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周六,我接到了陆珵的电话,问我周日有没有时间。我正提着市场买完的菜上楼,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无业游民,随叫随到。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才说,不一样,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说,好,我有时间,什么事?
他说医院正在改造一间儿童诊疗室,现在正在找人装修,问我能不能帮忙画墙绘。
我说,真是找对了人。
陆珵那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他说,会和你签合同,也会给报酬。
我说,医院不给钱,我就薅你的羊毛。什么时候去?
他说,你可以明天来医院看看房间布局,再做设计。停顿了一下,他才问,你今天买的什么菜。
我说,你爱吃的,明天给你带便当,为了不让刘医生馋哭了,也给他带一份。
电话那边一个女护士的声音突然传来,陆医生和老婆打电话呢,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呀。
我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说了句“不是”。我说,你还没和医院出柜呢?
他只是回答,没必要。这不能影响他是个医生这个事实。
我相信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在乎。这一点上,陆珵确实比我活得通透,他的私人生活不会影响他的工作,他想做的事情似乎没有任何阻力,就算有,他也有自信打破阻力,一直向前走。他也不懂什么叫炫耀,性取向也好,生活水平也好,在他眼里不过稀松平常,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正常,就算我让他当场出柜,他也会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告诉所有人他喜欢男人。
让他把平面图发给我之后,我就挂了电话,系上围裙开始刮鱼鳞。
把所有的便当都打包好,我才洗个澡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准确来说,是进行睡觉的姿势,因为我根本睡不着。陆珵不给我开安眠药,软磨硬泡要来一瓶还被串门的小林拿走了。我跟他说一瓶吃不死人,他说你还真打算吃啊?我说真要死我会藏起好几瓶,我家里那么多刀你怎么不收走呢。小林当即从陆珵送我的沙发椅弹起来,跑到厨房开始收刀。
我说小林不要费劲了,我打死也不会选割腕的。因为我怕疼。
小林将信将疑地把刀插回刀架上,说,我早就想问你了杉哥,你做下面的疼不疼?
我说,疼啊。
小林说,你傻啊,疼还要做。
我说,是啊,我是傻,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疼还要做。
小林果不其然又哭丧起了脸,哥,我好心疼你。
我戳了戳他的脑门,心疼心疼你自己吧,要学历没学历,要颜值没颜值,连体验疼的机会都没有。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一遍遍回忆白天发生的事情。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会睡着,然后六点又会醒过来,去阳台抽一根烟,看着冬日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直到整座阳台都洒满阳光。当初和温鑫选这套两室一厅,一是因为离我的公司近,另外就是因为朝南的房子阳光很好,我们住一间卧室,另一间就用作画室。我说我们租一间就够了,我在客厅画。温鑫说那怎么行,创作时不该被打扰,你把门关上,我保证不打扰你。我说,你随便进,我就像马奇诺防线随你跨。
梅雨季过去后,我们就把矮脚沙发搬到阳台去,两个人什么也不做,依偎着坐到太阳下山,我特别喜欢他身上织物柔顺剂的味道,他从不让我做家务,他说看着我,就只想宠着我,他说他以前不相信,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
我说,我也没见过有人这样夸自己。
他假装生气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我说,我也没说不是嘛。我都快成了你的小公主了。
温鑫揽过我的肩膀,吻着我的额头,小公主还不够,你要做豌豆上的公主。
我说,迪士尼,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我把女主统统当一遍。
他说,那你不要做《野天鹅》的艾丽莎和小美人鱼。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们的痛苦都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艾丽莎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到最后才可以开口说话;而小美人鱼用歌声换了双腿,还要忍受行走时刀割般的疼,只因为她想做一个人类。
我说,想做一个人类有什么不对吗?
他说,做一个人类不该这样痛苦的,她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却连痛苦都表达不出来。
我说,王子觉得做一个普通人很容易,但小美人鱼几乎拼尽全力才变成了一个“人”。你同情她吗?
温鑫点点头,说她太可怜了,小时候看完哭了好几次。
我说,那我还是做豌豆上的公主吧,晚上你铺床。
失眠的时候,我很害怕想起温鑫,这就意味着我要花更长的时间入睡。我翻了个身,翻出手机通讯录,在陆珵的名字上面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锁屏。已经凌晨两点了,他的“任何时间”对我来说只有“工作时间”。此时想起温鑫还有一件麻烦事,我又想做爱了。在冲凉水澡和自己解决之间纠结了两分钟,我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拿出自慰的工具,一个人躺在床上飞快来了一发。明天陆珵问起来我只要不承认,就不会被发现。
自己搞一次没什么的。
被摸一次也没有什么的。
第二天七点起来的时候,调成静音的手机上有一条陆珵发来的信息:今天降温,我来接你。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起身去卫生间刷牙。
陆珵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在裹围巾,习惯性地去阳台看了一下车位,赶紧和他说车位被人占了。他在手机那边疑惑地“嗯?”了一声,只说让我下楼。
楼下车位停着一辆法拉利Portofino,陆珵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让我赶紧上车。
“这也是你的车?”我问。
“上次那辆车送去保养了。”他平淡地说,“换了一辆来接你。”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我打量着他的车。
“上次你说开这辆来不会被发现,我还在想你怎么知道我有。”陆珵说,“今天果然没有被你发现。”
“这他妈谁想的到啊。”我说,“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你饿不饿?”他问。
“你下面给我吃?”我说。
“早餐。你要吃药。”他轻咳一声,“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我摆摆手,拽着他的胳膊,让他锁车:“小区外面有一家包子特别好吃,走着就能去。”
因为我们来得比较早又是周末,店里除了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几乎没有什么人,也难怪老板又发现了我。
“新的室友啊小伙子?”
我摇摇头敷衍过去,只有陆珵特别认真地回答老板:“算是。不过我平时不住在这里。”
我掐了一下他的手,说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陆珵立刻缄口。老板问我们吃什么。
“香菇鸡肉包。”
陆珵竟然和我异口同声,老板闻言呵呵一笑,说:“终于找到了口味一致的室友了啊。”
我们一共点了四笼,陆珵一人吃了三笼外加一碗粥。我说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长这么高了。陆珵说我吃五笼包子也长不成他这么高,何况我现在吃不了这么多。
我说:“我现在要是怀孕的反应,再有几个月孩子都该出来了。”
陆珵说:“你最近应该没有那么恶心了吧?”
我说:“恶心没了,就是太快乐了,我现在又睡不着了。”
陆珵问我的药去哪里了,我说小林怕我想不开,都给我拿走了,我现在服药自杀不太可能了,快熬死倒是真的。
于是他的脸上难得出现有些愧疚的表情,说不该把我拉出来干活。我说这和他没关系,工作是我自己接的,说不定出来转转,干点活晚上累了直接就睡着了。
他说会帮我再开点安眠药,但叮嘱我不要多吃,然后找老板要了一杯温水,看着我把药喝完才去开车。
我们聊着天车就开到了医院,工作人员帮我们打开儿童诊疗室的门,里面只刷了四面白墙,用非承重墙搭出几个较为私密安全的空间,就没有其他的装饰了。我的工作就是墙面设计,让这间屋子变得温馨,更能让孩子们接受。
陆珵问我之前具体是什么工作,我说在游戏公司做原画狗。
“你是从小学画吗?”他又问。
“算是吧。”
其实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我只能回忆起画室里踮起脚也够不到的画板,和地上散落的颜料。
我从包里拿出昨天根据平面图和墙面尺寸起的草稿,连同午饭的餐盒一起交给他。陆珵翻开看了看,说:“你这是一天画的?”
“我又没有预知能力,哪知道你昨天会找我画画。”
“你干活也太快了,我以为今天才能开始设计。”
我说:“恭维的话就说到这里,这些图你觉得可以吗?或者说,还要拿给院长看?”
陆珵说:“这件事我可以说了算。”
我说:“那我开工了。”
陆珵问:“除了颜料还需要什么吗?”
我取出胸口的铅笔别在耳朵后面:“我先打草稿,为了提高效率我建议你弄一台投影仪来,距离太近我把握不好比例。”
陆珵让我等等,就开门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台移动投影仪,一对五六岁的双胞胎男孩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似乎很喜欢他,一直抱着他的腿。他把我的画拿给孩子看,问他们喜不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紧张了起来,这两个孩子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似乎也不喜欢和人交流,他们看看陆珵,又看看我,得到医生叔叔鼓励的眼神后,才坐在小椅子上翻看起来。
“画是这个哥哥画的噢,你们喜不喜欢?”陆珵半跪在地上,视线尽量和小朋友平齐,“陆叔叔超喜欢这个粉色河马的,感觉软乎乎的,还有它的朋友小翠鸟……”
两个孩子聚精会神地听陆珵对着我仅有的四张草稿讲起了童话故事,然后终于笑了起来。他们拍着手,其中一个说:“他喜欢!”另外一个孩子说:“他也喜欢!”
陆珵满意地点点头:“那一会儿让这个漂亮哥哥给你们变魔法噢,这些小动物会‘唰’地一下跑到墙上去——”
两个孩子更加兴奋地鼓起了掌。
送走了两个孩子之后,陆珵才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自闭症。”他说,“是我朋友的孩子。”
“啊……”我回想了一下孩子们奇怪的举止,一下子变得合理起来,“所以他们不太分得清人称代词……”
他点点头:“这间屋子也是为他们这样的孩子准备的,治疗介入越早,恢复正常生活水平能力的概率越高。”
他甚至都没有说完全康复。
“他们能喜欢你的画真是太好了。”陆珵说。
我坐在孩子们刚刚坐过的小椅子上,他也和我一起坐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翻看着那些彩色的Q版动物。
“谢谢你,冷杉。”他说,“画出这样温暖的画。”
“你应该感谢那些孩子的父母没有放弃他们,他们也没有放弃自己。”我说,此时阳光已经悄悄溜进了屋子,我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很好,让人充满干劲——”
陆珵帮我调整好投影仪,将手机里的画投在墙壁上,像只金毛犬一样坐在小矮凳上看着我。
我问他:“你今天是加班吧?”
他说:“不算。陪你画画。”
我说:“也是,看我画画得加钱。”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冷杉,你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我刚起了两笔线稿的胳膊又放下,被看穿心里所想总归是不自在,但藏着掖着更会让人起疑,“这样的孩子多吗?除了那对双胞胎,这间屋子还会有其他孩子过来吗?”
陆珵说:“应该会有的,不过目前最普遍的还是自闭症患儿。”
“是这样啊……”我喃喃道,“那这里不像医院,倒像是个可以逃离的小乐园。”
“冷杉。”
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啊没事,我走神了。”我说,“我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