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梅林说,“当然不!”
他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那样气势汹汹,亚瑟不愿和他争吵,可眨眼之间,心头的闷火已叫他冲口而出:“你根本没明白!这不是我的选择,当路来到脚下,我就必须走!你等着也没有用,我不可能再回来了!”
“我是没明白!”梅林吼回来,“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我说了我要等你,那我就是决定哪也不去!”
树林开始晃动,阳光碎成一条一条,大风再度刮起,亚瑟忽然意识到没有时间了。
“听着,我——”
梅林根本不在乎他要说什么,仍旧固执地盯着他:
“无论你去哪儿,无论你去多久,我都在这等你。你听到了吗?我都在这儿等你——”
“你不——”
狂风忽然撕碎了画面,他向后跌入一片黑暗。不!不行,他想,怎么会有这种无可救药的傻瓜,怎么会有这种病入膏肓的白痴!他必须制止梅林,必须制止他——他挣扎着,像在深水里无用地划动,与拉扯他的力量较劲,全然忘记了这不过是一个梦。
他得回去,哪怕再说一句话——
随后他突然被无处不在的疼痛淹没。
他吸进沉重的气体,不仅沉重,仿佛还裹挟着荆棘的细刺。他躺在一片温暖的包围中,到处都在痛。
过了一会,他才喘息着习惯了身体的知觉。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椽木上残破的蛛网,一只瘦小的蜘蛛徒劳地晃来晃去,想要修补它。四周空荡、昏暗。胸口压着什么安静的东西,他艰难地抬抬脖子,梅林枕在他的绷带上,两臂紧紧夹在他胸胁两侧,好让一张毛皮能从身下包裹住他。
再次见到梅林使亚瑟恍惚了片刻。梦境和现实混淆起来,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张开,烟霭浮动的松林和闪亮的溪流渐渐消失。他想起了卡美洛的沦陷,莫嘉娜的冷笑,雇佣军的狂妄。刀、剑、斧头熠熠的寒光。
而他竟然还活着。耳畔充满莫嘉娜气急败坏的嘲讽:“瞧瞧吧,威武的国王,又一次依靠魔法来保住小命。”她抿紧嘴唇,用阴狠又伤感的目光看他。而他确实是依靠魔法才躺在这里,不是吗?……
他模糊的视线又重新在梅林眉宇间聚拢。
为什么那儿有泥土?
他忍着从前后各处传来的疼痛,抬起麻木的手臂,试图抹掉梅林额头上的脏污。指尖刚触碰到发梢,梅林忽然惊醒,眼眸反射地变成了金色,几乎从凳子上跳起,就像守夜的战士就地拿起弓箭。
多少次,他在亚瑟门外、在粮仓和营地里值夜的时候,总能在后半夜打起瞌睡。高仰着头,背靠墙壁,张开嘴吹出呼噜。必须用水浇他,用手拍他的脸颊,用脚踢他的膝弯,他才会迷糊着醒过来,不知道就此放过了多少小偷、探子和刺客。
亚瑟从来没看见他这么、这么警惕过。
他几乎想露出微笑,再说几个夸奖的字,可惜喉咙发出的是碎裂的不成词的声音。
梅林一点不在乎他发不出像样的音节,他睁大眼睛,扑过来摸索亚瑟身上的狼皮,颤抖着将他从中解开,脸上是一种做梦般恍惚的神情。然后,那双浅色眼睛里突然冒出感激的泪光。
“你好了?老天,你好了!”他轻轻嚷着,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亚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心脏跳得如此费力,像只蜷在雪里、冻得奄奄一息的老猎犬。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尽管听起来虚弱又古怪:“……我刚刚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
“关于我?”梅林摸上他的脉搏,笑了一下,泪光中似乎闪烁着由衷的快乐,“我?”
伤口在重新出血,也许出得非常厉害,“哦,该死。”梅林的音调沉了下去。他拆开洇湿的绷带,小心翼翼地扶着亚瑟翻过身去、面向墙壁。
“……你说你要等着我。如果我离开卡美洛。”
回答他的不是梦境,而是现实中从背后传来的梅林的声音。
“离开去哪儿?”他悄声问。
瞧,又是这个问题。他总是要问他去哪儿,用这种忧心不已却装作镇定的语气。
“去一个我不再是国王的地方。”亚瑟说。
“那可太难了,”梅林说着从床边走开,匆匆撕扯绷带,挤碎草药,“因为,你知道的,人们说你是永恒之王。永恒之外还能有什么地方呢。”
他的胳膊伸到前面来,让亚麻布从亚瑟肩膀上绕过。
“人们说。”亚瑟轻声笑了笑,“我看‘永恒之光棍’更合适。”
梅林的呼吸停在他耳边,“什么?”
亚瑟想指出这其中的幽默,刚要开口,心脏突然紧缩,像某一眼漩涡死而复生,他默默忍受着,等它平息,才咽下口中的苦腥。
“每一场婚礼都带来一场灾难。”他抬起眼皮往上瞟,“注定是永恒之光棍。”
他本意只是玩笑,可说出来却是另一种意味。婚礼之前,他曾说服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为了卡美洛,为了王国。可是呢?他怀疑自己可曾做过什么正确的决定。
梅林的脸色暗下去。
“根本没有这种注定。”他压低声音,把绷带从他肋侧拉过去,用的力气大了些,亚瑟很想提醒他自己的左肋可能断了,“根本没有这种命运。你将来会有个完美的婚礼,然后有许多儿女。我保证。”
他的语气近似咬牙切齿了,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你除了魔法,还有预言家的天份。”
梅林没说话。
“卡美洛怎么样了?”亚瑟问。
梅林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听见他离开床边的声音,撕布声,还有水声,草药的清香若有若无。
然后他回来,嗓子里像堵了些沙子,“莫嘉娜占领了王城。我们在艾斯蒂尔森林里,她的手下正到处搜捕。”
“其它地方呢?”
“有几个领主没逃出来……阿古温的塔兰城不用说了。”
亚瑟点了点头。那就意味着南面的要塞已经被堵上。
“但我肯定莱昂已经带着许多人躲进了森林。”梅林说,“米西安公主也在其中。”
亚瑟顿了顿:“……希望她平安无事。”
梅林沉默着将狼皮抽出来,叠成一卷,让他能够枕着平躺回来。亚瑟想着莱昂会如何安置士兵和受难者,心脏在这时不详地猛撞了几下,他深吸一口气,想驱散诡异的滞胀感,又牵动了肋骨。他只好又按着左肋好一会儿。
“我很抱歉,梅林。”
梅林正挽高袖子,收拾着血和布造成的一片狼藉,闻言不解,“为了什么?”
“我承诺过的,”亚瑟说,“一个平等的王国,普通人和巫师彼此尊重的王国,都还没来得及实现。”
“总有天会实现的。”梅林勉强笑了笑,去桌边取回一个用叶片卷成的小杯子,把他的头小心托起一点,“水。”
清水冲淡了口腔里混着血腥味的干苦。亚瑟这才注意到梅林脖子上的伤痕,一道未及处理的擦伤,暗红色在周围的皮肤上被抹开。他盯着它,心头压紧,却不是因为魔法。
“你受伤了。”他说。
梅林愣住,举着叶杯的手垂下去,另一只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呃,”然后他尴尬地笑了,歪着脑袋,“比起你的这根本不算。”
在城堡,在那个夜晚,当亚瑟问梅林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他回答,“因为你值得”。这就是值得吗,出生入死,带着一个重伤的人躲藏在森林里?
同一个夜晚,梅林对他说卡美洛有他的命运,在魔法的平等实现之前,他不能也不会离开。
这么多年,数不清的日夜,他只向他提过一个请求,只有一个。承认魔法的尊严和自由,他没能给他。
“无论是什么……”亚瑟说,水润湿了他的嘴唇和咽喉,可他的心却依然干涩得像一粒枯种,“让你当初选择我。你难道没有怀疑过?”
“怀疑你是个年少轻狂的混蛋?”梅林抿起嘴唇,“这根本不用怀疑,你那时就是。但你也是许多别的。许多别的……更好的。”
“我是个国王,没能守住他的故土。”亚瑟说,“一个国王,需要狼狈逃跑来保住性命。”
“你会重新赢回你的故土。”梅林说,“我知道。”
亚瑟静静地看着他。梅林总是这么说。他总是“知道”,他总是“相信”,他总是……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其它国王也可以做到这一点?让魔法合法,让巫师自由生活,甚至用魔法来武装整个国度。那并不一定非得是我,对吗。”
梅林不安地蹙起了眉。
亚瑟抬了抬手,想去抹平他的眉心,但是他又放下来,握成了拳头。“魔法的平等是你的使命,是你全心全意要完成的事,你应该……你应该全力以赴。选择谁来完成并不重要,重点是完成它。”
他想这没有对错,格温娜维尔选择了兰斯洛特,阿古温选择了莫嘉娜,梅林当然也可以选择别人,他认为更值得追随、更值得陪伴的人。就像卡美洛。即使梅林一次又一次说卡美洛离开了他就不再是原本的卡美洛,可他明白那不是真的——就连卡美洛也不真正地需要他。
梅林突然站起,凳子发出刺耳声响。他盯着他,用一种愤怒和被羞辱的眼神,接着转身走到桌边,把染血的亚麻布扔在一堆里。
“所以你的建议是这样?”他半转过脸,“要我扔下你不管,随便找个人再去参与魔法的光明未来?”他点点头,瘦削的手指紧抓桌沿,关节发白,“好极了,没有更好了。莫嘉娜怎么样?她大概会特别欢迎我。如果我提着你的脑袋去,说不定她会把整座金库送给我呢。”
一股暖流蓦然流过亚瑟的血管,抚平了每一处痉挛紧缩的结,那么急切、冲动和温柔,像冻结的冰面上涌出的热泉。他突然感到羞愧。这念头很自私,非常自私,可他情不自禁。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梅林说。
你知道。亚瑟想。他能感觉到莫嘉娜的魔法还在每一次心跳里挣动。能感觉到伤口的痛楚和肢体的虚软,他也许活了下来,也许明天又会重新死去。
但梅林还是执意要选他。
“……你不要别人带给你的魔法的未来。”
他不是在问。
梅林背对着他不发一语。亚瑟的心脏再次不详地缩了几下,但他不在乎。
“我是那个唯一,”他说,眼眶里一阵酸热,“唯一倒霉的人?”
梅林慢慢地转过身。“没错,”他说,脸颊上绷紧的线条放松,变成一种似笑非笑的感伤,“你是那个唯一倒霉的人,我会每天,每天在你耳朵旁边提醒。所以你最好别想着赶我走,顺便说一句,你的理由比厨房隔夜的果馅饼还烂。”
大厅一角的枝形烛架突然炸成粉末,随之而来的寂静令人惊惧。
赫利奥斯站在右边的柱子旁,双眼微眯,胸甲上溅着血迹。右颧骨上的一道伤口刻在黝黑的皮肤上,使他的表情更加扭曲,混合着愤怒、厌恶和似笑非笑的嘲讽。他的牙咬地紧紧的,半晌,朝柱子侧边啐了一口。
阿古温尖锐地瞥向他,赫利奥斯阴恻恻的眼神轻蔑地接上他的,他们互相对视着,没人去看莫嘉娜。从嵌在厚墙壁的高而窄的窗里,清晨的光线冷冷射入。一侧的烛火仍燃烧着,另一侧只有碎片四处散落。
莫嘉娜从王座上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下来,到两个男人之间,视线从一边移向另一边,嘴角提着淡淡的冷笑。
“瞧这沉默。多不令我惊讶。”
赫利奥斯的脸颊微微蠕动,似乎准备向议事厅的地板再啐一口。
“搜寻没有结果。”莫嘉娜说,“两队人马,至今一无所获。”
阿古温的声音像在水下闷着,“森林里很黑,鸟和野兽的声音会扰乱搜捕。尽管如此,我们的人抓回一些俘虏。平民,士兵,使节的马车……”
“以及?”莫嘉娜说。
“以及,如果不是有人不断咒骂,强调他的腿伤,”阿古温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们本该搜得更快。”
赫利奥斯发出沙哑的低笑。他向前一步,左腿明显有些瘸,膝盖外侧的布料因浸透凝固的血而发硬,“强调腿伤?让我问问。是谁他妈的负责情报?是谁负责提醒我们城堡里有个会魔法的疯子?我不在乎为金子丢掉一条腿,但我憎恶被人耍着玩。公爵大人,你好像没搞明白,我是在为你擦屁股。”
“殿下,”阿古温强硬地说,“谁也料不到梅林会这时候出现。城堡的每个角落都被搜过,城墙的每个卡口都有守卫——”
他突然噤声,眼珠紧张地转动,思考着自己解释里的漏洞。
“你说得没错,阿古温。”莫嘉娜抬起手——那只用亚瑟的剑割破的、仍布满血迹的手——轻轻搭上他的铁护腕,“谁也没想过梅林会出现。他怎么能呢?他怎么知道是今天?他怎么能立刻就赶到,好像他从没离开过?”
阿古温的手微微发抖,像他被莫嘉娜握住的护腕正发红发烫。
“也许是因为婚礼……”
赫利奥斯扯了扯嘴角,“或者是因为亚瑟毕竟是你的外甥,而你舍不得他死。”
阿古温一愣,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攥起拳头,从牙缝里低声咆哮,“你指控我。你以什么身份?”
“身份。”赫利奥斯的舌头从里侧舔过牙齿,“我的人攻下了卡美洛,在你安安稳稳躲着的时候。他们本该享受战利品,享受黄金和女人,现在却埋在自己的脑浆里。这笔账我该算在哪个倒霉蛋的头上?”
阿古温嗤笑一声,“你的人?如果单凭一伙亡命之徒就能攻下卡美洛,你为什么不选个日子大摇大摆地来?”
“够了。”莫嘉娜说。声音轻而尖锐。“够了。”她又说,盯着关起的大门。
“公主,”赫利奥斯敷衍地鞠了一躬,“我没能结果亚瑟,可也和结果了差不多。一个重伤的人在逃亡中活不久。”
阿古温面无表情地接道:“很对,他肯定得不到半点机会疗伤。”
莫嘉娜没有温度地笑了笑,“最好别为你没完成的事邀功请赏……赫利奥斯。你放走了亚瑟,无论原因是不是突然闯进一个巫师,你放走了他。”
赫利奥斯转开目光,双颊凹陷下去,像在咀嚼未出口的咒骂,阿古温从眼皮下向他投去挑衅的一瞥。
莫嘉娜轻轻一挥手,剩下的烛火也熄灭了,她在两人的沉默中慢慢走回王座,晨光将她黑色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认为,”阿古温抬脚跟了上去,“我们需要使节,去联络奥丁,阿诺德,洛特和贝尔德。盟友很重要,殿下,亚瑟得罪过的敌人可不少,他们会帮我们提防他,这样他就不大可能逃出西南边境。我这儿有些能用的大臣,忠心耿耿,清楚如何谈判。”
莫嘉娜回过头,锋利的目光刺到他脸上,像深夜的暴风雪凛然扑面。阿古温心头一阵冰冷的彷徨,出于冲动,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我,我没背叛你,莫嘉娜。”他颤抖着压低声音,“我永远不会!梅林出现在城堡里和我毫无关系……我发誓。他那样害过你,折磨过你,我只遗憾于不能亲手杀死他。”
莫嘉娜静静看着他,眼珠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抽出了手,“我知道。”
阿古温微微忐忑、充满希冀地注视她的脸庞,等着她再多说一句话,或者再望着他一会儿,那意味着定罪或赦免。莫嘉娜从他身旁离开,走到王座坐下,握住冰冷的扶手。
“按你说的派些人去,带给国王们我的诚意。”
阿古温过了片刻才确定听到的是这句话。他挺起胸膛,呼吸起伏,胸口的痉挛逐渐平复。莫嘉娜还愿意相信他,那就足够了。他的价值和忠诚赫利奥斯永远无法企及,公主会明白这一点。
“我这就去办。”
莫嘉娜轻轻吸了一口气。
“亚瑟身上的诅咒仍然是我们的机会。没人能终止古教的诅咒,只要它还流在他的血里,我相信他就跑不远。我要你们亲自去森林,带上奥格斯。我训练过它,捕猎时它敏捷、迅速,并且非常安静,鲜血气味逃不过它的鼻子。带着它去。我要见到亚瑟走投无路地被抓回来。”
“他会的。”赫利奥斯用一种阴冷的语调,“他一无所有,所以才只能拼命躲藏。”
阿古温瞟了他一眼,为他的愚钝和自大感到恶心。
“他还有梅林。”
最后这个词像寂静空荡的房间里飘拂的幽灵。
“哦,”莫嘉娜轻柔地说,“他还有梅林。”她看着他,好像他刚刚提醒了屋里的人太阳是从东边升起的。
赫利奥斯交叉双臂,盯着面前的地面,发出一声嗤笑。
阿古温紧握拳头,他绝非害怕,无论赫利奥斯如何暗示。莫嘉娜批评他在魔法上的短视,他也不。他很清楚对付巫师需要的手段——在卡美洛、在乌瑟手下近三十年,他怎会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谨慎。发现踪迹以后不能冒然行动。”
莫嘉娜支起胳膊,倚在王座上。
“谨慎,当然,”她点了点头,闭起眼睛,“那是艾莫瑞斯……”
一瞬间,她仿佛又在被噩梦侵袭,在林中陋屋的窄床上搂紧肩膀蜷缩。阿古温想到她要找的那把剑,他本以为那威胁很远,有时间准备,不值得注意,直到梅林出现在城堡里,离她如此之近。他感到背后有冷汗,一把能杀毁所有魔法的剑突然变得重如千钧,令人战栗。可他们除了知道那把剑的存在,还对它一无头绪。
“应该有人留下来保护你。”他低声说。
“不需要。”莫嘉娜睁开眼睛,指尖紧抠着扶手,“我要你们专心致志对付亚瑟。昨夜我已经送信给阿尔瓦*,他对魔法的研究比我更深,他知道如何压制别人的力量。在那之前,你们至少要追到亚瑟和梅林的踪迹。”
赫利奥斯弹了一声响舌,“我和巫师打过交道,有准备的时候——有充足准备的时候根本用不着害怕。箭头抹上毒药,瞄准,从远处,‘嗖’。无意冒犯,公主,不过魔法有它的弱点。你想必见过那种专为巫师设计的镣铐,内侧布满尖刺,深深扎进皮肤,刺上浸满的药水和钻心的痛楚让囚犯动弹不得,更别提使用魔法。”
阿古温皱起眉头,这不是莫嘉娜爱听的话。他偷偷瞥向她,女巫仰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许久之后,她才开口,突然笑了一声。
“见过?我见过太多回了。和火堆、斧头、绞刑架一起。在巫师猎人和乌瑟那里。哪怕是现在,我打赌城堡里依然能找到,说不定就挂在牢房门口。”
“莫嘉娜……”阿古温说。
“所以我不明白——你们谁能告诉我——”莫嘉娜发出一串歇斯底里的冷笑,“为什么亚瑟‘还有梅林’?难道他从没宣判过接触魔法者死刑?他不曾像对待低贱的毒虫一样对待巫师?为什么仍然有人认为他是个公正英勇的国王,像是瞎子认为太阳是黑色的?”
女巫的目光直落在正前方,宽大的座椅几乎淹没了她纤细的身影。一时间,散落的发丝和苍白的嘴唇使她看上去极为憔悴。她颤抖着,指甲抠进木头,留下如丝的血迹。
“亚瑟·潘德拉贡,一剑刺进我胸口,没有丝毫犹豫;亚瑟·潘德拉贡,亲口赞同在魔法与卡美洛之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现在却有个被他宣判死刑的巫师,为他舍生忘死,为他与我作对。”
阿古温和赫利奥斯站在原地,谁也不敢挪动,越来越明亮的光线下,空气像冰窖一样寒冷。
莫嘉娜抬起头,眼里的光芒刚硬如剑。
“去集合所有的人……所有留在王城,来不及逃跑,或者被抓回来的人。所有贵族、奴隶、使节和商贩。所有仍然支持亚瑟的人。”她像蛇吐信般嘶嘶地说,“我要向他们宣布事实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