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软倒在地,失了气息。雷震子嚎啕的声音陡然变调,而后彻底失了声。
仙人本就耳聪目明。雷震子这边声音传出来,立刻将十绝阵内外无数目光吸引到了红砂阵。
截教众仙道那是一个个喜形于色,不带半分遮掩。
阐教金仙却是一个个五雷轰顶。巨大的刺激下,十二金仙的神识竟然一瞬间陷入空白。
身在十绝阵中的十位金仙,本就正在厮杀中。正是攸关生死的时候,哪里容得他们有这片刻的失神?
十天君没有一个客气,齐齐出手。阵中的玉虚宫金仙,除了杀气最盛的玉鼎真人,尽皆受伤,惊呼倒地。
众位阐教仙人中,反应最激烈的当属燃灯道人和太乙真人。
燃灯道人本以为这一局阐教稳操胜券,且是一举三得:一则打压截教猖狂的气焰;二则在人间宣扬阐教名声;三则借十绝阵的煞气削去武王身上七成的大周国运。
周武王姬发是命定的开国之君。他身上的国运便是人族气运凝结、转化而成。削弱周人国运,就是在削弱人族气运!
自从人族连出炎帝、黄帝两位圣人,如鸿钧老祖,如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如昊天上帝、燃灯道人,诸多道行高深的仙家便知晓人族与别族不同。
人族看似根脚平凡,甚至不如妖族,实则是上天的宠儿。
凡是对人族有大功,汇聚了人族气运的人,哪怕是从未修炼过的肉体凡胎,都能以“功德”封圣,一举越过鸿钧老祖、三教教主成为这方世界顶尖的强者。
便是女娲一族的三位圣人都是直接或间接于人族有功,才得上天承认,受封圣人!
这等不公平事,叫他们这些动辄修行万年、数十万年的大能如何容忍?
因而,但凡人族改朝换代之际,三教都要紧紧监察人间势力变化,提防人族再出一个圣人。
当年殷商代夏,昊天大帝趁机截住降雨,再经由太上老君代“天”降下预示。
殷商开国君王为救护天下百姓,甘愿按照“上天”的预示,堆柴自焚。
烈火自然没有燃烧成汤的肉身,却焚去了殷商三成国运。成汤以此代价,乞求来了甘霖。
但是这般动作,实在太糙了!如何能不被上天察觉?动手脚的太上老君首当其冲,受了天罚,重伤一场,险些丧命。
太上老君好不容易伤愈,立即被炎、黄两位圣人邀请至火云宫饮宴。
太上老君回来后,便闭关修炼。不到万不得已,这位人教教主绝对不会离开道场大罗宫玄都洞。
眼下,人间风云再起。鸿钧老祖早有预示,人族积累至今,气运已到鼎盛之期。仙家不加干涉,周室凭借这股气运,八百年国祚必能再出一名圣人,甚至更多。
三教掌教如何能容许头顶上再添一个,甚至更多的人族圣人压着?
有太上老君这个前车之鉴在眼前。这一回,仙界行事迂回了很多,借着封神大劫与周室代商时间重叠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巧设棋局,不仅要夺去人间七成气运,还要插手到人间事务中,在人族投下信仰。
凡事有一就有二,拦得住这一次,未必没有下一次。仙界中谁也不能保证,数千年后人族不会迎来再一次的鼎盛,再出圣人之才!
还不如插手人间,设法分走人族气运。
人族平平无奇,本就不该有如此旺盛的气运!分与他族,才叫公平!
可是现在,身负人族气运的周武王竟然死了!!!
老祖鸿钧与三位教主高瞻远瞩,最紧要的就是削弱人族气运。但是燃灯道人身为十二金仙一员,眼瞅着杀劫将至,比起分割人族气运这等仙界千年大计,他更在乎即将到来的杀劫!
这封神大劫夹带的杀劫,不应在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气运之人头上,就要应在他们十二金仙身上啊!
燃灯道人实在清楚封神榜的内幕。道人此时听到雷震子的嚎哭声,瞬间乱了心神不说,就连嘴唇都颤抖了起来!
燃灯道人只觉得舌头发麻,头昏目眩,怎么都想不明白姬发怎么会死在红砂阵中。
有大周八百年国运的庇护,姬发理应不受红砂阵邪毒侵害才是!
何况,他还给了这小儿三道护命符印,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在燃灯道人设计中,就是哪吒、雷震子被红砂阵害死了,周武王都不会出事!
难道说,鸿钧老祖与他们都掐算错误,大周国运根本不在姬发身上?
燃灯道人神情顿时扭曲起来。老道士下意识逃避,不愿去思考这种可能。
道人宁可相信雷震子判断失误,武王只是假死,也不愿意相信人族气运在别人身上!
这种假设,于燃灯道人而言,太可怕了!这意味着,他们的对手强大到足以混肴他们的视听,将真正的天机完全遮掩!
道人不顾内心激荡、右眼失明,翻身出水,急忙要飞去红沙阵查看真相。不想,红水阵王天君刁钻得很,偏偏要缠上来。
王变瞧出燃灯道长情况不妙,当即趁他病要他命。就见王天君喉咙发出一声呼啸,阵中鲜艳欲滴的血色浪潮化成两只大掌,“轰隆”分别拍向急于离开的燃灯道长和依旧呆滞中的清虚道德真君。
殷诵方才借着菡芝仙的手,改变七绝阵阵型。他不仅是断开十绝阵彼此之间的联系,激发阵势增长七天君的实力,更是将这七绝阵彻底封锁。
按照殷诵的设计,如今七绝阵中不论哪教的修士,在菡芝仙布下的灵石灵力耗尽前,都休想逃出阵法。两派仙人只能在阵中死斗!
因着菡芝仙够大方,掏出的灵石各个都是极品,七绝阵少说要“锁”上十天半个月!
殷诵眼瞧着菡芝仙将七个阵法全部封锁,心中不由得得意。他正等着两教修士做困兽之争呢,红砂阵就出了他意料不到的变故!
二王子站在高台上,忽然听见雷震子的哭嚎,连忙向红砂阵中看去。
等听清了雷震子在哭嚎什么,殷洪暗暗心惊。
在殷洪看来,既然阐教那边是由燃灯道人主持破阵一事。这老道贵为阐教副教主,能将武王送入红砂阵,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然阐教过往所做的努力,就全成了笑话。
其实,不止是殷洪如此想。就是殷郊、殷诵,以及高台上其他人都是这般思维。因而听到武王身死的消息,殷商这边也是个个神色发愣,错愕不已。
殷洪是殷诵身世的知情人之一。二殿下连忙向兄长看去。他吃惊地发现,殷郊额间第三只眼睛不知不觉已经彻底打开,浑然间项上已要长出第二、三颗脑袋。
殷郊身形忽然一动,就要跃出高台。殷洪不容自己多想,连忙上去一把拉扯住殷郊。
二殿下一把制住殷郊,全副心思放在殷郊身上,因而错过了哪吒身死的过程。
殷洪压住太子殿下,在他耳边暗暗告诫:“王兄切莫冲动。人既然死了,你便是这时进入红砂阵也是于事无补。若是引来闻太师的怀疑,反而不妙!”
殷郊愣了愣。他扭头往兄弟脸上看去,眼眸中激荡的光芒瞬间冷静下来。
太子额头上,因为陡然听到殷诵生父身死的消息,而狰狞张开的第三只眼睛缓缓闭上,直至消失。
殷洪看到殷郊压制住了神通,没有施展出来,不由得松了口气。就在此时,殷洪的眼角扫到殷诵突然张开机械翅膀,飞出了高台。
殷洪瞳孔剧震,刚刚落下的心脏瞬间又紧紧地提了上来。
殷郊回头,也瞧见了飞出去的儿子。
“诵儿!”
殷郊焦急地喊出声,想要叫回殷诵。
殷诵却不理会父亲。
方才,殷诵亲眼看到哪吒遇袭被杀,此时他双眼赤红,两耳轰隆隆作响,根本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就是他的双眼,似乎也只能看到哪吒血红的身体倒在暗红的砂石上。
殷诵和殷郊、殷洪不同。他们两人的注意力大半在广成子和赤精子身上。殷诵却是随意留意着红砂阵的情况。
突然听到武王被害死的消息,殷诵只觉得脑海中“轰”一声巨响,炸得他脑壳生疼作响。
他心中刚刚因为生父竟就这样死了,升起一片怅然失意,就惊恐地看到张天君趁虚而入,一把毒砂砸向哪吒后心。
殷诵一察觉到张绍的异动,什么都没得多想,下意识地冲哪吒大喊,向他示警。可惜已经来不及!殷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哪吒中招,软倒身躯,俨然死了一般。
看到一路护着自己长大的哪吒身体瘫软在地上,殷诵呼吸停滞了一息。再吸气时,殷诵只觉得灼热的空气直通通地蹿进他的心窍,烧得他心口巨疼。
殷诵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地飞出高台。
等到他回神时,他的双手已经搭弓挽箭,轩辕神弓绷紧如圆月,一支红光缭绕的神箭箭簇已在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这支轩辕神箭已在离弦之际。箭尖瞄准的正是杀害了哪吒的张天君。
而张绍,正一脸惊恐地盯着轩辕神弓,盯着神弓后方,双眼如魔神般血红的殷商王孙。
殷诵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眸中血色依旧。但是理智已经恢复了三分。
深吸一口气,殷诵强行咽下涌上喉头的一口恶气。
殷诵手臂上扬弓身,赫然将箭尖瞄准的对象,从红砂阵中的张绍转移到远处红水阵中的燃灯道人。
高台上,殷郊、殷洪乃至闻太师发觉殷诵将箭尖对准了燃灯道人,俱是变了脸色。
闻仲深知燃灯道人在阐教中的地位,他不愿殷商王室与阐教结下这番死仇。
闻太师慌忙起身,大喝出声,想要喝住殷诵。
但是,已然晚矣!
殷诵依旧对周遭一切声音充耳不闻,两眼视网膜只能印下燃灯道人的身形。
殷诵两指一松,神弓震动轻鸣,神箭化作长虹离弦而去,红芒疾驰射向燃灯道人。
燃灯道人此时正是心境十分糟糕的时候。他原本就被戳了右目,又被王天君偷袭打了一掌,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正急于从红水阵中挣脱出来,一回头便看到轩辕神箭射向自己。
燃灯道人大惊失色,实不明白这支神箭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道人想要出招抵挡,已经来不及。燃灯生生地受了这雷霆一击!
燃灯道人当场吐血三升,仰面向下方汪汪红水倒去。
道德真君被眼前这番变故惊得心肝打颤。
顾不得王变如何,道德真君拼尽全力冲到燃灯道人身边,一把将阐教副教主抱住。
道德真君声音凄惨地唤了一声:“老师!”
被抱住的燃灯道人半睁的左眼转动了一下。
道德真君见他没死,大大地松了口气。
燃灯道人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撑在道德真君的肩膀上,勉力站起身。
燃灯喘了口粗气。轩辕神箭非比寻常,虽然没有叫道人立刻死去,也叫他躯体受损,受了不得了的重伤。与这支神箭的威力相比,王天君那些手段不过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道人情知自己继续留在此处,怕是要身死道消。燃灯道人方才已经试过脱离红水阵,却发现自己轻易离开不得。
燃灯心中暗恨:王变这厮好生恶毒,竟然布下这等困杀之阵!这厮分明是奔着害死我等阐教仙人的主意来的!
燃灯暗暗将这笔债记下。而后,道人从怀里取出一盏琉璃灯,也不点着,更顾不得去寻什么阵眼,直接往眼下波涛不止的红水砸去。
道德真君瞧见副教主动静,眼皮子当即一跳,心惊不已。
燃灯道人砸掉的这盏琉璃灯,可是先天至宝。琉璃灯虽然比不得七宝玲珑塔,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贝。
这世上,同样的琉璃灯总共就存了三盏。玄都洞八景宫点了一盏,玉虚宫中存了一盏。最后一盏刚刚被燃灯道人砸碎了。
道德真君当即知晓,燃灯道人受伤不浅,已经有了性命之忧。
这盏先天琉璃灯果真了得,刚刚砸到红水中,整个阵法都随之抖动起来。不消多时,一直隐藏的王天君出现在两位道人面前。
王变口吐一口鲜血,随即整个人四分五裂,当场解体。
一同四分五裂的还有红水阵。无边汪洋一般的红水,忽而沸腾起来,不过眨眼功夫已经蒸发殆尽。
燃灯道人失了先天琉璃灯,心口一阵发疼,仿佛自己半条命都跟着这盏灯一起碎去了。
燃灯道人身子一歪,几乎闭过眼去。清虚道德真君连忙抱起燃灯就走,却不是回去灵鹫山或是青峰山,而是直接去了玉虚宫的方向。
道德真君虽然担忧燃灯道人,心里却明白,武王身死这桩事远比燃灯道人的命更重要,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掌教元始天尊!
另一边,殷诵射出一箭后,只恨恨地往燃灯道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转身下坠身形落入红砂阵。
却在他之前,阐教三代弟子已经冲进了红砂阵。
首先从西岐南城门冲出的是阐教三代魁首杨戬,紧跟其后的是被哪吒丧命这个消息吓住,慢了半拍的金吒、木吒与黄天祥。
四道身影鱼贯而入,落到红砂阵中。金吒、木吒、黄天化三人立即冲向趴在红砂中的哪吒,手忙脚乱要将人扶起。
金吒、木吒双手还没碰到哪吒,两兄弟已经是泪水噗噗地往下掉。这些泪水既是止不住,也是金、木二吒不愿止住。
杨戬孤身一人飞挡在雷震子面前。
三代首席弟子长枪横扫,将欺身而来突袭雷震子,想要抢走武王尸身的张天君生生逼退。
张绍不防他一个三代弟子,实力却足以与金仙一较高下!张天君险险避开杨戬长枪,连退八丈。
杨戬银枪一收,冲雷震子喊了一句,将他魂儿喊了回来:“快送武王回城!”
而后,杨戬不等雷震子回应,已经挥枪抢上,和张绍战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殷诵一箭射中燃灯道人,返身一头扎进红砂阵。
可怜他一个肉体凡胎,哪里受得了十绝阵的凶煞之气?殷诵两脚刚刚沾地,已经身中砂毒。
殷诵两眼发昏,连滚带爬冲到表哥所在。却在他扑过去,伸手要去碰触哪吒的躯体时,金吒忽然伸手把他推开。
殷诵诧异抬头,就看到金吒涕泪满面,双眼满怀恨意地看着他。
金吒冷冷盯着殷诵,声音森冷好似寒冬中的冰碴子:“不用你来猫哭耗子!”
木吒微微偏头,眼中亦有愤恨之色:“你既选择做了殷商王孙,与我家便是恩断义绝。殿下日后自去享受人间富贵,莫再出现在我兄弟二人面前!”
木吒言下之意,日后他两兄弟再见到殷诵,必是要将他当敌人,动手不再留情的!
殷诵喉咙一梗,张了张口却是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他固执地还要过去,忽然从北面传来一道爆裂声。
不等众人扭头,一道白练剑光快如闪电,自北面化血阵而来,径直划过正辛苦应付杨戬的张绍喉咙。
张天君忽觉喉间一疼。他蓦然瞪大双眼,仿佛看不见杨戬刺来的长枪,双手紧紧捂住几乎断开的喉咙。因他不防,杨戬的长枪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腔,将他击毙。
这时,红砂阵众人才看清这道剑光来自何人——除了太乙真人,还能是哪个?
太乙真人方才在化血阵中,着了阵主孙良的暗算,随即就听到金吒和木吒的痛呼声。太乙真人回头,遥遥看见弟子哪吒死在了红砂阵中。
太乙真人何其宠爱哪吒?当即瞠目欲裂,将身上的法宝全部掏出,拿了宝物就砸,生生地将化血阵爆开。
化血阵阵主孙良因此身受重伤,只能狼狈逃走。
太乙真人破出阵来,自己也受了重伤。道人却不肯停下疗伤,而是盛怒之下发出一剑,割去了张天君的性命。
而后,道人一步三吐血地跑来了红砂阵。
金吒、木吒泪眼看向三弟的师父,喉中哽咽发疼。两人口中除了“师叔”二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乙真人没有看向二吒。他老人家径直来到徒弟身边,俯身将哪吒抱起。吐出几口鲜血,真人使出仅剩的一点法力,腾身而起,驾起白云向乾元山飞快掠去。
殷诵看到太乙真人带走了哪吒的尸身,当即就要不管不顾地跟过去。就在此时,他的右手被人一把握住,死死地拽住,不让他离开。
殷诵半转身回头,看到抓住自己手腕的人是父亲殷郊。叔叔殷洪也跟了过来。
方才,殷郊在高台上看见殷诵竟然箭射阐教副教主。他被儿子大胆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等看到殷诵回头就扎进红砂阵,太子殿下更是被吓唬得差点儿魂儿都飞了。想都没想,殷郊就跳下了高台,冲进了红砂阵。
殷洪眼瞅着他们父子两个涉险,哪里还能心安理得呆在大营内?二殿下立即也跟着跳进了红砂阵。
殷诵想要挣开父亲。殷郊哪里肯呢?但他知道现在殷诵情绪不定,不能使用强硬的手段扣下他。
殷郊略一思索,开口劝慰起了儿子:“诵儿莫要糊涂!师叔这般着急将哪吒带走,必是有办法令哪吒起死回生!”
“你与其担心哪吒,不如瞧瞧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莫要哪吒被师叔救活了,你倒是毒发身亡,成了一滩脓血!”
殷诵乌黑的嘴唇抖了抖。
这时,有过两次死亡经历的黄天化走到他们旁边,经验老到地劝说了一句:“你别担心哪吒了。他可是杀神转世,哪有这般容易就没了?”
黄天化晓得哪吒十分喜爱殷诵,拿他当眼珠子一样宝贝。
刚刚,黄天化看金吒、木吒将哪吒的死迁怒到殷诵头上,说话十分刺耳。他不禁觉得哪吒真要是这般死了,肯定要死不瞑目的。
黄天化心中可怜殷诵,于是劝说了这一句。
二殿下殷洪也加入到劝慰侄子的行列中。
殷诵勉强恢复了冷静,眼泪却像打开了法阀门,争先恐后、一刻不停地从泪腺冒出来,划过脸颊,沾湿他的衣襟。
他低下头,用左手用力地抹去湿了满脸的泪水。而后,殷诵呆呆地望着自己发黑的左手,心里想的只有“真人一定能救活表哥”这一句话。
殷洪见殷诵冷静下来,连忙跑去张绍尸体旁,将红砂阵的解药摸索了出来。
殷洪走回殷诵面前。二殿下揭开瓷瓶,倒出了一粒青色的药丸,递给殷诵。
殷诵接过药丸,干咽了下去。
殷郊和殷洪在殷诵身边静静等候。其他阐教三代弟子则是跑去了各自师父所在的阵法,为师父赞助一臂之力。
红砂阵中,立刻只剩下殷诵和殷郊、殷洪。
一刻钟后,殷诵的体表恢复了常色。殷郊和殷洪齐齐松了口气。
殷诵扭头向乾元山方向看去。他回头,对殷郊说道:“父亲,我想去乾元山等消息。”
殷郊有些担忧:“我与你叔叔违背了教主教旨,已然是与阐教为敌。你此番前去乾元山需要十分小心。”
“我明白的。”殷诵点点头,“我只在山下等消息,不上山去。”
殷郊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儿子。当年若非哪吒搭救,殷诵早就死在了汪洋中。
殷诵若是对哪吒的生死置之不理,殷郊便是殷诵的父亲,在旁边瞧着也会齿冷。
得到父亲允许,殷诵当即掏出一张符纸,将自己传送到了乾元山山脚。
太子和二王子见殷诵离开,两人不再逗留,转身回到征西大军军营。
此时,闻太师正焦急地注视着十绝阵中的战况。
如今,十绝阵已破其三,但这不是闻太师焦虑的主因。因着殷诵一箭射上阐教副教主,闻仲身为殷商国师,为大商计,现在他反而是在担心,剩下七阵阵主将阵中的阐教金仙都给打死了。
殷郊看了一眼闻太师的脸色,没有靠近过去凑这份“热闹”。他一面盯着金光阵中自家师父的情况,一面将殷洪拉扯到一边。
两兄弟来到高台边角,殷郊伸手就向殷洪讨要法宝:“将你那面阴阳镜拿来,借为兄一用。明日就还你。”
殷洪脑筋没有转过弯来,只当殷郊要拿阴阳镜去搭救哪吒。
他这把阴阳镜有红白两面。白的一面是阴镜,拿这一面照一照活人,立即就能叫这人魂魄离体;红的一面是阳镜,用这一面去照死人,只要不是发腐发臭的,立时就能叫他魂魄归体,起死回生。
殷洪将阴阳镜自腰间解下,递给兄长。他有些不解地问道:“兄长怎么现在才想起阴阳镜来?刚刚在红砂阵中就应该提醒我,将这宝贝交给诵儿,让他去给乾元山师叔兜底才是。”
“有了这面镜子,乾元山便是有法子救活哪吒,也不会给诵儿眼色瞧,只会好生放他入洞府的。”
殷郊心虚地将视线往旁边瞥了瞥。他只道师叔太乙真人一定有办法救活哪吒,对乾元山那边并不着急。
他这么急着向弟弟讨要阴阳镜,其实是为了去救……救“别人”的。
殷洪察觉到殷郊神色有异,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他怀疑地看着殷郊,伸手就要夺回阴阳镜:“王兄此刻不便离开大营。还是由洪将这法宝送去乾元山吧。”
殷郊这到手的法宝,目的达成前,自然不可能还给殷洪。
殷郊眼明手快。瞧见殷洪伸手要来夺,他连忙将阴阳镜揣进了怀里。
殷洪立即肯定了,殷郊拿他法宝要去救的根本不是哪吒!
思及眼下死的人里,哪个值得殷郊这般着急去救,殷洪不由得气极。
殷洪压低声量,瞪大了眼睛,暗暗威胁与殷郊说话:“你莫告诉我,你是要去救武王姬发!”殷郊这般做,这与“资敌”何异?
殷郊眼神忽闪:“我只是不想诵儿如你我一样,早早地就没了父亲。”
“日后,他若知道身世真相,会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诵儿何等聪慧。今日是受了哪吒身死的刺激,才忘了你手里这面镜子。”
“日后重提此事。你能保证他不怨怪你?”
殷洪闻言,想说自家侄儿绝不会那般对自己。但是话到嘴边却停在了口中。
殷洪承认,自己害怕殷郊方才说的这些话。哪怕他笃定这些话不会成真,还是觉得可怕。
殷洪暗道,与其这般担惊受怕,不如放手让兄长救了姬发那厮。反正自己原本就计划着,要姬发做商王后。如今救他一命,这计划倒不再是天马行空了。
殷洪当即说道:“我同意你用我这宝贝去救诵儿的生父。但是有一个条件。”
殷郊见殷洪松了口,心中生出喜悦。他眼中带出点点笑意,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殷洪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救活姬发后,便与他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日后他都要听你的。”
“他若不肯,你就用白的那一面镜子,把他重新弄死!”
殷郊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压根不乐意答应殷洪这个条件。他才不要武王姬发对自己“以身相许”呢!
殷郊理都不理殷洪,直接转身,向广成子所在的方位看去。
此时,杨戬、金吒、木吒已经投身到各自师父所在的阵法中。黄天化师父早带着燃灯道人跑了。他左右瞧了瞧,干脆就近选了风吼阵。
“慈航师叔,师侄来助你也!”
入得风吼阵中,黄天化大吼一声,声音洪亮,阵中怒吼的风声都被压下了三分。
而后,黄天化整个人被飓风吹出了三里地。他身下的玉麒麟更是被如刀的狂风刮去了一层鳞片。
正要大招“伺候”阵主董天君的慈航道人,瞧见黄天化被吹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慈航道人只得转身去救同门师兄的嫡传弟子。
四个三代弟子心愿是好,可惜他们进入阵法后才惊觉,这些阵法的可怕超乎他们的想象。这些阵法竟然已经彻底“锁”死,只许进不许出。莫说是他们,就是他们的师父都出不得去。除非他们师徒击杀了阵主。
但是这些截教修士得到阵法的加持,实力俨然达到金仙的层次,阐教仙人与他们对阵并不占优势。
最后,这一日里竟然只有杀气最盛的玉鼎真人抓准机会,一剑击杀白天君。
便是蛮横如玉鼎真人,两师徒脱离烈焰阵时,真人亦是身形踉跄,实力大减。
真人顶上三花竟是显出摇摇欲坠之势。
杨戬被师父护着,不曾在阵中受伤。他一面扶住师父,一面看向四周阵法。
杨戬对自家师父道:“徒儿去支援各位师叔。”
玉鼎真人正要找地方调息,闻言急忙阻止。
玉鼎真人十分明白地对弟子说道:“武王身死,神榜难封。眼前不过是你师父与众师叔杀劫临头。天意如此,你莫要再插手。”
真人叹息:“命里有时终须有,摆脱不得。如今看来,你师祖设下封神一局,为我们师兄弟挡劫,是错了。”
杨戬听出师父话中寂寥之意。他再次环顾四周阵法中受困的师叔们。杨戬最后选择听从师父的话,打消了出手相助的念头。
玉鼎真人师徒正在唏嘘中,一直留在西岐城门下的黄龙真人已经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黄龙真人急急忙忙来到玉鼎真人身边,上下察看这位与自己关系最好的师兄。
看见向来要强,实则也是真强的玉鼎真人浑身是伤,黄龙真人唏嘘不已,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连忙关心起来。
玉鼎真人头疼地看了这个最不得元始天尊宠爱的亲传弟子一眼。
玉鼎真人气息虚弱地对黄龙真人说道:“罢了,武王身死,大周国运只怕在别人身上!老祖与师尊他们却被蒙蔽到今时今日,暗中施手之人只怕实力远胜老祖。”
“而今形势混沌难明,你还是同我一起回去昆仑吧。”
玉鼎真人无奈叹气道。他平常虽不在意这个师弟,此时却是不大放心这个马虎仙人继续留在西岐这摊浑水里。
黄龙真人连忙点头。他憨憨应道:“我送师兄回玉泉山。”
玉鼎真人摇摇头,咬牙逼出最后一丝气力:“去终南山,见福德仙人云中子。”说罢,玉鼎真人连声咳嗽起来。
杨戬连忙一手托住师父虚弱的身躯,一手拽紧师叔的手臂,驾起白云,领着哮天犬往终南山而去。
西岐这边,姜子牙听到雷震子哭嚎的声音,当即整个人都愣怔住了。老丞相只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年老体衰了,竟是出现了幻听。
等到看见道德真君架着燃灯道人向昆仑山飞去,姜子牙登时清醒过来,急忙奔向道德真君与燃灯道人。
道德真君身上带伤,又扶着一个比他伤势更重的燃灯道人,根本走不快,竟然让姜子牙施展五行遁术赶了上来。
姜子牙伸手一把就要扯住燃灯道人的道袍,被道德真君狠狠甩开。
姜子牙神情微微一愣。道德真君此前在西岐,对他的态度可是十分客气。
姜子牙为道德真君前恭后倨的变化暗自心惊。他连忙回神,向两位道人哭求出声:“两位师兄且慢来。武王如今身死,可怎生得好?还望老师与师兄赐下灵丹妙药,救他一救。”
道德真君嫌他烦腻,当即甩了脸色过来:“姜子牙你好生无礼!那武王贵为人君,他既死了,岂是寻常丹药能救的?”
姜子牙哪能叫道德真君这么几句话就打发了?他立即往前赶了赶,一把抓住燃灯道人的胳膊,苦苦求道:“武王关系封神伐纣一事,岂能冷眼看他这般死了?老师,当初你明明托了底,要保殿下在红砂阵中性命无忧的!”
“而今这般,叫我如何向西岐交代?向教主交代?”
燃灯道人自昏昏沉沉张开眼。他胸口上还戳着一支神箭,伤口根本无法愈合,一直流血到现在。
燃灯道人不想被姜子牙误了自己的救命时机,直白与他说道:“都算错了!武王身无国运,才会死在红砂阵中。这是他的命道,如今我也护他不得!”
“姜子牙,你且自回渭水,钓鱼去吧!”
说罢,燃灯道人使出一些力气,硕大的袖子一掀,将姜子牙甩开,将老道士掀飞了三千里,直接掀回了渭水河畔。
姜子牙重重摔在河边大石上。因着燃灯道人不负责任的说辞,姜子牙一时急火攻心,直接晕死了过去。
岐城内,雷震子将武王的尸身带回了王府。王府内顿时哭嚎一片。
等到王府挂上白绫,西岐所有的百姓都奔出家门,向王府汇聚过来。西岐无处不是哀哭悲泣之声。
这且不多提。
黄昏日落,夜幕降临时,太子殷郊怀揣王弟的法宝,偷偷摸摸地潜入了王府白虎殿。
白虎殿是专做灵堂用的。此时,武王姬发的棺材就停放在这座宫殿中。
太子隐蔽身形,走进灵堂,正赶上西岐三公子姬鲜与四公子姬旦争吵。
太子不方便立刻拿出阴阳镜把武王照活了。他干脆盘腿坐在窗下,瞅着灵堂内的闹剧。
让殷郊大感意外的是,公子旦竟然力主西岐立即开城门投降,尽量保下武成王一家,以全名声。
姬鲜却不肯同意,纠集了姬度、姬处几位公子,主张死战到底,一定要为武王报仇!
吵到最后,姬鲜忽然大声威胁:“姬老四我警告你,你若执意投降,本公子现在就宰了你!不为二哥报仇,你也配坐上二哥的王位?”
姬旦闻言,淡淡道:“这个不用你担心。二哥早有旨意给我。他若出了意外,由大哥继承王位。”
正满面哀愁,曲不成调,痛到哭不出的伯邑考闻言,茫然抬头:“啊?”
姬鲜也是十分错愕,随即他脸色更加狰狞。
姬演抬手指向伯邑考,十分不屑地质问姬旦:“他当王?他根本不中用!他当王,与你当有何差别?”
姬旦语气依旧平淡,说出口的话却惊住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盘腿吃瓜的太子殷郊。
就见姬旦垂着眼帘,回答姬鲜的质问道:“我去朝歌做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