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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结衣子的疑惑

作者:日-真梨幸子 当前章节:11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9:47

1.(二O—五年五月二十日周三)

是谁?

松川凛子感觉有人来了,便缓缓地从地上抬起头。

“松川律师,您没事吧?”

原来是帮她处理事务类工作的海藤小姐。对方一边关心着她,一边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背上。

“嗯,没事,我刚打算坐下,结果一下子没坐稳……真是的,丢人了。"凛子脸上浮现出羞惭的笑容,撑着椅子站起身来,“岁数到了啊。”

“您是累着了,昨天不也通宵了吗?”

“唉,我睡过一会儿的啦。”

“睡一会儿,可不行,必须得好好睡觉。对了,您这是要联络哪位啊?”

海藤小姐捡起掉在地上的活页笔记簿。

“哦,我有些在意的事。”

“您说一声,我来联络对方吧?”

“没关系,也不是特别重要。”

接着,凛子把办公桌上的邀请函扔进抽屉里,仿佛要把它藏起来一般。尽管没有这个必要。

“对了,跟您约好做法律咨询的客人已经在接待室等着了。”

凛子闻言看了看钟表。

十一点,已近临近中午了。

怎么这个点儿了?今天的工作还没处理呢。考虑到约了人,我本来打算在中午前完成一份文件,而且下午还有一个电视节目的录制工作。但没办法,法律咨询也是重要的工作。

凛子拿起活页笔记簿,往接待室走去。

+

“我是兰圣学园第八十九届学生,我叫福井结衣子。”

一名女性自报姓名,同时静静地递出名片。

凛子接过名片,表情却明显诉说着“怎么又来一个”。

真是的,又是兰圣的人。她们知道我是兰圣毕业生,就一个信息黄页。在那场官司中取得成功之后,这种情况更是变本加厉,这个月已经来过四个人了,这是第五个人。上礼拜有个兰圣十业生的仓鼠不见了,来托我帮她找,说是认识的包打听介绍过来的。再之前还有人希望我调查她家人的品行。我这里又不是侦探事务所。

接着就是今天这位。她是第八十九届的,那么今年应该一十九岁。和柏木阳奈子、大崎多香美同一届。

“是的,我和她俩同班。”

福井结衣子用毛巾帕掩着嘴小声说道,宛如告密一般。

“同班?”

“嗯,高中三年都同班。”

“毕竟兰圣学园的高中部基本不会重新编班嘛,据说是为了让学生们能够在多愁善感的青少年时期构筑起持续一生的友谊不过我觉得这种制度其实有利有弊。”

“现实正如您所说,”福井结衣子点了两次头表示赞同,仿佛在说凛子讲得太对了,“对那些在班里待得舒服的人来说,的确可:这美好的一年时光,但是……在那些没能成功和同班同学建立友谊的人眼里,这三年就是地狱了。”

“地狱?”

这说法也有点夸张了吧?凛子这么想着,不过整整三年都被关在同样的空间里,又没有朋友,确实有可能堪比地狱。她的思绪突然飘远,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唉,当时的感觉真不怎么好受。身为免费生的压力自然不用多说,而高中才加入的自己不是正统的兰圣学生,因此无疑被当成外人对待。尽管没有挨欺负,但大家都对她保持着些许距离。

但在凛子看来,这份距离感倒也不尽是坏处,反而把她从烦人的抱团行为和人际往来中解放了出来,让她能集中精力学习。不得不说,日子过得还是挺舒心的。至于孤独与否,其实只要能习惯这种状态,便能得到无上的自由。不过话虽如此,大部分人在适应之前便被孤独压垮了吧。

那么,凛子眼前这位女性又是哪种人呢?她会因为讨厌孤独而死死抱住名为牵绊的障碍吗?又或者属于别的类型?

“我不是那种特别细腻的人,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福井结衣子说道。

“普通地结交朋友,彼此间保持普通的往来,有时言不由衷地吹捧一下别人,有时则相反。”

“相反?”

“我说了违心的话,伤害到了重要的挚友。”

“违心话?”

“我当时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她又漂亮又时髦,品位不凡,擅长运动,性子又好,家庭还很富裕,只是成绩比我稍微差所以学习成绩便是我唯一的支柱了。但有一次,她的分数超过了我……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结果果然还是觉得羞耻,在她面前说了她的坏话……伤了她的心。”

“嗯,相互伤害也是在那个年龄阶段特有的友情证明嘛。长大之后就会避开麻烦,连吵架都觉得麻烦。”

“您说得对……”

福井结衣子盯着眼前的茶杯,那是海藤小姐方才端过来的。

“啊”

福井结衣子突然把视线投向空中,然后顺着四壁把整间接待室打量了一圈。

“怎么了?”

“嗯?”

“茶水有问题吗?”

"不。"福井结衣子的目光总算回到了茶杯上,她慢慢握住杯把,却在将杯子送到唇前时停下了动作,说道,“总觉得挺眼熟的……不过也可能搞错了。”

“眼熟?”"没事,是我的错觉而已。”

然后福井结衣子又把茶杯放回了茶托上。

凛子撕开砂糖包的顶部,将砂糖倒入茶水中,心想着对方有些难搞。

“那么,你今天来找我商量什么事呢?”

“嗯?”福井结衣子仿佛刚刚想起有这么回事般抬起眼看着凛子,“嗯,确实有事找您……”

说到这里,她重新握住了刚放回去的茶杯,继续道:“我也许会被杀。”

“啊?”

“我是说我会死。”

她边说边慢腾腾地喝起了茶,就好像茶水中有毒似的。而她的眼神依然透着不安。

凛子曾多次在刑事责任能力存疑,且最终被判无罪的委托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凛子就像个学校辅导员般温和地问道:“请问理由是?”

”松川律师,您知道‘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吗?”

“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又是它?据说受邀出席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人会受到“处罚”……

凛子在兰圣学园念书时也听过这些所谓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事件”,算是都市奇闻的一种。

搞什么啊?大家都这么在乎这件事。在校生倒也罢了,连成年人都跟着瞎折腾?

“这就是个传言,有人在恶作剧呢……”

“不是的。”

福井结衣子直视着凛子,答道:“它是一部戏剧,剧名就叫作《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戏剧?”

“嗯,您应该也知道的那个同学会传说。我们班当年在学业发表会上表演了以它为主题的戏剧。”

“学业发表会啊。”

福井结衣子的话勾起了凛子的怀念之情。

学业发表会是兰圣学园从小学部到高中部全员参加的活动,学生以班级为单位展现自己的学习成果,表现优秀的班级能够得到奖励,表演内容由各班自行决定。其中有些班级会表演合唱或原创的舞蹈,而有些则会发布研究成果。从高中阶段进入兰圣的凛子也经历过三次学业发表会,高一那年研究了家乡史,高二拍了八毫米电影,高三则推出了组合体操,不过凛子忙于准备高考,因此并没有参加最后一年的项目。

“我们班在高一时表演了原创戏剧。”

“原创戏剧?”

“嗯,我们把传说中的‘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作为题材,评价相当不错,还获得了那一年的‘最优秀奖’。”

“真厉害呀,‘最优秀奖'很难拿呢,我们班也曾以它为目标,但最后只拿到了‘拼搏精神奖’。”

“松川律师,您看过吗?”

“看过什么?”

“我们班的那部戏。”

学业发表会会请很多毕业生来当评委,凛子每年都收到邀请,却从未去参加过。

“抱歉,没看过。”

找个拙劣的借口总让人觉得怪怪的,于是凛子干脆地答道:“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场面,所以一次都没去叨扰过呢。”

“这样啊……”福井结衣子遗憾地垂下了肩膀,“这真是一部很好的戏。”

“怎么了?”

“嗯?”

福井结衣子再次看向空中。

凛子重复了一遍问题:“你们班的戏怎么了?”

福井结衣子环视四周,随后点了点头,回答说:“哦……班上一半同学负责幕后,一半上台演出,大家是抽签决定这两类分工的,我抽中了演员签,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上了舞台。”

接着,福井结衣子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叙述,一直诉说着编排期间的各种事情,非常无聊,凛子觉得继续听下去会给自己的人生造成重大损失,便打断道:“嗯,我已经很清楚了。”

但对方并没有收口。

“我得简单说明一下这部戏的梗概……”随后,她仿佛终于说到了高潮,双肩簌簌发抖,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一般提高了音量,“学生们一个接一个来到某家酒店内部的餐厅,但她们其实都死了。”

“死了?”

“嗯,死了。因为收到了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邀请函。”

“这是个恐怖故事啊!”

“是的,它融合了恐怖和推理要素。这群聚集在餐厅的学生们要推理出自己为什么会死,以及这场同学会意味着什么。”

“原来如此。”

这确实像是学生所喜爱的内容。凛子咬牙苦笑着,同时看了看定时器。一般说来,法律咨询时间是三十分钟,现在还剩五分钟。她琢磨着在剩下的时间里随便应付一下,然后委婉地送个客,可福井结衣子又发话了。

“……阳奈子同学和多香美同学都演了这部戏。”

对方挺了挺背脊,似乎总算要谈正事了。

“而且她们演的都是被杀死的学生。”

“嗯?”

凛子好不容易听出了正题,便调整了坐姿。

“您知道的,阳奈子同学遭遇了那种事,多香美同学也……”

“嗯,我知道,她们都去世了。”

“是的,前几天又出事了,尽管不是凶杀案……一个同样扮演了被害角色的学生自杀了。”

“什么?”

“就是说,已经有三个演了这部戏的人去世了……这是偶然吗?”福井结衣子攥紧了毛巾帕,继续道,“我也演了一个被杀的学生。”

定时器响了起来,福井结衣子的视线不安地游移着,仿佛惊讶于咨询时间已经结束了。

凛子则轻轻关掉了定时器,说道:“没事,请继续往下说。”

+

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了。不管是这个传说本身,还是自己曾经演过这部戏。

我其实相当现实,并不相信幽灵、飞碟之类的东西。而学生时代,班上同学都在为灵异照片和碟仙而亢奋,我却从没对它们上过心。

我回想起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时,距离多香美同学和阳奈子同学的死已经过去一阵子了。当时我看到报纸上有报道说,把阳奈子同学从天桥上推下去的犯人才被判处实刑两年六个月。我非常愤怒,心想着杀人犯居然判得这么轻。但考虑到这种人只要再过短短两年六个月就会回到社会上,我又很害怕……再加上她不也是兰圣的毕业生吗?我脑子里出现了老妖婆找活祭品的形象,吓得浑身发抖。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六月三十一日同学会”的邀请函。

难道下一个是我?我瞬间就被这种妄想牢牢抓住了。再接着,我便想起了我们班那部原创戏剧——《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事实上我不怎么喜欢这部戏剧,因为它脱离现实,荒诞无稽,还非常恐怖,而我对这些要素一点都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挺无聊的,所以我已经记不清故事的具体内容了。确实,我也参演了这部剧,不过仅仅是个群演,只说了大约两三句台词,刚出场不久就死了,连剧本都没认真看过。但我对最后的一幕印象深刻,现在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一袭黑衣的老疯婆子,挥舞着柴刀,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错,这个老婆子在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里担任干事,也是将学生们逐一送入地狱的始作俑者。我把这一幕和杀害阳奈子同学的犯人重合了,于是陷入了轻度的恐慌状态。毕竟多香美同学和阳奈子同学都死了啊,而她们在那部戏里和我一样扮演了被杀死的学生,包括前几天自杀的那位同学……这说明我就是下一个吗?

然而这种妄想只持续了一天,到第二天便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因为每天的工作都能把我忙疯。我是公司销售团队里的一员,而且我的岗位责任蛮重的。我工作的公司还是一家新兴企业,不过每年的销售额都以亿为单位,经营得很出色,就快要上市了,因此工作强度的确很大,而相应地,薪酬也给得很足。不是我自大自夸,其实我去年的年收入有九百万日元左右,今年估计能到一千万日元。在我这个年纪就能拿到这个数字,已经算不错了吧。而且还是靠我自己赚来的哦。

对了,我前些日子和同一届的老同学们在一场小型同学会上见了面。不出所料,大家都不着痕迹地相互打听着对方的年收入,其中有个同学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概她觉得自己的收入是最高的吧。因为她老公是医生嘛,又住在横滨的高级住宅区,所以会这么想对吧?

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钱又不是她自己赚到的,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可是只靠自己的才智便达到年收入近一千万日元呢,

这个包包也好,这个首饰也好,能买下它们是由于我有出息'而你却靠老公养着,一旦他不要你了,你就只不过是个失业妇女罢了。

当然,我没说心里话,只是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她,苦闷地表示:“我也好想结婚,当一个优雅的全职主妇。”这番拙劣的演技过后,有人向我甩出一个问题:“对了,结衣子同学,你母亲还好吗?”提问的是留在家乡给家里帮忙的雪乃同学。

多提一句,我现在离开了家乡,在中目黑的公寓独居,我母亲住在老家。我还有个已经出嫁的姐姐,父亲则在五年前去世了。

“我母亲……怎么了?”我反问了回去。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有见过母亲,上一次见她还是……半年之前了把!其实我不擅长应付是药剂师。

她打理着我老家代代相传的药店。按她的说法,我父亲没能考上药剂师,为了填补这个缺陷,便娶了身为药剂师的她。或许是因为她比我父亲年长,我父亲就完全依赖她了,索性放弃了药剂师资格考试,选择按自己的兴趣生活。

我父亲有什么兴趣?

他啊,兴趣很广泛呢……最喜欢的是电影,好像梦想着当上电影导演。不,也不是梦想,其实他做过类似于电影的独立作品,甚至在名片上印了“影像作家”的头衔,还到处派发,因此都有人管他叫“导演”了。唉,他不够格当电影导演,所以我觉得他退一步写个“影像作家”也不是撒谎,可果然还是跟不务正业没有区别,毕竟他没有收入,只会往外跑。我母亲有时会对父亲恶言相向,但我倒很喜欢他。

这就是所谓的投缘吗?姐姐黏着母亲,而我亲近父亲。不过我们家是母亲的城堡,她是家里的女王,那么从站在父亲一边的我看来,家里自然哪里都不舒服。于是我很早就决定要独立出去,高中毕业后也没有直接升入兰圣的短期大学,而是上了东京的专科学校,开始一个人生活。

母亲好像希望我进药学部,因为念了药学专业的姐姐在大学期同奉子成婚,还退学了,所以她大概觉得只有我能继承家业。她把我逼得很紧,我就像是为了反抗她一般,选择了自己不感兴趣地服装类专业院校。

由于动机不纯,我对专业适应不来,才读了一年就退学了。母亲叫我重新考个大学,我却无视她的意见,去派遣公司做了求职登记。我只有高中学历,接不到多少工作,然而在一十一岁那年‘我被派遣到了现在的公司,并在第二年就成为正式员工’一直干到现在。

我母亲很在意学历和体面,父亲也经常被她冷酷的言语所伤害,然而学历并非人生的全部。哪怕像我一样只念了高中,依然有可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智当上赢家。不过赢家这个说法有些过时了吧?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哦?毕竟现在是所谓的佛系时代嘛,彳艮多人都觉得用社会地位和金钱来衡量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吧?但我觉得这与其说是“佛系”,不如说是“自暴自弃”。人与人的差距已经固化,与其苦苦挣扎却掉入下层,还不如乖乖扒紧自己目前所处的阶层。当今社会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可这真的好吗?

比起“自暴自弃”,倒更像是“被迫放弃”的吧?

没错,大家都被上层阶级驯化得称心如意,对他们而言,阶层低于他们的人最好一直都这么“佛”下去,如此_来他们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所以他们拼命把人人有机会踏上的上升渠道给藏起来,不然一不小心,一旦普罗大众开始瞄准他们所在的阶层,他们的地位就会受到动摇。因此,无论使用多么肮脏的手段,他们都绝对要守住当前的位置。

要说的话,我母亲其实也是这个思路。尽管达不到上层阶级的高度,她还是对药剂师这一职业抱着特别强烈的荣誉感和执着心,并且死抱着这些不松手。

我觉得这就是些小家子气的自尊心。

您知道药剂师的年均收入吗?顶多五百三十万日元哦。

当然了,她好歹经营着药店,不过赚的也就比这个数稍多一点。但却还是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那么傲慢。那么瞧不起人。

父亲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可能带着平日里对母亲的自卑感吧,遗容凄惨。

而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母亲则一脸神清气爽。

是的,就因为那场葬礼,我对母亲的怀疑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轮廓,变得具体了起来。

父亲是被母亲杀死的吧?

某天他突然就去世了,我听到的死因是心力衰竭。

再也没有这么好用的病名了,据说有很多自杀、意外身亡以及被杀的死者都会被当成心力衰竭处理。

“是心力衰竭。”

这句话我至今已经听过好几次了。最早是在我爷爷去世的'候,第二次是我伯母去世的时候,第三次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全都是和我母亲合不来的人……之后每当不幸降临,我也总是听到同样的一句“心力衰竭”。

“是心力衰竭。”

这是某种咒语吗?

嗯,是我母亲所创作的死亡咒语。她有能力杀人而免遭怀疑。毕竟她什么药都会处理,而我老家也有很多致命的药物。

但我总是尽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就算合不来,她也的的确确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可是——

前些天老同学聚会时,雪乃同学开口了。她说:“你母亲还好吗?”

我反问:“她怎么了?”

“……我听到一些谣言。“

“什么?”

“只是谣言罢了,我也不知道真假。”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有人看到你母亲在弃狗。”

“狗?”

“嗯,好像是狗的尸体。”

那条狗是姐姐不知从哪捡回来的,当时我还是高中生。但姐姐很快就养腻了,母亲也忙,顾不上它,最后便由我来照顾。

它是条柴犬,名叫米可,非常可爱。在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它始终呜呜地叫着,声音很悲伤。

我一直很惦记它,但没想到它已经死了。

我给母亲打了电话,问道:“米可还好吗?”

“死了,是心力衰竭。”母亲回答。

+

福井结衣子的眼角隐隐噙着泪花。

“我之前回老家时它还很精神。确实,它不年轻了,可也就十二三岁,还没到衰老的时候呢肯定是我母亲下的手。”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杀了它?”

“这是最符合实际的猜测。”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以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我念中学时,上学通勤的路上有只幼猫,我把它带回了家。我父亲喜欢猫,同意我养,我母亲也勉勉强强答应了……但才过了一个礼拜,我就发现它死了。还有我以前在庙会的夜市上买的小鸡仔也……”

“我明白了。”

松川凛子快速瞟了一眼计时器,规定的三十分钟咨询时间早已过去,现在都快持续一个小时了。尽管她顺着福井结衣子的话,延长了一会儿,但对方的叙述实在没有重点,要是由着她继续往下说,恐怕一直能说到傍晚。但凛子下午还得去录节目,所以现在该结束对话了。

“时间差不多了。”凛子把玩着计时器,抢着说道,“请你简单扼要地说明想找我商量的问题。”

“我刚才就说了呀,我可能会被杀死。雪乃同学也在那场小型同学会上指出说,当年演了《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人都陆续离世,下一个会是谁呢……”

“但你不是说你不信那些吗?”

“嗯,可是……”

“如果你会遇害,又是谁要杀你?”

“我母亲。”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

“她讨厌我,觉得我这个不听她话的女儿很碍眼,前几天她也打电话给我了,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叫我索性去死了算了……“

“她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吧?”

“不,母亲打算杀了我!我知道的!我有预感!”

“不管怎么说,你的思路都太过跳跃了,而且光凭你的预感,我也没法帮你。”

“那么我果然还是该找警察谈谈吗?”

“就算去找警察,也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但警方最近在防范跟踪狂方面投入了很大的警力。”

“跟踪狂?”

“是的,我母亲无疑对我实施了跟踪骚扰行为。”

福井结衣子似乎被逼急了,死攥着手中的毛巾帕,说道:“我有证据!”

“证据?”

“嗯,您请看。”

接着,一张纸便滑到桌上。

“这是什么?”

“我的地址变更申请书,是我去邮局复印的。”

“……地址变更申请书?”

“这个月以来,我没收到过任何信件,心里觉得奇怪,便去邮局问了情况,结果得知他们收到了我的地址变更申请……请看变更后的地址。”

“这是……”

“是我老家的地址。”

“也就是说,本该寄给你的信件全都被转寄到你老家去了。”

“是的,是我母亲干的好事,这是她的笔迹。”

福井结衣子的食指用力戳着申请书的复印件,力气之大甚至纸面上擦出了“嚓嚓”声。

“她擅自提交这种申请书,把我的信件全都集中到自己手里……这完全就是犯罪了吧?而且不止这样哦,我好像还被人跟踪了!我可怎么办才好啊?”

2

“这位福井结衣子小姐……”收拾茶杯的海藤小姐一边探头看向放在桌边的名片,一边试探道,“莫非是上个月来找您咨询的狭山女士的亲人?”

“嗯,好像是狭山路子女士的妹妹。”

挟山路子是兰圣学园第八十二届的学生。一个月前,她就坐在这张桌前找凛子商量关于妹妹结衣子的品行问题。

按狭山路子的说法,她妹妹在一家可疑的公司工作,给家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说是会用投资之类的花言巧语,见谁逮谁地强卖一些奇奇怪怪的健身器材、水和首饰。

“上等人通信技术公司……”海藤小姐把名片上的公司名称念了出来,“这家公司不是通过传销手段做投机倒把生意的吗?宣传标语是‘成为上等人’。”

“是呀,我们事务所都接待过好几个受害人了。只是它的生意目前还处在法律的灰色地带,所以也没法进行检举揭发……不过它早晚会受到制裁的,我听说受害人已经开始组织起来了。”

“福井结衣子小姐在这种地方工作吗?那么她的家人想必很不容易。已经有很多受害人自杀了吧?因为都被迫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正是这样。据说这家公司不光让人买下不靠谱的东西,甚至还搞高利贷,把顾客们逼上绝路。总觉得它和地下的非法钱庄有所勾连。狭山路子还说妹妹结衣子照着同学会名册,挨个劝说老同学们去贷款,其中有些人都直接找到她们老家去控诉自己的遭遇了。而每当这时,她们的母亲便将对方的贷款扛了下来。

“不仅如此,前几天终于有人自杀了。”

狭山路子掉下泪来:“她是我妹妹的挚友,高中三年间她们一直都在同一个班。她真的是个好女孩,因为信任我妹妹,所以贷了五百万日元。但才半年不到,贷款就利滚利涨到了三千万日元,她打算打工把钱还上,然而渐渐便无能为力了……结果选择了自杀。

她母亲也冲到我们老家来大吵大闹……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和母亲都训过妹妹好几次了,她却一点都不听,还反过来冲我们发脾气,我们真的拿她没有办法。她会把陈年琐事都一条条列出来,抱怨说‘妈妈就知道偏袒姐姐,否定我的一切’。她从小就是那个脾又倔又偏激。光靠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请问要怎样才可以阻止她那些愚蠢的行为呢?”

那时候,凛子是如此建议的:“那么,请你们去收集证据。你妹妹之所以会做出蠢事,元凶就是她所在的公司。为了证明它具有反社会性,我建议你们掌握好所有证据。既然想救她,最好的办法就是告发她的公司。当然了,你妹妹应该也会承担一定的罪责,到时候请联系我。”

然后她还给狭山路子介绍了征信公司。

结果,狭山路子和她母亲估计提交了申请书,要求更改福井结衣子的收信地址,以作为收集证据的一环。

总之,这次的问题出在福井结衣子自己身上,和《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没有关系。至于“演了这部戏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了”的说法简直可笑。

虽说福井结衣子应该会受到来自社会的制裁,可这也是她自作自受。

没错,因此我不需要在意“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邀请函,它不过是个恶作剧。

好,必须去做准备了。

离电视节目的录制工作开始还剩四小时。

3

“您会参加同学会吗?”

造型师突然改变了话题,手中的腮红刷也停了下来。

“同学会?”凛子从镜子中看着对方,反问道。

“前几天我收到了同学会的邀请函……正在犹豫是去还是不去。”

“不是挺好吗?能和初恋对象重逢,擦出爱的火花呢。”

“不会啦,因为啊”造型师的手重新动了起来,继续说明,“我读的是女校嘛。”

对方抽出一张纸巾答道。

“咦?这样啊?”凛子没想过这种可能性,镜中映照出了自己备感意外的表情。她立刻掩饰道:“你读的是哪所学校?”

也许是意识到了这么问比较唐突,于是她急急忙忙地寻找下一个问题,但对方却面无表情地回答:“是地方上的女校,就算说了校名您也不知道。”

这番回话听着很是冷淡,总觉得有些伤人,凛子便接过了活题:“我高中时被同学起了个古怪的绰号呢。”

“绰号?”

“是啊,刚入学没多久,我就搬出法律条款提醒同学们……比如要是有人撒谎逃避打扫工作,我会说刑法第X条禁止撒谎,刑罚是XXX云云。结果她们很快便给我安上了一个‘法律大妈’的绰号。”

“真过分啊。”

造型师再次面无表情地答道。

“嗯,不过与其说她们怀着恶意,倒不如说只是幼稚吧。”

“幼稚吗?这说明她们本质上就不是什么好人吧?”

“可能……吧。所以你要去同学会吗?”

“嗯……应该不去。”

“不去哦?”

“毕竟我没有关系特别要好的同学,而且压根儿就没有留下美好的回忆。”

“原来如此……”

“所谓同学会啊,到底是什么呢?”

“嗯?”

“同学会总给我一种消极又倒退的感觉,该说是在挖旧伤疤吗?反正我完全感受不到面向明天的活力。”

这话倒是有意思。

确实,同学会总是带着一股消极的味道。聚会现场不会出现新的邂逅,只有一度断交之后留下的残渣。人们之所以特地召开同学会,是想在这些沉淀物中找出什么吗?

凛子正要把这些感想说出口,手机却响了。

是海藤小姐打来的。

“松川律师,出大事了!”

“怎么了?”

“我刚刚收到联络。”

“到底怎么了?”

“福井结衣子小姐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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