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医院难得清闲,陆珵陪着我画完了剩下的三面墙,我说他像监工,他看着我们的衣服,说没见过什么监工自己还要赔进去几套衣服。我说,傻了吧,爷穿的都是快扔的运动服。陆珵突然问我,明天除夕几点来接我。
我说,真的要去啊?
他说,你自己答应的啊。
我说,那晚我弱小可怜又无助,话赶话说出来的——
他问,所以你是害怕我以后不陪着你,情急之下答应的?
我说,怎么这件事上你就突然机灵起来了。
他说,你到底去不去,我已经和我爸还有我姐说好了,过年带你回家。
我说,您这也太霸道总裁了,倒逼着我非去不可,怎么这么像——
话到嘴边被我咽了回去,这确实很像中国传统习俗:过年带对象回家。可这件事我不敢往深处想,我对未来并没有规划,和温鑫彻底分手后,我连短期目标都没有了,招聘信息也看了又看,可在家做自由职业也很舒服,也不会担心性瘾犯了的时候让同事感到不适。
更别提开始下一段感情。罗兰·巴尔特说过:时间不会使任何东西消失;它只会使哀痛的情绪性消失。
我情愿是自己想多了,说到底,我对能治好病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信。和陆珵接触后,我也查阅了一些资料,这种病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矫正,这意味着,陆珵也要用很长的时间陪我一起克服这些,我自己一个人无所谓,可别人的时间,他的时间,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我不能,我也没有勇气。
“啊这……去别人家串门要买东西嘛,我现在买都来不及,再说了我买的东西你们也不一定看得上……”我越说声音越小。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陆珵说,“过年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你不来,打算一个人过吗?”
我无言以对,答应了他的邀请。
转天就是除夕,陆珵让我上午就准备出门,他要帮家里的阿姨买年夜饭的食材,我穿着连帽衫牛仔裤抓起手机一路飞奔下楼,陆珵早就站在楼下等着了。
“我连新衣服都没买。”我说。
“这身很好,挺干净的。”他打量着我说,“你太紧张了。”
我们进了盒马鲜生,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着今晚要做的菜所需的食材,我说你不是家里有阿姨吗,用得着亲自出来买菜吗?陆珵说,徐阿姨是从小就在家里照顾他们姐弟的,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年夜饭采购量很大,他不想阿姨一个人辛苦。我说,哇,你好贴心,那我一会儿帮徐阿姨打下手好了。
陆珵的手推车停下了,他看着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今天也辛苦木木了。”
“怪肉麻的。”我打了个哆嗦,拍开了他的手,“我出门前特意吹的头发,不要搞乱我的发型。”
采购完已经是下午了。陆珵家在一片别墅区里,具体是什么景象我也形容不出来,他的那辆保时捷放在小区里确实不起眼,毕竟我又穷又没想象力。他把车停进车库,和我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家门。
开门的是徐阿姨,她招呼我们把东西放进厨房,让我们赶紧洗手去休息,客厅有刚刚切好的果盘,我和陆珵帮她食材归位,才洗了手离开厨房,这时陆珵的父亲和姐姐都下楼了。
他爸爸长得非常书卷气,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瘦削高挑的身板也十分挺拔,双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我们。他姐姐据说比他大十岁,但是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和陆珵有些相似的眉眼,让他们看起来就像龙凤胎。他说他姐姐叫陆涂,我说谐音梗扣钱。
父女二人都看着我们,我一紧张开口就给他们拜了个年:“叔叔姐姐过年好!”
陆父踱着步走过来,笑着说:“好,过年好!这孩子真机灵,拜了年长辈就得给红包。木木啊,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
说完就从背后变出一个红包,看厚度至少五位数。我连忙摆手,后退几步却踩到了陆珵的脚。
陆珵在背后扶住了我,又把我推了回去。
“爸,你把木木吓到了。”陆涂接过陆叔叔的红包,郑重其事地塞到我手里,“拿着吧木木,虽然不多,就是图个彩头。珵珵说你也玩小破船,一点氪金的钱,新年欧气爆棚,不出货姐姐再给你充。”
我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也没有那么紧张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陆珵以外的人叫我“木木”,于是小声问他:“关于我的事情,你和他们说了多少?”
他说:“全部。”
“包括我的病?”
“那是你的隐私。”他说,“我有职业道德。红包你拿着吧,我姐钱多。”
我舒了一口气,接过了陆涂给的红包。他没有透露我的病,证明我在他们眼里是正常的,陆叔叔和陆涂还能笑着给我红包,今天的我,可以正常而有尊严地活着。
陆涂拉着我往沙发走去,她的手又软又温热,一直到我们坐好,都没有松开。她问了我很多关于油画系的事情,然后又和我说了很多她常年在国外的见闻。陆叔叔见我们聊得开心,拍拍我的肩膀让我们好好聊,饿了先吃点水果,踱着步就回了书房。陆珵也起身离开了,说要去厨房帮徐阿姨洗菜切菜。
我和陆涂谁都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就被徐阿姨赶出来了厨房,我听到徐阿姨用沪普心疼地数落他:“啊呀珵珵,来厨房干什么,你从小没干过这,有阿姨在这里忙就行了啊,乖乖等阿姨给你做清炒虾仁。”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来表示要去帮忙,陆涂拉了拉我,“你的手是画画的呀。”
“画画的手也可以拿菜刀嘛。”我说。
陆涂担心我,跟着我一起进了厨房,徐阿姨想把我们俩也推出厨房,可是见我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还是同意让我帮忙打下手,陆涂在我身边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帮忙递菜。
“哦呦,木木你来之后,这姐弟两人勤快多了,以前都不来厨房的。”徐阿姨说,“就知道张嘴等吃。”
“我也是来等吃的嘛。”我说。
“我一见你这孩子就打心里喜欢,长得白净漂亮嘴又甜,比珵珵之前的——”
“徐姨!”陆涂打断了徐阿姨,往她嘴里塞了颗草莓,“珵珵不让我们说的,您忘啦……”
我说:“涂姐姐你再大点声,陆医生都能听到了。”
“跟珵珵一样,叫我姐姐。”她往我嘴里也塞了颗草莓,佯怒道,“什么嘛,陆珵也不让我们和你说,木木就是当成对象带回来的,还不让告诉人家——木木,你告诉姐姐,他平时也这么欺负你吗?”
我说我们就是工作关系,陆医生看我一个人过年可怜,让我来这里凑热闹的。
陆涂神秘地看了我一眼:“绝、对、不、是。我弟那个ex都没这待遇,最多是一起去饭店吃顿饭,领家里来真是头一回。”
我连忙否认。
她又给我塞了瓣冰糖橘:“我太了解我弟了,他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想要的,一定得搞到手。你还不知道吧木木,他占有欲很强的,做什么事都提前很久安排,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我说:“陆医生看起来很和善。”
陆涂说:“该说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还是我弟演得太好了,你竟然会觉得他和善。”
我说:“我文化课不太好,那换个词,坚定。”
陆涂一下子就笑了出来,捏了捏我的脸:“说不定珵珵只对你和善,不过坚定倒是真的,这孩子没别的优点,就是目标明确,不懂放弃。”
“姐你再大点声,爸在楼上都能听到。”陆珵端着果盘走了进来,给我塞了一块菠萝,我插不上话,只能努力咀嚼嘴里的食物。
“你们两口子说话都如出一辙,还说没一腿。”陆涂冷笑一声,从盘子里捏起一块菠萝,“又不是说你坏话,哪个大姑子和弟妹说弟弟坏话的。木木你脸好红诶,还会害羞真可爱。”
陆珵赶紧把我拉出了厨房,来到客厅他才说:“我姐平时就爱揶揄我,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又不是说坏事,只是爱起哄,姐姐对我还是很好的。”
陆珵说:“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统一战线了。”
我说:“只要不让我们原地结婚,我都能接受。”
谁知陆珵听完一脸严肃地说:“如果是她的话,是做得到的。我姐最爱干的事,就是让她的CP原地结婚,她原话。”
而我已经懒得和陆珵解释这其中梗的奥妙了。
几个人一起备菜比徐阿姨一人忙活快了很多,六点半左右,我们已经围坐在餐桌前了。陆涂陆珵姐弟分别坐在我左右两边,桌子上的菜品摆放也十分讲究,陆珵喜欢吃鱼和虾,清蒸鳜鱼和清炒虾仁就放在他面前,徐阿姨基本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我面前是一些口味比较清淡的素菜,鸡蛋羹和白灼虾,除此之外——还有一碗黄桃罐头。
直到落座我才发现那份黄桃,就像某个人藏着掖着不让它在厨房被发现,最后让它神秘现身,在这样一场年度家宴中显得格格不入。一直忙着上菜的徐阿姨经过我身边,把黄桃往我面前推了推:“珵珵偷偷给你买的,说你喜欢吃这个。”
而始作俑者“珵珵”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鳜鱼,完全没有看我。
见我迟迟不动筷子,陆涂一直给我的碗里添菜,直到我碗中摞出一座小山,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我有些为难地看着碗里明显吃不完的菜,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到别人家做客剩菜确实不太礼貌——而陆珵的筷子不知何时伸到了我面前,把我的“山”搬走了。
陆涂忍不住抱怨弟弟:“你干什么呀,那是我给木木的。”
陆珵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嘴里的西蓝花:“他吃不了这么多。”
陆涂说:“出息了啊,知道护着媳妇了。你不是最讨厌吃蔬菜吗?”
我赶紧摇头,铲了一勺鸡蛋羹放进碗里:“菜都很好吃,只是我胃口太小,确实吃不了太多。”
陆涂说:“没事啦,都是家常菜,今天吃不过来,以后多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直没有开口的陆叔叔却说道:“确实,涂涂常年在国外,家里只有我和珵珵,木木要是喜欢,可以常来玩。”
我听陆珵说过关于他母亲的事情,好像是前年因病去世的,陆涂又在国外做生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陆珵也有自己的住处,虽然经常回家看望父亲,但老人家一人在家,只有徐阿姨照顾,难免有些寂寞。
“陆叔叔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一阵美术,不过撂得太早,都差不多忘了,木木有时间可以来这边教教我。”老人家又补充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我点头说好,陆珵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饭桌上没有尴尬的话题,陆家姐弟都是非常独立的性格,和父亲说话不像与长辈,更像与一位年长的朋友,想表达什么都是开门见山,其乐融融,我不仅从心底羡慕起来。如果陆珵的母亲还在世,也许这张饭桌会更加热闹。
难得聚一次,饭桌上免不了喝酒,陆涂晃着红酒就要往我杯子里倒,陆珵用手捂住了我的杯口,姐弟两人就在我眼前比划了起来。
陆涂说:“就一点点,喝个气氛。”
陆珵捂得更紧了:“不行,他不能喝酒。”
我摇摇头。
陆涂掰开弟弟的手指,说:“一点点红酒,不会怎么样,就一口,乖乖喝完,姐姐给你小破船充够千连的源石。”
我又点点头。
陆珵最终是拗不过姐姐,让我喝了个杯底,陆涂也非常遵守承诺没有再给我斟酒。
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有打有闹,竟吃了三个小时,饭后我原本想帮徐阿姨收拾碗筷的,却被陆珵拖着上了楼,他带着我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说。
我说有什么事非要孤男寡男独处一室说。
我的脑子飞快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过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出格的事情,我再正常不过了。
陆珵让我坐下,他说:“冷杉,你坐啊。”
我说:“靠,你一会儿要宣战了是吗?”
陆珵没理我的话茬,只是问道:“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说:“我挺喜欢他们的。”
然后他又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说:“这我不会上当,别以为我会顺着说下去。”
他问:“到底怎么样?”
我不假思索地说:“是个好医生!”
他追问道:“还有别的吗?”
我反问:“还要什么点评啊,是要我写表扬信还是送个锦旗去医院啊?”
其实我隐隐也猜到了陆珵这样问的用意,我不是傻子,接触这么久,自他把我从刘医生的病人里抢走的时候我就意料到了,那个约炮后还待到天亮的人,对我有想法。我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温鑫也好,那些想和我发展恋爱关系的炮友也好,每一个人都无法承受我,无法阻止我下坠我速度。如果换做其他人,我一定一口回绝,因为那时候我忘不了温鑫,无法与过去作别。
可这个人偏偏是陆珵。
我已经不会再回头去找温鑫了,有很多事就是这样,没有发生时,想过千万种应对措施,可当它真的到来时,却斩断得比削发如泥的刀还要快而决绝。可即便这样,我还是不能回应陆珵,只能和他装傻充愣,所答非所问。
陆珵弯下腰,直视我的眼睛:“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木木。”
我问:“那你要问什么嘛?”
陆珵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认真问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一朵烟花炸上天空,把他的衣服映得斑斑驳驳,镜片倒映着烟花的形状,转瞬即逝,他在等我的回答。
“你是我的主治医生耶。”我不正经地说。
“我想治好你,和我想追求你,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他说。
我可能不能再糊弄下去了。
“我不能回应你。”我说。
“为什么?”
“我不想破坏你家这样美好的环境。”我说,“就像我不该招惹好人,我一定会遭报应。”
“你在说我爸和我姐?”他在我身边坐下来。
“正因为他们都很好,他们把我当成了正常人,就让我一直这样保持距离吧。”我说,“他们是好人,我有自知之明。如果他们知道了我真实的样子,就不会——”
陆珵打断我:“你觉得他们今天对你很好,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
陆珵说:“他们都知道的,关于你的事情。”
这句话带给我的冲击无异于“我铠他超”。我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眼眶酸涩,很快不争气的眼泪就开始打转:“你说你没有的,你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我的隐私——”
陆珵站起身不再坐在我身旁,他半蹲下来仰视着我,说:“对不起,作为医生我没有把你的病告诉任何人,我是以儿子和弟弟的身份告诉了我爸爸和我姐姐。他们今天的反应就是他们知晓一切后最真实的,对你的态度。他们也喜欢你,就是这么简单。”
“你不能总是可着我一个人诓,做人善良点好吗法海?”我使劲擦了擦眼睛。
“好。”他诚恳地回答,“所以冷杉,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陆珵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郑重其事地交到我手里,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炸开,“这是送给你的。”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盒全新的辉柏嘉彩铅,和继父送给我的一模一样。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盒子上。
他抬起手温柔地擦去了我的泪水:“这是我送给你的,木木,我们今天就彻底和过去说再见了,好吗?”
“那我想做爱你会有求必应吗?”我吸着鼻子问,“我是认真的。”
“我会帮你建立正确健康的性生活。”他说。
我的嘴角又撇了下来。
陆珵稍微踮起后脚跟,凑过来吻上了我的嘴唇——
“今晚是特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