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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太师敢不敢赌?

作者:儒墨刀刻 当前章节:66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57

酒宴上,殷诵照例只饮用了清水。

殷诵饮用了两杯,就有曾经侍奉在武王设变的侍从辟疆,引着他离开酒宴,走进一处西面的偏殿。

姜子牙正等在此处。老头儿面前一张小案,摆着三碟素菜与一碗素酒,看架势颇有几分悠然的架势。

殷诵来的时候,却被姜子牙的模样吓了一跳。姜子牙如今已经八十几岁,原本因为在昆仑山修行过的缘故,看上去更像是个五十出头。精神矍铄的的小老头。

如今,姜子牙头发不仅花白,而且有种冬日枯草的凌乱。

殷诵甚至觉得这位老者脸上的褶子都比一个月前厚了很多。

殷诵心中唏嘘,没想到十绝阵对姜子牙的“创伤”这般大。

如今十绝阵最后一阵已经解除。四天前,地烈阵阵主赵江伙同菡芝仙、彩云仙子,三人合力打死了阐教夹龙山金仙惧留孙。

殷诵记得那一日,天气极为晴朗。闻太师一直焦灼地等在高台上,既害怕赵天君三人不敌惧留孙,又担心阐教仙人被斩杀在阵中。

就在这样一个初夏的晴天,下午申时左右,先是赵江趁着惧留孙精力疲惫,堪堪应付两位仙子的时候,使一把太阿七星剑生生削去了阐教金仙的顶上三花。为此,赵天君不仅损失了一把宝剑,就是他自己都受了重伤,不支倒地。

而后,菡芝仙不等惧留孙回神,陡然打开一个风袋,将一股黑风吹出。这股黑风生生地将惧留孙“吹”成了一堆飞灰。

闻仲眼睁睁看着惧留孙身死,竟得惨叫一声“赵江误我”。随即,闻太师狠狠地呕了一口大血。却是将这几日为了惧留孙性命着急忙慌的一团郁火泄了出来。

闻仲虽然囔囔着赵天君误事,却没有做扣押留赵天君去阐教“赎罪”的事。

菡芝仙布在地雷阵上的灵石灵力耗尽,阵法不再锁住后,两位仙子第一时间扶着赵天君回了金鳌岛。

姜子牙看到殷诵,立即朝他招了招手。殷诵在他的示意下,来到他身前一丈处坐下。

侍从辟疆立即端着另一桌小菜与清水进来,摆放在殷诵面前。

姜子牙看了一眼侍从在殷诵身边,举起水壶将清水倒入酒碗中。

老者率先笑出了声。老道士“阴阳怪气”地嘲笑道:“你还是不会饮酒啊?”

“商人怎会不懂饮酒呢?”殷诵笑答,“我只是不喜欢喝醉酒的感觉。”

姜子牙愣了一下:“没错,地道的商人没有不会饮酒的。”准确地说,商人是无酒不欢。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商民更懂得饮酒。

姜子牙心道,自己真是被殷诵射向燃灯道人那一箭吓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个学生其实是极懂得克制的一个人。

姜子牙想到燃灯道人,不由得就想到自己被这个老登西一袖子掀飞,趴在渭水河边睡了大半宿的窝囊来。

姜子牙由衷地夸奖了殷诵一句:“勇猛果敢,不愧是……”老者打了个顿,继续道,“不愧是成汤的后人。”

殷诵微微一笑,两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开心。

殷诵遂开口道:“如今西岐已经降了朝廷。师叔若是还有心气大展宏图,不妨跟着父亲与我前往朝歌。”

姜子牙摆了摆手,却是先纠正殷诵道:“莫再叫我师叔了。老夫如今已经算不得阐教弟子。”

“怎么?”殷诵惊讶。他听姜子牙这番话,好似姜子牙与阐教闹掰了呀!

殷诵心中一喜,而后是困惑不解。

姜子牙一声轻笑,干脆和殷诵敞开了明说:“当年,掌教天尊赶我下山,就是为了叫我为阐教辅佐周室代商做开路先锋。”

“如今武王死了,掌教天尊算定的未来天子已不在世,周室代商也不好做了。”

殷诵眨眨眼,不是很能理解:“听您这番话,阐教其实是辅佐武王代商,一切都以武王为基石。既然如此,副教主燃灯道人为何要让武王涉险,以至于红砂阵中害了武王的性命?”

姜子牙摇摇头:“老夫有些猜测,却不敢妄断。”

殷诵不折不挠,追求着真相:“老师您与我说说么。”

姜子牙听到殷诵以“老师”二字称呼自己,忍不住心下泛酸。

姜子牙没有坚持。他将自己琢磨出来的内情都和殷诵说了说。

姜子牙猜测的当差不差:“老朽如今仔细掂量,或许人族才是这天地的主角。凡是开国君王都有整个人族的气运加诸在身上。若是勘得机缘,或许就能成为炎、黄二帝之后的第三个圣人。”

殷诵闻言,张大了眼睛。他对姜子牙这番猜测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可是夏之禹、启,我朝成汤,都不曾成圣啊。”若是大禹和夏启成了圣人,哪里还有他们殷氏一族什么事;若是他的先祖成汤成圣,纣王这老东西肯定早被老祖宗招来一道天雷,直接劈死了。

殷诵提出疑惑。

姜子牙摇摇头,对此他有颇多想法,但是每一样都不能叫人信服。老者直接来了个“万金油”理由:“许是他们的运道还不够吧。”

殷诵听到这句话,就知姜子牙也不明白其中窍门。殷诵没有强求,只是将这件事放在了心里,等回头自己琢磨琢磨。

殷诵重复了一遍邀请姜子牙辅助他们父子俩的话。

姜子牙依旧摆手:“老夫不去朝歌了。老夫就留在西岐吧。”如今,西岐向殷商投降,保周代商已经成为空谈。西岐的土地就这么多,可供瓜分的利益也就这么多。西岐内部其实十分动荡,新旧两派的矛盾在王府发出要投降的信号时,陡然激化到了极点。

这一回,若不是他与姬旦、姬奭强势压制着,从各处投靠过来的新贵派能全部清出西岐的权力体系,跟着武成王一家前往朝歌做罪人。

殷诵心中无比可惜。

姜子牙却笑着对他道:“老夫相信,他日殿下成为大王,不论是商人,还是周人、鲁人……全天下的百姓在殿下心中,都是您的子民,受您的庇护。那时,老夫在西岐,亦是为殿下分忧。”

殷诵了然,轻轻地放下了心结,没有固执地继续劝说姜子牙。

殷诵向东面岐山的方向看去,开口悠悠地向老师问道:“封神台那边该怎么办呢?”

姜子牙摇摇头。

姜子牙见殷诵没问封神台的用处,他就顺势没有主动回答。

姜子牙回道:“且放着吧。日后说不得有大用。老夫总归是不掺和这件事了。”

殷诵举杯,低头饮用了一口清水。这水似乎是专门从山泉里打来的清水,十分清甜爽凉。殷诵每喝上一口,便觉得周身的暑气都散去了一些。

姜子牙举起竹筷,就着素酒开始品尝一桌的素菜。殷诵跟着拿起了筷子。他面前的小案上除了素菜还有鲜果与肉食。方才他在酒宴上随时注意着礼仪,根本吃不上东西。现在,他倒是可以好好地填饱肚子。

师徒两人没一会儿将案上的佳肴尽数扫空,各自吃了一二碗饭。姜子牙和殷诵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肚子,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满足。

姜子牙唤来侍从,将桌案和碗筷都撤去。

等到侍从退出偏殿,姜子牙喝了半碗清水,而后一本正经地向殷诵说道:“你既肯开口请我,便是想收拢人才在身边了。我虽然不能跟着你去,倒是可以给你引荐一个人。”

“这一次,四公子姬旦要同你们一起入朝歌做人质。我请殿下帮个忙,将他留在身边。”

“这位公子勤于内政,其实是个全才。”

“不论政务还是领兵打仗,姬旦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昔日武王光芒太盛,将他掩住了。”

“你若能得到他,与得到老夫是一样的,甚至更合算。至少四公子年轻,不像老夫垂垂老矣,一日比一日精神不济。”

殷诵连忙安慰了姜子牙一番:“老师你在昆仑山上呆了四十年,肯定比彭祖长寿。”

姜子牙可不敢信殷诵这些甜蜜话。那彭祖可是活了八百年的人精,不知道得了怎样的机缘才能活那般长久。姜子牙如今等同被自己的师门背刺,他可不觉得自己是有那般运道的人。

殷诵将话题绕回四公子。他答应姜子牙自己会代为照顾姬旦,不会让他在朝歌受人欺辱。

姜子牙今日与殷诵相见,目的就是为殷诵和姬旦牵线搭桥,让姬旦少吃一些苦头。

殷诵只当姜子牙是为了姬旦,倒是没有深入想到姬旦与姜子牙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世,姬旦和姜子牙才会这般筹谋。

殷诵陪了姜子牙一会儿,便回到了酒宴上。他望着酒宴上许多的西岐贵族,不禁想到当年武王在世时,这些人就敢挑唆公子乾上战场送死。

殷诵微微挑了下眉,当即叫来王府的侍从,让他们拿来一支竹简和笔墨给他。

殷诵执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了密密麻麻好几行小字。然后他把竹简交给侍从,叫侍从送去伯邑考那里。

殷诵在这根竹简上叮嘱伯邑考千万记得,要将当年殷诵送他的法杖带在身边。

“若是有人说些似是而非又难听的话,叫你难过,还要你听从他们的话,你就展示法杖的厉害给他们看。”

“放心,轰掉半个岐城不是问题。”

侍从将这支竹简递到伯邑考手上时,殷诵已经跟着闻太师离开了岐城。

伯邑考盯着竹简正面愣愣地看了许久。他将竹简翻到背面,看到殷诵在这里也留了字:“实在挨了欺负,就来朝歌。我帮你欺负回去。”

伯邑考瞧着竹简上的“欺负”二字,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自从武王过世后,一直挂在伯邑考脸上的抑郁之色,都在此时淡化了一分。

回到大营,闻太师第一时间唤来吉立,叫他安排一同出城的姬旦、武成王一家。而后,闻仲将太子殷郊等一众留守的将士召集到帅帐,商议班师回朝一事。

得胜的战报早早就让快马送回了朝歌。但是闻太师惦记纣王这个幺蛾子,其实不敢在西岐多逗留一日。

殷郊立即禀报闻太师,这一天里他已经提前吩咐全军收拾行囊,明日就可以开拔凯旋。

闻仲闻言,眉眼带笑,对太子做的这些半点不忌讳,反而十分欣慰。

老太师丝毫不吝啬地夸了夸太子。

殷郊却是踌躇了一下,即开口向老太师请求,希望能够减免武成王一家的罪过。

殷郊与殷洪一起,将当年他们第一次逃出王宫,如何得了武成王帮助的事陈述了出来。

这件事只有殷郊兄弟、方弼兄弟以及武成王知晓。饶是闻仲贵为太师也是初次听说。闻太师颇为地吃惊。

殷郊话语赤诚,向闻仲请求道:“武成王当年对大商对我殷氏王族是一片赤胆忠心。叫如此忠心老臣灰心丧气,举家逃亡投奔西岐,是谁过错我不说,太师自是明白。”

闻仲忽然抬手,支开其他将领离开帅赢,叫他们去通知全军明日回朝。

除了殷郊,闻太师只将殷诵和殷洪留了下来。

闻太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殿下,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说的这些老臣自是知道。但是不论何种情由,黄飞虎叛商是事实,这一点永远不能改变。成汤若是轻轻放过了他,未来不知多少诸侯争相效仿,背叛大商。”

殷郊岂能不懂这道理?但是要他亲手将恩人一家押送回朝歌,经历那些残酷的刑罚,却是他不甘心,绝不能忍受的事情。

殷郊听着闻太师摆出来的,必须严惩黄飞虎的话,脸上不禁露出晦气的神色。殷郊至今都记得暴君在九尾狐的诱哄下,在龙德殿上建造炮烙大刑,将反对暴君暴政的上大夫梅伯生生烧成碳灰。

殷郊更是记得,生母姜王后的一只眼睛是如何被剜去,右手是如何被按在炮烙上受刑。

殷郊心中十分明白,武成王一家若是被押入朝歌,以纣王和谢绛容的凶残性情,这一家子从老到幼绝不会有一个活口逃出生天。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受过武成王的恩惠,如何能忍下这种事?

殷郊当即在心中计较,等大军临近朝歌的时候,自己亲自出手,将黄老将军一家救走。

只是这样一来,他与儿子、弟弟筹谋许久的事,就黄了。

殷郊想到殷诵想要大商子民人人都做君子的理想,心中泛起层层的疼来,叫他不敢向殷诵那边看去。

殷洪看到殷郊的神色变化,将心比心立即猜到殷郊心底的打算。

殷洪也是不能忍受,看着自己的恩公被暴君、奸后折磨致死。但是要他放弃让兄长、侄子成为商王的计划,也是不能够。

殷洪当即向殷诵那边看去,用眼神示意殷诵说些话,缓解闻太师与殷郊之间忽然僵住的气氛。

殷诵对父亲提出这番要求,没有一丝意外。殷郊一直隐忍不提,才叫他奇怪呢。

殷诵当即上前,向太师行礼拱手。

闻太师瞧向殷诵,眼底闪过少许好奇:“王孙又是怎样说辞?”

殷诵开口道:“诵只是想说,如今四大伯侯之乱已经平定,余下小诸侯便是叛乱,已经兴不起风浪。大可以令四大伯侯代为清理。”

闻太师轻轻哼出声,颇为失望地看着殷诵:“诸侯叛乱不是儿戏。你们父子岂有不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而今大商不比从前,战事自是能免当免。”

殷诵叹了口气:“那便与太师说句私心的话。我与黄老将军的儿子黄天祥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胜过寻常人家中兄弟。”

“有黄天祥做维系,黄老将军若是不受罚,而是官复原职,必能成为父亲与我的左膀右臂。”

殷诵这话,已等同在告诉太师,他们父子俩这次回朝歌就是去谋夺王位的。

闻太师微微皱眉,却没有斥骂殷诵大逆不道。他不禁暗暗嘲讽殷诵得寸进尺。武成王如今死罪都未饶恕,殷诵竟然还想着让他官复原职?

只怪纣王太过昏庸无道,只怪纣王如今重病在床,早已经没了精力料理朝政。如今,纣王于整个大商,就是一个废物至极的摆件。

闻太师料想纣王活不了几年,自然不觉得殷郊父子想要争夺王位有什么不对。

在闻太师心中,殷郊始终是纣王的嫡长子,是大商的太子。别的王室子弟根本没资格跟他争王位。殷郊不去争那把椅子,才叫闻太师头疼。

殷诵见闻太师只是沉默,没有开口责骂他。殷诵当即胆子更大了一些:“我们父子在朝歌除了太师,并无个帮衬。若是再来一次北海七十二路诸侯叛乱,太师一走数年,我们父子如何在朝歌自保?”

“或是太师指望父亲带着我隐居山林,躲避来自纣王的祸害?”

“人心皆是肉长,哪里容得一次又一次的剑割刀取?”

殷诵目光冷静而笃定地对上闻仲的目光,与这位老太师丑话说在了前面:“若真是那般,父亲与我和叔叔,我们三人再不会出现在大商。”

殷诵最后一句话吐出,闻太师顿时火冒三丈,双眉竖起。

闻太师不由得发怒道:“你说这番话,莫不是想威胁老夫?”

殷诵丝毫不怂,正面闻太师的怒火:“自保而已,谈得上什么威胁?”

“太师需知道,诸侯之中难免有野心家。一家两户野心者想要谋财篡位,便是如今的大商想要镇压亦非难事。”

“难得是昏君暴政,逼得忠臣做叛贼。天下烽烟四起,镇压了这边,那边又将反旗高高地举起。”

“那你要如何?”太师避开青年赤诚而坚定的目光,扭头去看桌边的酒碗。

殷诵振振有词:“诸侯不服大商的统治,犹如一块病灶。以治罪武成王一家,更甚至杀了他全家这等方式治这病,是治标不治本。”

“唯有君王仁德,群臣贤良,才是治本之术。”

闻太师笑道:“你这话是不假。可是人心难测,怎的就知道你父亲是这治本的‘良药’?”

殷郊在旁边听到这话,默默地在心里回了闻太师一句:这治本的“良药”并不是不是他,而是殷诵。

殷诵仿佛听不出闻仲话中的嘲讽,十分神气地回答:“倘或父亲不是这剂‘良药’,太师为什么还要带他回朝歌,为他正名呢?”

闻太师张口就想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

闻太师细细琢磨了一番,自己的确存了一份纣王死后,新王能够守住先祖成汤打下的天下,成为有效医治大商的“良药”。

而不是像纣王那样,成为大商最大的病灶。

殷郊和殷洪看到闻太师竟然沉默了下来,顿时心间亮堂了三分,晓得救出武成王一家这件事有门。

两位殿下不约而同给殷诵递过去一个鼓励和赞赏的目光。

殷诵腼腆一笑,回应了父亲和叔叔的表扬。

闻太师思索半晌,最后悠然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回头正视殷诵,对他道:“你这算得上是豪赌之言了。”

殷诵点头。从闻太师的角度,他这套仁君贤臣的未来蓝景,能够实现的可能性终是不高。闻仲要站在他们这边,与赌博确实没差别。

殷诵简单地激将道:“太师敢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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