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二O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周一)
西新宿NL大楼二十三层,松川凛子法律事务所。
“你是第八十九届的学生吗?”
对方向我提问,我依然低垂着视线,小声回答了一句“是的”。
“是吗?第八十九届,与漫画家柏木阳奈子老师同届呢。”
“咦?”
“嗯,柏木阳奈子老师。我前几天还在电视上看到她了,她的作品非常受欢迎。”
“哦,对……我念高中的时候和阳奈子同学在同一个班。”
我声如蚊蚋。不知为何,我总是无法好好抬起眼来。大概是由于身份差距而造成的紧张感吧。不,不对,…是对方给人一种可怕的感觉。不愧是律师,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非比寻常。
“柏木老师在高中时就很有名吗?”
“不,那时的她很朴素,毫不起眼,而且就因为这个理由,她还有个绰号,叫作‘小土妹’。”
“但她现在是兰圣毕业生里最有出息的了。”
“……是呀。”
“顺便一提,我是第七十七届的。”
“嗯……我知道。”
我稍稍抬起头,但很快便又把视线落在桌面上。
白色的桌上放着名片和纸杯,纸杯已经空了。因为我的嗓子干得冒烟,对方刚给我端来水,我就将它一饮而尽。但眼下我依然很渴。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名片上的内容。
“松川凛子律师”。
尽管她给人以充满威严的感觉,但光从外表上看,即使她在超市里扫货,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总之她已届中年,身材微胖,像个小市民。她可能刚去过美容院,一头巻发还有些紧缩感,不算自然松散。
“你今天是从家里过来的吗?”
“是的。”
“路上怎么也得要两小时左右啊!”
“嗯,不过现在有直达新宿的高速电车,跑一趟已经不像过去
“请问是哪位介绍你过来的?”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吓人,让我想起兰圣学园的女教师。她们会硬让他人屈服。而这个声音里也藏着像她们那种近乎威胁的压力。
“是哪位介绍你来我这边的?”
松川律师重复了一遍问题,而我的胃也一下子紧缩起来。
“哦……倒也不是经谁直接介绍,但我常听说松川律师您的事迹,所以早就下了决心,如果遇到难关,一定要向您请教。”
“我的事迹?”
“嗯……啊,当然,都是关于您大放异彩的故事,说您是一位出色能干的律师,不论问题有多难,您用不了多久便能帮我们解决。就像前些日子,您也赢下了那桩难打的官司。”
“赢?”
她的表情看起来微微扭曲。
“官司不是以,输赢,而论的哦。所谓官司……算了,这个话题先停一停吧。我们能开始讨论正题了吗?你今天来找我商量什么事?”
“哦,好的。”
我舒展了一下背部,端正了自己的坐姿,仿佛正在朝向面试官。
“我在上周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我说着,便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轻轻地将它放到松川律师面前。
她张大了嘴,眼睛一眨都不眨,双颊也僵住了。然而她又瞬间压制住惊愕的表情,对我说道:“我能看看信的内容吗?”
“嗯,还请您看一下。”
松川律师用娴熟的手法抽出信笺。
接着,她盯着内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一般来说,六月三十一日是不存在的吧?”我提问道。
“嗯,确实,六月一般只有三十天。”她凝视着信笺的纸面,同时答道。
“我一开始以为它只是写错了,”我继续往下说,“可我是这次同学会的干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居然流传着这样的邀请函,这让我觉得有些古怪……”
“原来如此。”
“我怀疑它就是,那个——”我又把话咽了下去。然而,既然我已经来到了这里,那么也不必继续掩饰了。我用力将想法倾吐了出来:“就是‘那个’邀请函……”
“‘那个’邀请函?”
“兰圣学园流传着一个‘处罚’的传言,说是被定为处罚对象的学生会收到邀请函……松川律师,您在兰圣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说法了吧?”
“哦,嗯,大概是的。我记得自己听过,六月三十一日,这个日期,但它只是个都市奇闻吧?大概是某些高年级学生瞎编后传出去的吧,目的在于吓唬狂妄的学妹们。”
“我以前也这么想,但在我收到邀请函后,还是有些担心。”说完,我取过纸杯,这时才想起杯子已经空了,于是立刻拿开了手。
一位四五十岁的男士为我加了水,他多半是这家律师事务所的员工吧。我几乎是飞扑着抓过杯子,再次一口气将水喝干。
“你就这么担心吗?”
松川律师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药盒,往手心里倒了两枚药片。
“嗯,我很介意。”
但她仿佛要打断我的话一般,干脆地说道:“这是恶作剧,所以别放在心上。”随后她猛地将药片塞进自己口中。
“真的只是恶作剧吗?”
“嗯,是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不会受到处罚?”
“不会的。”
“不过……”
“你非常害怕?”
“……可以这么说。”
“你有关于处罚的线索吗?”
松川律师如此问道,而我则觉得自己的胃袋缩得更紧了。事到如今,果然应该把一切都坦白出来。
“虽然很不好意思——”
2.(二O—四年六月十五日周日)
穿什么好呢?
多香美在穿衣镜前用力耸了耸肩,脚下是堆积如山的衣物。
每件都不合适,以前明明很合身。
生完孩子,她的体型果然变了很多。虽然她坚信自己的体重已经降回去了,但曲线可不复从前。其实她都明白,只是对此视而不见。她觉得束腰长款外套这种可以隐藏体型的服装能流行真是太好了。
“苗条的人穿了,才会有所谓束腰的效果吧,而大腹便便的人只能把它穿成家庭便装。”
这话出自多香美的一位宝妈朋友之口。她真可恶,总是一针见血地说出真相。
“没事的。”“我能痩下来。”“我会减肥的啦。”……
尽管她试着说了这些话,但就算体重减轻,体型却怎么也恢复不了。包括隆起的肚子、松弛的上臂、下垂的胸部……
她也想过要不要去美体沙龙,不过同学会近在眼前,已经来不及了。
没办法,只好去买新衣服了。
她正琢磨着这些,就听见电话铃响了起来。
“多香美?是我啦!”
是那女人?
多香美握着听筒的手立即僵住了,但很快便又放松了下来。
“哎呀!公美子!”
对方是多香美的高中同学,也是她在毕业后仍能无话不谈的少数同学之一。
“多香美,你肯定会参加同学会吧?”
公美子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略了。
“嗯,会去的……”
“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去。”
公美子在外资企业上班,好像每年都会去国外出差一趟,上次见面时她的日语已经带上了英语腔,跟个海归二代似的。
然而她本人仿佛认定自己就是个处事麻利的海归二代。虽说她只在高中时期作为交换生去美国待过一个月。
交换生期满回国之后,公美子的口头禅就变成了“这个用日语怎么说?You know?”因此,她得到了一个叫作“you know”的绰号。不过她似乎觉得该绰号是在说她“有能力”。
这样的她,至今从未出席过同学会。因为她对这类活动很看不上眼,觉得它“不过是日本的陋习”。
多香美对此委婉地反驳过,说所谓“同学会”不正是在欧美文化的影响之下诞生的吗?结果公美子一口咬定同学会“蠢透了”,甚至放话表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去”。
“多香美你去的话,我今年也一起好了……”曾摞过狠话的公美子说道。
“咦?公美子你要去?”
“嗯,既然你会去,那我也去呗。”
公美子说得好像是在勉强应多香美之邀似的。
多香美觉得自己被利用了,生气地巻着手边的便条簿一角。
公美子以前就是这样,把自己的愿望隐藏起来,摆出一副被人推着才不得不做的样子。选上短期交换生的那次也是。
那时还有其他学生也想去留学,有意者应该超过十个了,名额却只有三个。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反正最后她入选了。按她的说法,她其实并不想去,但老师擅自推荐了她,她也没有办法。
然而她的笑容里却满是得意之色。
说穿了,她在暗中拼命表现了一番吧?
班里所有人都在苦笑,只有一个人开了腔:“那么,你拒绝不就好了?这样吧,我去帮你回绝掉。”
光看字面,这很像是恶意挖苦,然而那女生是打心眼里同情公美子,才会有这番发言。她甚至还说:“强迫不想留学的人当交换生,可以说是无视人权了,应该去找校长、理事长或者教委会投诉啊。需要出动媒体吗?我家有亲戚在报社工作……”
公美子当时惊慌失措的表情真是让人难忘。她嘴巴张得老大,活像一尾快要饿死的鱼。
恰好有个同学插了一句:“没事啦,公美子同学其实是想去留学的,所以没关系啦。”
如果没有这位同学稳住场面,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骚乱。说真的,多香美还挺希望瞧瞧热闹,不过那个本想“助人”的女生接下来便埋怨了一句“什么嘛,公美子同学真会撒谎”,这话让公美子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相当值得一看。
拜这一出所赐,公美子悄悄地踏上了短期留学之旅,简直就如同逃亡去国外一般。
但当时的教训似乎完全没有起到作用,公美子依然言不由衷。
“同学会……真麻烦。“
“不过多香美要去的话,我也去呗。”
届时,她肯定会愁眉苦脸地说:“都是多香美叫我一定要来的”
这女人还是心口不一。多香美这样想着。
要是公美子原本只是个陌路人,多香美绝对不会和她来往。然而,多香美的母亲和公美子的母亲是表姐妹,所以两人之间存在亲戚关系。而且她们从初中起便持续着这段“孽缘”°既然一路都这么过来了,那么多香美也只能奉陪一辈子。
话虽如此,她为什么突然想去参加同学会了?多香美一时间没搞明白,但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其实很简单,她想展示自己的现状,因为她获得了成功。
前些日子,公美子写的剧本被改编成了电视剧,而且成绩还不错,她也因此上了报纸。那篇采访稿写得荒谬极了。
“我在学生时代曾获推荐去美国留学,在当地大学的电影俱乐部的引导之下,我稍微学了一点和剧本有关的知识。大学毕业后,又受到教授的推荐,去了外资企业工作。但以前的伙伴们说希望我继续写剧本,于是我便当作兴趣动笔了。有一次,家人自作主张把我的剧本送去参赛,结果幸运地得到了大奖,我真的很惊讶。”
这篇文章里有好几处误导信息。
光看内容,会给读者一种她在美国的大学留学的印象,而事实上她只是念高中时去当了为期一个月的暑期交换生。再者,她去的那所学校规模很小,位于沙漠里的乡下镇子。至于受到大学电影倶八部的引导嘛,准确来说,她不过是自己跑去听了一场公开讲座,
而且仅仅去过一次。但她倒是有可能真的学了一些编剧知识。
说起来,她还没去留学时就已经在创作类似于剧本的作品了。毕竟她是因为热爱电影而执着于赴美留学,还说服了无力供她出国的父母,甚至让他们四处借钱,好不容易才筹齐了费用。而她在外资企业工作的真相则是一一她对自己想去的公司发起猛攻,终于以派遣制员工的身份蹭了进去……
以前的伙伴们说希望她继续写剧本?多香美不知道那些“伙伴”到底是什么人,不过公美子可是自发去文化中心的编剧课程班学习了五年之久(尽管这门课程只是半年制的),自发投稿参加了所有的比赛,最后终于在某个电视台的剧本竞赛中获得了“佳作奖”,但没能再往上攀升,所以她得到的也并非大奖。由于那一年的大奖空缺了,于是她就趁机摆出一副自己拿了大奖的样子。
总之,公美子比较强势,野心勃勃,她的成绩全是她靠努力、筹谋以及执着所获得的。从这一层意义上来说,倒也值得赞赏,但公美子的眼里好像容不下这些……她必须表现出一副自己无心争取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因为是架不住别人的极力推荐。按她本人的说法,这属于“谦虚的美学”。
这女人真麻烦。多香美忍不住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说白了,这是一种保险。一旦自己遭遇失败,便可将责任归咎于他人。
不,这又或许得归咎于她的家庭环境。她家是分家”,所以“分家”的“分”字便刻在了她的基因之中。他们认为自己绝对不能醒目,尤其不能成为众矢之的……分家那种小家子气的本性日益扭曲,变成了对承担责任的极度恐惧。因此,他们随时在设置能够推责于人的圈套……我的母亲也曾抱怨过,说她们这种胆怯已经渗透在他们言行的方方面面。啊,果然麻烦死了。
“哦,但我其实有些犹豫呢,想着到底要不要去参加同学会啊。可能不去了吧。”多香美试探着说道。
“欸?”
——看吧,果然慌了。
“要是我不去的话,就等你回来跟我讲讲这次同学会什么情况啊。”
“呃,但你不去的话……”
“我不去,你就不去?”
“这……”
——太好玩了,这种麻烦的女人可真有耍的价值。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得去接孩子了,正把他放在娘家呢,我挂啦。”
多香美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其实无论如何,公美子都肯定会到场。毕竟这次同学会可以成为她的舞台,十分适合拿来显摆自己已经是一名成功人士了。所以她才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呢。好了好了,还是想想去同学会时到底怎么打扮吧。
——我当然会去。不然可不知道会被人在背地里编派成什么样子。
——公美子几乎没参加过同学会,所以可能不太清楚,但同学会上最高档的“酒菜”正是围绕缺席者们所展开的话题,甚至包括坏话。这真是“美味”极了。不过反过来说,只要自己不参加,就会成为别人的下酒菜。
这光景是如此可怕,光想象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去年有个从未缺席同学会的老同学因身体不适没来,结果席间却有人说她“好像是整容手术失败了,所以来不了"。接着,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逐个跟上,最后发展成了追溯到人家祖宗三代的说坏话大会。
“桑原显灵,桑原显灵……”3多香美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回头看向那一大堆衣物。
果然得去买新衣服……儿子现在在娘家,我晚上过去接他就行。那……去横滨看看吧。
+
“啊!”
多香美拿过一条连衣裙,却陷入了无法言表的苦闷回忆之中,连胃酸都涌了上来,食道里火辣辣的。
“您怎么了?”
精品店的店员微微侧着脑袋,疑惑地问道。
“没事。”多香美仿佛是被抓到行窃的小孩子一般,急匆匆地将连衣裙挂回原来的位置。
但店员不失时机地再次拎出了这条连衣裙,向她介绍:“我觉得这条连衣裙很适合客人您呢,春夏季节也流行这种条纹花色哦。”
正如店员所说,多香美也认为这条厶字形的连衣裙很适合自己,尤其是能让形体的线条看起来更流畅。
“今年也流行条纹吗?“多香美问道。
“嗯,很流行!”
其实没什么好怀疑的,因为条纹就是会定期进入流行领域。
“我高中时代也流行过条纹。”多香美说道。
“原来如此。”
“虽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不过六年前也流行过。那一年的同学会上,条纹花色的服装简直多到令人目眩。而那次多香美则穿着米色的麻布礼裙,结果反而成了引人注目的那一个。但当时她的心情很不舒畅,甚至还有人拐弯抹角地评论那条礼裙毫无风情可言。实际上,它并不落伍,毕竟是某品牌的新款,在时尚杂志上被屡次介绍,十分畅销,而且是年内添置的,价格也不算便宜,然而这依然行不通。要是她挑了更时髦的款式,那么又将会在另一个角度上成为众矢之的,被暗地里说是"努力买下了衣服,但完全驾驭不了,变成‘衣服穿人’了”。
那么,今年可能还是穿一条无可指摘的条纹连衣裙比较妥当。
“那么……您需要试穿吗?”
啊,但是……自己还在犹豫之中。
服务多香美的店员回过头来问道:“请问您还有其他中意的衣服吗?”
“不,没有了,总之我试试这件就行了。”
多杳美嘴上这么说着,却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模特人偶身上那条用蕾丝织成的浅青灰色连衣裙,思绪也跟着流动起来。
它和我马上要试穿的条纹连衣裙只差两万日元,这么看下来绝对是它适合。而且它也确实是刊登在时尚杂志上的那款。没错,我在阿满同学拿来的时尚杂志上见过它。要不我也试穿一下?可要是穿了,我肯定会想要那件浅青灰色的,接着就会把它买下来。但穿着它去参加同学会的话,六年前的往事不就要重演了吗?索性把两条都买了吧,其中条纹的那条留给同学会……
不行不行,预算不够。我上个月才刚买过衣服,我那个小气老公还说了好多阴阳怪气的话,这个月可不能再这么乱花钱了。不过绝对是那条浅青灰色的更漂亮。不行不行,它不适合同学会,因为太扎眼了,到时候我又要被人议论了,说“钓到金龟婿的人果然不一样哦’。
然而,我丈夫远称不上“金龟婿”,不过是分家的女儿嫁给了实业家而已。而且他号称实业家,其实也就经营着三家饮食店、一家健身房、一栋租赁大楼,何况还经营得勉勉强强,论赚头只比工薪族的平均收入强一点。都怪他是二婚,到现在还得继续付给他的前妻赔偿费。那个贪婪的女人太过分了,开口就要我丈夫的一半收入。不,这还不够,再加上给孩子的抚养费,总之不管我们当月亏了多少,这些费用都得一分不差地给出去。不仅如此,她甚至会跟踪我们。这阵孑我一直接到陌生号码打来的无声电话,肯定是他前妻搞的鬼。真是的,什么人哪!
“客人,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看多香美迟迟不往试衣间走,店员略为不安地出声问道。
“还是要麻烦你让我试试那条浅青灰色的连衣裙,可以吗?”
“当然可以!”
店员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
+
“哎呀,果然!”
多香美在镜子前小声感叹道。
“这条果然特别漂亮。”
她之前试的条纹连衣裙也并不差,只是这条浅青灰色的实在太适合她了,包括她介意的体型问题也能被完美地隐藏起来,而且看着反倒很显苗条,腰部到髄部的曲线剪裁尤佳。届时可以戴一条双层珍珠项链,再配着上个月买的真丝开襟外褂,简直完美。
啊……真该买它才对吧?
果然还是不行。
“这就是你的坏毛病了!”多香美想起了公美子不知何时对她说过的话,“多香美,你总是避开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选择退而求其次。”
她说得对,但这么做的不光我一个,父亲、母亲、哥哥都会刻意跳过真正的心之所向,毫无怨言地转向第一或者更低的选项。大家时刻都铭记着要约束自己的欲望,这才合乎我们的身份。而这正是身为分家的生存智慧。即使我像六年前的同学会那样遵从自己的本意,也只会留下丢人的回忆。合乎身份非常重要。毕竟我就是靠着把它贯彻到底,才能顺利走到现在的。
从幼儿园起,我都一直甘愿当一个二线角色,所以从没惹出过大麻烦。
“是吗?多香美同学,你其实很希望自己更受瞩目吧?”这又是班上的同学在什么时候跟我说的?对了,是那个嘴上老爱摆出一副刻薄样的姑娘,绰号叫作“评论家”。
“多香美同学,你和公美子同学都挺自恋的,既想引起别人的关注,又很贪心,却硬生生地把这些欲望都扼杀了,感觉你们的性格也因此变得很复杂,或者该说是一种扭曲吗?活得坦率点如何?就像阳奈子同学那样。”
阳奈子同学?哦,柏木阳奈子同学啊!
那个独来独往、老是在教室一角看书的柏木阳奈子。她倒未必是受欺负了,只不过没人想接近她。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她本人就设着结界,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她肯定很喜欢独处,喜欢朴素低调地读着书。
“不是的,她之所以这副作态,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哦。她把别人都当成笨蛋呢,可看不起人了,就和你们一样。”
和我们一样?
“没错,班上的同学全都一样,小瞧别人,觉得自己才是女王,对吧?”
我可没讲过这种话,还“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呢?这么说来你才是最恶劣的,其实你想当上我们班的女王大人吧?
“我就免了。当女王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划算的事。所谓女王啊,说白了就是给人看笑话用的,跟活祭品似的,别人都只管把女王抬上神轿,对女王敲锣打鼓。你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往后退上个一两步,安安稳稳地待着,同时等着看那些女王派头的人栽跟头闹笑话,对吗?”
女王派头的人?
“比如公美子啰,你讨厌她吧?”
好一个冒昧的问题,但时至今日,多香美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或许根本就没有理睬对方,直接起身离开了。
“您觉得怎么样?”
店员的声音从试衣间的门帘外传来。
“请稍等一下,我就快试好了。”
+
嗯,这条就好。多香美从店员手中接过纸袋,轻轻点了点头这下可不会出岔子了,只不过啊……
多香美回头看去。
店员搓着手问道:“您还有其他想看的吗?”
“没事,不用了。”
就在多香美走出精品店时,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从她眼前经过。
原来是马路对面有个新娘,正挽着婚纱拼命往前走,她周围还有二名男女,也豁出老命拎着她的披纱和裙摆,防止它们垂到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哦,对了,这附近有一家漂亮的花园式酒店,估计她是去那办婚礼的。
太可怜了一这个新娘子大概是在隔壁的美发沙龙做好了造型,但偏偏雨一直下到今天早上,路上一片泥泞,搞得她的白裙摆上沾满了泥浆。
就算如此,也不必这么拼命挽裙子啊,腿都被人瞧见了,这副邋遢相算什么呀?把婚礼上宛如女王般闪闪发光的新娘放在这种混巴路上,简直滑稽得仿佛跑错了场子,像是走向断头台的玛丽,殳托瓦内特皇后。看看周围的人,全在用困惑的眼神注视着她,其中既没有羡慕,亦没有向往,有的只是同情,甚至还有人在嗤笑。碰上这种情况时,白色服饰真是过于惨烈了。
简直和六年前的我一模一样。六年前的同学会在酒店的大露台上举行。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轻吹的海风和优雅的气氛正是选择该地点的用意所在。然而我却玩命似的挽着裙子,在暴雨中来回奔波,只求一个避雨的屋檐,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得结结实实,难得准备好的裙子也沾满了泥巴和雨水的污痕,整个人都狼狈得不行。之后雨很快就停了,同学会也得以继续,可唯独我一个人像块破抹布。
“哎哟哟,真可怜呀。”周围都是这样的说话声,当时我简直羞得想死。
这个新娘子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这种感觉,真不愿再经历一次了……所以这样就好。选择条纹连衣裙才是对的。
多香美把挽在胳膊上的购物袋挎上肩,快步向大路走去。
3.(二0一四年六月十六日周一)
不过……果然还是那条浅青灰色的连衣裙更漂亮啊。
多香美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刀。
这个想法从昨天起便一直占据了她的大脑。那条可怜的条纹花色连衣裙至今还躺在购物袋里,被她扔在玄关口。她的丈夫已経发了三次脾气,叫她赶紧收拾好。男人比她年长十岁,因此批评起她来就像在训小孩。
什么嘛,教训别人之前请先反思一下自己。我知道你在搞外遇呢。你这人的男女关系到底有多混乱。一碰上女人就不管不顾了。你搞清楚,我之所以乱花钱,全都是你害的。你玩得太狠了,搞得我积攒了很多压力……
尽管她想如此反驳,可终究还是放弃了。
“没事没事,条纹很好,很适合我。”
多香美小声自言自语着,同时把砧板上散乱的药草碎归拢起来。
她的宝妈朋友下午要过来,她得提前准备好茶水。
啊,有电话!难道又是无声电话?没错,肯定又是那个女人!那女人特别偏执,但我又不能不接。
她轻轻地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过吧台上的电话子机。
+
“是的,就是那个‘小土妹’。”
“小土妹”是她们当时给柏木阳奈子起的绰号,理由当然就是因为她毫不起眼。但现在电视画面上出现的女性光鲜亮丽,与“土味”毫不沾边。
多香美切药草时,电话铃响了。是公美子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你不上班吗?”
“我今天请了带薪假……先别管我了,你快去看电视。”
多香美家的电视机刚好开着。
“你看第七频道,现在有个谈话节目,快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多香美还是掘下了遥控器上的数字“七”。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面部特写,她觉得这张脸很眼熟,但要是没看到用花字标出的大名,她绝对想不起来对方是谁。毕竟她从没认真看过“小土妹”的脸,甚至都认不太出来。
“这人真的是‘小土妹’?”
多香美目瞪口呆地盯着电视。
“没错,”公美子郁闷地说道,“肯定是她!”
“欸,是吗……“多香美本打算用平静的语调回答,可声音还是带着微颤,“她居然成了漫画家,我完全不知道呢。”
“我倒是知道有个叫柏木阳奈子的畅销漫画家,但没想到就是她,只觉得最多是同名同姓。”
“原来如此。我根本不看漫画,所以不知道呢。”
多香美依然摆出毫无兴趣的姿态……她确实对漫画没兴趣。
“小土妹也是同样,此刻的她却觉得自己被一阵烦闷袭来,疼痛的感觉在体内发酵,异样的感受在心中蠕动,到底为什么会涌现出这样的感情呢?
“小土妹”……柏木阳奈子身上穿的是那条连衣裙呢。那条用蕾丝织成的浅青灰色的连衣裙。她毫不犹豫地穿着我放弃了的裙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着,仿佛那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而且还穿得那么漂亮得体,连发型都很时髦,化妆也十分出众。
“她会去的吧?下个月的同学会。”公美子的语气仍旧闷闷不乐。
嗯?同学会?
“谁知道呢。"多香美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照本宣科地念台词點兑道,“她至今为止一次都没参加过。”
“是吗?那么她这次也不去??
“为什么?”
“哎哟,你懂的嘛。”
如果“小土妹”参加同学会,公美子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秀场”就要彻底变成对方的舞台了。她会“偷”走“兰圣出身的名人”这一称号。难得能让公美子当上女主角的机会便失去了。
原来如此。这是势头良好的新晋编剧和畅销漫画家之间的无声战争呢……战况或许会很有趣哦。
多香美感到自己心中那股浓稠翻涌的阴暗情绪转眼间便被另一种情感所吞噬。她又恢复了平时的心态,半是好玩半是恶意地等着看好戏。
“没事,她不会去的。”多香美自信地说道。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回函说不参加嘛。”
她撒谎了。但这也不完全是假话。她每年都往柏木阳奈子的老家寄邀请函,但对方从没回复过,也从不去会场。因此今年十有八九同样不会出席。
“这样啊?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直到前年为止还一直是同学会的干事呀,眼下也在给现任干事帮忙呢。”
“是吗?”
“我有个宝妈朋友在做干事,就是‘评论家'啦,你记得她吗?”
“评论家?哦!那个嘴很毒的?”
“嗯,她也留在我们这里。”
“欵?她不是去东京念大学了吗?没错,她想当牙医来着。”
“对,虽然最后没当成,不过她在我们这里找了个当牙医的男朋友,现在是牙医太太哦。”
“哟,原来如此。”
“她从去年开始担任干事,负责第八十九届学生,我看她一个人负责这些工作很不容易,就去搭手了。”
“你什么意思啊?”公美子的口气里满是责怪,“你这不是一开始就决定要参加同学会的吗?还说不一定去。”
"当时我确实有点犹豫嘛。不过我已经买好在同学会上穿的衣服了。”
“你打算穿什么?”
“条纹啊,我买了一条条纹花色的连衣裙。”
“哦,那么我……”公美子说到一半便住了嘴。节目中,各路名人正盛赞着“小土妹”那引人注目的成就。听筒中隐约传来了公美子的咬牙声,随后她再次追问道:“‘小土妹’,真的不参加吗?”
“嗯,不参加。你放心。
“真的?”
“真的啦,所以你要到场哦,我们一起去吧,好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
+
好嘞!多香美放下听筒,随机迅速拽过电话本。回忆着柏木阳奈子的老家,应该是车站前那家柏青哥店。往那里打个电话估计能联络上……
“我是兰圣学园的毕业生,我叫大崎不对,我的旧姓是本田,叫作本田多香美。我和阳奈子同学在高中时念同一个班,我俩关系很融洽。我希望阳奈子同学务必出席这次的同学会,所以想向您请教她的联络方式——”
哎呀,他可真是的,怎么忘带手机了。
多香美发现她丈夫的手机就在电话座机旁。
此时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息。
她从没想过这么做,因为只有低俗的女人才会做出这种行为。但此刻,她就是在意极了。她一边嘀咕着“神啊,我就干就这么一次”,一边偷看起了短信。
骗人!怎么会是阿满同学?
为什么?
“喂,你好?喂?”
一个年迈的女声在听筒那一头招呼了好几次:“你好,久等了,阳奈子现在的电话号码是——”
4.(二O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周一)
松川凛子法律事务所。
“你有关于处罚的线索吗?”
听到松川凛子的提问,铃木咲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随后握紧了双拳,抬起头来,说道:“虽然很不好意思——”
“别担心,我会好好听着。”凛子拿起笔,笔尖落在了活页记事簿上。
“我有个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宝妈朋友,我们现在还有往来。”
“同班同学——宝妈朋友。”凛子口中复述着对方的话,手中运笔如飞。
“她叫大崎多香美……旧姓是本田。”
“大崎多香美……旧姓本田……”
“她很惹人厌,我以前就非常不喜欢她。”铃木咲穗的语调突然强烈了起来,“怎么说呢……她很装,总是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其实本性特别阴暗,不过她隐藏得很好。给我起绰号的人就是她。”
“绰号?”
“嗯,叫‘评论家’。”
“评论家……”
“没错,说我嘴巴毒,真是不可置信。确实,我讲话不怎么留余地,但那是因为她太阴险了,表面上扮演着谦虚的好学生,暗地里却搞着各种坏心眼的事,很恶劣呢。我只是为了教训她才嘲讽她的,您不觉得这总比背后说别人坏话强吗?可她却给我起绰号。”
铃木咲穗的拳头捶在了桌上。
凛子觉得对方似乎着恼了,心想着还是先缓和一下气氛比较好,于是便微笑着说道:“‘评论家’在绰号里还算可以的了,我高中时甚至被同学叫成‘法律大妈’呢。”
“法律大妈?”
“是啊,刚入学没多久,我就搬出法律条款提醒同学们……比如要是有人撒谎逃避打扫工作,我会说刑法第X条禁止撒谎,刑罚是xxx云云,结果她们很快便给我安上了一个‘法律大妈'的绰号,感觉可真讨厌。”
这里其实是个笑点,然而铃木咲穗却毫无笑意,凛子咳嗽一声,继续问道:“这位大崎多香美小姐怎么了?”
“总之我讨厌她,讨厌得不得了,和她相处就觉得火大。”
“就算这样你还和她来往?”
“没办法啊,我们都留在家乡,又都是兰圣毕业的,所以再怎么讨厌她也不得不相互走动。”
“原来如此。”
“但六年前的同学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原谅她的事。当时她是同学会的干事。按她的说法,会场选在一家风格比较悠闲的饭店,大家聚在花园里吃个午餐,所以穿着随意点就好。我就真的穿着休闲装去了,结果大家都穿得很正式。我心想自己被骗了,但她还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绊了她一跤。”
“绊了她……一跤?"这也太无聊了,凛子停下了做记录的手。
“是的,当时突然下雨了,大家都急着往屋檐下头跑,我不自觉地趁乱绊了她,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精心挑选的连衣裙也沾满了泥巴……”
虽然你的行为很无聊,但这明显就是犯罪。凛子放下笔开口道:“你干了坏事,而且已经构成犯罪了。”
“嗯,我明白,所以我这次才会收到邀请函啊说明我要被‘处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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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一五年五月二十日周三)
“绊人确实是犯罪,但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只是恶作剧吧,所以你不用介意,而且都过了六年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就去跟多香美女士道歉吧。你看呢?”
……当时凛子说完这番话后便让铃木咲穗回去了。
但只隔了一天,凛子就通过新闻得知了大崎多香美的死讯。对方死于氢氟酸。凛子总觉得这个死因有蹊跷,但工作实在太忙,因此不知不觉便淡忘了对多香美之死的疑惑以及铃木咲穗的事。
直到这一封邀请函唤醒了她对大崎多香美和铃木咲穗的记忆。
那是同学会的邀请函,举办日期是六月三十一日。
“别在意,只是个恶作剧。”
尽管她对铃木咲穗如是说道,但当自己也收到的时候,怎么都很别扭。
她翻开活页笔记簿的地址记录页,找出了“铃木咲穗”的信息。
就在拿起听筒,刚想联系对方的前一刻,她感到头痛欲裂。接着,她倒在了地上,就像一只从架子上滑落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