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眼领命离去。
二殿下亲耳听见亲侄子向千里眼下达的指令,殷洪心中立刻有了小小的疙瘩。
殷洪郁闷地低下头去。他是姜王后嫡出的殷商王子,向来自恃身份高贵。他又在东昆仑修行二十载,耳熏目染下,对截教的弟子其实多有看不起。
殷洪有心劝说殷诵,不要和截教之流为伍。奈何他自家师门——阐教过去的所作所为,也不比根脚下流的截教来得光明正大。
殷诵瞧出殷洪的不满。但是殷洪不说,他也不多费工夫去点破。
截教弟子的根脚的确普遍不高。殷诵与闻仲、十天君接触过,这些截教弟子颇守规矩,日常都是道袍在身,吃素不吃荤,就连饮宴用的都是素酒。
按照申公豹的说法,截教内外门的弟子和阐教弟子一样,寻常都在各家道场修行,轻易不会出山。毕竟都投到通天教主、元始天尊这等大能麾下做弟子了,都是奔着得大道的目的去的。离开道场,在外奔走,实属对他们自己生命的浪费。
截教叫申公豹诟病的,是门下将近两万三千名挂名弟子。
这些挂名弟子前途无亮,因此得过且过,胡混得很。他们是任何事情——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做得出来。截教不知道被他们臭掉了多少名声!
因为他们挂靠在截教名头下面,往往在外面踢了铁板,就会前往东海寻找相熟的内外门弟子出手。就如同闻仲这般。
截教弟子因为根脚问题,脑子都不大清醒,极容易被扇动,冲动行事。他们但凡收到同门弟子的求援,没有不肯出手的。
渐渐地,截教在仙界就有了“欺压弱小”的名头。
殷洪又问了殷诵几遍,跟不跟他回去。
殷诵摇摇头,没有改口,反而劝说殷洪自行回去,不用管他:“大军少说要六个月才能抵达朝歌。表哥不会关我这么长时间的。”
殷洪嗤笑,不以为然:“你就这么确定?”
殷诵点头,十分的自信:“那是我表哥,我还能不知道吗?”
殷洪冷哼一声。他见实在说服不了殷诵,只得作罢。但是要他听殷诵的话,先行回去也是不能。殷洪才不要独自回去,面对兄长殷郊和武王那两人。
殷洪假装离开,却是出了豆腐店后去了亚相比干的孙儿子吾的府上,借住了一间院子。
晚间,哪吒从军营回来,正好赶上晚食。
吃过晚饭,哪吒告知殷诵,他要前往西蛮荒地与两羌联军作战。
殷诵颇为惊讶:“西岐兵败才几日,羌族已经得到消息,联军而来了?”
哪吒没有避讳他,直言道:“是西申在背后捣鬼。”
说罢,哪吒拧着眉,摇了摇头,深觉权力斗争的麻烦。西岐内部新旧两派的争斗如此,西岐与西申、外族的争斗同样如此。
殷诵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掏出西岐及周边的地图。
他将地图摊开在案上,然后伸手指向西荒边缘一处地方,示意给哪吒看:“我一直觉得这里应该有一座湖,方便蓄水,灌溉农田。”
哪吒低头,认真地看去。
看清殷诵指着的是什么后,哪吒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指的是一座山。”殷诵做的这些地图,哪吒都看过。哪吒对这些地图上的特殊标记门儿清。
这座山的位置却很微妙,不仅在西荒与羌人地盘的交界处,而且向北翻过这座山,不过百里就是西申的地界。
殷诵轻轻一笑:“五年前下山的时候,雷震子送了一根法杖给武王。”
哪吒经殷诵一讲,将这件事回忆了起来。哪吒记得,雷震子还替殷诵送了一根法杖给伯邑考。
殷诵继续说道:“武王已经‘薨逝’,他那一根放着也是摆设。不如让姜王妃拿了,去西荒炸山造湖。”
哪吒低头看着殷诵手指下,占地面积几乎有西申州三分之一大的高山。哪吒明白此山一旦被炸成大湖,西申必然变得老实。就是两羌联军都可能不战自退。
哪吒只是有一件事不解。哪吒不禁发出疑问:“为何要让王妃去?”
殷诵回答:“若是让别人去,姜王妃在姬家人眼里,她就只是西申侯的女儿了。”
殷诵不会让别人欺负伯邑考,哪怕是伯邑考的老丈人都不行:“西申的气焰被打压后,姜王妃还没有选择站队西岐,莫说姬家的族老,就是伯邑考的母亲,同样出身西申的太妃都不会放过她。”
哪吒听完殷诵的解释,摇摇头:凡间,当真是“烦”啊!
二殿下殷洪在子吾的宅中住了一宿。隔天上午,殷洪跑来豆腐店,找到殷诵。
殷洪告诉侄儿,他清早在大街上遇见了余庆和辛环:“我将人族气运在你身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交代他们转达闻太师。现在,他们已经回去了。”
殷诵向叔叔道谢。殷洪冲他摆了下手:“我在街上听闻,哪吒不日带兵前往西荒。你怎么没有跟去凑凑热闹?”
殷诵将手里的书本高高地举起:“战场喧闹,影响我学习呢。表哥最懂我,自然不会带我过去。”
殷洪听着殷诵这话,忽然觉得自己右侧的牙齿酸酸的。
他没好气道:“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听着这么不舒服?”莫忘了,他们兄弟俩可是带着这小子在闻仲大军呆了小半年呢。
殷诵用书本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弯着一双眼睛,笑眯眯没有说话。
哪吒在西岐军中挑了一万五千兵马,匆匆赶去了西荒。两天后,王妃姜源乘坐马车,带领七百女兵浩浩荡荡地出了岐城西门。
豆腐店里,殷洪时不时地上门光顾,只为确保殷诵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确保他的安全。如今,西岐的局势表面平静,内里波涛汹涌。新旧两派的争斗已经祸及到子吾这个西岐最大的粮食供应商身上。殷洪对殷诵这边总是不能放心,怕他被这场权力斗争殃及了。
千里眼的速度不亚于风火轮,外出一日就回,将殷诵的话带给了阐教仙人申公豹。
千里眼替申公豹回话给殷诵:“道长说他都知晓了,他会将截教的人一个个送来朝歌——‘徒弟们都来了,师父也就不远了’。”
殷诵对申公豹的答复十分满意。他希望,申公豹真的有那样的能耐。
经过姜子牙和公子奭、公子高一旬时间的梳理,西岐小朝廷的权力斗争进入尾声,新旧两派勉强达成了和解。
六月十八,酷暑,满院子都是蝉虫撕心裂肺的鸣叫声。
豆腐店的两个伙计柳谓和钱子按照殷诵的指点,乐颠颠地做了一窖子的冰块,供殷诵和豆腐店使用。
殷诵正在书房里读书。两鬼忽然现身,告知殷诵苏妲己正挟着九头雉鸡精往岐城这边来,马上就要到了。
殷诵立即拿了书签插在书里做好标记。他将书本放入储物袋,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殷诵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果然就看到苏妲己押着九个鸡头的妖怪落在院中。
苏妲己抬头,瞧见殷诵,当即一把丢开九头雉鸡精,盈盈上前向殷诵行礼。
殷诵回了一礼,然后低头看向跌在地上的雉鸡精。此妖精身上绑缚着绳索,身上的毛被拔了一大半,显然受伤不浅,此时根本起不来。
这只妖精瞧见殷诵,竟然呜呜哭泣着冲殷诵抛了个娇滴滴,茶味十足的媚眼。
殷诵不妨被九个鸡脑袋同时抛来眉眼,被腻味得不轻,脸色差点白了。
苏妲己瞧见雉鸡精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对殷诵使用魅惑之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苏大小姐上去就是一脚,踹得雉鸡精一阵“嗷嗷”惨叫好似起早的雄鸡。
苏妲己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弯腰一把将雉鸡精扯立起来。
苏妲己盯着雉鸡精厉声喝道:“还不将你们姐妹的阴谋勾当,向王孙一一道明了!”
九头雉鸡精听到“王孙”两个字,心头就是一惊。它在朝歌王宫中作威作福多年,哪里不晓得“王孙”代表的是什么?
鸡妖不由得顿住了惨叫声。它扭头,怯生生地向殷诵这边瞧来。
殷诵自然不会对这只九尾狐的好姐妹有好感。见它瞧过来,殷诵当即皮笑肉不笑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父亲是太子殷郊,我祖母姜王后是被你姐姐九尾狐生生害死的。”
“我曾祖比干,亦是被你姐姐九尾狐妖害死的!”
九头雉鸡精浑身一颤,心脏都哆嗦了起来。
殷诵提起姜王后,这只鸡妖还不害怕。毕竟姜王后之死其实与它没有干系。但是“比干”这个名字从殷诵嘴里出来,鸡妖立刻害怕得嘴里不停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因为当年正是它跟着九尾狐合谋害死的这位亚相老爷!
九头雉鸡精心虚胆怯的模样,让殷诵脸色猛然阴沉下来。
殷商王孙咬住牙齿发狠:“我对你没有耐心,你最好现在就如实招来。不然,半个时辰后你就会变成一锅鸡汤。”
“我会派专人送去朝歌王宫,请纣王与谢王后品尝。想来一定很补吧?”
雉鸡精蓦然瞪大眼睛,直接软瘫在了地上。殷诵眼中的恨意浓烈得仿佛实质,雉鸡精活了几百年,怎会看不出他说的是真的?
苏妲己冷冷撇一眼瘫在地上的妖物,没有再出手把它拎起来。
九头雉鸡精委顿在地上,也不敢看殷诵,只将一颗鸡头向下垂得低低的。
雉鸡精哀呼了好一会儿,才抽泣地将它们姐妹三妖得了妖族领袖女娲娘娘的旨意,潜入朝歌王宫迷惑君心,祸乱大商朝堂,襄助武王成功伐纣说了一遍:“娘娘许诺我姐妹三人,他日武王功成,我等必能鸡狐升天,位列仙班。”
苏妲己六天前抓住九头鸡。她当时就从这只妖精的口中得知了这一秘辛。苏妲己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横死恩州驿,背后主使者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女娲娘娘!
苏妲己悲愤恼怒几乎难以自抑,差一点就地撕了鸡妖泄愤!
如今,再次听到雉鸡精陈述,苏妲己脸上神色依旧难逃红了黑,黑了紫,怨憎之气化成黑气盘桓在她的头顶,消弭不去。千里眼和顺风耳被吓唬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殷诵的震惊、愤怒不比苏妲己少一分。但是他将这份惊愕与火气掩饰在一双冰冷的眸子底下。
按照九头雉鸡精的口供,与它一同接了女娲旨意的九尾狐妖、玉石琵琶精都已经身死,就是九头雉鸡精也已经废了。殷诵自然不会将多余的精力花费在它们身上。
殷诵略过三妖过往作恶,直接问起了殷商如今的正宫娘娘:“那谢绛容与你同样也是妖?”
九头雉鸡精闻言,身体一凛,连忙摇头:“它……它是妖,但是它和我们不一样。”
殷诵挑眉:“怎么不一样?”
雉鸡精尖嘴打颤:“它是一只骷髅山的蝎子精,却不吃人,专爱吃妖精。”九头雉鸡精就没见过这么变态的妖精!
殷诵闻言了然。蝎子剧毒。难怪纣王被九尾狐霍霍了十几年都没事,在蝎子精手上不过三年,就一“病”不起了。
但是殷诵一点都不信这只蝎子精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