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侄经历了一次生死,心中有些明悟。师侄便想借着这次难得的机遇,潜心闭关,争取在修为上更上一层楼。”
哪吒如今已经不将姜子牙这位师叔当做外人。姜子牙开口问起,哪吒没做隐瞒,向老者说出了真心话。
哪吒抿了抿嘴,微微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想着,诵儿身边有殷郊、殷洪两位师兄照顾,不必担心。他们一个是诵儿的父亲,一个是他叔叔,怎样也不会把人带歪了去,叫他身处险情。”
哪吒很是后悔道:“可是这几次事上,诵儿哪一次不是胆大妄为,置他自己于危机中?”
哪吒说着说着,止不住磨起牙来。
胆大也罢,妄为也好,其实在他这里哪样能是个事?以前殷诵在他身边,胡作非为的事不少做。哪吒莫说阻扰,便是掺合进去的都不少。
但是,这一次性质不同,这一次殷诵是在玩命啊!
这怎么行?
哪吒努力压制住心口一口火气,说道:“我实在不放心,就怕哪一天从外边传来消息,殷诵把他那条小命玩没了!”
哪吒现在一想到金色巨手握向殷诵的情景,就一阵气短心悸,手心止不住地发汗,心脏抽紧。
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他依旧后怕不已,稍作回忆就反胃。
哪吒根本不敢想象某一天突然接到殷诵身亡的消息,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师侄仔细想过了。抱着这般忐忑的心思去闭关,不过是在荒废时间,不会得到半分好处。”
哪吒对修行一道看得十分清楚。
“与其如此,不如护在诵儿身边。仔细盯着他,好让自己安心。”
“好在,只要心定,在哪里都能修行。”哪吒十分自信地说道。
姜子牙听着哪吒最后一句话,心里却有点泛酸。
老道士虽然被师门师长狠狠地摆了一道,甚至一度丧失了对仙人的向往。但是恢复了一点精神后,姜子牙那片得道成仙的心思很快死灰复燃。
他到底修行了五十年,大半生都搭在了这里面。成仙的信念早就和他的“骨血”融合在了一起,当真是割舍不掉。
姜子牙现在每天都在坚持修行。但是和哪吒的写意自在不同,他的修行充满了“刻苦”二字。而且姜子牙每一次修行,都需要在绝对安宁的静室中。稍有打扰就会令他功亏一篑,必须重头开始。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修行。若要提升修为、突破境界,那要求就更高了。姜子牙非得在昆仑山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闭关上二三十年不可。
不过姜子牙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的资质不足,哪吒这等天生仙骨的与自己不同。这种事情,羡慕无济于事。
姜子牙不禁陷入沉思,为哪吒的前程考量起来。
半晌,姜子牙同意了哪吒的申请:“这件事原来就是我提议的。你既然做好了决定,我自然是欣然同意。”
姜子牙面上说得敞亮,心里想的则是哪吒早几年前就已经成就仙体,生命悠长,少说有千年岁月。
殷诵没有仙缘,终究凡人一个。虽然姬家的人普遍长寿,殷诵的寿数左不过百年。哪吒在殷诵这里纵是“荒耗”,也就这一点时间。这一点时间于哪吒悠悠仙生只是沧海一粟。何必去反对哪吒,挑动他那一根反骨呢?
若是殷诵如炎、黄二帝,有幸成就圣人名头,于哪吒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虽然,姜子牙心里明白,殷诵想要达到那般成就,机会渺茫。
哪吒对姜子牙的心思不做多想。他见姜子牙同意,当即起身向姜子牙告别。西岐军营还需要他去看守。
姜子牙想起先前要与哪吒说的事。姜子牙连忙叫住哪吒,对他吩咐道:“线人来报,西申那边有异动。”
“西羌与北羌被他们挑唆着,已经联合成军,想要对西荒那边发动进攻。”
“如今西岐新旧两派都不叫人安心。师侄辛苦一些,点了兵马将羌族打出去。”
十绝阵一役,阐、截两教损失惨重。不说十天君死了六个,就是阐教瞧着只死了一个,活着的却有三个被削去顶上三花,成了散修之体,需要回去洞府重修。
但是人族这边,不论是西岐还是殷商,两边大军损失其实都不多。
十绝阵之前,闻仲和姜子牙打了半年架,多数时候是两边将领阵前干仗,短兵相接的机会并不多。姜子牙夜袭殷商大营是死伤最多的一次战役。就是这一场,也是闻仲大军死的多,岐城这边其实只死了百多人。
十绝阵中,两边大军更是连出动都没有,更不用说死伤了。
以至于现在,西岐虽然投降了,但是本地的守军用一句“兵多马壮”来形容,都不为过。
要不是武王这个西岐的标杆、西岐军中的旗帜倒了,姜子牙高低还能带着西岐继续造反。
难道仙人走了,阐教不管事了,他姜子牙就不反纣王了吗?
自从知道了学生殷诵的身世,姜子牙心中是一阵阵唏嘘。
虽然武王倒下了,但是他的儿子站起来了。
姜子牙自觉对殷诵这个徒弟颇为了解。
比起武王对商的暧昧态度,殷诵可干脆、明白多了。姜子牙十分确定这小子不会反商,但是一定会伐纣!
姜子牙心里明白,自己当初信了师父元始天尊的邪,跑来西岐造反,根本目的就是伐纣,反商都是顺带的。毕竟,让人家西岐出人出力把纣王这昏君、暴君干翻了,不让人家西岐的王坐上天子的宝座,太说不过去了。
哪吒闻言一愣,颇为不解:“西申?姜王妃可是西申侯的女儿!”在哪吒朴素的家庭伦理观中,西岐与西申等同一家人。西申怎么会去鼓动两羌,在这个节骨眼进攻西岐?
姜子牙苦笑摇头,与哪吒分析:“他不是自己来劫掠西岐,是叫羌族来做这件事。若是西岐这边无法抵挡,首先就是向西申这个亲家求援。西申便能挟制西岐了。”
“日后,只怕世代周王的王妃,都要是西申侯的姐妹和女儿了。”
武王继承王位前,一直驻守在西荒,几乎将西羌一族灭种。西羌各族可谓是闻周人而丧胆。
如今武王身死,西荒羌族似乎觉得自己又行了。在西申侯的挑拨下,西羌竟然联合了北羌,想要进攻西蛮荒地。
得亏武王生前留了后手,在西羌与西申都安插了眼线。姬旦临走之时,又将这些眼线转交给了姬奭和姜子牙。姜子牙才能这般迅速地察觉到这两边的异动。
哪吒最听不得这种与自家人为难,尤其是做父亲的为难子女的事。他一点不觉得,是伯邑考这个做女婿的哪里得罪了西申侯,叫那老种做出这等寡廉无耻的恶事来。
哪吒没有怀疑姜子牙的话。他只是军中将士,听令行事即可。姜子牙完全不需要编排出这样的故事来晃悠自己干活。
哪吒犹豫了一下,难得地与这位师叔关心道:“师叔若是心中有话,想要与人述说的,尽管找师侄。便是师侄离开西岐,师叔也可以寻公子奭说话。他瞧着是个好人。”
姜子牙笑了笑。老者虽然没有答应,眼里却多了一份欣慰。他最近确实话变多了,偏偏周围没有能让自己畅所欲言的人。
姜子牙不禁怅然,天下的老人大抵都是这般的吧。
豆腐店里,殷诵向殷洪说明自己这次冒险的用意:“我就是想瞧瞧,人族气运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能保我不死。”
殷洪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真是大胆!你想过方才你死在岐山上,你祖母与父亲他们将如何么?”
殷诵脸色变了变。他依旧十分有把握自己不会出事。但是经过殷洪提醒,他情不自禁想到巨手落下时,哪吒陡然冲出来,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的身影。
殷诵微微垂眼,老实道:“如今想来,确实有失妥当。”得亏人族气运变幻出来的八条巨龙及时出现,没让那只巨手伤到哪吒。不然,他一定会后悔到死。
殷诵没有被这桩假设出来的事吓倒。他拿起封神榜,将其打开,故意用得意的口吻与叔叔说道:“若不如此,怎么能叫天下人知道,人族气运在我身上,天运在我大商呢?”
像“人族气运”这种“政治资本”,他不大大地宣扬一把,别人怎么能知道,进而让他们把投资投注到他这一边呢?
殷洪惊愕,继而沉默。
闻太师站在绝龙岭下,拧眉眺望岐山方向的异象。老太师额间的第三只眼,蓦然打开。
继闻仲之后,大军中各位能人异士各显神通,观察岐山异象。待到一剑东来,斩断巨手,助巨手的主人摆脱八条巨龙的纠缠,异象消失,众人皆是脸色复杂地收回视线。
闻太师的第三只眼睛是天生天养,能够勘破世间一切异象。老太师侍奉三代商王,对大商的国运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八条巨龙是人族气运化成的国运。
偏偏这八条国运化成的巨龙出现在了西岐的地界……
老太师闭合了第三只眼睛,不禁低头思忖:那道剑光从东面来,剑气锐利,所向披靡,只怕出自自家师门的掌教;那只金色巨手大概率是三教教主的师父——鸿钧老祖的。
闻仲轻抚花白胡须,一时间有些糊涂。他观方才情况,鸿钧老祖分明是想镇压新生的国运。但是这与太师在东海听到的“三教共举,周室代商”的教令完全相悖。
难不成是武王姬发死了,西岐已经担不得人族之主的重担,所以鸿钧老祖转变了立场,出手镇压新生的国运?
闻太师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闻仲干脆号令大军在绝龙岭驻扎下来,另外派了手下余庆与辛环前往西岐,查探消息。
同样开了额间天眼的殷郊,待天象消失,他一把捂住额头,将脸低了下去。
温良、马善同样开了天眼,却对岐山上刚刚发生的诸多异象一知半解。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察觉主上的异样。
姬发脸色虽白,却没有失去冷静。殷郊这边刚刚低下头去,他立即上前,关切地询问殿下的情况。
殷郊闭合了天眼。他微微抬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太子下意识一把抓住姬发,将人带到了偏僻的角落。
温良和马善这时方才回过神来。他二人瞧出太子殿下有话要与身边亲卫说,立即用自己壮硕宽广的身躯为他们做遮掩,叫别人打扰他们不得。
一直来到角落,殷郊才松开捂住天眼的手。
姬发立即发现,殷郊脸上苍白,额头上更是泌出一层细细的汗水。
姬发一惊。不等他开口,殷郊已经急切地与他说道:“那八条巨龙都是国运所化!”
“我当没有看错!金色的鳞片是大商的国运所化。”殷郊对这一点十分肯定!他曾和殷洪曾入宫刺杀过纣王,却被国运变幻出来的巨人阻挡。大商那瞎了眼的国运什么样儿,他死都不会忘记!
紧接着,殷郊说出了自己的另一番猜测:“金色之下的赤红应是你们周室的国运……”
殷郊话音猛然顿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继续说下去,会暴露了儿子的身世。
姬发听到巨龙的来历,立即反应到是谁在岐山上招惹了这番异象。
姬发心头猛地一跳,没有觉察出殷郊的异样。他顺着殷郊的话说道:“殿下是说,那巨手要害诵儿?”
殷郊闻言心脏漏了一拍。他猛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瞪向姬发。
姬发对上太子的视线,立即反应了过来。姬发也不再开口说话,沉默着。
殷郊却不放过他,目光在姬发戴着的翡翠面具上上上下下的猛戳。
太子殿下语气不善地问道:“你知道了?”
既已穿帮,姬发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
殷郊深呼吸一次,追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姬发坦白:“我见过父王的魂魄。他告诉我,王孙身上有我姬家的血脉。”
“加上那块玉佩在王孙身上,发就大胆猜测王孙的生父其实是……”
殷郊慌忙抬手,慌忙制止亲卫把话说完。
他面色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叮嘱姬发道:“诵儿不知道你……他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面具下,姬发轻轻地挑眉。太子话中的含义分明是说殷诵已经明白,太子是他的生母。
姬发想到两年前,殷诵潜入王府,向自己求证是不是他生母这件事,心中有所明悟。
姬发看了看太子殿下的面色,没敢告诉殷郊,他猜测殷诵早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姬发只能点点头,安慰太子殿下。然后,姬发伸手摸了一下戴在脸上的精致面具,嘴角微微上扬。
姬发扭头向西岐的方向看去:“倘若国运皆在王孙身上。看方才情景,王孙应该无事。殿下不必为他的安危担忧。”
殷郊这时也冷静了下来。他认同了姬发的说法:“想来是如此。”
岐城城西豆腐店内,殷诵将千里眼唤到身前,吩咐他道:“你替我带几句话给申公豹申道长,告诉他人族气运在我身上。”
“让他去搞定截教教主,我要截教的力量为我大商所用。”
殷诵相信,凭借申公豹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搞定那位耳根极软,极听徒弟话的截教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