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中间铃响起,教室和走廊安静地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往日里借讨论为名号在教室外面厮混聊天的同学也通通躲回了教室。
年级部的训斥声大到附近班级关门都盖不住,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儿去惹老师不快。
郑轲江宿和其他打架的人一个不落,自觉排成一横排,低着头挨骂,祝樱被老师按在椅子上尴尬地坐着。
几个人面前放着一个黑色桌子,摆了四五部手机,都是从刘至那伙人身上搜出来的。
郑轲和江宿今天出教室没拿手机,好险躲过一劫。
教务处主任老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戴着一双过时死板的黑框眼镜,还是个地中海,看着胖胖的,像弥勒佛,骂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打架!抽烟!聚众闹事!藏手机!”
“都高三了还不省心?你爸妈在外面怕死累活供你进来养老来了?!”
“还好意思学社会那套拦女同学……”老严气的在办公室转来转去:“你有本事这个书也别读了!给我滚出去!”
老严越说越激动,脸都给气红了。
他家里也有个十几岁的女儿,又是老教师,看着祝樱难免代入,对这事也越想越气。
这事动静闹得不小,两个班的班主任都给请过来了,还临时要在座学生都打电话叫来家长。
郑轲犹豫了一下,没排队打电话,只是凑到王爷边上解释情况。
王爷瞥她一眼,默认了。
几个人站着挨了有十几分钟的骂,家长也陆陆续续地敲门进来。
年级部办公室一下站满了人,都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气压低的郑轲连呼吸都放轻了声音。
外面的下课铃响了,走廊依旧一片寂静,周边班级下课都不敢靠近这边,自觉待在教室自习。
老严骂的嗓子都哑了,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气急败坏地挥手让他们自己跟家长解释。
刘至趁老严背过去,警告地瞪一眼祝樱,说:“我们真没拦人,是郑轲和江宿他们先动手挑事,他们仗着自己成绩好,说不怕受处分,追着我们打。”
他的脸本来背扇了两巴掌就已经明显肿起来,又被江宿最后揍了一拳,颧骨处青了一块,看上去有种莫名地喜感。
其他几个或多或少身上也有些伤口,听到刘至这话,纷纷露出来响应。
江宿就看不起他这副嘴脸,翻了个白眼,嫌他说话辣耳朵。
郑轲一如既往耷拉着眼,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
相比刘至这边堪称可怜的控诉,这两个人算的上是态度恶劣。
家长们来回看了两眼,显然更相信刘至的说法。
“打的这么惨。不赔个医药费过不去吧?”
“成绩好也不能随便打人啊。”
“你们学校怎么这样?”
这帮人都是惯犯了,平时就不省心,现在一个个身上烟味都没散,还被搜出了几部手机,说的声泪俱下可信度都不高,而且这种事情,女孩子一般都不会乱说,在场老师一时没有说话。
“祝樱,你来说。”
老严没继续听这排人说惨,转头看向祝樱,语气也变得和缓起来。
祝樱环视一圈,豆豆估计是趁乱躲进了女卫生间,郑轲到的时候就已经没看到她人了。
她垂着眼,特别冷静地叙述:“是他们要把我拉进厕所,说要给我个教训,郑轲和江宿他们只是看不过去,路过帮忙。”
祝樱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个是当时趁乱他们扯的。”
祝樱现在的样子其实有点狼狈,皮筋被扯到发尾挂着。
她站起来,背后的白色校服上擦着墙上的白灰,仔细看还能找到不知道是谁掸下的烟灰。
在座的老师和家长都不是瞎子,听了祝樱的话都沉默着没吭声。
门口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的沉默。
满头白发的老奶奶还戴着老花镜,伛偻着身子走了进来,看到满办公室的人,迟疑了一下:“刘至在吗?”
老严和刘至班主任对视了一眼,点头搀着那位老人进来:“您好,是刘至的奶奶吧?”
老严给老人找了个凳子坐下。
老人摆了摆手,满屋子转了一圈,视线落在祝樱身上:“我都听刘至在电话里面说了,我看过你照片。”
大家对老人的话有点摸不清状况。
祝樱被老人的眼神看得不舒服,下意识扭头去看郑轲。
郑轲趁机偷偷对祝樱笑了一下。
祝樱跟着笑笑,很快又抿下来。
“也不知道家长是怎么教的,女孩子一点不知道检点,不知廉耻。我们刘至被你骗的又是买奶茶又是买花,也没看你还钱。”
老人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看祝樱的表情充满唾弃。
她转了一圈,又看到混在男人堆里的郑轲:“你也是,天天跟男孩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一看就是家里没人,这么没家教。”
郑轲听她这话,眼神一冷。
她本来就是戾气重的长相,本来松弛着敛着眼看不出什么,现在站直起来,周身气质比刘至他们还要冷冽。
老太太一时被唬住,又恶狠狠地瞪回去:“我们家刘至是我亲手带大的,是顽皮了一点,但是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那人家打他,还不准刘至还手了?要我看,你们就是欺负我一个老太太无权无势,欺负我家刘至没人撑腰!”
老人说的义正严词,对祝樱更是冷眼相对:“这样的女孩子还留着学校干什么?品德不好还考什么大学危害社会!”
郑轲冷着脸开口:“那你这算什么?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郑轲哼笑一声:“还真是世风日下。”
“你!”老人被她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宿妈妈常年菜市场卖菜,最不怕这种老太太:“哎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啊。”
她嗓门很大,轻易盖过老太太不满地嘟囔:“是你那乖孙子不做人,要扯着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进厕所。我儿子和郑轲都是做好事,光荣的很。”
老太太脸色发黑,死死地瞪着江宿妈妈,像是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其他家长来的早,自知没理,场面一时陷入僵持。
江宿和郑柯对视一眼,他们清楚得很,再这样掰扯不清的结果往往就是双方一起定罪。
祝樱视线在众人脸上绕了一圈,直接走到王爷办公桌旁边,翻出自己的手机。
听老太太刚才这番话,估计刘至追人都是一个路子,送奶茶送花。
她有保留截图的习惯,之前和刘至的那些聊天记录包括转账记录都还在,除了这些,还有刘至明里暗里的骚扰和威胁,明眼人一眼看得出来。
截图一页页划过,文字语音都有,铁证如山。
那位老太太还想辩解:“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谁知道是不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了。
因为紧接着,祝樱又从兜里拿出了老郑的手机。
她当着大家的面请王爷开锁,点开了录音。
因为抽烟过度而沙哑的嗓音笑起来尖利难听,谈笑打闹间句句不离对女性的侮辱挑衅,不堪入耳的脏话将但是女孩儿孤立无援的困境真实还原出来。
刘至那几位“兄弟”的家长的脸色难看起来。
那几个人反应很快,推搡着说是刘至的主意,一股脑全招出来,把罪通通推到刘至身上。
老太太脸都快丢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着刘至,气的当着大家面破口大骂:“我就这么教你的?你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刘至在老师同学面前丢尽了脸,吭哧喘了一会儿气,竟然红着眼睛哭起来。
江宿真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不屑道:“还是个爱哭的孬种。”
郑轲双手插着衣兜,没有说话,敛着眉眼,满身烦躁。
他们这算恶性校内打架斗殴,又是校园暴力,情节恶劣,再加上躲厕所抽烟玩手机,其他人停课七天反省三千字检讨通报批评,刘至除此之外还记了个大过。郑轲和江宿是出手相助,酌情处理,罚了三千字检讨,停半天课。
他们在办公室待了整整一节晚自习,出来都打放学铃了。
祝樱和郑轲江宿一起走出办公室。
门一关,她叫住郑轲和江宿。
郑轲回头看她,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完美的形状。
或许是白炽灯柔和的光晕,又或许是祝樱叫的她措不及防,她眼里的郁气散了大半。
祝樱:“刚才谢谢你们。”
“害,多大点儿事。”
江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怎么说也是我们班的人,怎么可能给他们班欺负了去。”
郑轲在后面踢江宿一脚。
江宿脸上一变,回过头看郑轲:“干嘛?”
郑轲噙着笑意,学祝樱的话:“我也谢谢江同学。”
江宿的白眼快翻上天了:“滚呐。”
三个人回教室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张琪请假去校外上一对一辅导课了,朱珠还在等郑轲。看到三个人进教室,她眼前一亮,叽里呱啦地围着郑轲说了一大堆。
祝樱一晚自习耽误了不少事,只好抓紧放学时间补两道题。
等她写完题再抬头,教室空空如也。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
以前在音美班也是这样,岑珊要是不在,她就几乎是一个人。
祝樱一如既往地关灯关门。
落锁的时候祝樱正好看到摆在门口的班级合照。
郑轲黑着脸看镜头,旁边的朱珠一只手戳着郑轲的脸,笑的眯起眼睛。
郑轲身后,江宿和石头摆着特别中二的姿势,冲镜头做鬼脸。
这群人从高一闹到高三,看着中二又不靠谱。
祝樱抬手在几个人青涩的面孔一一滑过,挑唇笑起来。
能交这么些朋友,算郑轲有点本事。
突然,身边传来郑柯熟悉的懒散语调,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这大半夜的灯都熄了你还不回寝室。”
“就是为了留在这里对着我们班的照片发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