不是莫嘉娜。不是莫嘉娜。
“有两个领主,他们……”莱昂说,“我和他在西南角的大厅分开。”
梅林咬牙扒动积石,石头从豁口滚落到地面。魔法在体内汹涌挣扎,意欲冲出来炸毁整条走廊。他能想到的最严酷、最危险的情况,就是亚瑟留在南侧,而莫嘉娜已经来到城堡里。
可他知道那就是亚瑟的行事方式。
他要帕西瓦尔保护婚礼的宾客,他要高文和依兰保护下城区的居民,他要梅林保护米西安公主,他要莱昂保护宴会厅的仆人。
他要所有人在自己之前脱险。
这该死的就是亚瑟·潘德拉贡的行事方式。
梅林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积石在流血的手掌下融化。他一眨不眨地对付着剩下的石头,直到双手沾满血与灰,眼睛酸痛不已。不一会儿,走廊已经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莱昂的腿被压在两块长石板下,腿骨断了,一侧脸颊也肿着,眉弓上有个伤口。梅林解救他的腿时,他对他比划了一下,梅林明白他是指他的容貌变了回去,但再管理易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打进来的是南方的雇佣兵,”莱昂喘着气说,“一些人脖子上有刺青。我听说佣兵头子招揽各国出逃的死刑犯,这群混账,他们怎么能悄无声息混进城堡……”
身边的人扶着他艰难站起,是城堡的绘图师傅和他的学徒,那瘦削的男孩垂着头,额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脸色灰败极了。
“盖乌斯在防御区。”梅林简短地说。他没再停留,立刻向南边奔去。莱昂跟着喊了一句什么,被他抛在身后成为模糊的风声。
他只是不停地跑、跑。
追赶着时间,忍受着挤压他脏腑的一阵阵痛苦。
莫嘉娜有一支雇佣兵,而他从来不知道。
在他和亚瑟忙于纠结魔法、谎言、背叛、纠结这一切的一切……在亚瑟带他藏匿于城堡,主持关于他的庭审,为他研究解放魔法的律法时……阴谋早已在眼皮子底下蠢动。他应该早点醒悟,他应该意识到,莫嘉娜对他的陷害不过是幌子——一个让亚瑟分心,让他也分心的幌子,而她想要的是整个卡美洛。
这全是,全是他的错。
阿古温的话不停在他意识深处回响。
“你是压垮国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跑过楼梯,跑过巷道,掀翻迎面而来的一个个敌人,直到听到西南角的旁厅传来哄笑和刀剑的碰撞声。
那声音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结起来。
山洪般的力量撞开门扉,第一眼所见的画面在他撕扯欲碎的脑海中模糊了,因为魔法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先于愤怒、仇恨和痛苦,疯狂地冲了出去。
他忘了有多少个人、他们拿了什么样的武器;忘了谁在逃窜、谁对他举起十字弓;忘了走廊上涌进几队追兵,什么人在嘶喊、挥舞刀剑。
在他的印象里,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只是走过去,到他的国王身边,拭去他脸上的血迹,攥紧他的手,撑住他的身躯。
他只做了一件事。
亚瑟·潘德拉贡是卡美洛的国王。
国王不会倒下。
莫嘉娜走出大厅,门在她身后关上,无法关住的是雇佣兵嚣张的哄闹。她没有停顿,径直向前,哄笑阵阵涌起,各种兵刃的鸣响,“国王拿不起他的剑了!”赫利奥斯粗野的喊声在其中分外突出。
她感到满足,同时胃部泛起恶心,像饥饿许久终得饱餐,吃的却是最讨厌的腌鱼。她已经有两年没吃过这种发臭的鱼了——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到卡美洛城堡。有的只是风雪里的漂泊,陋屋中的囚居。
除了血腥味,城堡本身久违的味道也汇聚在她的鼻尖,从古老的石墙里,从松柏灯油和毛毡壁毯中,微弱而不懈地散发着,教她回想起数年前走在其中的那个无知而充满恐惧的自己。
有那么一刻,莫嘉娜认为她该调转方向,回到那间长厅,亲眼目睹亚瑟死去。亲眼目睹他被羞辱、被宰割。但她没有。腌鱼再一次堵在她空虚的胃部。赫利奥斯是个细嚼慢咽的人,有自己的一套游戏规则,她可以放心。亚瑟绝对挣脱不了血源诅咒,那是莫高斯教给她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
金发女巫临终前扭曲而解脱的微笑依稀又浮现在眼前,莫高斯留存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她留给她的手镯被送了出去,换取关于艾莫瑞斯的情报。她本人早在死亡前就被摧毁,就在这条走廊上,当时屋子里的人——兰斯洛特,盖乌斯和梅林,莫嘉娜一个都没有忘记。兰斯洛特不仅死了,还帮了她一个小忙;盖乌斯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剩下的只有梅林,梅林毁掉了莫高斯,毁掉了生命之杯,毁掉了一切。
毁掉了一切,只为了亚瑟。
莫嘉娜眯起眼睛。她会回来取亚瑟的尸体,只要那具尸体,奄奄一息,渐渐冰冷。国王像笼中困兽一样死去,她会为他造一座石棺,也许只是空棺,而她则拿他去喂秃鹰。
乌瑟。亚瑟。潘德拉贡的血脉。下一个是谁?下一个将被审判的是谁……
阿古温快步从身旁赶上来,“莫嘉娜,”他伸手,“殿下,让我……”
她折起胳膊,避开他的触碰。阿古温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犹豫着垂下去。莫嘉娜向腕部一瞥,血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蛇形的曲线。她按住伤口,周围的肌肉在魔法的热力下渐渐收紧。
“城堡是我的了吗?”
“北面,”阿古温说,“北面还有最后一处防御区,但他们撑不了多久。好些人在往森林里逃。”
“派人去森林打猎。搜索所有出城道路。”莫嘉娜说,“抓不住大臣,就抓他们的妻子和女儿。抓不住领主,就去抓他们的继承人。不能为新王朝效忠,就将变成无用的狗。”
“已经有人对您效忠。”阿古温说,语气让莫嘉娜觉得他正在得意地舔她的裙角,“有的旧贵族愿意改善他们的忠诚。只要你能恢复卡美洛旧日的税收和等级制度,保证他们的利益,还有更多的人会支持你。”
“其中有你的功劳,对吗,”莫嘉娜说,“说明你在亚瑟的王廷里没有白待。”
“你可以依靠我。”阿古温说,“我说过。而不是赫利奥斯。”
他们转过弯,又走上楼梯,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火把熊熊燃烧,一些被俘虏的大臣、爵士和女眷拥挤着跪在地上,被雇佣军和阿古温的亲兵包围。靠近门口的是两个领主,莫嘉娜顺手拔出雇佣兵束在腰间的佩剑,用剑尖挑起其中一个的脸。
“奥斯里克。”她认出来,“你为亚瑟战斗,表现得很英勇。”
“感谢您的夸奖,”奥斯里克从牙缝里说,“对国王效忠是我的义务。”
“亚瑟不再是国王了。”
“他仍旧是。”奥斯里克说,“而某些人永远不是。”
莫嘉娜的剑滑下去,出乎意料地,她割断了绑着他双手的绳索。
奥斯里克愣了愣,似乎不确定是否应该站起来反抗。但突然,他被一道气流拖拽着甩到房间中央,周围的人尖叫着向后退缩,许多黑蛇凭空出现,向这位领主游去。
“莫嘉娜——”阿古温说。
“你呢,”莫嘉娜转向另外一个领主,“埃德?”
奥斯里克没有发出任何惨叫,沉默耗尽了他所有的毅力。女人们在啜泣,声音被恐惧压得微弱,旁边的一位老议员晕了过去。
埃德躬了躬身,嘴角挂着一抹虚弱的笑容,“愿您赐我同样的荣誉。”
莫嘉娜满足了他,放他与奥斯里克作伴,蛇缠住他的手脚,蛇信探进他的耳眼,他的眼珠向上翻滚着,身体剧烈颤抖。
“把这些人带去地牢。”莫嘉娜转过身,低声吩咐阿古温,“分开来关。我要他们好好品尝恐惧,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单独请回来,招待美酒与食物。”
阿古温脸色发白,视线仍锁在交叠的黑蛇上,他静静点了点头。
“现在跟我去找一样东西。”莫嘉娜把剑扔到地上。
阿古温一怔,“王冠在你原来的寝室。”他说。
莫嘉娜冷笑,“我并不急着戴它。”
“你不……”
莫嘉娜盯着远处的墙壁,“拿下卡美洛只是最容易的部分,我要找的东西,远比王冠更重要。”
盖乌斯抓起一把切碎的龙牙草拧出汁水,浸湿干净的白亚麻布,米西安帮他把布剪成了小块。他的房间在沦陷区,一位骑士冒着生命危险取来这些仅有的药材。没有药炉,也没有研钵,他尽己所能,确保每个伤员都能得到一些治疗,或者至少得到一些安慰。
莱昂被绘图师与他的徒弟架着送到防御区来,同时带来了国王的命令。
“王城的居民——”莱昂在盖乌斯掰正并固定他的腿骨时嘶声喘息,“——得撤离。附近有些,有些地方肯定还没被占领。”
依兰往自己左胳膊上缠绷带,牙齿衔着一端,一圈一圈绕紧,“最坏的消息是下城区基本沦陷了,等城门升起来,人们一个也跑不了。”
“你们可以去奈米斯。”米西安插话说,“我已经派人向我父亲传口信。”
“不行……”莱昂否定,“奈米斯太远。下城区的居民不可能一下子都走那么远,来不及了,我们先去森林。然后再计议。”
他依靠着一条腿和手里的剑站起来,组织还能勉强行动的伤员与居民一起撤退。
“那亚瑟呢?”米西安说,四处想抓到一个人来询问,“亚——”
“公主,”莱昂说,“他要求您平安。如果卡美洛撑不过今夜,至少您不能成为莫嘉娜的俘虏。”
依兰补充,“不到最后一刻,亚瑟不会离开卡美洛。您必须先走。”
帕西瓦尔从前线撤回来,梅林不在,得由他继续保护米西安公主。她神色痛苦地被带走,可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
“您也得走。”一片混乱中依兰抓住盖乌斯的袍子。
盖乌斯继续切碎龙牙草,轻轻地耸耸肩,“我只会拖累你们。”他看了看四周,重伤的战士躺在临时拼凑的长桌上,“他们还需要我照顾。”
刀刃压下去,草汁溅了出来,盖乌斯朝大门望了望,梅林从那儿出去仿佛是几年之前的事了。
“我和高文会守着。”依兰仿佛知道了他的想法,“我们会守到底。”
骑士捉起剑又跑了出去,左臂刚缠的绷带已经被血洇湿。刀从盖乌斯手中滑开,就像他的力气再也无法捉住一把小刀,而切一根龙牙草已经再没什么意义。
他深深,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站了站,重新拿起小刀。然后是枯爪根,沉默地往伤员走去。
第五次将削出的粉末洒上伤口,盖乌斯终于听到一声令他心脏猛颤的声响,他回过头,大门撞开,梅林几乎是倒在了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上。但真正倒下的不是他,他脸上和身上的那些血也不是他——也许有那么几处是,盖乌斯来不及分辨。
任何字眼都是徒劳。呼唤任何神祇都是徒劳。他以一个年迈老人难有的速度来到他们身边,艰难地把亚瑟架起来到抬到长桌上。
“我试过……”梅林说,胡乱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流箭擦破了皮肤,可他浑然未觉。他没看着盖乌斯,也没看着亚瑟,他不知道该看着哪儿,“我,我当时就试了,可我没法……”
“他的肋骨断了。”盖乌斯很快检查了一遍,“背后和右肩的伤口最深……但外伤都可以处理——陛下?陛下!”他呼喊着亚瑟,轻拍他的脸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能治好他,”梅林的目光不再飘散,他绝望又笃定地盯着盖乌斯,就像盯着最后一根稻草,血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你能治好他,盖乌斯,你肯定能,你需要什么,我这就去拿,所有东西,任何,我现在就去——”
“梅林!”
梅林被盖乌斯的语气震在原处。如果不是他马上就要跑回被重重包围的沦陷区,盖乌斯也许会把音调稍稍放低。
“拿着。”老御医抓起一团干净的布帛,浸过龙牙草汁,强迫梅林按住自己的伤口。后者怔了怔,可那团布在他脖子上不过待了片刻,就被无意识地扔回桌面。梅林跪到桌边,握住亚瑟的手,视线停留在国王寂静不动的眼睑上。
“我的魔法没管上用,”他说,“我知道它在这方面一直不……可这回一点用也没有。我没法唤醒他,或者让他的体温回来,或者。”他突兀地停了下来,像是憋回了什么急于冲破牙关的不详词语,“盖乌斯,我只想杀了那些人……那时候,我只想……”
盖乌斯没法再继续看着他,他仿佛被一种内在的东西狠狠鞭笞着。
老人垂下眼皮,探手试亚瑟的额温,亚瑟又湿又冷,像一团从水中捞出的软絮。他的呼吸微弱到腹部几乎不起伏,他的脉搏……盖乌斯压紧手指,以为自己找错了位置,他又压紧一些,盯着亚瑟礼服下露出的手腕。
他的脉搏很长时间不出现,接着猛跳一阵,然后又沉寂下去。
梅林的眼睛随着盖乌斯神情的变化越来越绝望。
“我不觉得这是普通的刀剑伤造成的。”盖乌斯说,“并不确定,可……”
梅林胸膛起伏,点了点头,“是不是——”
“是诅咒。我想只有一种诅咒能造成这种症状。”盖乌斯说,“血源诅咒。以活人的鲜血为媒介,施咒者用的血和受害者越同源,它就越强悍。它就像用一个人的血吞噬另一个人的……这是古教最隐秘的祭祀法术之一。”
“莫嘉娜。”梅林轻轻说,“莫嘉娜。”他掐住了自己的手心,“……我还以为我赶得及。”
他凝视了一会儿大门,抬起头来,“怎么才能治好?”
盖乌斯认为说出这几个字是他最为艰难的举动。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梅林说,“你肯定……办法就在你脑子里某个地方,盖乌斯,求你想想!”
“就算某本书里记载了治疗方法,”盖乌斯说,“它也在沦陷区。”
“所以我要回——”梅林立刻站起来,门突然开了,打断了他的话。
高文冲进来,带着一身浴血的热气,“我们快顶不住了,”他气喘吁吁,猛然刹住脚步,“老天,这是怎——”
他冲到桌边,瞪着亚瑟,“为什么你们不给他包扎,瞧他流的血!”
他瞪完盖乌斯,又瞪了梅林。
“事实上,”盖乌斯说,“他现在已经不再流血了。”
“他的血甚至不能往外流了。”眼见高文蹙眉,他轻轻补充。
“什么,”高文翻了个白眼,“往这儿捅一刀,血应该像他妈翻倒的酒桶——”
“那就是问题所在。”
梅林紧抿着嘴唇,下颌微微颤抖,盖乌斯怀疑他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依兰也冲进来,“防线快崩溃了,”他说,“雇佣兵不要命地往这儿冲。”
“我要去找莫嘉娜。”梅林说,“我要让她解除诅咒,无论……”
“不。”盖乌斯抓起一些干净的亚麻布塞进梅林怀中,“你现在要做的是带亚瑟走。我这儿没有多少草药,等你出了城堡,去森林找吊钟花和蓍草,在血液方面它们总是有效。”
“你的脑子完蛋了。”高文说,“就算你能搞定十个雇佣兵,你也搞不定一百个,何况还有个女巫。你得走。”
“盖乌斯——”
“总有人需要留下来做英雄。”盖乌斯微笑着。
“是啊,”高文活动活动脖颈,挑起一边眉毛,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总有人要。”
他和依兰彼此点了点头,然后依兰过来给了他一个相当有力的拥抱。
“哇哦,”高文说,“这倒是第一次。”
“快走吧。”盖乌斯帮着将亚瑟从桌上扶起,手臂搭在梅林和依兰肩头。
梅林回头看了一眼,得到盖乌斯和高文肯定的回望后,他搂紧亚瑟的腰,消失在几根廊柱后。
“我猜没人阻止我们变成英雄了。”高文咧开嘴,把剑举到身前。门外传来一声震耳轰响,像什么大东西被推倒。
“对我这把老骨头,”盖乌斯抻直后腰,轻轻锤了锤,“这真的挺划来的。”
草药、霉菌和焦糊锅底味充满房间,阿古温皱了皱鼻子,暗地里闻着自己的衬衫。奥斯里克被揪拽着跪下时朝他吐了吐沫,雇佣兵们无礼粗鲁的推搡留下了沾汗的脏手印,他拿定主意,一有机会就要换下并扔掉这件恶心的囚衣。
油灯在墙壁上发出昏黄光晕,到处是倒下的柜子。碎裂的陶罐在靴底嘎吱作响,湿滑的药草像长腿蜘蛛从碎片里溜了出来。
墙角几只翻倒的长木匣引起了莫嘉娜的注意,她屈膝蹲下,用两根手指拨开最近的匣盖。匣子里头堆着几种颜色不一的药石,除此外别无他物。第二、第三个匣子也一样,她抖落裙摆,站起来把匣子踢回角落。
“这屋子你之前搜过?”
“当然,”阿古温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小步赶上莫嘉娜,为她打开里侧的小房间门,“搜出来几本魔法书,统统烧了。一根长法杖,我想是白桦木的。”
“别的呢?”莫嘉娜推开他,走向梅林的床铺,对他提到的法杖毫无兴趣。她的眼睛变了颜色,窄小的床板掀翻起来砸到窗户,床单被褥统统撕碎,枕头里的杂色禽毛雪花般乱飞。
“你应该挖开每一寸地面、撬开每一寸墙壁。”
阿古温低哼一声,“在亚瑟眼皮子底下?”
莫嘉娜抚过床头矮柜上的蜡烛、蔫萎的烛芯、底座上的灰尘,拉开抽屉,拨弄里面寥寥几样杂物,“你就这么怕他?”
“那时我需要保持表面的恭敬。”阿古温说。他移开目光,环顾四周,这不起眼的屋子四壁徒然,即使住在这里的是个法师,他也依然是个仆人——仆人,平民,下等人。
他记得梅林缩在地牢角落,在被火把的光焰刺到双眼时下意识抬起手遮挡,他是那样瘦削、苍白、令人厌恶。
就是这个瘦削、苍白、令人厌恶的下等人,害得莫嘉娜奄奄一息蜷在树根下发抖。他将她抱回小屋去时,她像只受伤的鹭鸟,血液冰凉,羽翼惊颤,刚从致命的陷阱里挣脱。
如果有机会,阿古温想烧毁的可不仅仅是几本书。这个脖子已经伸进绞刑架的巫师从城堡逃走后,他期望烧了这床、这桌椅、这衣柜、甚至是这间屋子。他有理有据,巫师碰过的东西都应该烧了。但是,当然,大概是看在盖乌斯的份上,亚瑟没有同意这过激的提议。
他只能一心为莫嘉娜捧上卡美洛的王冠,不惜赔上名誉、性命和塔兰城的一切,用至高的权力使她免受噩梦侵扰。可莫嘉娜却说“比王冠更重要”的东西在这里,一个仆人和仇敌的房间。
“依我看,”阿古温说,“为什么您不先加冕,过后再交代这些琐事?”
“是啊,为什么不?”莫嘉娜说,回头瞧了他一眼。这一眼让阿古温想起爬上奥斯里克身体的黑色蛇群。他突然喉咙发紧。
“如果事情按计划进行,艾莫瑞斯应该死在绞刑架上。”女巫说,“现在呢,他死了吗?”
阿古温笑叹,“莫嘉娜。殿下。你不必再害怕艾莫瑞斯。你是古教选定的祭司,你流着王室的血,你拥有军队,还有王位,很快会有一大批古教的信众前来投靠你。而他什么也没有。即使他没死又怎样?一旦城堡彻底被我们控制,我立即带人去搜捕他。”
“你在魔法上的短视有时让我烦透了。”莫嘉娜冰似的眼珠直盯着他,“直到婚礼之前,你已经去森林里搜捕他好几天,而你搜到了什么?你连他影子的边角都没踩到!”
阿古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莫嘉娜的目光又冷又滑,他想申辩几句,她却接着说:
“你不必再去找了。”
女巫的声音变低,嘴唇几乎没动,“纵然亚瑟是个自负又无情的潘德拉贡,他也一定会回来为他复仇。”
阿古温的心弦顿时变得柔软,他想到走到莫嘉娜身边抚慰她,但迈出了半步,又停下。
“我会保护你,”他柔声道,“让我保护你。”
莫嘉娜轻轻笑了,“保护?我真感动。”
“我愿意做任何事。”阿古温激动地说。
莫嘉娜瞟了瞟床头原本的位置,“那你可以从挖开这面墙开始。”
“只要你想找的东西在这里,我现在就挖。”
莫嘉娜眯了眯眼,然后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换做我,我一早就会为这东西找个万全之地,妥善地藏好。”
“你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阿古温忍不住追问。
莫嘉娜抬起头。阿古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窗外天色已擦黑,下城区有火光,不是晚祷或庆祝新婚的烛火,是雇佣军点燃了民居屋顶的茅草。
“一把剑。”
“剑?”
“剑。”莫嘉娜说,“能够摧毁生命之杯,能杀死饮过杯中血的不灭灵魂。这是普通刀剑根本做不到的。后来有人指导了我,只有比杯子本身更古老的魔法才能毁掉它,而比古教更古老的魔法只有一种……”
她停了停,阿古温的神经不由绷紧。
“龙的魔法。那是一把巨龙锻造的剑。”
“所以你想要——”
“我要拿到它,公爵大人。”莫嘉娜讥讽地撇撇嘴,脸上划过一片阴冷,“这里有一把剑,强大到能克制所有魔法……那意味着它必须握在我手里。”
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几个亲兵冲进了房间,把御医东倒西歪的罐子踩得更碎。
“殿下。大人。”领头的喘着气,“旁厅里……旁厅里……”
“你的舌头如果没什么用,”莫嘉娜说,“我可以帮你把它拿掉。”
阿古温两步上前,抓起亲兵的一侧肩甲命令他站好。
“有人闯进了旁厅,带走了……”亲兵咽了咽口水,似乎不知道该选择哪个词,最终,他心惊胆战地张开嘴,“……带走了国王。”
“我们往哪儿走?”依兰气喘吁吁,瘫倒在地,抬起胳膊用绷带擦拭额头。
梅林没有应声,他们藏身在一丛漆黑茂密的灌木后,亚瑟的脊背紧靠在他怀中,了无生气的沉重。有一小段路,梅林在驱壳里感觉不到脏腑,只有一片深厚的、又黑又冷的沼泽,逐渐往下陷没。
他知道他们必须歇一会儿。依兰奋战许久,还受了伤,体力已大不如前,光是从城堡逃出,越过封锁线,就耗费了他们太长时间。天已经黑透,月色稀薄,看不清森林间的路,也不能生火。
还能往哪儿走?他想。首先要找到一个地方,相对安全,能让他寻找水源和草药,处理亚瑟的伤。然后要再找一个地方,能长时间停留,计划后续的去路。
草丛里的石子硌得膝盖发痛,脖子上的箭痕也开始刺痒。亚瑟柔软的金发贴在他的肩窝,轻而凉,像夜间降落的薄雾,随时可能消散于无形。他并不是全然没有知觉,有时他的手指微微颤动,有时是眼睑,这些动静让梅林的心跟着猛跳,像雨滴落在干裂土地,所有种子都为希望而震动。
但真正的雨始终没有来。
“去艾尔多。”他用力揉了揉鼻子,“我们去艾尔多。”
依兰搁下手臂看着他,“太冒险了。村庄里人多口杂,容易泄露行踪。”
“艾尔多的人不会,”梅林说,几只小虫循着血腥味在附近飞舞,魔法冲出去,接近亚瑟的那一只骤然燃亮,跌落在草地上,“他们记得他。”
依兰摇摇头,“‘记得’表示他们有加倍的机会认出他,出卖他。”他压低声音,“即使是你的家乡,我也要说这不合适。”
“事情不是……”梅林打住,“你不知道当年的事。相信我,没有地方比艾尔多更可能收留我们。”
依兰将信将疑,往灌木的缝隙里瞟了一眼,远处依稀有火光一闪而逝,梅林认为那不太像错觉。
“格温也在艾尔多。”他又说。
依兰抬起头来:“什么?”
“我告诉她如果没有别的地方去……”
“我不是在——”依兰低下头,手指在剑柄上合拢又松开,“天啊,我——”
“嘘!”梅林打断他,他听见窸窣声响,仿佛有人正在远处的草丛里穿行。
“该死。”依兰咒骂,将剑抽出一段。
“不。”梅林按下他的手。灌木丛的缝隙后面,火星越来越清晰,从夜色中凸显成一条条橙红色的光迹。
“再等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是搜查,”依兰循声判断,“不是追捕。”
光点近了,梅林让一个短咒从牙齿间发出,二十步外的一棵树摇出动静,接着是一连串树枝碰撞的声音,领头的人吹响口哨,转眼间所有火光都往那儿移动。
“我们得快。”梅林把亚瑟的一条胳膊架上肩膀,“他们可能会警觉。”
依兰望着他没有动,梅林停了下来。
“我知道好几种法子,能耍着小狗们绕圈子玩。”依兰说,眼睛微微闪烁。
“……你听起来越来越像高文。”梅林指出。
“哦,别让他听见,”依兰翻了翻眼珠,“他铁定得意忘形。”
“我能掩护我们,”梅林用食指点点自己,“你留下太傻了!”
“我们应该分头走。”依兰抓住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亚瑟,“你明白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增加胜算。林子里的小狗只会越来越多。莫嘉娜的怒火一定点燃了狗尾巴——”
“别管狗尾巴了。”梅林朝他染红的绷带努嘴,“你不能独自挡住所有人。我能想象莫嘉娜的怒火。如果她亲自来搜捕,你对付不了。”
“我又不打算挡住他们。”依兰咧开嘴,“我只计划在错误的方向上拖一拖。”
“依兰——”
“嘿,梅林。”依兰耸耸肩,“以前有兰斯洛特,后来有高文,骑士就是要用生命追随他们的国王,你知道我也渴望有机会,对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
“照顾好他。”依兰说,“运气好的话在艾尔多见。”他向森林深处望着,火星在缓缓移动,“但愿莱昂和帕西瓦尔已经走了足够远。”
屋子很小,柳条和黏土砌成的墙壁歪斜得令人担忧,窗户是几根树枝,朝着黑洞洞的森林。气温明显下降,火是奢侈的,任何屋子里有人的信号都不能留下。
亚瑟需要温暖,空洞的窗户和藤条编的矮床铺给不了这一点,好在梅林的运气足够好,他找到一张陈旧的剥坏了的狼皮,清除灰尘后勉强能用。
这个临时的藏身处可能曾是个猎人小屋,墙上钉着野猪首级,他还翻出两把剑和一个空的皮箭筒、几套粗麻布衣服。剑刃有细小的缺损,其中一把削卷了刃,离锋利差得远,衣料也粗糙破旧,缀着蛀洞,但他祈祷它们都能派上用场。
蓍草很好寻找,即使黑夜里也能辨识出它的芳香。他用箭筒从小溪里汲了水,草地上的声响让他警惕了许久,盯着对岸昏魅的树影直到确定那不过是一只小型动物。盖乌斯塞给他的干净布帛足以用来简单清洗和包扎,麻烦的是吊钟花,他不敢离开屋子太久,而夜色又是那么浓密,他在每一道树根下不懈摸索,满手泥土,而后突然意识到眼下并不是花朵开放的时节。
事实断松般倒塌,令人泄气地横隔在路中央,梅林拼命回忆盖乌斯那本大厚书里关于吊钟花其它形态的描述,那一页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翻到。为什么他从没有真的努力地做个草药学徒?吊钟花,吊钟花,他不停默念,仿佛多说几次它就会自己闪着光从地底冒出来。
如果再找不到,他就不得不回屋里去。每当赶回去查看,触碰亚瑟的手,确定他的呼吸,梅林都觉得他的脉搏比之前更微弱。他不知道亚瑟的伤势能拖多久,只有一种药能不能够起效,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得希求运气,即使尽了全力也没有回报,从来都是如此,永远都是如此。
他抓起一把泥土,狠狠砸向远处,土块发出声响,即刻被黑夜吞没。他仰起头,把衣袖压在眼睛上,吞咽着鼻腔里向后涌流的酸热,一次一次数着呼吸,直到耳朵深处的尖鸣减弱,潺潺的溪声再度清晰。
胸膛里的沼泽随着肺部起伏,不断往上移动,侵吞他的理智。“管它的。”他咕哝着擦了把脸,摊开手掌,燃起一小丛极可能致命的亮光,重新开始寻找,辨认吊钟花珍贵的茎脉。
在距离小屋不远的一处林间空地,他终于找到了它,只有一株,还在幼年,连叶子都极为细嫩。
你得开花。梅林心底有个声音在极端地朝它吼叫。他把双手深深插进泥土,感觉到湿气填满指缝。一股催促的力量从掌心流进根须,花茎在生长,叶片延长,终于,茎上鼓出一朵花苞,很努力地抬起头,静悄悄在黑夜里绽放了。
他掐下花朵,再一次重复相同的过程。掐下第二朵、第三朵和第四朵。吊钟花很快被折磨地衰败垂死,他用衣服搂起一小堆花朵,飞快地跑回了小屋。
树枝撑起的窗牗在亚瑟脸庞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和这间荒废的屋子仿佛融为了一体,衣衫上华美的红色和金色在黑暗中成了深暗的遗迹,有个古老的诅咒在他的血里作祟,那张狼皮甚至让他看起来更像是躺在祭台上。
银饰带的边缘在微弱闪烁,宝石黯淡无光,梅林想解开它,但这条带子却怎么也解不下来。他怕牵动亚瑟的伤口,只试着扯了一下,便怔怔停住,想起是自己早先加上了一个咒语,确保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被扯掉。
那一片刻像是一百年前发生的梦。
一百年前,他们在淡蓝色的午后光线中解决这条饰带的麻烦,亚瑟提醒他魔法仍然非法,不过他没有真的生气,他的态度克制,平静,捉摸不定。可能还有些茫然,因为他后来突然问“你认为爱是什么”。
如果有什么最为诡异的征兆,那就是亚瑟突然在婚礼之前思考“爱是什么”。
梅林吸吸鼻子,不再犹豫,用魔法从中间掰断了银花纹。带子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一颗宝石滚到地上。
他脱去亚瑟的衣服,清洗双手,再照料所有伤口。盖乌斯说的没错,它们都没再流血,而这种泛白的死寂比鲜血更加可怕。他一处一处包扎,尽力不去想如果诅咒好转,它们同时开始出血要怎么办。吊钟花和蓍草包在布里,挤碎出汁,滴进亚瑟的嘴唇,梅林同时试了几个他熟悉的治疗咒语,无论有没有用,他全都试了一遍,也许有的是两遍。
他总觉得做完这一切天就该亮了,可时间仿佛根本没有流逝,黑暗依旧沉重,近似永恒,他撕出一件虫驻得厉害的衣服,挡住了窗口的微风。
接着,他守在床旁坐下,感觉到一种最可怕的空旷。他再也没有什么好做的了,剩下的只是等待,他不信任等待,等待意味着交给命运,向命运乞求它的慈悲。
梅林盯着亚瑟寂静的脸庞,期待他突然睁开眼。他没有。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亚瑟胸口,等着聆听胸膛里传来的跳动。
他决定不向命运乞求,他决定直接对他说话。
“如果你不醒,”他轻声说,“我可能会做出一些可怕的事……你想不到有多可怕,你的脑子没受伤时就不那么灵光。”
他的嘴角微微牵动,手指在亚瑟身下的狼皮上收紧。又黑又冷的沼泽已经顺着骨骼爬满全身。
“真的,它快要淹没我了。而我……我有些害怕。所以,”他闭上眼睛,感觉一行有温度的液体从鼻梁上滑过。
“好起来,求你。”
他在一个梦中见到了梅林,他猜测这是通往灵间的道路上必经的梦。有些奇怪,它有点儿不像是梦,而像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事。
梅林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耐心地打磨一把剑。溪水淙淙,落叶被水流送上浅滩,在他脚边打旋。亚瑟隔着一道松柏望着他,剑刃闪闪发亮,磨剑石发出悠长、规律的吟响,他望着他来回重复地打磨剑刃,心底填满了奇妙的平静——他似乎不该拥有的平静。
溪流深处有一眼漩涡正吞噬着周遭的草杆和树叶,把偶然冲来的断枝拖入口中嚼碎,天空中似乎也有这么一眼漩涡,撕扯和吞噬着世界的一角。可那声响模糊又遥远,在微风和鸟鸣中他感觉到的只有静谧。这感觉让他想起每一次夜宿郊野,睁开眼睛看见晨光洒在梅林的耳廓上;或在城堡某些重要的仪典前,见到他匆匆忙忙捧着一堆高高垒起的器具赶到。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意记过这些画面。这都是些微不足道,每日发生的小事。但他确实记住了,记在不曾察觉的地方,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微笑。
风突然刮大,风声绵延不绝,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催促。它摧枯拉朽、势不可当地刮过亚瑟的身躯,几乎使他站不稳。他已经不再是国王,不再是人间的生灵,他正走在死亡的去路上,他的灵魂已经由另一世界所征召,这是事实,不容抗拒的事实。亚瑟低下头,深呼吸一口,转身踏上满地厚软的松针,准备顺从风的引导步入松林深处。
但石头和剑的响声使他又停下了脚步。梅林就坐在那儿,就在咫尺之外,为什么他不去和他告别呢?也许现实中已来不及,梦里总是可以。
他回头看着溪边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件经年不变的棕色外套,下定决心,上前拨开苍翠的松枝,走进阳光里。
“嗨,”他舔了下嘴唇,感到有点滑稽,“我得走了。”
梅林让剑搭在膝头,手里继续干着活儿,心不在焉地答道:“再等会儿行吗?我这就好。”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像一层筛下的金粉,松林深处浮动着烟蔼,鸟鸣三两起伏。这样一个离别的日子实在美得过分。
字眼卡在亚瑟的喉咙里,他费了点劲才把它们挤出来,让它们像句平常的答复。
“不……恐怕不行。”
梅林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眉尖微微耸起。过了片刻,像意识到亚瑟不会改主意,他把磨剑石放到一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呃,好吧。我们去哪儿?”
我们?亚瑟想,这倒是一个好词。他说:“没有‘我们’,只有我。”
梅林露出询问的神色。
“我得一个人走。”
梅林眨了眨眼睛。“哦,”他说,“你一个人。”
“没错。”
梅林一副被逗乐的表情:“那倒很新鲜。别的不说,祝贺你终于、终于决定学学怎么喂马和煮菜了。喏,”他伸手一指他背后,“也许你得从第一步——找到你的马和锅学起。”
“我没开玩笑。”亚瑟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他希望能再多看一会儿,以至于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这次是我一个人。”
笑意从梅林嘴角褪去,这回他开始困惑了。
“但是,为什么?”
“因为,”一把钝得不像话的锉刀一点一点磋磨着亚瑟的心,“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你不准去。明白了吗?你得好好在这呆着。不许跟着我,不许教我太早见到你,这是条命令。如果你胆敢违反……我肯定人们篮子里的剩菜还在想念你的脑门。”
为了效果逼真,他伸手向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梅林本能地躲闪,嗤地笑了一声。他那表情仿佛在说,憋住不挖苦亚瑟贫瘠的威胁带给他的痛苦比受菜刑还更多些。
“哈,”法师的眉毛向上飞舞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根本没这种地方。除非你要去和某个穴居怪变的公主谈情说爱,那样的话我绝不跟去。”
亚瑟对他的迟钝忍无可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别再犯傻,我已经死了”差点儿就要从舌尖上蹦出,可心头涌出的酸楚刹那间阻止了他。不知怎么,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不愿意抛出这样的事实,毕竟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而他为他们选择了一个如此壮丽秀美的森林——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选的。溪水、阳光和鸟鸣。像许多个他们游猎过、穿行过的山谷的集合。
风又在刮,在他自己的灵魂里刮,因而梅林丝毫没有察觉。亚瑟以罕有的耐心沉默了片刻,抬眸望进他的眼睛:“梅林,你瞧,一辈子里你不可能总跟着我,我们总得分别,而这就是时候了。”
梅林满不在乎:“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亚瑟的舌头结住了。梅林把手里磨好的剑插进松软的砂石地,拍拍屁股站起来。“怎么?”他说,“我不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你在这儿等我?”
“嗯哼。”
“可我不回来了。”
梅林瞪大了眼睛。
“你这傻瓜。”亚瑟又重复一遍,“我不回来了。”
梅林保持着双唇分开的表情,保持了许久,时间仿佛静止,接着——
“你不回来了?不回来了?”他像对每个字都有一百个质疑,这些质疑像群鸽子疯狂地扑棱着翅膀扑到亚瑟脸上,“怎么——就因为你是你,所以可以说走就走、不给一句解释,就这么一走了之,说你不回来了?!”
他的胳膊也像不知道要朝哪儿甩。亚瑟心烦意乱地捋捋头发,这是他的梦,可梦里这个梅林他却掌控不了,这个梅林就像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主意,不愿过来给他一个拥抱,然后祝福他,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地完成告别。
“你把卡美洛放在哪儿,你把……”梅林像是被自己的急切噎了一下,“把需要你的人放在哪儿?”
怒火腾地在亚瑟心底燃起来,梅林以为他愿意离开吗?他以为他愿意吗?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命运,那就是死去。死去就是他的命运!他注定要为卡美洛而死,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为她而死。诚然他曾犯过错,盲目过,独断过,自负过。可他也努力过。他试图纠正所有他未曾意识到的错误……魔法,背叛,婚姻……可最后他依然只有唯一的命运要完成。现在他完成了,他死了,于是他就得离开他在乎的、该死地在乎着的一切,永远离开。
“卡美洛没有了我依然是卡美洛。说不定是更好的卡美洛。”他生硬地说,只回答了前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