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O一五年六月十五日周一)
土门公美子即将接受某女性泵志的采访,如今正在做发型。
“您知道松川凛子女士吗?”公美子相熟的造型师合田小姐问道。
“欸?”
公美子的脑子一下子卡住了。
松川凛子、松川凛子、松川……
“啊……松川凛子律师是吧?”
然而,当她把名字和本人对上号,信息就如怒涛般席卷脑海。
松川凛子是兰圣学园创立以来首屈一指的高才生,曾以东京大学为目标,不过最终还是去了其他的国立大学,似乎让兰圣的相关人士非常失望。但她似乎是为了洗刷污名,便向司法考试发起挑战,并取得了完美的胜利,现在已经是著名律师,业务繁忙,而且还是电视节目《平息愤怒的人生咨询处》的常驻嘉宾,可谓兰圣最为出人头地的毕业生……
“我当然知道啊。”公美子看着造型师在镜中的身影说,“她在我的母校可有名了,甚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说,‘遇上麻烦就找松川律师谈谈’。实际上,我有一个同学遇害的案件,辩护工作也是委托给了松川律师。”
“您是说柏木阳奈子老师的案子吧?”
“欸?你知道啊?”
“嗯,知道……”
她透过镜子看到合田小姐的表情中带着些许尴尬,之后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手上仍然没停,用腮红刷在公美子的脸颊上扫来扫去。
“其实我也负责过柏木老师的造型。”
“嗯?”
“就在她去世前不久吧,柏木阳奈子老师受邀上电视,当时就是我给她化的妆。”
“是吗?哎呀,可太巧了。”公美子下意识地绷紧肩膀,问道,“松川律师录节目时的造型师也是你吗?”
“是的。”
“还有我……”
公美子紧盯着合田小姐镜中的身姿。
其实她已经是第五次给公美子化妆了,但公美子一直没有好好看过她,所以搞不清她长什么样。毕竟公美子总是全神贯注于镜中的自己,此外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风景。
这么说来,合田小姐当初为什么会来负责我的造型来着?对了对了,在“ABG电视台日本剧本大赛”的颁奖仪式上,电视台也过来拍摄了,所以我便请了造型师。是我自己找上她的。不过,怎么找的?想起来了,是与松川律师商量的结果。
毕竟那句“遇上麻烦就找松川律师谈谈”从学生时代起就深深烙印在我心里了。当然,我不会为一些鸡毛蒜皮就去找她,而是一直盘算着,当遇到一生中的大事再去找她商量。后来,那件大事终于来了,我的作品入围了剧本大赛,虽然只得到“佳作奖”,大奖空缺,但对我来说已经相当于是大奖了。“ABG电视台日本剧本大赛”就如同编剧圈的龙门,很多人在越过这道龙门就会变成畅销编居!1。可以说,所有表现活跃的编剧都在这项大赛中获过奖。它的分量就是如此之重。因此,媒体也非常关注它。据说颁奖时还会举办媒体招待会,由电视台来进行拍摄,并在综艺新闻节目和新闻报道播放。如果这还不叫大事,那什么才算得上大事?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找松川律师商量了。我妈当时还对我做鬼脸,说松川女士是律师,我这不是跑错门了吗?但松川律师是个多面手,在当律师的同时还参与了文艺圈的活动,除了上电视,也经常在女性杂志上抛头露面。我确认过了她每次露脸时都很漂亮。
这么说虽然有些失礼,但松川律师本人算不上美女,哪怕放在十个人……甚至放在二十个人里看,她也都属于比较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中年女性。刚上电视那会便是如此。但随着上镜次数增加……总觉得她变洋气了,虽然不至于像女演员那么靓丽,可也具备了都市职业女性应有的形象……至少是美得足够让那些窝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普罗大众羡慕了。
我起初以为她整容了,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做。她的妆容造型非常出众,那位造型师的手艺一定很棒。既然如此,我也想找那位造型师……于是,我在二O一四年的年初时联系了她。
不过,公美子第一次见到那位造型师的时候,其实有些失望。对方只不过是中等身材,衣着朴素,浑身都没有可圈可点之处,简单来说就是不会给他人留下多少印象的类型。她一脸狐疑地坐在了椅子上,心想着把自己交给这样的造型师来打理没问题吗?
一小时后,公美子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不会吧!这是我吗?”
发型和妆容的靓丽程度远超想象,镜中的公美子仿佛化身成了演员或歌星,她被自己散发出的光彩惊呆了好一会儿。尽管这位造型师本人没什么亮点,但到底是专业人士,可谓“染坊的老板穿白衣——为人奔忙,无暇自顾”。
打那时起,公美子便次次拜托这位合田小姐,今天已经是第五次了。由于要接受杂志采访,她急匆匆地把合田小姐请了过来,然而对方却说出了这句出人意料的话。
“我以前给阳奈子老师做过一次造型,大约是在一年前吧,就在她去世之前不久。”
哎呀,这么说来,阳奈子同学在去世前上过一个谈话类的电视节目。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在电视上那么光彩照人,其实是仰赖于她的造型师,但我却莫名嫉妒她……
想到此处,公美子的脸红了。
“就算是巧合,也巧得过头了吧?无论如何,你能负责三位兰圣学园的毕业生,到底是和兰圣多有缘啊。”
造型师合田小姐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表情让人分不清她是哭,是笑,还是不知所措。她继续说道:“不是巧合,而是必然,因为阳奈子老师也是松川律师介绍给我的。”
“什么?”
公美子再次绷紧了肩膀。
“松川律师说有个学妹要上电视,希望我能帮帮忙。”
“松川律师对你说的?”
“不,是松川律师那边的工作人员给我打了电话……那人姓什么来着……”合田小姐稍稍停手,“姓……哦,对了,姓海藤……那位工作人员叫作海藤惠麻。”
“海藤……惠麻?”
公美子的脑中瞬间打出了一个标签——海藤惠麻。
“听说那位海藤小姐也是兰圣毕业的呢。”
“咦?”
“说是第八十九届学生。”
想不到,这不跟我同一届吗?她是哪个班的?海藤惠麻……海藤惠麻……欸?难道是惠麻同学?
合田小姐继续给公美子上妆,腮红刷仿佛在她的双颊上轻快地起舞。
“但松川律师好可怜。”
“咦?”
“我是说松川律师都已经那样了呀。”
“她出事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我上次给她做造型,她中途突然就倒下了,被送到医院后好像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听说至今仍处在昏迷中。就发生在上周You know?
2.(二0一五年六月十六日周二)
“哎呀,松川律师!”
公美子像是见到劫后余生的母亲一般,凑到了松川凛子身边。
背后传来看护师的轻咳声,但她并不理会,只管继续说道:“听说您昏迷不醒,我好担心您呀。”
凛子的眼神中透着错愕,仿佛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叫土门公美子,第八十九届的。”
“土门……”
“就是找您咨询过发型和化妆的土门——”
“哦。”
听到这番说明,凛子的目光总算缓和了一些,但很快又冷漠地看向她问道:“有事吗?”
“我听您介绍给我的造型师说您在节目录制前化妆时昏倒了。”
“嗯,大概吧。”凛子有些含糊其词。
“松川律师还没有恢复哦。”看护师像是承担着监督任务一般,在公美子背后提醒道,
“好的,我知道的,我很快就会回去。”
公美子嘴上这么说着,等看护师离开后,她便一屁股坐在病床旁的圆凳上,像是在宣布自己要待上好一阵子似的。
“松川律师,请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但凛子并没有回答,表情看上去既严峻又恍惚。
“造型师说您是服药过多。”
见凛子稍微给了点反应,公美子便接着说道:“我也有头痛病,所以懂得您的感受。疼起来真是忍不住啊,不知不觉就会服用更多的剂量。”
然而凛子还是心不在焉,把视线投向别处。
“对了,我听说惠麻同学在您那里工作。”
观察凛子的表情,便可知她对惠麻这个名字有明显的反应。
“我记得很清楚啊,海藤惠麻同学是从外面考进我们兰圣高中部的,而且在高一的暑假前就转学了,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接触,但我们班在学业发表会上表演的戏剧是她写的,所以我对她有印象。”
没错,我可忘不掉她,那时的剧本其实该由我来写的,但惠麻同学横插一脚,把这个重任夺走了。我真的很懊恼,甚至有一周左右没去上学。
“《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凛子总算是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嗯,就是它,您居然知道?”
“当然知道。”凛子坐起身来说,“你呢?你在那部戏剧里担任什么角色?”
“啊?我是负责幕后的——”
“幕后?那你没有登台表演吧?”
接着,凛子仿佛完全变了个人,说话的语气像是问询,似乎这里就是法庭,而她正在做激烈的辩护。面对着这样的凛子,终于轮到公美子发呆,束手无策了。
随后,凛子如同向法官提交证据一般,将放在自己枕边的笔记本打开,叫公美子自己看。
笔记本里接连记录着公美子认识的名字。
“柏木阳奈子”“大崎多香美”“猪口宁宁”“福井结衣子”……
“欸?!也就是说她们都死了,就像《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剧本里写的一样?”公美子大声叫道,声音里带着兴奋感,“这的确很奇怪,老同学的讣告一个接一个,而且她们都和我同班——多香美同学、阳奈子同学、结衣子同学……哦,还有宁宁同学。不过我听说宁宁同学是自杀,而结衣子同学是心力衰竭……”
“但大崎多香美小姐至今还被作为非正常死亡处理,实在无法断定她是死于意外事故、自杀还是他杀。”
公美子就像要压倒凛子的话语一般说:“他杀?您的意思是多香美同学是被别人杀死的?”
“目前还无法断定。”
“他杀……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公美子刚想到这一步,一个名字便脱口而出,“惠麻同学?难道是惠麻同学干的?剧本的作者就是凶手吗?”
“我都说了目前还无法断定。”
“惠麻同学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见了!别老是让我重复!”说完,凛子胡乱地撩起了刘海。现在的她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女性,发际线一带有很多白色的发根。她果然是托了那位造型师的福才变时髦的。
“抱歉……我失态了。”凛子一边整理着病号服的前襟一边说道,“你收到邀请函了吗?,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啊?”公美子犹豫了一刹那,但此刻用拙劣的谎言是蒙混不过去的,所以还是得实话实说,“嗯,收到了。不过只是恶作剧而已,毕竟我经常会收到嘛。”
“是吗?”
“是啊,从学生时代算起,我都收到过十几封了。”
“居然这么多。”
“虽然自己说出口是挺无奈的,但我其实很讨人厌,大家都不喜欢我。”公美子自嘲似的笑了,“我总是被人看不顺眼,因此很容易成为恶作剧的目标。”
“恶作剧?”
“是啊,那个邀请函就是个恶作剧吧,估计是班里哪个同学搞出来的。或者就是学姐们讨厌我。这类恶作剧统称叫‘不幸的信’吧?它有个固定规则,要求收到信的人再准备三份同样内容的信,分头寄给另外三人,就跟‘连锁信件'差不多。还宣称要是传递断在谁手里了,那个人便会遭到处罚……虽说大家觉得照做很傻,但最后还是怕挨罚,便把信寄给别人。反正大家多少有过类似于受罚的经历哦?”
“等一下,那个邀请函不是只寄给指定人员的?而是像‘连锁信件’那样多人随机接力传递?”凛子的双眼闪闪发亮。
“说是多人随机接力,不过还是局限在兰圣学园相关人士之内的啦。”
“但有很多人都来我这里咨询时说收到了那个同学会的邀请函,担心自己说不定要受处罚。如果是,连锁信件,那种类型,只是担心断在自己手上,会不安到这种程度吗?”
"我想这大概是借口。”发现凛子产生了动摇,公美子似乎有些快乐。
“借口?”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她们可能知道自己做了会被处罚的事情,又不好思思如实告诉您,便以那个邀请函为借口。其实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也想过要找您谈谈,因为它和以前寄来的那些都不一样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把地点定在新天堂酒店的。仔细想想,可能还是恶作剧吧。尽管我不想怀疑同学,但不就是我们班上的人搞了个恶作剧吗?那个人大概会一边想象着大家惊慌失措的样子,一边偷笑。”
“假如是你说的那样,那么这个恶作剧的性质也太恶劣了,不能轻饶。毕竟小林友纪在看到阳奈子小姐手里的邀请函之后,甚至做出了犯罪行为。”
“小林……哦,是杀害阳奈子同学的凶手吧?不过啊,人会因为那种邀请函就做出如此残忍的事吗?她果然不正常。事实上,我旁听了一审时的开庭陈述……她明显不对劲,我觉得她必须接受精神鉴定。那样一来就能确定,从初中开始进入兰圣的外人果然一”
“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那封邀请函,阳奈子小姐也不会遇到那种事了。而且我也……”凛子说着粗暴地翻起了笔记本,继续说,“顺便提一句,铃木咲穗小姐、福井结衣子小姐、矢板雪乃小姐都收到了那封邀请函,并且找我咨询过……其中死去的只有福井结衣子小姐一人,而另外两位目前仍然平安无事。”
“雪乃同学?她也找过你吗?”
但公美子的问题只提了一半,凛子便继续翻着笔记簿,喘着粗气说道:“对了,铃木咲穗小姐找我谈过之后,不幸便接一连二地发生。她是第一个找我商量事情的。次日,大崎多香美小姐去世了,柏木阳奈子小姐则是第三天出事的,接下来还有……”
说到这里,凛子又“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语带挑衅地向公美子问道:“那部《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到底是怎么决定分工的?”
“您问怎么决定的……我那阵子请了一周的假,我的工作是在我没去学校的时候被定下的。等我回到班级里时,分工都已经结束了,我属于幕后团队。我可不情愿啊,毕竟要负责大型道具——”
回想起当年种种,公美子至今仍怒不可遏。但凛子对她的伤感似乎没有兴趣,接着话茬往下说:“你还保存着那时候的剧本吗?”
怎么可能留着呢?刚演完我就把那种不吉利的剧本处理掉了——当然,公美子不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还在不在……可能要回我老家找了……不过也可能被我父母处理掉了。”
“我还听说角色是按字母表顺序起名的,从A子一直起到了Q子。A子是多香美小姐演的,B子是阳奈子小姐,C子是宁宁小姐,D子是结衣子小姐……”
“这个……我倒是记不清了。”
多香美同学、阳奈子同学、宁宁同学、结衣子同学……咦?这不是……
公美子再次叫出声来:“这不是她们的死亡顺序吗?!”
“没错。”凛子的表情有些扭曲,她缓缓点头表示赞同,“她们的死亡顺序和惠麻小姐在剧本里写的一样。”
“您果然也认为……她们的死和惠麻同学有关?”
“这只是我的推测惠麻小姐也许对她们抱有旧怨。”
“旧怨?”
“惠麻小姐在兰圣念书期间被人欺负过吗?”
“欺负?不,没有吧。”
“但惠麻小姐不是从高中才进入兰圣的吗?大家在无形中排挤过她吗?”
“就算您这么说……哪怕惠麻同学认为自己受到了排挤,我们也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啊,反而很积极地去找她说话。”
“这对惠麻小姐来说可能很痛苦吧?”
“那也是她被害妄想。我可以断言,我们绝对没有欺负过她,倒是她一直无视我们。”
“怎么说?”
“班上还有一个从高中才进来的同学,惠麻同学平时只和那个女生黏在一起,她俩有自己的小圈子,根本没给我们融入的机会。她们两人总是共同行动,在学校也是,休息时也是……黄金周那会儿,她们甚至还惹出了麻烦。”
“什么麻烦?”
“她们在池袋的那条,搭讪一条街,被警察抓到,还接受了批评教育,当初闹得可大了。还搞出了个麻烦事——”
“什么事?”
“有传言说……她怀孕了。”
“惠麻小姐吗?”
“嗯,这大概就是惠麻同学在暑假前转学的理由。”
“这是真的吗?”
“嗯?”
“惠麻小姐真的怀孕了吗?”
“毕竟她在黄金周结束后就食欲暴涨,上课时也一直在吃东西,这太不寻常了。而且成绩下降之快也让人难以置信……”
“光凭这些就说人家怀孕了,这只是臆测吧?有确凿的证据吗?”
“不,我也只是听说,其实不太清楚详情......”
这不就是谣言吗?她被人传播怀孕的谣言,在学校已经待不下去了,所以才转了学吧?”此刻的凛子已经变成了对峙检方的律师。面对这样的她,公美子拖着椅子一起往后退缩。凛子则仿佛追击一般继续说道,“难道这就是惠麻小姐的旧怨?”
“您的意思是惠麻同学对我们全班都抱着旧怨吗?”
“有可能。”
“那么,她之所以会写《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其实是为了报复我们?”
“或许吧……她在念中学时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便写下了关于惩罚同班同学和老师的剧本。而实际上,根据那个剧本里提到的方法,最终出现了两名牺牲者……你知道这事吗?”
“嗯,我听说过……所以我们对她很上心,尽可能不去特别对待她,努力做到自然和解……正是因此,我们才会用她的剧本。尽管班主任表示为难,但我们还是希望能靠那个剧本,让她稍微开朗一些……啊,请等一下!”
公美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就像是要抑制住上升的血压似的。接着,她慢慢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了“班长”,也就是多香美的身影。印象里的多香美穿着兰圣学园高中部的夏季校服,白色的女士衬衫有些晃眼。她的发梢摇曳,小声说道:“你知道吗?惠麻同学好像怀孕了。”
“欸!不会吧!真不敢相信!”
“我也不想相信啊,但你不觉得她最近妞象胖了吗?
“是吗?她的对象是谁?”
“这个嘛,听说是她之前在池袋被抓到时来找她搭讪的中年男人。”
“什么情况?那不就是个过路人吗?”
“嗯,是呢。”
“惠麻同学这么缺钱吗?”
“应该吧。不管怎么说,她家不是只有她和她妈妈两个人吗……而且她妈妈还是个艳星……真让人同情呀。”
“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么学业发表会上的戏剧怎么办?”
“是呀,那部剧可怎么办啊?”
然后,公美子脑中出现了大写着的剧本标题——《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不对。”公美子睁开眼结束回忆,“怀孕的谣言出现在那个剧本之后。”
没错,当时我在家闷了一周。后来,我不情不愿地回学校的那天早上,便从多香美同学嘴里听来了这个谣言。
“所以我认为并非因为旧怨才写的剧本。”
“你确定吗?”凛子用律师特有的表情问道。
“我确定。惠麻同学的旧怨和那个剧本应该没关系。”
“原来如此……”
凛子把整个后背重重靠在枕头上。
“那么,为什么大家会照着惠麻小姐的剧本那样死去?”凛子说完斜着眼睛看向笔记本里的文字。
“为什么是在铃木咲穗找我咨询的第二天就出现死者了呢?”
公美子心想可能就剧禺然,话出口前,她还是咬紧了嘴唇。
与此同时,凛子的疑心却似乎更重了,她紧皱着眉头说:“我左思右想,关键人物还是惠麻小姐吧?她和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有关吧?”
“是吗?”
“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消失的。”
“哎,您说得在理。”
“太危险了……若是由着她这么下去,我们都会被杀掉的。我现在躺在病床上,说不定也是她害的……不,就是她干的好事。她对我的药动了手脚……放着不管的话,我还会遭遇新的危险。所以必须抢在她前面……对了,如果你有关于惠麻小姐的情报,请务必联系我。”
“嗯,我会的。”公美子算是被凛子逼着做出了如此回答。随后,她也终于顺势说道,“话说,惠麻同学也许会来参加多香美同学逝世一周年的法事。”
“欸?”
“还有阳奈子同学的一周年忌日。这两场法事都在下周。”
3.(二O一五年六月二十三日周二)
“果然?你果然也收到‘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邀请函了?地点是新天堂酒店吗?”
“是的,新天堂酒店。以前可从没在那里办过同学会,所以我还挺意外的,感觉有点吓人,干脆就寄给别人了。”
“你寄出去了?”
“嗯,是呀,虽然我觉得自己都这个岁数了,不该再……但你想啊,我还有孩子呢,要是孩子出事……所以不知不觉就把同样的邀请函寄给了三个人……怎么了?”
“不,没事……那么,明天法事上见吧。”
本田多香美的一周年忌日法事就快到了,公美子返回了位于琉璃市的老家。一进家门,她就抽出同学会的花名册,逐一给同学们打电话。
在二十七位同学中,她只联络上了其中十一位,而且全都是留在家乡生活的人,或者老家还没有迁走的人。总之,那十一位同学全都和琉璃市存在关联。
“怎么会这样?”
公美子冷冷地叹了口气。大家在一起相处三年,约定要做永远的朋友,毕业后却不再相干。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但不管怎么说,公美子还是有所收获的。她联络上的十一个人全都收到了“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邀请函。尽管送达的日期各不相同,不过皆在一年以内,地点也一致,都是新天堂酒店。有些人把它传递下去了,有些人则打住了。有趣的是将接力继续下去的同学无一例外都有孩子。有了孩子这个弱点之后真的会变得脆弱,会想着如果不把邀请函寄给别人,那么自己的孩子因此受到“处罚”可怎么办……
无论如何,那封邀请函的目标果然是不固定的多数人群,我可以断言松川律师提出的情况并不存在。所以说,即使收到邀请函,也不会被“处罚”,更不用说“被杀”。
由此可见,这正是快乐型犯罪者所炮制的恶作剧。由于收到了不同于平时的邀请函,昔日的同班同学们都惊慌失措,而始作価者却将此当作某种娱乐来给自己找乐子。真是坏到骨子里的家伙才琢磨得出的把戏。
只有那女人能想到这种损招。她八成是先给几个目标人物寄去邀请函,接着它便层层扩散,收信人数急速增长,最终寄到了我手里。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多香美同学、阳奈子同学、宁宁同学、结衣子同学的死彼此间毫无关系,只是互为偶然罢了。
不对,如果是那女人搞的鬼,那么她很可能预料到会有牺牲者出现。
这么看来,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恶人。
公美子的腋下渗出冷汗。
想到自己或许也将成为牺牲者,她的汗水便涔涔而下。
她冲向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随后打开了它。
先别管那女人的事了,我得去为明天做准备……
公美子找起了参加法事的衣服。
“啊……”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而电话座机铃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公美子的家是日式的房间,电话子机就放在室内的架子上。她正准备去接听,母亲却已先她一步拿起了主机的听筒。
这可真少见,我妈从不跟人争先,就算接个电话也至少要等它响够五次才会去接起来。她还有一句口头禅:“我们家是分家,不管什么时候,等待是首要的,不能引人注目,不能显示出企图心,得把自己放在第二、第三名的位置,安静地待在后头,因为我们是分支,所以无论在哪,都要等待。”因此她在家接电话时也依然选择等待吗?可是这么做反而很失礼吧?
公美子心中抱着些许疑惑,不知不觉间便成了家中最早去接电话的角色。然而这次不同,就在电话铃刚响到第二声,而公美子也即将去履行接电话的“职责”时,她母亲就拿起了听筒。
她很在意母亲为什么这么焦急,便从日式拉门的缝隙间窥视客厅。
电视机还开着,正在播放新闻节目。那是傍晚六点播出的公共新闻。
新闻里说某家动物园的猴子生了三胞胎。
公美子把视线转向餐具架,只见母亲正微弯着腰,握着听筒说话。这是她的习惯。即便接到推销电话,母亲也总是这么谦恭。
“嗯,我也在看新闻。”
听口气,公美子觉得对方应该是和她母亲同等地位的人。
莫非是曾经的同学?妈妈也是从兰圣学园毕业的,听说是第六十二届的学生。
?……法子同学你怎么想的?”
法子同学?果然是妈妈的老同学坂谷法子。
坂谷法子曾在兰圣学园担任外聘讲师,教过公美子花道课程,
据说她现在不再教学,转而成为兰圣学园同学会秘书处的干事之一。公美子的母亲也在为该秘书处的事务性工作提供助力。
“是呀,不能放着不管,咱们要尽快开会——”
“开会?”
公美子不小心问出了口,母亲则有些狼狈地回头看向她,说了一句“过些时候打给你”便挂断了电话。
母亲面露苦笑,寻思着该怎么解释,随后炫耀般地一把拿过电视遥控器。
“新闻里正在播这事,不过别的节目大概不会提到——”
她边说边将遥控器对准电视机,一个个频道浏览过去,直到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位女播音员,她才把遥控器放回老地方。
“——去年六月,神奈川县镰仓市一栋民宅内,一名时年二十八岁的主妇因接触到氢氟酸而身亡。现年三十九岁的男性大崎芳重因涉嫌杀害该主妇而被县警署逮捕。据警方称,去年六月案发时,大崎多香美(当时二十八岁)正在自宅睡觉,大崎芳重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疑似通过往其手上涂抹氢氟酸而将其杀害。
“嫌疑人大崎芳重是大崎多香美的丈夫,面对调查结果,他承认了指控,称自己平日里就被妻子多香美轻视,心中积怨,作案当日也因金钱问题受到妻子追问,于是十分施火,便在深夜时分携氢氟酸进入房间,将氢氟酸涂在妻子手上。县警署正在搜查其获取氢氟酸的渠道。”
“明天就是多香美的一周年祭日,警方在那之前逮捕了凶手,这下多香美应该能安息了吧。”
公美子的母亲再次握紧了遥控器,“哗”一声掘下了按钮,女播音员瞬间便消失了,电视画面也转为她喜欢的娱乐节目。
“这案子总算告一段落了——”
母亲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了沙发上。
“现在我终于能说出口了。公美子啊,其实你也被怀疑过。”
“啊?”
“我也被怀疑过?”
“嗯,警察来过我们家。他们果真是两人一组行动的呢,就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我都有点想笑了。”
女儿被警方怀疑,居然还能觉得好笑……还挺符合她的作风。
妈妈她永远都是一副凡事都不关己事的样子。
“为什么怀疑我?”
“这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按多香美的交友关系来逐一问话的。”
什么呀,不就是单纯来询问一下吗?
公美子仿佛被人抽干了空气,软软地瘫进了沙发里。
“说到这个,我在案发前几天还给多香美同学打过电话哦。”公美子说道。
“是啊,警察也注意到这一点了,说多香美家的通话记录里有你的电话号码……你们聊了什么?”
“不记得了,八成就和平时一样闲扯几句呗。”
“我想也是,所以就这么对警察说了。他们也没有再多问,但……事到如今应该可以告诉你了吧,嗯,没问题了。反正案子已经破了。”母亲煞有介事地自言自语道,“警方真正怀疑的对象其实是咲穗。”
“欸?咲穗?……铃木咲穗同学?”
“嗯,就是和你同班的咲穗。因为案发当天她好像去过多香美家,警方怀疑她是不是趁机把氢氟酸涂在了某处。毕竟她丈夫是牙医嘛,能搞到氢氟酸。”
确实,咲穗同学很容易就能弄到氢氟酸。
“算了,现在案子已经破了,真是值得庆贺呀。”公美子的母亲像打拍子般“啪啪”地拍着手,然后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明快的声音问道,“对了,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然而,公美子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对哦,咲穂同学还真弄得到氢氟酸……”
4(二O一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周四)
大崎多香美的法事结束后,兰圣八十九届生围成一圈。
“杀害多香美同学的凶手被逮捕了,就在她一周年祭日的前一天,感觉像是她在冥冥中指引一样。”
公美子揪住了铃木咲穗,微微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表演色彩,试探着说道。
然而,对方却一如平日,摆出一副通晓一切的表情,回答说:“这事可能还没完呢。”
说完,便把念珠收好,转而拿出手机。
“怎么说?”“公主”矢板雪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问道。
“惠麻同学好像死了,新闻里正在说呢。”
铃木咲穗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公美子和矢板雪乃,享年二十九岁。
“——死者是住在中野区的海藤惠麻小姐,享年二十九岁。二十三日傍晚七点左右,她从镰仓站的站台坠入轨道身亡。据说她当时准备回老家参加朋友的法事。警方正从自杀与他杀两方面展开调查。”
“怎么可能!”
“我不信!”
公美子和矢板雪乃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尤其是矢板雪乃,整个人都颤抖得如同发病一般。
就在大家因大崎多香美案告破而松口气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死者。
“我们果然都会被杀的。“矢板雪乃捂住胸口,呻吟道,”就像那个剧本里写的一样!”
+
之后,铃木咲穗、矢板雪乃和公美子三人一起走到车站前的咖啡厅。
她们各自点完单后,矢板雪乃便脸色惨白地坦言:“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所谓‘言灵’。”
“松川凛子律师上个月来找过我……大家都知道松川律师吧?她是兰圣成立以来最出名的人物,我们也经常听到‘遇上麻烦就找松川律师谈谈’的说法,所以就我个人而言,是相当崇拜她的,每周都会收看《平息愤怒的人生咨询处》,一本不落地翻阅她上过的杂志,甚至还用她的照片做电脑桌面。”
“雪乃同学,你一直都是这样呢。”铃木咲穗愣住了,“居然到现在还没改过来。”
矢板雪乃赌气般地闭上了嘴,公美子则急忙用胳膊肘捅了几下坐在一侧的铃木咲穗。
“雪乃同学别介意,咲穗同学也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个说话不看场合的‘评论家’。”
矢板雪乃突然微微张嘴,随后嘴角上扬,笑了笑。她接着说道:“当时松川律师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就顺口告诉了她——‘她们一个个都像惠麻同学写的剧本那样死了’。”
“难怪!”公美子叫出声来,“我听松川律师这么说时还在纳闷……不过你为什么要乱讲这种话啊?”
“因为我想帮上松川律师的忙啊……为了赎罪。”
“赎罪?”
“我收到那个邀请函的时候,不知道该再寄给谁,结果一不留神就寄给松川律师了。”
“你寄给松川律师了?”
“毕竟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顺手……”
“一般人会给自己崇拜的对象寄这种东西吗?”
“所以我才会去赎罪嘛,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帮上松川律师。”
“可是你都撒了谎,这下子别说帮忙了,只会添乱啊。”
“但松川律师好像也很在意惠麻同学写的剧本,如果我能作证说大家的死和那个剧本存在某种因果关联,她应该会很高兴的……我就顺口说了。”
“这就是所谓的迎合现象呢。”“评论家”铃木咲穗发言了,“希望自己给对方留下好印象,便给出了对方想听的证词,甚至不惜捏造。在对方是权威人士——比如对方是警察、律师的情况下,这种倾向则会更加强烈。尤其是在遭到警察的诱导式询问时,人们很容易做出带有迎合性质的行为,而由此产生的假目击证词将会导致冤假错案,真是差劲透了。”
“我做了这么差劲的事吗?”矢板雪乃反驳道。
“是的,你做了。如此一来,至少,惠麻同学写的剧本,便会像都市奇闻一样蔓延开来。”
“但实际上那些案子也确实很像那个剧本呀?”
“是这样的,但你说的是,‘她们一个个都像惠麻同学写的剧本那样死了’,然而她们的死和那个剧本真的一样吗?”
“这肯定是‘言灵’吧,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所以——”
“你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会说些带有灵异色彩的话,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什么‘言灵’啊?至少你没有那种特殊的能力就是了。”
“你什么意思!”
“不过死亡顺序和剧本里的不一样吧?”眼见矢板雪乃和铃木咲穗之间逐渐剑拔弩张,公美子赶紧插话打断她们。
“嗯,是啊,反正我也是随口胡扯的。”矢板雪乃半赌气地啜起了红茶。
“而且是松川律师单方面对惠麻同学的剧本感兴趣吧?那么,就像咲穗同学说的,雪乃同学只是迎合了松川律师,我觉得雪乃同学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真的吗?我没有做坏事吗?”矢板雪乃的视线一下子就贴了过来。
公美子一边含蓄地回避她的目光,一边说道:“我认为那几位同学的死不关那个剧本的事。因为在剧本里,凶手是个穿着一身黑衣服施行连续杀人的老婆婆,而现实里杀害多香美同学的犯人已经被捕了,就是她的丈夫,因此其他人的死与她无关。还有惠麻同学,她在正式表演之前就转学了,根本没上舞台,现在不还是死了吗?那个剧本和死因绝对没有关系……没错,这一切都是偶然。”
“一年里死了五个同班同学也是偶然吗?”
矢板雪乃屈指数道:“多香美同学,阳奈子同学,宁宁同学,结衣子同学,再加上惠麻同学,看看这一连串的疑案。”
“杀死多香美同学的凶手已经被捉拿归案。对阳奈子同学下手的是一个叫小林的人,目前正在服刑。宁宁同学死于自杀,结衣子同学则是心力衰竭致死。”公美子也掰起了手指头说着,“眼下死因不明的只剩下惠麻同学了。”
“可能真是因为‘言灵’。”铃木咲穗的声调仿佛是在呻吟一般。
“你搞什么啦,刚刚不是否定了这种说法吗?”矢板雪乃讽刺了一句。但铃木咲穗轻巧地避开她的质疑,继续说道:“所以说,‘言灵’其实是一种暗示。”
“暗示?”
“什么暗示?”
公美子和矢板雪乃同时问道。
铃木咲穗露岀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表情,如真正的评论家一般,语带得意地说:“所谓暗示呢,就是受邀参加‘六月三年十一日的同学会’这件事,心里有鬼的人,觉得自己会受到处罚的人,便自然会给自己下暗示,想着自己会被杀害。而多香美同学的死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暗示。我认为,她死于氢氟酸的新闻报道把这种暗水推向了最高峰,效果强烈到让其他人自行走上绝路。”
“自行走上绝路?“公美子探出了身。
“是的。人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朝着违背自己意愿的方向前进吧?嗯……我举个例子……我们在打高尔夫时,想着,不好,那里有沙坑,别往那边打,结果球就偏偏往那处去了。这种情况很常见。其实是因为我们的肌肉下意识往自觉不妙的方向使力了。而眼前这一连串死亡事件不正是这么回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