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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阳奈子的记忆

作者:日-真梨幸子 当前章节:146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9:47

1.(二00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周三)

“那你今天几点回家?”

母亲的声音从饭桌另一头传来,话里并不带刺,态度亦不粗横,但这种问法还是无意中带着几分嘲讽。

“不知道。”我回答。

桌上并排放着酸奶、牛奶炒鸡蛋和吐司面包,然而我只往嘴中送了一勺酸奶便站了起来。

“你在减肥吗?真是的,最近的姑娘啊……”

说话的是外婆。她正熟练地用叉子把炒鸡蛋扒拉到一起,吐司面包也吃到了第二片,酸奶则已经享用完了。而她的气色仿佛和食欲一般越发年轻,表情中透着一股气场,非要说的话,是属于难以接近的严肃感,不过她的容貌还是非常端正的,眼、鼻、口都偏大,五官仿佛利落地汇聚在一张小巧的油画布上,还长着一张轮廓分明、漂亮到让人羡慕的鹅蛋脸。

这或许就是血缘吧。我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又看看外婆,只觉母亲完美地继承了外婆的长相。可是这份血统似乎并没有遗传给我。

我长得和母亲一点都不像。

“我这张脸是像谁呢?”

我一边编着头发,一边对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今天状态不错,只一次便搞定了发型。其实通常情况下我都得反复弄上三次才行,所以眼下我的心情略为放松。“好嘞!”我稍稍给自己鼓了鼓劲,接着把樱花粉色的润唇膏抵在了唇上。

——倒是有个说法叫‘隔代遗传’,那么我可能是像某位亲戚吧?

说起来,我好像曾听亲戚讲过这样的话:“你和……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记得当时是一场葬礼,也可能是法事。嗯……是个什么集会来着?总之好多人都穿着黑衣服,还有一堆高档酒菜……

我再次搽起了润唇膏,唇上的樱花粉色越发明显。其实我想涂更鲜亮的颜色,毕竟樱花粉和绛紫色的西装校服外套真的不搭……对了,玫瑰红倒是和绛紫色很般配,我上周就在美妆药店里买了一支玫瑰红色的口红,然后藏在抽屉深处。它一定很衬我这一身打扮。

可是我受到的监视越来越严密,母亲和外婆两人正并肩站在玄关口等着我。她们不会直接开口说三道四,但会用双眼把我打量个遍,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如果我涂上了新买的口红,那么终究会被这四道视线发现。于是我暗暗咬住了嘴唇,飞快地穿上鞋子。

“我出门了。”

“走好。”

把上述话语写成文字来看,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异常沉重、冰冷的感觉,令人郁悒。

最后,我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的面庞,她似乎有话想说。而我则打开了大门。

+

“我收到同学会的邀请函了。”

我打开折成小块的纸片,它是从笔记簿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紫色墨水写了这么一句话。

纸片来自坐在靠走廊那一列最前排的惠麻,把它传给我的则是坐在我后头的“班长”。

“同学会,初中的?你去吗?”我在纸片的一角回复道。接着借助尺子将它裁得方方正正的,随后用我和惠麻两人一起想出来的折纸法把它折得小之又小,再传给后座的“班长”。几分钟后,纸片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总算到了惠麻手中。她的视线越过好几人,直看向我,我也轻轻点头回应。

其实直到黄金周之前,我和惠麻交流时只要互发手机短信就行了,根本不用搞得这么麻烦。当然,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可我们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在课堂上发挥自己擅长的盲打技术,享受“信”来“信”往的乐趣。只不过在黄金周期间,我们有点疯过头了,闯的祸被曝光给了家长和学校。尽管借着“五月病”2的由头,我们得到了宽大处理,没被停学或退学处分,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免于任何惩罚。最终,我和她的座位被拆开了,外婆甚至没收了我的手机。

话虽如此,但“五月病”这说法……

我用自动铅笔的笔尖在桌面上用力蹭涂。我们只是在街上晃的时间晚了点而已——没错,就是运气差了点而已,居然会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那个当口过来。

惠麻说的运气不好是指地点。因为我们在那天换乘了好几辆电车,远赴池袋,然而倒霉的是,我们走到了一条“搭讪街”上。

“嗯,时间点也很糟糕。”我答道。

那里有两个看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炫耀似的拿着小型提包和手机,还缠上了我们。

“三万日元怎么样?”

男人张开油腻的嘴唇说道。而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全身漏了气,自尊心和紧张感都从中流失了。我一脸恍惚地看着他。

“大家都在做这种事哦。”

烟味和烤肉味混合在一起——这是这位男性说话时呼出的气味,令人作呕。

大家都在做这种事吗?

我心中疑虑的同时,重新环顾了一下教室,只见室内共有二十七名女高学生,大家按规定扎着低低的双马尾辫。

铃声宣告着午休的开始。我服从号令,毫无干劲地离开座位。

“我不去参加同学会。”

惠麻没有说下去,她把火腿三明治从嘴边拿开,随之若无其事般地嘟哝了一句,语气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看着要下雨”似的。

我往窗外望去。其实现在才刚过中午十二点,可是天色已经暗沉得犹如黄昏,看起来会有一场雨。无数细小的颗粒飘浮在咖啡色的空气中,仿佛变形的水滴。

“怎么可能去哦!”

惠麻重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留在三明治一角的咬痕显示出她的牙齿有多么整齐。

我们从三个月前开始互动,也就是自从兰圣学园高中部入学仪式起便处在一起了。这所学园以实行由小学起一路至短期大学的一贯式教育而闻名,本来学生只要通过它的小学入学考试,即可一路直升上去,就像坐厢式电梯一样。但另一方面,兰圣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也会在某些年份通过考试来招收外部学生,我和惠麻即是经入学考试进入这里的高中部的。我们这一届共有二十六个“外来生”,其中被分到这个班的却只有我和惠麻两人。

当时我心里特别不踏实,打量着四下的环境,而惠麻则用强势的眼神挑衅地观察周围,于是我们二人一下子便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就像是磁铁遇上了铁矿那般,彼此都被对方所吸引着。惠麻说这种状态叫作“相互依存”。

确实,我们正是“相互依存”的状态,既寄生在对方身上,同时又保护着对方。但这在一定程度上其实是一种战略和智慧。毕竟,我们周围满是敌人。或者说,我们就好比是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硬要对敌阵展开进攻。既然情势如此,那么为了能在高中三年间“存活”下来,共同作战期不可少……我和惠麻最初便是这样捕捉到这份友谊的。

而现在,我们却能感受到对方是自己真正的朋友。

因为我俩有很多相同之处,比如我们本人都算不上是特别想来兰圣学园,可家人们却极力推荐这里,又比如我们的妈妈都是兰圣的毕业生。

即是说来这里上学并非我们自身的意愿。要是我们坚决拒绝家里的建议,表示自己“就是不想去兰圣”,其实还会有其他的出路,只不过我们也找不出这个“其他”是什么。

总之,我们两人“总是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吧”——这句话又是谁提出的呢?

“说是要开同学会……可开那个干吗呀?“惠麻说道。

吃完二明治,她又粗暴地拆开了咖喱面包的包装袋,继续讲了下去。

“我们初中毕业才三个月,有什么好怀念的?“

随后,惠麻把咖喱面包往嘴里塞。

“其实我本来就很讨厌自己初中时的那个班级。”

她的胃口可太好了,我哑口无言地盯着她看。她的课桌上还有肉酱派、华夫饼和布丁等着上阵。

“我这是暂时性厌食症,早晚会恢复正常的。”

惠麻笑着自我分析道。

即使号称“暂时性”,我还是觉得这个“暂时”持续得过久了些。但惠麻纤细的体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真让人羡慕。我像松鼠般“咔哩咔哩”地啃着固体营养食品,同时望向惠麻那正在进行咀嚼运动的下顎。

惠麻上上周跟我讲过她备感焦虑的原因,她说:“我妈有男人了。”

由于她的语气实在太过随意,我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有多重要,所以也轻松地回了一句:“你妈妈要再婚了吗?”因为我知道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如果她母亲再婚,我反倒认为是个好消息。然而我们刚聊完,学校便公布了期中考试成绩。我一看到惠麻的分数,胃就痛了起来,简直像我自己考砸了似的。她的年级排名比刚入学进行摸底考时下降了三十三位之多。

“我没把考试结果当回事啦,反正我完全没在学习。”

我怀疑她是在故作坚强,也可能是把母亲有了男友当作排名下滑的借口,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成绩。她开始口吐恶言,给我一种她现在根本没闲工夫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感觉。

“我妈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牢骚也好,别人的坏话也好,甚至还会分享成年人的秘密,真的是什么都说。因为她的教育方针就是“希望和孩子建立起无话不谈的友谊”,居然想建立友谊喔!好蠢。”

惠麻说着说着,修整得干干净净的眉毛便拧紧了,还不时抽搐几下。

“我才没想跟那个女人成为朋友呢,因为她终归是我妈啊,我想要的是一个靠谱又有威严的母亲。你也是这样吧?”

嗯,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希望父母一直都好好地担任父母的角色,才不期待从他们那里获得友谊呢。“朋友”在外头想交多少就有多少,亲子关系却只能与父母构建。但话虽然如此,我家可能出了点差错,家长们对我介意到不正常,冷淡到不正常,亲昵到不正常,又在奇怪的地方让我见识到差不多可以算“家长的威严”的东西。而我对他们则没有任何畏惧或尊敬。

我分析过自己之所以会如此断定,原因肯定是出在外婆身上。她把我母亲当成孩子对待,拜此所赐,我母亲就跟孩子似的爱哭,完全感觉不到她有身为人母的自觉。

惠麻的双眉仍旧一跳一跳的,她继续骂道:“但做孩子的肯定有不想知道的事情对吧?谁想知道自己妈妈迷恋一个男人时是什么样啊?我才不想听,可她还是跟我说这说那的,比如对方是个怎样的男人啦,她是怎么被追的,他们是怎么见面的。归根到底,那女人就是软弱啊。想让别人听她说话也是没办法的。但她只考虑自己的事情,根本不管别人知道这些事之后会怎么想,反正她能一吐为快就满意了。真狡猾。而且还觉得凡事不藏着掖着的自己是全世界第一大好人。真是差劲透了。”

所以我才会喜欢惠麻。她能用流畅的语言说出那些难以表述的事情。我有些陶醉地凝视着她的嘴唇。

“不过我也很窝囊呢。结果还是劈里啪啦地说着自己的家务事,打算由此来获取平衡。我很烦人吧?”

才没有这回事。我用眼神答道。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毕竟我绝不会把这些告诉自己的挚友。可为什么就能对你说出口呢?”

挚友——

惠麻有时会在我们的对话中提到这个词。当然,“挚友”不是指我。而每到这时,我的喉咙深处就会阵阵发紧,生出一种灼痛感。

那是惠麻曾经的挚友。

她和那位挚友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呢?她们之间现在又如何呢?我虽然才认识惠麻三个月,却还是有种挫败感。因为我好像输给了那位挚友。

“……惠麻,你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不觉就蹦岀了这样一个问题。

“啊?”

惠麻把送到嘴边的肉酱派重新放回课桌上。

她的嘴唇轻轻撇了起来。

这莫非是个禁区?她并不想让我知道自己初中时期的宝贵回忆吗?

“没事没事,当我什么都没问。”

我急忙把抛出去的话题往回拉。

“你想看吗?”

“嗯?”

“你想看我初中的毕业相册吗?”

“……能给我看吗?”

“可以,要不今天来我家吧?我妈应该不在。”她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一股紧张感从我体内流过。

风变了向,湿润的空气从窗口涌入,混杂着海潮的气息。

这里距离大海大约一公里。

相模湾的波光从我的眼睑上闪过。说起来,最近都没去海边呢。

从学校坐公交车去惠麻家大概要二十分钟。那里有一座山,从山上望出去,即能将相模湾的海景尽收眼底。半山腰建了一个新兴住宅区,她家就位于住宅区的正中位置。开发时间是十年前,我对那段往事还记忆犹新。

那时候,我有一次因为感冒请假在家,没去上幼儿园。母亲一言不发,只顾着看报纸,我则不知为何就是想待在她身边,于是便盯着她从报纸中抽出来放在一旁的传单,尽管我根本看不懂那上面的内容。而其中我看得最久的便是分块出售这片住宅区的宣传页。

我没由来地换用另一只手提书包,并开口道:“这里叫作‘新天堂小区’吧?”

“什么?”

惠麻看着我,然后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又飞向和话题毫无关系的方位,继续道:“新天堂小区……这名字好尴尬啊。”

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是一片橙色的多头月季,花色已经有些衰退了。

那是惠麻家的车库。

“果然又出门了。”

惠麻叹了口气说道,声音中透着无力感。随后,她又恢复了平时的麻利,在书包中翻找着什么。

“‘一新天堂’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也许还挺符合‘天堂’这个词的。”

她找到钥匙,再次看向我,一脸意味深长。

“怎么了?”

“天堂,就是天国哦。”

“天国……”

是啊,这里确实很美。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感觉简直就像置身于法国南部。

其实这里原本就是作为度假胜地来开发的,因此每家每户都漂亮得堪比民宿。四周百花盛开,仿佛水彩画。风儿送来了甜罗勒的芳香,放眼望去,便能看到相模湾。

不,我说的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天国。“

惠麻笑着说道。

“什么意思?”

“一旦住在这里啊,家里就肯定会死人。所以才号称是‘通往天国的街区’嘛……”

“肯定会死人?”

“我家的话,妈妈流产了,然后爸爸也死了。”

我心里想着话是没错,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便看向缠绕在玄关前的花架上的铁线莲。

“还有哦,”惠麻把玩着钥匙,接着往下说道,“听说在这一带还是山林时,有人发现了尸体呢。”

“你说的难道是——”

“惠麻!”

我的话被引擎声和女性的说话声打断了。我一看,只见一位丰满的女性把车窗降到底,向着我们挥手。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惠麻的妈妈。她们两人的酒窝长得一模一样。

“这位同学是不是——”

惠麻的妈妈一下子便说对了我的名字。

不管怎么说,惠麻也同样会和她妈妈讲起各种事。

我摆出平时攒下的笑脸,向惠麻的妈妈点头行礼。

“初次见面。”

“听说你妈妈也是兰圣学园毕业的?”

惠麻的妈妈一边把磅蛋糕和冰茶放到桌上,一边向我提问。我把她递来的冰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是的。”

我的指尖沾到了杯壁上的水珠。

“你妈妈是哪届的学生呀?我说不定在学校见过她呢。”

惠麻的妈妈缓缓地眨着眼睛,笑意让她的酒窝更加明显。

“她说自己是第六十七届的。”我特意放低了声音,淡然地答道。

“第六十七届?那就是在一九八0年念高一的。哎呀,真可惜,那时候我已经毕业了。”

惠麻的妈妈说完,便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家……”她的语气仿佛在逗小娃娃的保育员,“你家是不是开料亭的啊?”

“嗯,虽然规模很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在经营。据说兑在我岀生后,家里便立刻把生意停掉了。”

“果然……我一听到你的名字,就想着难不成……”

“……”

我无言以对,但也只能保持微笑,用吸管在玻璃杯中拼命乱搅。

“结果确实是你家呀……”

惠麻的妈妈用看可爱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我。

“您知道当时那件事吗?”我一脸童真地回问道。

“当然啦,因为很出名嘛。你也知道?”

“嗯……多少会听到一些。”

她的目光带上了更多同情:“……总有些人,说话就是不经考虑。”

“毕竟我们镇子小。”

“现在呢……你家现在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呀?”

“出租公寓。”

“哦。”她的酒窝消失不见了。

我把手伸向玻璃杯,然后将冰茶一饮而尽。杯中的冰块还老老实实地发出了“咔啷”声。

“换作我是你妈妈的话,就不会让你进兰圣。毕竟有人到现在还记得那件轰动一时的大案呢,是吧?”

“我家从曾外婆起,每一代都在兰圣接受教育,所以外婆极力推荐我去那里念书,总说希望我能顺利毕业。”

“原来如此……确实,兰圣学园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我们这里的女孩子都很向往那身校服。尽管以前有过一些不好的传闻,但做家长的果然还是会希望自家女儿进兰圣呢。”

一些不好的传闻……

我一边想着,一边用叉子从磅蛋糕的一头剜下了一块,却没有到嘴里。

“抱歉啊。”

我和惠麻一起走在通往公交车车站的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这时她轻轻地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

看到车站,我稍稍加快了脚步。

“我失算了,我妈居然回来得这么早。”

骗人,发现车不在车库里时,有点失望的是谁啊?我很想这么对她吐槽。

“但是我玩得很开心呀!“我笑着蒙混过去,“还听到了各种故事呢,比如我们的年级主任现在那么衰老,可以前却是个美男子。”

后来惠麻的妈妈跟我说了好多兰圣学园的事,对她而言,兰圣就像是一个装满了闪亮回忆的宝库。她甚至还拿出了旧照片回顾过去,整个人看上去都洋溢着快乐。

“惠麻,你和你妈妈长得好像啊。”

我其实十分清楚惠麻的想法,但还是这么说了。

“我才没那么胖。”

如我所料,她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而且我又不是那种黏人的性格……还是说我也很黏人?”

惠麻不安地窥视着我的脸。

“没有,惠麻,你是个好女孩。”我回答道。而后又加上了一句“我最喜欢你了”。不过我既没有撒谎,也不是在说奉承话。这是我的心声。

“我说啊……”惠麻把脸颊贴在了我的肩上,开口道,“下次再来玩吧。我真受不了和我妈相处。”

她的呼吸很无力,我牵过她的手指,把它们顺进我的指缝中。

“但是,你很喜欢你妈妈吧?”

听我这么问,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嗯,所以才会特别郁闷。”

“我总觉得……能明白你的感受。”

到车站了。不过看看公交车时刻表,我们发现上一班车刚刚开走,下一班还要再等二十分钟。这时我们正手牵着手,而她使上了一点劲儿,握紧了我的手。

“毕业相册。”

“嗯?”

“我忘记给你看初中毕业相册了。”

“对哦。”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又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看吧?看样子我猜中了。惠麻勾住了我的手指,小声嘟哝道:

“你初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咦?我吗?”

“有很多朋友吗?”

“嗯差不多吧。”

小唯、爱子、奈奈子、小惠,我经常和她们四个同进同出。毕业典礼那天,我们聚在校园的一角,哭着依依惜别,说就算上了高中也绝对要一起玩,无论何时都要在一起,要发短信,还说我们永远都是一个整体。

然而毕业后我们五个便再也没见过面。直到上个月还频繁往来的短信也几乎停止了。

算了,反正女生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惠麻呢?我和惠麻之间的友谊也会在高中毕业的同时就清零吗?

“……我们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哦。”惠麻边说边握紧了我的手,“要一直做好朋友哦。”

我也用力回握着她的手:“当然啦。我们永远是朋友,我可是贴身带着你给我的友谊天长地久的证明呢,它现在就藏在我的书包里。”

“哦,你说那个啊……要保密呀,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我明白。”

时间已经是傍晩六点了,天色明显暗了下来,由明转暗的整个过程就像是快进播放的影片一样。可公交车却还没来。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声响,十分刺耳。

咚——咚——咚——

“你知道吗?这座山的对面有一家度假酒店。”惠麻低声说道。

“知道呀,新天堂酒店对吧?”

“现在好像有施工队在拆除那家酒店。”

“是吗?可它没这么旧吧?不是和新天堂小区一起建起来的?”

“你说的是新楼,旧楼大概是明治时代末期的建筑了,老化得挺厉害呢。”

“原来如此。”

“对了……”惠麻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把握,“等放暑假了,我们好好玩一下呗?”

“还是先过考试那关吧。”我笑了。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开始计划起来又不亏,做计划的过程可开心了呢……我啊,在做计划时最快乐了,甚至光靠它就能获得满足。”

惠麻的嘴边漾起了酒窝。

“确实,做计划肯定特别快乐。我答道。

“我就说嘛。”她笑得更欢畅了,“到时候我们去迪士尼乐园吧,涩谷也要去。这次还要去一趟玉川上水……哎呀,公交车好像来了。”

惠麻突然抬起了头。我也确实听到了引擎的低鸣声。那是公父车从这座陡坡上缓缓驶下时的声音。

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我悄悄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但惠麻却不让我把手抽走。接着,她仿佛是要揭晓某个秘密一般,在我的耳边悄声说道:“嗳……实际上给我寄初中同学会邀请函的人是——”

然而,公交车的引擎声完全盖过了惠麻的说话声。

+

晩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惠麻的妈妈打来的。

一开始接电话的是外婆,换我接听后,她还在我背后一瞥一瞥地盯着我,很像是在监视。

“抱歉呀,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

惠麻的妈妈一上来就按礼仪向我致歉。我看了看钟表,现在差不多是十点零五分。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心中莫名忐忑,说话声都带着颤抖。

“我几乎每天都会听到惠麻说起你哦,说你是她重要的朋友。”

“……是的。”

“我很高兴呢,今天也是,谢谢你能来我们家玩。”

“……嗯。”

“所以我想你应该能阻止惠麻。”

“……您指什么?”

“我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其实我一直一直都很烦恼……我根本看不透她,完全就不明白她在想什么,所以你今天过来,我是真的很开心。”

惠麻的妈妈翻来覆去说着同样的话,而且声音尖锐,口齿不清。大概是喝醉了吧?

“对不起啊,我心里很不安,想排解一下情绪,就喝了点酒……不过没事,我没醉,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所以才给你打电话……拜托了,请阻止这孩子。”

“可您要我阻止什么呢?”

“惠麻上初中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情。你听说过吗?”

“发生过事情?我不知道啊。”我的心跳加速了,并换了只手握住听筒。

“是吗……不过没关系。”

此时她稍稍调整了一下气息,可是呼吸还是很急促,咬字也相当奇怪。随后,她仿佛贝什么催着似的,说话完全不带停顿。

“惠麻好像还没有放下那些事。我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她的笔记簿。”

“笔记簿?”我总算插上话了。

“……那本簿子上写着杀人计划。”

“杀人?!”

话刚出口,我便猛地回头确认了一下背后的情况。外婆已经不在那里了。毕竟她习惯晚上十点半上床,看来是回卧室了。

“杀人计划?”

我试着重复了一遍。

“是的,杀人计划,目的是要肃清班里的同学们。”

“怎么可能?”

“是真的。”

“她只一时恶作剧吧?”

……没错,不过散想而已。惠麻在聊天时,有时也会聊着聊就会不知不觉地陷入自己的世界。这时她多半是在幻想而且她欢推理和恐怖故事,因此会看这些类型的小说,还会把内容描述得犹如自己的体验。所以——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就放着没管。但她其实在筹备同学会。”

“咦?筹备同学会?惠麻吗?”

可她说自己是收到邀请函的一方啊?

“……那本笔记簿里也写了要在同学会上实施肃清计划……”

“什么?那个同学会是惠麻策划的吗?”

“嗯,是的,她都准备好了,好像连邀请函都发了。我家正陆陆续续收到回函。”

“是怎样的计划呢?”

“你知道氢氟酸吗?”

“氢氟酸?那是什么?”

“一种危化品。手上哪怕只沾到几滴氢氟酸的飞沫,肉和骨头也会被腐蚀掉,如果放着不管可是要出人命的,它的毒性就是这么强啊。即使获救,也必须把沾到氢氟酸的坏死部分全部切除。”

“……请问这种剧毒怎么了?”

“她在笔记簿上写着,计划使用氢氟酸把来参加同学会的人都杀死。”

“但那个氢氟酸是很容易弄到手的东西吗?”

“计划里连上网买氢氟酸的方法都写了。”

“网上居然能买到这么危险的东西?”

“好像可以。”

“那么,她要如何把氢氟酸——”

2.(二0一四年六月二十五日周三)

“老师……柏木老师。”

感觉到有人正在晃着自己的肩膀,阳奈子浑身一颤。

呃,这是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电脑显示器、眼看着就快坍塌的杂志堆,还有五颜六色的笔以及素描簿上的漫画原稿。

啊,对了,这里是我的工作室。我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柏木老师,您还好吧?”

说话的人是小林女士。她今年三十八岁,比阳奈子年长十岁,离过一次婚,现在独自带着孩子生活,从上个月起过来协助阳奈子工作,尽管只是个临时助手,可是最近却给人一种她已经把握住了主导权的感觉。她原本好像也是漫画家,而且还给名家泰斗当过第「助手,因此便将当时的工作方法充分运用了起来……话虽如此,这里毕竟只是旧公寓楼里的一户出租房罢了,从吉祥寺站步行过来十分钟。就算小林女士能像利索的职业女性那样全程走得英姿飒爽,实际上阳奈子却要靠这仅有四叠半大小的场地来大幅削减预算,所以工作时很容易磕碰到。不知是出于压力还是不满,这几天来,她以“我以前的职场如何如何”为开端的“小林式语言”是越说越起劲,搞得其他助手都一个接一个地向阳奈子发了点牢骚。

昨天也是如此。这里的老助手森本先生说:“被她这么管着,到底谁才是第一助手啊?”说起来,其实森本先生也并非第一助手,不过他本人却是这么认定的。在小林女士还没来这里工作时,森本先生包揽了从人力管理到准备伙食和备用品的全部事务。而他亦比阳奈子年长,对自己能够支持年轻漫画家一事相当自负。

说真的,好烦人啊。阳奈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缓缓地把视线投向四周。

今天来了三个助手,可能是由于距离截稿时间尚有一阵子,工作的氛围还算平稳。但两天后还会有两位临时助手过来,届时工作室将变作惨烈的战场。惨状一般持续三天左右,其间根本没法睡觉。即使顺利完成任务,她也依然要在交完稿子的当天便马不停蹄地画下一话的分镜稿。

“老师,您真的没事吗?脸色很糟啊。”小林女士再次询问。

“哦……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阳奈子说完便后悔了,六道诉说着自己同样睡眠不足的视线飞了过来。不过说“没睡够”也确实不假,这几天她都睡得很浅,就算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肯定又是那个梦。是关于阳奈子高中时期一个同班女生的梦。

那个女生叫作“惠麻”。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惠麻”的姓氏,对方的长相也仿佛被打了马赛克似的模糊不清。她甚至完全不记得惠麻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或许是因为高中生涯对阳奈子来说,并不怎么美好。

她当时就读于家乡的名门学校——兰圣学园高中部,然而却无法适应那里的校风和人际关系。为了打发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时间,她在午休时分和放学之后都泡在图书馆里,把馆内的藏书差不多读了个遍。结果到高二结束时,她已经无书可读了。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开始在笔记簿的边边角角处涂鸦。然后涂鸦变成了插画’又变成了漫画。由于这段经历和她现在的工作有关,所以那让人厌恶的三年时光倒还算是有点意义吧。

高中毕业后,她去东京念了大学,再也没有回忆起兰圣学园。这九年来,兰圣也几乎从不联络她,似乎像她这样考去了其他大学的学生无甚价值。

但就在几天前,一份同学会的邀请函从阳奈子的老家转寄了过来。她悄悄打开抽屉。

大概就是因为这场拟定于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阳奈子才会失眠。

从收到它的当晚起,她就不停地梦到自己的高中时代,而且还都围绕着那个叫作惠麻的同班同学。

阳奈子确实有这么一个同学,是通过招生考试从外部考进来的。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惠麻。这个惠麻后来怎么样了?

“氢氟酸。”

阳奈子闻声回头,只见小林女士拧着上半身,面朝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午后新闻。

“氢氟酸……怎么回事?”阳奈子问道。

小林女士有些得意地复述着新闻:“一位女性因为接触氢氟酸而死亡……死者二十八岁,和柏木老师您同岁呢。这么年轻……真可怜。”

“死者是一名二十八岁的女性,住在镰仓市,名叫大崎多香美。当时她正在睡觉,却因剧痛而醒来,叫了救护车,可还没等到医护人员到场,她便死在玄关口。大崎女士的双手均坏死,根据死状推测,死因是剧痛导致的休克。之后通过调查得知,她双手坏死的原因是氢氟酸,但目前尚不明确她是如何接触到氢氟酸的。”

+

大崎多香美……婚前叫作本田多香美。在同学会邀请函转寄过来的当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邀请函已经送到了吗?”

“你是哪位?”

“大崎?”

“我的旧姓是本田,本田多香美,就是那个特别不擅长拒绝,所以老是被推着当班长的本田多香美。我的绰号就叫班长。”

“班长?啊……是多香美同学?”

“对!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你很忙吧?”

“嗯,是蛮忙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联系了你的老家,是你祖母给的。”

“哦……原来如此。”

“你最近不回老家看看吗?你祖母很寂寞呢。”

“唉,有各种事要忙。”

“你现在在哪儿住?”

“吉祥寺。”

“吉祥寺?哇——好棒呀!是日本人最想居住的街区啊。”

“说是这么说,但从我这里去车站可得走上好一段路。”

“阳奈子同学,你现在真的很活跃呢,你的漫画卖得很好吧?还要改编成电视剧吗?”

“嗯,还行吧。”

“因为你擅长画画嘛,头脑也聪明。”

“没这回事啦……”

“我就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全职主妇。当年从兰圣的短期大学毕业之后,我去了东京的商社上班,却总觉得自己不适合那份工作,于是选择了婚姻,跟逃避似的。现在非常后悔。前年我生了我家老大,是个男孩,不过全职妈妈们之间的社交简直一言难尽。比起现状,上班真是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这样啊。”

“但总之吧,我丈夫是个实业家,所以年收入还说得过去。然而考虑到小孩子,就会希望他能再多挣点了……阳奈子同学你挣得很多吗?”

"……没有没有。”

“我听说畅销漫画家的收入都上亿了……你也是吧?”

“怎么可能啦……”

“而且你挣来的钱都是自己的哦。你还没结婚吧?”

“雇人和取材都要花钱,我年年赤字。”

“又这么说……那你不是还穿着很上档次的衣服吗?”

“啊?”

“其实我直到最近才知道你特别活跃呢。你前几天上电视了吧!是一个谈话节目。我立刻就认出你来了。当时我真的很惊讶,所以我希望你务必来参加这次同学会。当然,我有被推出去组织啦,和以前一样呢,这种任务肯定都会压到我身上来。不过我毕竟是少数留在家乡的人之一嘛,这就没办法了。话说,这次同学会正好碰上兰圣学园创立满一百周年,会办得相当隆重,估计能号召到上千名毕业生来参加吧……所以阳奈子同学你一定要出席呀,我作为和你同届的学生也觉得很自豪呢。”

“可是……”

“你当然会来的,对吧?”

“我都说了……”

“地点是新天堂酒店,就是建在那座山上的度假酒店,你还记得吗?”

“新天堂酒店……”

“你忘了吗?我们当地有一座山,半山腰上建了一个新兴住宅区,在那里可以看到相模湾的全貌,从我们学校坐公交车的话,二十分钟左右便能到。新天堂酒店就是建在它旁边山上的度假酒店。在学年末上餐桌礼仪课时会去那里吃法餐。”

“哦对,但那家酒店不是拆了吗?”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听说拆除要花钱,所以就搁置不管To然后一家外资连锁酒店好像收购了它,现在弄得可漂亮了。”

“……原来是这样啊。”

“对了对了,上餐桌礼仪课那会儿,端出来的甜点居然是一整只苹果,太差劲了。那真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刀叉来吃整只苹果……作为主食的烤牛肉倒是很美味,你吃的时候也面带微笑呢。”

“……是吗?”

“我拜托酒店,在我们开同学会的时候也请准备这道烤牛肉所以一定要来呀。”

然后就到了今天。

多香美同学,你和我通电话的时候还那么精神,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阳奈子摩挲着上臂,往天桥上走。

听到那条新闻报道,她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摞下一句“我要去喂猫,稍微离开一会儿哦,麻烦你们画背景”后,便只拿上钥匙就出门了。

她自住的公寓和她租来做工作室的公寓仅隔一条马路,步行只需一分钟左右。

每当这种时候,去呼吸一下外头的空气是最好的,她必须放松一下自己的大脑和身体。

然而今天的天气不尽如人意,她离进入放松状态还远得很。

无数没能凝成水滴的细小颗粒飘浮在咖啡色的空气中。

阳奈子听到上方有笑声传来,大概是女高中生们吧。附近有一事中,这I时间段会有许多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其中总有几十人要过天桥。

可眼下的她更在意刚才的新闻,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多香美同学……死了?多香美同学吗?难道……和“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有关?

+

起初,阳奈子觉得自己的身体浮起来了。但下一刻,她便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处在猛烈的晕眩之中。

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的状况。

她摔下来了,从天桥的楼梯上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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