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赤精子两位道人离开后,殷郊、殷洪立即带着殷诵、黄天祥,向东鲁赶去。
两人这回再不敢大意,唯恐姜子牙还有后招,急急忙忙用上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游魂关东面,东鲁叛军大营。
此时,东伯侯姜文焕正坐在主帅营帐内,为久攻不下游魂关愁眉苦脸。
殷郊、殷洪直接遁入东鲁大营,于众目睽睽之下显出身形。
周围的将士,误以为他们四个是哪路来的刺客,纷纷举起枪戟指向太子殿下四人,将他们重重围在中间。
殷洪一看这阵势,俨然是将他们看做敌人了,不由得觉得好笑。
二王子暗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得自家人了。
殷洪不愿在这种事上消耗精力,先声夺人报出了自家身份。当即就有一个小将,转身跑去帅帐禀报。
姜文焕乍然听到两个外甥来到,心中大喜,只道殷郊、殷洪必然是修行有成,特意下山来助自己这个舅舅闯过游魂关,杀向朝歌,寻纣王报仇的!
但是下一刻,姜文焕想到了十四年前,大外甥特意交托给自己抚养,却被侯府弄丢了的男娃儿。
东伯侯脸上顿时臊得慌,一时间又惶恐起来。
姜文焕不禁羞愧地自问:大外甥殷郊这一次回来,必然要问起那个孩儿,我这个舅父应当如何回答?
姜文焕百般滋味在心头,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东伯侯带着愧疚之情,走出了营帐,亲自去迎接两个外甥。
来到前头操场,姜文焕立即认出了重重包围中的两位殿下,却对殷郊、殷洪身后的殷诵和黄天祥十分陌生。
此时殷诵戴着面具,而黄天祥打着光头。姜文焕把他们各瞧了一眼。见他们站在两位殿下身后十分乖巧,姜文焕便当他们是山上侍奉修行的童儿。
太子与二王子抬眼看到舅舅,当即拨开抵在面前的各色兵器,来到姜文焕面前。
两位殿下向东伯侯行了后辈礼。
姜文焕心中有愧,根本不肯受两个外甥这一拜。他连忙伸手将两位殿下扶起,口中称呼“殿下”。
殷洪见到舅舅这般气虚情短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
殷洪情不自禁地回头去看自家侄子。
殷诵此刻戴在脸上的正是五人初到西岐那一日,哪吒同两位殿下一同买的面具。
这张面具本就是雕得极为丑陋,是一张恶鬼面相。后来哪吒在殷诵的建议下,给面具涂上了一层彩色颜料,竟然把这张面具弄得反更恐怖。活人戴着它,好似鬼王降世。
也就是此时是青天白日,此处又是军营,全是刀口舔血的士兵。否则殷诵戴着这张面具,少说吓死一两个路过的。
殷洪回头来看的时候,殷诵正用左手遮在面具上,只露出上半张恶鬼脸。面具下的眼睛黑幽幽如两眼黑泉,眸光灵动地流转着。
就在刚刚他们即将进入东鲁大营时,殷诵忽然掏出了这张面具,言说他先不与舅姥爷相认。
殷郊和殷洪只当殷诵记恨自己幼年时被掳走、抛入东海这桩事。当年殷诵险些因此葬身大海。在两位殿下看来,殷诵记恨这件事理所应当。
就是他们两个大人一想到这件事上,都是气愤不已,恨不得立刻跑到舅舅面前,质问真相。
因此,舅甥三人走入主帅营帐,分主客两边坐下后,身为殷诵父亲的太子与东伯侯彼此关心了一番,便佯装不知殷诵情况,开口向舅舅询问起儿子的近况:
“说来也是我这个父亲没用,竟是十多年来不得师父准许,下山来看望他。”
“好在有祖母和舅舅照顾,殷郊才能安心在山上修行。”
“不知诵儿现在是在军中立功,或是在舅父家中享乐?”
姜文焕手中正举着酒杯。他本是想和两个学成归来的外甥欢饮一番,不想殷郊这么快就将话题引到了殷诵身上。
姜文焕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
他放下酒杯,面色沉沉。
良久,姜文焕叹气,将实情告诉了两位殿下。
“舅舅不瞒你们。其实太子将那娃儿送到我这里,不过两年,他就被人掳走,丢进了东海。想来这苦命的孩子已经……”
姜文焕心中戚戚然,再也说不下去,羞愧地低下了头:这可怜苦命的男娃娃是他长姐的长孙,他竟糊涂地将这个外孙弄丢!这些年来,他可谓是每日每夜都活在愧对亲姐、外甥的痛苦中。
人人都道他未老先衰,正值壮年却满头华发,是受困游魂关,壮志难成的缘故。却罕有人知道,他这满头白发有一半是为那个无辜的男娃而生。
殷郊听到舅舅如实相告,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刚刚问出那番话,竟是有一瞬害怕舅舅欺骗自己,说殷诵是自己生病夭折的。
但是,殷郊很快就意识到舅舅没有和盘托出。
两位殿下对视一眼。殷洪豁然起身,替兄长向舅舅发难:“听舅舅言语,是只知我那苦命的侄儿被人丢去东海,却不曾见到他尸身,不知生死了?”
姜文焕微微一愣,点了下头:“但是东海潮浪汹涌……”
殷洪直接打断姜文焕的话,冷笑起来,兀自推断道:
“由此可见,舅舅是已经抓到掳走、害死诵儿的真凶。殷洪不明白,舅舅话已说到这地步,缘何对那真凶姓甚名谁、何方来路避而不谈?”
姜文焕闻言,陡然握紧酒杯,却是没有立即回应殷洪的问话。
殷洪见此,说出口的话立即变得尖酸刻薄:“莫不是舅舅只当我们两兄弟是杀父仇人的儿子,不是母亲的亲儿子,舅舅的亲外甥?舅舅同样怨恨我们,就连我那只有三岁的无辜侄儿也不能容忍,亲自叫人把他抛入东海?”
姜文焕一听这话,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有想到殷洪会说出这番刺人心的话。
东伯侯猛然起身,一把抓起酒壶摔到殷洪面前的地上,大骂:“原来在你们兄弟眼中,我这个舅舅是这般的小人!”
二殿下丝毫没有畏惧,反而瞪着一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对上亲舅舅同样饱含怒气的眸子。
殷洪火上浇油:“侯爷这般火气,莫非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殷郊想到儿子差点葬身鱼腹,而今嫡亲的舅舅俨然还想包庇杀人凶手,脸上也是怒气冲冲。因此,就算他看出殷洪在故意激怒姜文焕,也是一声不吭,只等姜文焕将真凶交代出来。
姜文焕咬住两边牙齿,狠狠地磨了磨。他红着眼睛瞪着殷洪,却是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最后,他一屁股跌坐在席上,脸色钢白铁青:“动手的是你们外祖母的娘家侄儿!”
“当年父侯被召入朝歌,他父亲、两位叔叔是随从,同父侯一般都被斩杀在朝歌王宫中!”
“你们要我如何与你们说清这桩官司?”
姜文焕张开大手捂住额头和眼睛,痛楚地喘起粗气来。殷郊、殷洪是他的外甥,那个葬身东海的男娃是他的外孙。他这个做舅舅、姥爷的再怨恨纣王,又如何会迁怒到这三个无辜可怜的孩儿头上?
可是,暴君残杀的人太多了。他不恨,却拦不住其他的受害人不去恨。
殷洪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答案,一时哑口无言。
殷郊也被这个残忍的答案,刺激得双眼通红。他不禁开口,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外祖母她……”
姜文焕连忙打断殷郊,不许他胡思乱想:“母亲至今不知道这件事。”
“你外祖母最疼爱你母亲,若是知情一定会阻止。而今,我也不敢将真相告知她,只说你……你那苦命的孩儿被拐子带走,不知去向。”
姜文焕不禁祈求地望向两个外甥:“你们外祖母的娘家,如今只剩这一点血脉了。就当我这个舅舅求你们,便是要报仇,也不要让你们外祖母知晓。我自去报他身死战场,将你们外祖母哄过去。”
殷郊同殷洪一般沉默着。
殷郊最后道:“此事我还需要想想。”他要问过殷诵,看他是否要报仇。
殷洪一屁股坐了下来,生气地撇过脸去,执拗地不想再看一眼姜文焕。
舅甥三人不欢而散。
姜文焕已经将当年真凶的信息给得足够多。殷郊叹息一声,没有逼迫姜文焕道出真凶的姓名,成全了外祖母与舅舅一段母子情。
两兄弟很快掀开营帐,走了出来,正对上站在门口的殷诵和黄天祥。
营帐不隔音,殷洪与姜文焕那番对话声音也不小,殷郊猜测儿子已经将他们的谈话都听在了耳里。
只是殷诵依旧戴着恶鬼面具,殷郊也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如何。
殷郊自己听到真凶竟然是血亲时,他的心情既愤怒,又十分悲凉。
殷郊将心比心,料想殷诵大抵也是这般心境。
殷郊刚要开口对儿子好生安慰一番,殷诵却轻轻抬手,示意他这个父亲什么都不必说。
然后太子听到儿子说道:“我去见见舅爷爷。
说罢,戴着面具的少年已经从他身边走过,独自一人进入了营帐。
姜文焕此时正心情极为不好地坐在上首,他想喝酒,却发现酒壶早就被自己砸到了地上。
姜文焕更加烦躁,迫切地需要一坛烈酒,解解心头积压了十二年的郁气。
东伯侯当即起身,走向两个外甥刚刚就坐的长案,伸手去取案上的酒壶。
就在这时,殷诵掀帐走了进来。姜文焕立即扭头向他这边看来。
姜文焕看到进来的是方才操场上,站在殷郊身后戴着吓人面具的侍从。东伯侯不禁皱了下眉头,不知道对方跑进营帐做什么。
姜文焕望了殷诵一眼,没有在意。他倒还有那一点自信,两个外甥不会找人来暗害他。
姜文焕拎起酒壶,走回自己的座位。
姜文焕走动,殷诵跟着走动。姜文焕刚刚席地坐在案后,一抬头就见到“鬼面侍从”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和他面对面地坐在长案另一边。
姜文焕再次皱起了眉头。呵斥的话下一刻就要出口,却硬生生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音都泄露不出来。
殷诵当着姜文焕的面摘掉了面具。姜文焕哪里能认不出他的这张脸与已故的姜王后有着五分相似?
姜文焕因为面前这张脸,大脑空白了一瞬。他很快醒悟,感慨道:“原来你没有死!”
殷诵见姜文焕已经认出自己,当即向对方行礼,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舅爷爷”。
殷诵对舅爷爷说道:“诵儿不死,是有贵人出手搭救。这却不能成为杀人者免除罪名的借口。”
姜文焕无言以对,他终究是十分对不起这个外孙。
殷诵瞧出姜文焕对自己怀有愧疚之情,当即敞开和姜文焕说道:“明人不说暗话,孙儿这次来东鲁,是想借舅爷爷东二百诸侯之势,鼎助父亲报仇雪恨、代纣为王。”
姜文焕心头微微一惊,倒不是十分惊讶。
姜文焕半点不知道阐教力鼎武王伐纣,周室代商这件事。在他看来,他的姐姐生前是殷商王后,两个外甥也是上了玉牒的太子、王子,这天下的王位合该是大外甥殷郊的。
姜文焕原本做的打算,就是将纣王斩杀后,设法将殷郊从昆仑山上弄下来,推他当大王。
姜文焕上下打量着面前比殷郊、殷洪更像姜王后的少年。他吐了一口浊气道:“你便是不说,你父亲来了,我既是要昭告三军,以他为主帅,向暴君复仇。”
姜文焕仔细想着,若是殷郊登基成为国君,他手下这些部将俱能得一份“从龙之功”。想来,这些混账能更卖力去闯那早该死的游魂关。
殷诵却摇摇头,不同意姜文焕的计划:“舅爷爷先不要这般做。如今,西岐因为武成王一事,正着了朝歌闻太师的眼。”
“闻太师已经先后派了两拨人马,征讨西岐。可惜都是亏本买卖。”
“我曾在闻太师帐下做事,知晓这位老爷其实是个火爆脾气。如此受挫,必然加大对西岐的进攻力度。”
“常言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时正是东鲁养精蓄锐的好时机。”
殷诵将游魂关外的局势变化,一一讲述给姜文焕听。
姜文焕心道,哪里来的“常言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句话他就不曾听过。
不过这八个字一听就十分有寓意,姜文焕没有对这句话提出质疑,免得让自己显得没有文化,叫外孙瞧不起。
姜文焕不禁和外孙密谋起来:“如此说来,我现在应该退兵,让西岐去消耗朝歌的兵力?”
殷诵再次反对:“舅爷爷万万不可如此。当年南伯侯就是瞧着舅爷爷起兵,他那边才顺势举了反旗。如今,舅爷爷突然偃旗息鼓,鄂顺必然怀疑有诈。他从三山关退兵或许不可能,但是一定会收缩攻势。”
“如此一来,朝歌的压力大减。闻太师便可以集中兵力进攻西岐。西岐再是厉害,也是独木难支,很快就会败下阵。”
“舅爷爷应该知道,西岐如今堪称天下最富足的州府,说它是一个大粮仓都不为过。朝歌得了这个粮仓,下一个要对付谁,就不用外孙说了吧?”
殷诵半真半假地向姜文焕剖析将全部压力丢给西岐的坏处。他是半点不提西岐受困,一定会有阐教的仙人出手。仅凭闻太师之力,想要西岐输,根本不可能。
东鲁谋反谋了十几年,早就兵困马乏、对战事十分厌倦。殷诵刚刚在军营中兜了一圈,发现军纪着实堪忧。
身在前线的将领、士兵已然如此,后方的文臣、平民就更不用说了。
殷诵立刻意识到,此时让东鲁的军队退兵回老家去,以后再想把他们拉扯出来,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说不得,姜文焕这边刚刚退兵,朝歌那边得了风声,立刻派来天使,将诏安的圣旨送到东鲁,传遍整个东域。
到时候,他这位舅姥爷能不能压下东鲁的贵族、整个东域二百小诸侯对“和平”的向往,就难说了。
姜文焕在殷诵的言语引导下,立即意识到西岐若是被朝歌踏平,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东鲁。
闻太师憎恨西岐收留了武成王不假,可是若不是武成王从朝歌叛逃,闻太师早就挟着镇压东海平灵王的气势,从陈塘关外一路南下,将他们这支反军一块儿平了。
“如此说来,退兵确实不可取。”姜文焕皱眉道。他挑开眼向殷诵看去,“这要如何保存势力?”
殷诵立即说道:“不过是‘虚张声势’四个字。舅爷爷多多佯攻游魂关,一来叫朝歌不敢动东路的兵力,二来也能鼓舞鄂顺继续与三山关火拼。再者,日后父亲登基为王,要招揽西岐与东都,面子上也能好看些。”
姜文焕听殷诵讲得头头是道,不禁好奇地问了一嘴:“你似乎忘了北域这一块。”
“哦。”殷诵嘴角轻轻地抽搐了下。但是为了安姜文焕的心,他还是选择坦白:“北都世子崇应鸾视我如……嗯咳,亲孙子。”
姜文焕:“……”=_=
“若由我去游说北都,绝对没有问题。”殷诵眼睛往两边瞥了瞥,说话的语气倒是十分的笃定。
姜文焕对这件事不予置评。他姑且信了殷诵的话:“我需要同你父亲、叔父仔细商量这些。”
殷诵立即说道:“舅爷爷只说这些是你主意即可。父亲在仙山上修行十多年,如今只想报仇,不想继承王位。”
姜文焕微微皱眉:“那你二叔呢?”
殷诵回道:“二叔虽然不曾明说,但是我看得出,他只想让父亲当大王。他自己也是不想称王的。”
姜文焕不禁沉吟了起来,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在仙山上修行做仙人,与在人间做帝王,两相比较哪一样才是更好的。
姜文焕对殷诵心怀愧疚。眼下殷诵提出的要求,只要不是让姜文焕做那等丧心病狂的事,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莫说给殷诵“背锅”,将这些谋划全算在自己头上。就是殷诵要求姜文焕交出东鲁四十万兵马给他,姜文焕都未必不会答应!
两人谈好事,姜文焕当即要请殷诵陪他喝酒。殷诵觉得这玩意伤肝,婉拒了。
殷诵在和舅姥爷商讨日后东鲁形势的走向,外边殷郊与殷洪没有半刻闲着。他们两人被元帅姜文焕亲自领入营帐,此时身份已经在军营中传播开来。
姜文焕当年起兵,发出的檄文中列数了纣王种种暴政,尤其细说了姜王后惨死、两位王子被推出午门差点斩首这两桩。
那篇檄文写到这两桩事上,真可谓是声声涕泪,句句泣血,叫人读了无不动容。
不过盏茶功夫,东鲁军营已经传开了消息:当年差点被暴君斩杀,东鲁姑奶奶诞下的两位殿下从仙山学成归来,到他们母亲的娘家来了。
殷郊和殷洪借着这趟风的便利,很快找到了姜文焕口中的,外祖母娘家仅剩的血脉。
此人姓屈名觉,是东鲁一等大贵族的族长,是姜文焕帐下一员猛将。
殷郊和殷洪找到屈觉帐下时,这人已经接到消息。屈觉对殷郊和殷洪出现在自己面前,丝毫不意外。
屈觉不知道十二年前,他亲手扔进木盆抛入东海的男娃尚活在阳世。但他对这件事丝毫愧疚都没有,反而看到殷郊和殷洪的时候,一脸的仇恨。
殷诵走出营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二叔与一名十分强壮的将士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殷诵立即猜到,这名将士就是当年掳走自己的恶徒。
殷诵不禁在心底摇头。殷洪作为昆仑山的炼气士,想要打死一个凡人再简单不过。
殷诵看得出,殷洪是顾忌东伯侯的母亲,才没有下死手。在殷诵看来,这是极为不明智的。
殷洪理应要么下不去手,就当看不见屈觉;要么就下死手,一绝后患。
如殷洪现在这般扭扭捏捏,看着是他教训了屈觉一顿,但是他堂堂炼气士、仙人还要和一个空有蛮力的凡人将军滚做一团,这分明是在抬举屈觉。
另一方面,周围看热闹的将士会根据屈觉的实力,推断殷洪的本事,觉得殷洪在仙山修行十几年,竟然连一个凡人都斗不过。
殷诵环顾四周,见周围有好事起哄的,也有许多想要拉扯劝架的。殷诵敏锐地观察到,那些看似中立的将士,其实多是站在屈觉一边,反而对殷洪很是气愤。
殷诵没有为此气恼。屈觉和这些将士一起追随姜文焕反叛,生死与共十数年。这些将士有维护之情,理所当然。
殷诵更是明白,以殷洪的脾气,绝对不能容忍屈觉好端端地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长此以往,必然影响殷郊与殷洪在东鲁军营中的声望。
殷诵不会做“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
他回头,冲黄天祥使了一个眼神。
黄天祥心领神会,脚下飞步冲入斗殴中的两个人中,一把抓住屈觉扔到殷诵面前。
黄天祥刚刚在帐外听得明白,正是这厮狠心想要害死殷诵。因此,他将人抓到殷诵面前还不解气,左腿接连两下踹在屈觉膝弯处,叫他吃疼受不住,跪在殷诵面前。
屈觉自然不肯向杀父仇人的孙子下跪。他想要站起来,但是黄天祥已经伸出左手,死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难以起身。
殷诵任由黄天祥作为。四周不论是起哄的、劝架的,或是不作言语的,齐齐向殷诵聚来。这些人待将殷诵团团围住,下一刻七嘴八舌地指责殷诵、黄天祥,指谪他们两个小儿竟然如此羞辱为东鲁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
殷诵丝毫不为周遭的言语攻击而动容。他抬眼,向父亲和叔叔看去。
殷郊伸手将殷洪从地上拉扯起来。两人看着四周的喧闹,也没有想到只是让屈觉这个祸害向殷诵这个受害人下跪,竟引出这般的事态。
殷诵瞧出殷郊、殷洪已经看出,他们在东鲁的处境。
他轻轻勾起唇角,低下头直截了当地质问屈觉:“是你在我三岁的时候,将我从侯府掳走,扔进东海自生自灭?”
屈觉直言不讳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却是十分骄傲的模样。其实当年事发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将领知道了他做的这桩事。这些将领中不少就站在这里。
当年前代东伯侯受诏前往朝歌,陪同的可不止有屈家的子弟。这些将领现在为他说话,何尝不是与他同仇敌忾?
只不过这些人没有他的气概,不敢当着东伯侯姜文焕的面,说出真心罢了。
殷郊站在人群里,瞧着屈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做派气得不轻,恨不得一脚踹死这厮。但是周遭的情形,更是让殷郊心惊。
殷洪没有殷郊想得那么多,他随手拔了一支长枪就想把屈觉这厮一枪捅死。
殷诵这时候说话了。他微笑着对屈觉说道:“我知道,你是想要为你的父亲、叔叔报仇。虽然我那时只是一个三岁的蒙昧儿童,但是你杀我,等于绝暴君的种。”
“但是众所周知,我虽然是暴君的孙子,却和他有着血海深仇。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向暴君复仇。”
殷诵笑着看向屈觉:“其实我是很佩服你的。”
屈觉不禁一愣,暗道面前的小子倒是很有胸襟。可惜他不会被对方这些好话打动。
如果有机会,他依旧会对面前的少年,乃至少年的父亲、叔叔动手。
既然要报仇,又怎可有把仇人的子嗣留下的道理?
屈觉正想着怎样把眼下的阵仗渡过去。他挣扎着又想站起来。黄天祥却死死地压制着他,丝毫不给他机会。
殷诵轻轻抬手,让黄天祥放开屈觉。黄天祥虽然不乐意还是很听话地收手,退到一边。
屈觉立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这时殷诵对屈觉说道:“我虽然佩服你,但是一点不向你报仇,必然被人耻笑。别人肯定会说我是个胆小、懦弱、没种的男人。甚至连我的父亲、叔叔都要被人这样耻笑。”
“我身为他们的儿子、侄子,不能这般不孝。”
他问屈觉:“我想与你比试一场。你赢了,我这颗脑袋给你,我的父亲和叔叔绝不向你复仇。”
“我赢了,只要你去做一件事。”
屈觉瞧着殷诵远超同龄人的身高、体型,掂量了一下。屈觉不觉得殷诵小小年纪,能是自己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的对手。
屈觉应声点头:“好!我若输了,我的脑袋你尽管摘去!”
黄天祥听到殷诵要与人比武,顿时两眼亮了亮,追着殷诵和屈觉前往最近的校场。
殷郊和殷洪对视一眼,倒不觉得殷诵会输。他们随着人群,向校场走去。
屈觉取了一把长枪,一把阔口大刀,竟然是难得的双手战师。
殷诵走到兵器架,挑了一柄方天画戟,随手挥舞了两下,轻松写意得很。
殷郊和殷洪都是使画戟的高手,殷诵自然将这样兵器好生练习过。
屈觉刚刚挑好趁手的兵器,回头就看到殷诵背负画戟,站在校场另一边。屈觉登时心头一惊。
他们军中人,最是清楚,方天画戟这等兵器,不是十分勇猛之人,根本使用不得。
能将这项武器运用得如臂指挥的,从来都是战场上一等一的战将,寻常百人千人都不是敌手。
屈觉瞧着殷诵轻松的模样,竟然未战先怯了起来。
但是屈觉没有想到,殷诵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不过两招就将他击败在地,动弹不得。
屈觉震惊,东鲁的将士们比他更加震惊。屈觉的实力在东鲁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将,在东鲁的地位与西岐的南宫适同等。
寻常七八个士兵都不是屈觉的对手。
没想到,就是这样蛮熊一般强壮的屈觉,两招就被一个少年击败,趴在地上吐血不止。
难得的,殷诵没有趁机报仇,而是放过了屈觉一马。
这等胸襟已经叫众将士刮目相看,再不敢轻看他。
屈觉呕了两口血在地上,爬了三次才勉强撑着长枪爬起来。他心知肚明,殷诵凭着这一回比试,已经在军中立威。
屈觉受不住肺部的疼痛,咳嗽出声,然后又吐了一口鲜血。
他一抹嘴角,向当年在襁褓中差点被自己淹死的少年望去:“你要我做什么?”
殷诵轻蔑地看了一眼手下败将:“我要你做我复仇的马前卒!”
“我会向舅爷爷要一匹好马,再给你一套防御力极好的锁甲。”
“你就穿上锁甲,骑上快马,拿上你最拿手的兵器,现在就去朝歌,想方设法杀了纣王!”
屈觉呼吸为之一窒,本就因为呕血而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屈觉整个人都愣住了。
殷诵瞧着他不说话,不屑地轻笑出声。他目光在那些似有意动的将士脸上一一划过。他冷笑着对屈觉说道,又似对那些将士说道:“那就是你不愿意前往朝歌刺杀纣王了?原来你的仇恨与勇气只能支撑你对一个三岁的孩子动手。”
“真是白白浪费我的感情。我真当你是一个不畏强权的豪杰呢。”殷诵嗤笑出声。他将枪口扫向在场刚刚每一个动嘴指责过自己的人:“你们呢?你们和这位将军一样吗?”
殷诵根本不等这些将士回答。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严厉而残酷地看向屈觉:“我不杀你,是以为你是一个英雄豪杰。你若不是,我现在便杀了你!”
屈觉心头咯噔一跳,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拒绝的余地。否则,他今日便是从殷诵手中逃脱,日后在军营中也一定会被许多人看不起,被戳脊梁骨。
屈觉一咬牙,认下了殷诵的命令:“屈觉愿赌服输!今日即启程前往朝歌,与我自家父辈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