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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惠麻的去向

作者:日-真梨幸子 当前章节:122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9:47

1(二0一五年六月八日周一)

松川凛子窝在车座里,迅速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她乘坐的是从逗子站出发的湘南新宿线,下午四点零二分发车,车程一小时,预计将在下午五点零八分抵达新宿。

她不确定在这一小时内能整理出多少信息。但或许是出于职业的直觉,她有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不论这个预感会否成真,她都必须整理思路,以做一定程度的心理建设……

凛子先用圆珠笔飞快地在随行笔记簿上写下“柏木阳奈子”。

[柏木阳奈子]

一九八六年(昭和六十一年)出生,兰圣学园第八十九届学生,高中时期的绰号是“小土妹”。

大学期间成为商业漫画家,出道两年后推出的作品一夜爆红,十分畅销,前途备受期待。去年,即二O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周三)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从工作室(场所为租用的公寓)附近的天桥上坠落,次日死亡,享年二十八岁。

[小林友纪]

一九七六年(昭和五十一年)出生,现年三十九岁,一九八九年(平成元年)进入兰圣学园初中部,一九九七年(平成九年)成为商业漫画家,但却销量不佳,便转为漫画助手。一九九八年(平成十年)结婚,两年后女儿出生,二00三年(平成十五年)离婚,带着女儿寄住在位于琉璃市的娘家,并于同一年内以漫画家的身份赴母校兰圣学园演讲,与当时念高二的柏木阳奈子相遇。

二0一0年(平成二十二年)把女儿留在娘家,自己前往东京,辗转于畅销漫画家之间,担任他们的助手。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经编辑介绍,成为柏木阳奈子的助手,又于同年六月二十五日在工作室附近的天桥上将其推落。

我受兰圣学园第六十二届学生坂谷法子委托,为小林友纪做辩护,王张其并非间接故意犯罪,而是过失犯罪。今年四月十六日,我被告知她因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获判实刑两年六个月。

[铃木咲穗]

旧姓室伏,一九八六年(昭和六十一年)出生,现年二十九岁,兰圣学园第八十九届学生,高中期间和柏木阳奈子同班,当时的绰号是“评论家”,现在住在老家琉璃市,属于留守人群,丈夫是牙医,两人育有一子。

去年即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周一)来到我的律师事务所做咨询,内容是她因同班同学兼宝妈朋友的大崎多香美而起的烦恼以及“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邀请函。

同时,她也是兰圣学园创设一百周年纪念同学会的干事之一。

凛子暂时停下了手中的笔,陷入回想。

对了,从铃木咲穗来访的那天算起,只隔一天,新闻便播出了大崎多香美的死讯。而大崎多香美之死上新闻的这一天又恰好是柏木阳奈子被推下天桥的日子,并且在坠桥次日,柏木阳奈子也去世了。即是说,兰圣学园毕业生连续死亡的疑案或许就是从六月二十三日开始的。

当然,“兰圣学园毕业生连续死亡的疑案”只是凛子自己取的名称。由于柏木阳奈子和大崎多香美两人死亡时各自所处的环境、情况互不相关,因此警方也好,世人也好,都不曾将这两桩案子联系在一起考虑,包括凛子本人也是。仅看案子本身的话,她不认为匕们彼此间存在联系,只觉得是两位兰圣学园的毕业生,而且是同一届的毕业生,只是碰巧在同一时期去世的。

如今想来,铃木咲穗或许是有什么预感,所以才登门拜访的。如果只是宝妈朋友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按说根本就不会来找律师商量。

确实,要列时间线的话,必须把铃木咲穗放在最前面。

凛子再次快笔写道:

①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周一)十二点左右,铃木咲穗来访。

②二0—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周二)二十三点左右,大崎多香美在自宅玄关口死亡,次日的新闻播出了其死讯。

③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周三)十六点十五分左右,柏木阳奈子从工作室附近的天桥上坠落,次日死亡。

④小林友纪因涉嫌将柏木阳奈子推下天桥而被捕。

“大崎多香美——”

凛子把随行笔记簿往前翻,再次回想。

大崎多香美应该是死于氢氟酸。她接触到了这种剧毒,并因此猝死。现在尚不清楚她为何能接触到它。氢氟酸没那么容易弄到手,普通人平时按说不会有机会误接触到。那么大崎多香美是怎么回事?

凛子拿出手机,试着检索“大崎多香美”,结果屏幕出现了好几篇当时的热门报道,还有一些匿名留言板上的信息,留言者似乎是认识大崎多香美的人。

互联网还真是方便,毕竟能像这样一边坐电车一边轻松地开展调查工作。我刚当上律师那会儿,哪怕只做一丁点调查,也要跑东跑西,找些新闻报道都得花上半天时间,而如今却大不同了。

但现在也有新的麻烦出现,即情报过量。人们经常会被“假料”欺骗。在匿名留言板上也不时出现明显对大崎多香美怀有恶意的留言,一些混杂了私人情绪的坏话。

它们说她自作自受,叫她下地狱。

但为什么说她是自作自受呢?

读了这些留言,凛子觉得大崎多香美好像树敌很多。铃木咲穗也指出过这个问题,据说大崎多香美一直做出一副谦虚认真的样子,但暗地里却老爱对人使绊子。还说她很擅长巧妙地刺激别人最软弱的部分,通过最低程度的攻击来给对方造成最大限度的伤害。

而且不仅如此,留言板上还写着“大崎多香美的丈夫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她念大学时就和比自己年长十岁的餐饮店经营者搞外遇,二十四岁时以怀孕为由逼对方离婚,而被对方抛弃的原配妻子甚至自杀未遂”等内容。

这些关于大崎先生前妻的故事太过详细了,是大崎多香美身边的人写的吗?又或者是出自那位前妻本人之手?

为了整理思绪,凛子再度动笔。

[大崎多香美]

旧姓本田,一九八六年(昭和六十一年)出生,兰圣学园第八十九届学生,高中期间和铃木咲穗、柏木阳奈子同班,当时的绰号是“班长”。

二十四岁时和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已婚男性(个体经营者)结婚,两人育有一子。

死亡时居住在琉璃市附近的镰仓市,是个典型的阔太太,与铃木咲穗是宝妈朋友,去世前还在帮忙筹划兰圣学园创设一百周年的纪念同学会。

去世当天似乎与人有约。

“去世当天似乎与人有约”是网络留言板上的情报,因此可能是“假料”。不过当时有某篇周刊报道提过,她去世当天看着确实是在做待客的准备工作,要在家里开宝妈朋友们的茶话会。她丈夫则作证说,她在例行的茶话会结束后和往常一样出去买了东西,做了晚饭,之后全家围着桌子共进晚餐,那时候她还很精神。然而,到了二十三点左右,在她躺上床准备睡觉时,说自己痛得厉害,还叫了救护车,可由于时值深夜,救护车来得慢了些,她便死在自家的玄关口。死因是急性药物中毒。

警方从大崎多香美的遗体中检测到氢氟酸,而且双手双臂都沾上了,痛楚之剧烈简直无法想象。她痛得整个人都陷入癫狂,不管怎么按住她,结果都被她挣脱开。她临死前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街区,她本人亦在地狱般的痛苦中死去了。第一个遭到怀疑的便是她的丈夫,可无论如何调查审讯,结果都缺乏杀妻的动机和决定性的证据,因此警方很快就把他从嫌疑人的名单中剔除了。那么,这是个意外吗?她误触到氢氟酸了?不,这并不是洗涤剂或沐浴露,不会作为替代品而会被人误触到。再者,为什么是氢氟酸?

整件事谜团重重。

结果大崎多香美的案子至今仍未告破。

凛子记得她在看到这条新闻时,心里产生了一股“不和谐感”,当时她的手里有好几桩难案,还患有慢性头痛,因此这种异样的感觉便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不过她多少还是惦记着大崎多香美之死,一方面是由于多香美的兰圣毕业生身份,另一方面是铃木咲穗前来做咨询时,谈论的正是大崎多香美。

凛子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氢氟酸”。

网络百科显示——

氢氟酸:各种含氟化合物的重要原料,同时应用于玻璃化学加工、半导体硅片刻蚀技术中……在牙科技术领域亦被使用,但由于其毒性,因此无法涂敷在活人的牙齿上。是一种一经接触便会对人体造成严重腐蚀的剧毒化学品。

牙科?

凛子将视线收回到随行笔记簿上。

“铃木咲穗……丈夫是牙医。”

牙医应该能轻易获得氢氟酸,之前也发生过牙医误把氢氟酸涂在患者的牙齿上,导致患者死亡的事件。

“莫非……”

铃木咲穗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凛子对她的外貌形象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但对她整个人的印象却至今仍觉鲜明。

铃木咲穗和她那“评论家”的绰号非常相符,心直口快,不会藏事,可以说是表里如一的性格,即使撒谎也能从脸上看出她内心的动摇。凛子因为职业关系,见识过各种谎言,所以有自信能从对方的表情上辨别此人是否在撒谎。而铃木咲穗,至少在她上门咨询的过程中应该并没有说假话。没错,要是她心中抱有杀意,那么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亦不奇怪。

不,铃木咲穗也可能是个撒谎的天才,厉害到简直可以骗过我。说到底,她为什么会在那一天过来呢?那天……也就是去年六月二十三日,她就是为了预告大崎多香美的死亡才来拜访我的事务所的吗?难道是为了让我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不会的,是我想过头了吧?作为律师可不该光凭人家嫁给牙医就把思维发散到这个份儿上。铃木咲穗的丈夫是牙医,以及六月二十三日这个日期很可能都只是偶然。

无论如何,我近期必须去见她一次。大崎多香美死亡事件当然是原因之一,同时我对“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也很在意。她之所以会找上门来,原本就是因为收到了那个同学会的邀请函而心生不安。

“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是兰圣学园从很久以前便一路流传下来的传说,类似于全国各校都有的“校园奇闻怪谈”,内容非常无聊,说是如果受邀参加“六月三十_日的同学会”,“处罚”便在等着你。

假子听说过兰圣学园曾有一项传统,即会对学生进行“处罚”。尽管老师们称之为“提升教养“,不过比起亲自管教,或许还是交由学生们动手执行会更有成效,因此校方默许高年级学生对学妹们施以“处罚”。也有说法称,这其实是打着“处罚”之名,行“私刑”之实。

但至少在凛子念高中时,这项传统已经被废除了。当年的她在快要入学之际,听说兰圣学园出事了,也可能是意外事故,总之学园的运营方提出声明,禁止高年级学生再对学妹们动口动手。因此,不同年级之间出现了铜墙铁壁般的隔阂。“不准以,处罚,为名动用‘私刑’”的声明在不知不觉间便被过度解读为不允许跨年级接触了。而结果也有好有坏,好处是学妹们可以无视学姐们的看法,自在地度过校园时光,坏处则是“高年级”的威严一旦失去,便轮到同年级学生来保留“处罚”的传统,实行“处罚”的手段亦十分巧妙。

“真不愿回想啊。”

凛子揉了揉内眼角。

她看向车窗外,只见镰仓的景色匆匆掠过。她打开在逗子站的售货亭买的杏仁巧克力的包装盒,取出一粒放进嘴里。

令人怀念的味道在口腔中扩散。

准备考试那会儿,她手边常备这款杏仁巧克力,靠它熬过接连袭来的困意、饥饿,以及烦闷。当时的她_天能吃上五盒。她喜欢的吃法是先把巧克力含化,只留下杏仁,接着让那颗杏仁在舌上滚动,直到她满足为止。而当她感到满足的一刹那,就会立即将杏仁咬碎。由此带来的些微快感可以使她的大脑得到短短一瞬的解放。

眼下,她就像以前一样,猛地咬碎了舌上的一整颗杏仁。

微小的快感复苏了。接着她便想再次品尝这份快乐,于是又含入了一粒巧克力。

同时,她将视线收回到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看着自己写下的

“铃木咲穗”这个名字。

铃木咲穗的脸浮现在了凛子眼前,模模糊糊的。那是一张苍白的脸。

没错,她在害怕!怕自己可能会受到“处罚”!那份恐惧感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她在“铃木咲穗”的名字前画上了一个大大的记号,随即用小字备注道:“下一个目标?”

“目标”。

福井结衣子确实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在上个月(也就是五月),福井结衣子来访时发生的事了。凛子重新握紧手中的笔,继续写着。

[福井结衣子]

一九八六年(昭和六十一年)出生,兰圣学园第八十九届学生,高中期间和柏木阳奈子、铃木咲穗、大崎多香美同班,当时的绰号是“药店”,该绰号取自她的老家——福井家代代相传的药店,地点位于琉璃市。她的母亲是药剂师,父亲自称影像作家(因心力衰竭去世),比她年长七岁的姐姐是家庭主妇。

在今年五月二十日(周三)十一点左右来到我的律师事务所做法律咨询。

咨询内容有两点,其一是“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她在兰圣念高一时,班里选了一部名叫《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原创戏剧去参加学校的学业发表会。如今,柏木阳奈子、大崎多香美以及她本人的挚友都如同那部剧本所写一般去世了,她怀疑下一个死的会是自己,怀疑自己也将被人杀死。

其二便是她的家庭问题。她有被害妄想,认为母亲跟踪自己,并且会杀害自己。

当时由于某电视节目的录制时间就快到了,我委婉地送走了她,但当天下午她便倒在山手线的新宿站站台,并于被送往医院的途中死亡,死因是心力衰竭,享年二十九岁。

凛子叹了口气,叹息声细不可闻。

她在福井结衣子离开律师事务所以后,便得知了对方的死讯。

那天她要参加一个电视节目的录制工作。她接到通知时,正在电视台的休息室里化妆……

这也是偶然吗?

后来凛子听说,福井结衣子突然倒在站台上也有人说她由于某种原因差点被进站的电车撞上,受到了惊吓。

福井结衣子是因为受到了心理暗示,认定自己是下一个目标,不觉间被这份暗示逼到了站台边上,随后出于遭电车碾死的恐惧而心脏骤停吗?或者,正像她自己说的那般,是她母亲下的手?不对,应该不至于。如果她母亲在场,只会去救女儿。

福井结衣子的姐姐狭山路子在上上个月,也就是四月时,也来找我做过咨询,商量的内容正好跟结衣子本人相关。

福井结衣子从兰圣学园高中部毕业之后,去了都内的服装类专业院校,后来又在一家名叫上等人通信技术公司的传销公司工作,以投资为名对自己的熟人、家人、老同学强卖健康食品和水,有时甚至给他们介绍高利贷,结果那些借了高利贷的被害人还闹到福井结衣子的老家去了。尽管她的母亲每次都扛下了贷款,但终究还是有人因还不上钱而自杀身亡。死者是福井结衣子的一名老同学。狭山路子觉得再这么下去,妹妹结衣子会成为真正的犯罪者——不,她已经犯罪了。为避免出现更多受害者,狭山路子希望无论如何都要把妹妹从那家公司里救出来。

当时我给狭山路子的建议是:为了证明那家公司存在反社会行为,需要收集证据。我还给他们介绍了征信公司,或许正是因此而让福井结衣子怀疑自己受到了跟踪,于是也来到了我的事务所找我商量。

姑且先这么写上吧。

凛子回顾了随行笔记簿上的内容,又在时间轴后添上了⑤,补上新的内容。

之后,她重新审视时间轴,在关键字上做标记。

①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周一)十三点左右,铃木咲穗来访。

②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周二)二十三点左右,大崎多香美在自宅玄关口死亡,次日的新闻播出了其死讯。

③二0一四年(平成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周三)十六点十五分左右,柏木阳奈子从工作室附近的天桥上坠落,次日死亡。

④小林友纪因涉嫌将柏木阳奈子推下天桥而被捕。

⑤二0一五年(平成二十七年)五月二十日(周三)十四点左右,福井结衣子倒在山手线的新宿站站台,并于被送往医院的途中死匸,死因是心力衰竭。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确实是“连续”死亡。

“不仅如此,在多香美同学死后,阳奈子同学和结衣子同学也接连去世……啊,结衣子同学之前还有宁宁同学。”

这话是矢板雪乃说的,凛子翻动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新内容。

[矢板雪乃]

一九八六年(昭和六十一年)出生,兰圣学园第八十九届学生,高中期间和柏木阳奈子、铃木咲穗、大崎多香美、福井结衣子同班,当时的绰号是“公主”。

矢板家在老家当地是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战前还拥有爵位。矢板雪乃也人如绰号,是一位优雅的美女。

矢板雪乃在福井结衣子的葬礼当天给凛子打了电话,声音中带着走投无路的感觉,说:“下一个被杀的可能就是我。”

她也是兰圣学园的第八十九届学生,是柏木阳奈子她们的同届生,而且高中三年都是同班。

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凛子就去琉璃市文化中心的咖啡厅和矢板雪乃见了面。

其实她并非闲得没事才跑去见咨询者,尽管现在号称是“律师们不得志的时代”,但她总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委托也络绎不绝。

后来凛子做了自我分析,她坚持在百忙之中去见矢板雪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无法抑制的好奇心。那好奇心实在太过强烈,几乎等同于欲望,实在无法克制。虽然她很想自控,却接到了第八十九届的学生们打来的咨询电话。她们在通话中悲鸣般地倾诉着自己很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者。福井结衣子的死讯似乎在同一届的学生们之间正式播下了恐怖的火种,凛子居然在福井结衣子的葬礼当天收到四通内容几乎一样的电话,而第五通电话便是矢板雪乃打来的。凛子终于忍无可忍,对提出希望来事务所面议的雪乃说要亲自过去见她。尽管凛子对自己的举动感到震惊,可是眼下的情况确实值得她专程跑一趟。

她从矢板雪乃那里听来了各种意味深长的话。

首先是福井结衣子也接触过原创戏剧——《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凛子又陷入了不快的回忆之中,但她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探去,随后在笔记本上草草写下“原创戏剧《六月三H一-日的同学会》”。

[原创戏剧《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

那是在兰圣八十九届生上高一的那年,柏木阳奈子她们班为学业发表会准备的原创戏剧。

故事的舞台设立在新天堂酒店。由于某些原因,十七名学生陆续聚集在该酒店的餐厅。从剧本来看,那里大概是“另一个世界”,集合的学生们都是亡故之人。

那十七人聚在一起推理她们为何会死,以及自己死亡的真相。

最后,她们推理出了一个结论自己是被杀害的。

初稿中的凶器是氢氟酸。

写下“氢氟酸”后,凛子突然顿住了。

又是氢氟酸。

她把笔记本往前翻,目不转睛地盯着潦草的文字。

福井结衣子的母亲是……药剂师?药剂师能轻易弄到氢氟酸吧?停下停下,我又发散过头了,老改不掉靠直觉抄近道的毛病。我本以为自己当上律师之后就能把这种坏习惯纠正过来,但还是不时会犯。

凛子挺直后背。驼背也是她改不过来的坏习惯之一。虽说她已经有意挺直脊背,但不知何时开始,她的后背便弓得像个老婆子似的。

“矢板雪乃口中的“宁宁”就是因福井结衣子的传销行为而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受害人。凛子至今尚未调查这位“宁宁”的具体情况。于是,她便在“宁宁”二字边上加上了“尚需调查”的备注。随后,她又补上了另一个名字。

“惠麻”。

这个剧本的作者是惠麻。

第八十九届的学生们彼此间似乎是以名字称呼的。其中尽管掺杂了班主任的意图,但这也不是该届学生独有的习惯,凛子念高中那会儿也同样如此。理由是女学生们以后会结婚改姓,所以就算记住对方的姓氏,也不见得有用,而名字才是会保持一生的东西……总之,兰圣学园就是这么一所“新娘学校”,培养着未来的贤妻良母。即使表面上吸收了“性别教育”“男女平等”等时代的风潮,实陈却仍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创校当初的理念。

在矢板雪乃的记忆中,“惠麻”始终是“惠麻”,而她对惠麻的姓氏的记忆则早已不复存在。不,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从没记住过”才对吧。

所以当凛子说出“海藤”这个姓氏的时候,矢板雪乃也呆呆的没有什么反应。

但当凛子给矢板雪乃看了照片,对方倒是非常确定地说道:

“是的!就是她!不会错的!”

惠麻的全名叫作海藤惠麻。

她在凛子的事务所工作,五年前被凛子雇用,成为事务所的一员。她很优秀,凛子相当中意她。

没想到她居然在兰圣学园念过书,而且还和柏木阳奈子她们同班,甚至是《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作者。

这又是个偶然?不,已经不能说是偶然了,那么多偶然叠加在一起,必然是有意图的,没错,是有人故意为之。

话虽如此,凛子很在意有那么多兰圣学园的相关人士和毕业生登门及来电的情况下,海藤惠麻却从未提及过兰圣,连一个字都没有。究竟有何种用意呢?凛子一直没有过问,就这样过了两周。而今天,凛子为了见海藤惠麻初中时的熟人,跑去了逗子市。

那位熟人名叫小出志津子,一九九九年(平成^^一年)进入位于家乡的一所公立中学,并在那里遇到了海藤惠麻。后来两人成为挚友,开始交换日记。

“海藤惠麻……”

现在距离她与小出志津子见面才过去两个小时,她还清楚地记得从对方口中听到的话。

如果那些话全都属实,那么海藤惠麻无疑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要不就是一个变态者。总之,小出志津子讲述的轶事太惊人了。当时还是对少年犯罪非常宽容的年代,所以他们初中发生的案子便不了了之了,但海藤惠麻犯下的显然是重罪,不该被隐匿,也不该被含混过去……不过,要是她遭到起诉,又找我来辩护,该怎么办?对了,肯定要以十四岁的年龄作为盾牌,奋力争取无罪。过去,成年人也因为“她还是个孩子”而漏了她的罪行。

凛子又一次揉了下自己的内眼角,眼里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犯头疼病的前兆。果然不该吃杏仁巧克力吗?她不知何时好像听说过巧克力会引发头痛。

但她忍不了,又拿起一颗杏仁巧克力,放进嘴里。

电车就快要驶入东京了。报站声传来,说下一站是大崎站。

总之……等我回事务所,就直接去问问看海藤惠麻本人吧。她绝对掌握着某些重要情报。有关“兰圣学园毕业生连续死亡疑案”和“六月三十一日的同学会”的关键信息。

凛子静静地合上了笔记本。

2

然而,海藤惠麻不在事务所里。

她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现在才五点四十五分。

凛子只看到老员工田村先生那弓起的背影。

“海藤小姐呢?”

凛子一边脱外套一边向田村先生打听,对方却反问了她一句:“咦?她不在?”

“她刚刚还在啊。”田村先生摘下老花眼镜,眼神蒙胧地说,“是去便利店买零食了吧?你看,那不是她的外套吗?”

如田村先生所说,海藤惠麻的外套还挂在她的办公椅上,但她平时就会挂在这里,所以这并不能作为她还没走的证据。

凛子往海藤惠麻的办公桌下方看去。那里放着一只塑料筐,惠麻会把包包等私人物品放在里头。当然,事务所也给员工配了储物柜,但惠麻说过想把包包放在手边,所以不知什么时候去百元店买了这个框子并放在桌下。

不在。包包不在筐子里。

“咦?但她没说要回家啊,肯定是背着包去便利店了吧?”

虽然田村先生这么说,可不仅是包,她的午餐袋也不见了。海藤惠麻来上班时都会带着亲手做的便当。凛子注意到这一点,便在她生日时送了一个利伯提的午餐袋作为礼物。她好像非常喜欢那个袋子,每天都提着。而此刻它同样不在框子里。

“嗯?她真的回去了?我完全没注意到啊……水壶呢?她的水壶也没了?”

水壶倒是还在。

“那她果然没回去嘛。因为她不可能放着水壶就走,她说过只喝自己泡的药草茶。”

确实,海藤惠麻从未把水壶忘在公司。

“先别管海藤小姐了。倒是您,还来得及吗?”

“什么?”

“今天要录电视节目吧?”

“啊?”

“就是平时那个节目啊,您担任常驻嘉宾的《平息愤怒的人生咨询处》。录制时间从明天改到了今天吧?”

凛子突然觉得血压上升。上周节目组联系自己,说是录制时间调整为今天,从十九点正式开始。

她看向时钟,已经快十八点了。

汗水从她的腋下渗出。

但她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说道:“嗯,没事,接下来我就要去录节目了,不过忘了东西,所以顺便回来一趟。”

说着,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用正好能让人听到音量的自言自语道:“哎呀,我放哪儿了……哦,在这儿呢……”

随后她将一份没什么用的文件放进自己包里。田村先生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老花镜片后的双眼仿佛在问:"您没事吧?最近忘带东西的情况有些频繁啊?”

而她则仿佛是要否定田村先生的想法一般,一边把刚脱下的外套穿上,一边说着:“那个制片人真是的,完全不管别人的安排,自说自话改了时间,真讨厌。”

+

“松川律师,您好像很忙啊?”

给凛子化妆的人还是往常的那位造型师,她在说话的同时,用吹风机吹着凛子的头发。平时,她得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打理发型和面部,但今天没那么多时间,再过十五分钟节目就开录了。凛子翻开台本,解释般地回复道:“嗯,是有些忙,这阵子事有点多。”

凛子从五年前开始担任《平息愤怒的人生咨询处》的常驻嘉宾。这是一档娱乐综艺节目,主要内容是用滑稽幽默的形式来再现艺人或普通人布望咨询的问题,随后由律师、医生、大学教授等专家进行回答。干目本身相当受欢迎,据说平均收视率从不低于两成。拜其所赐,凛子的工作量也暴增,如今她正是托了这档节目的福,才会每天都忙个不停。

这档节目出现之前,凛子的律师事务所只能说勉强维持。当时她刚从一家著名的律师事务所独立出来,创建了自己的事务所,但接不到优质的委托——所谓优质委托指的是大额报酬的法律顾问工作。如果没有这类业务,经营一家事务所便相当困难。不论有多少单件委托突袭而来,但凡拿不下收入稳定且可观的顾问合同,结果都只能让事务所朝不保夕。不过在节目组决定让凛子成为常驻嘉宾团的一员后,便有非常多的企业邀请她担任顾问。

现在想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这或许是凛子人生的转折点。她不信占卜或命运,但是人生中无疑是存在转折点的。

“转折”凛子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嗯?”

造型师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梳子,但现在已经没时间慢慢腾腾的了,她又迅速用梳子做起了巻发。

“人生中有时会出现一些转折点吧?比如是选A,选B,还是选C呢?”

凛子假装这是台本上的内容,一边翻动台本,一边说道。

“您说转折点吗?”造型师灵活地操作着梳子回应说:“我以前听说过,转折点上栖息着恶魔呢。”

“恶魔?”

“嗯,据说它会故意让那些犹豫着不知道该选A、B、C路的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

海藤惠麻的脸突然在凛子脑中一闪而过。

五年前是我刚雇用惠麻的时候……对了,她刚来我这里没多久,我就收到了节目组的邀请。上电视做常驻嘉宾可是扬名的大好机会,但要是为了这个而怠慢了本职工作就本末倒置了。正当我犹豫不决时,海藤惠麻提出了她的观点。

“松川律师,您应该上节目哦。我认为观众们都希望能得到您那准确而恰当的建议,也有很多人会被您的话所拯救。”

现在想来,凛子正是因为这句话才下定决心的。当然,她自己也倾向于参与节目,不过总觉得还差一点,一句能助推她迈出一步的决定性发言。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听到了惠麻那句“有很多人会被您的话所拯救”,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恶魔会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蛊惑人心。”造型师说道,

“好像有这么一句话吧——通往地狱之路,常由善意铺就,……即是说,恶魔会披着善意的画皮,将他人诱骗到地狱,很可怕吧?而且我们目光所及之处的那些恶魔,说不定是如天使与天神般端正、纯洁的姿态呢。”

凛子觉得海藤惠麻的脸就在自己眼前,挥之不去。

乍看之下,惠麻长相可爱,有一种稚嫩动人的气质,瞧不出已经年近三十,而她的工作方式又很诚实,为人机灵、坦率、开朗、正直。然而,一旦把这些表象都剥除之后……

凛子的眼内又是一阵刺痛。她爱犯头疼,而这正是发作的前兆。

凛子慌了神,往包中翻找。

药,我常吃的那个药……

“松川律师,您事务所的海藤小姐还好吗?没出什么麻烦吧?”

造型师问得很唐突。

凛子正想反问一句,但却说不出话来。

“哦,对了,土门公美子小姐怎么样了?”

土门公美子?

“是呀,土门公美子小姐,还是您之前介绍给我的呢——”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凛子感觉眼球后有什么东西破裂开来。她的视野被染成鲜红色,又在不觉间变得漆黑。

海藤惠麻白皙的脸庞在这片黑暗之中漂浮了起来。

那张脸就像在说:“松川律师,我知道您的秘密……您那天去了医院吧?去了她所在的医院。”

“所以啊,律师您也必须接受‘处罚'。”

处罚?海藤惠麻小姐,你把我的药怎么了?你在我的药上动了手脚对吧?我会死吗?问你呢,我会死吗?海藤小姐,回答我啊,你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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