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欧以为自己再也抓不住那只鸟儿。
第二天拉尔夫还是回到了酒吧,正如第三天,第五天,之后的许多天一样。他在黄昏时分坐上吧台,里欧为他调好一杯酒。
这是他们全部的交流。
有人说拉尔夫早已不干那营生了,他在纽约有自己的摄影展,里面陈列了他历任情人的照片,赤裸的。
他也成为了业内小有名气的情色摄影师。
也有人说他还是那个婊子,永远有人在酒吧等他,心情好时,寥寥数句话后他就能消失整夜,心情不好,拉尔夫往往打发了对方,自己在酒吧坐至打烊。
里欧一直在吧台边看着,他们像是在圆舞曲两端的人,互相围绕着转圈。他几次试图随着乐曲的高潮起立,又被命运的手掌推回了座位。
那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里欧参加了他的第一个葬礼。帕里斯死了,这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同龄伙伴,他终于还是杀死了自己,在房间里,用一条毛巾,警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呼吸,他的头颅垂在门把手下,像一只折断脖颈的天鹅。
他们都去参加了他的葬礼,这也是整个乐队最后一次“重聚”,在解散后的第三年。外界评论说,帕里斯的死给这个乐队最后的致命打击,失去了任何一位成员对这个乐队都是无法挽回的毁灭。
亲友们向帕里斯的墓里扔下白玫瑰。他们中已有人孕育了新的生命,他们的孩子还不足以理解死亡。
葬礼结束的时候他和队员们互相告别,里欧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次真正的告别。
他们彻底完了。
他不在乎乐评人的悲观,即使他的私人邮箱收到无数恐吓邮件,指责他是那个杀死了乐队的人。
不同的是,他将再也不能反驳什么。
他想起解散前的一夜,安德鲁问他会不会后悔。
那是乐队鼓手最后一次喝醉,这个近两百磅的男人熊抱着里欧,哭得像只小狗。
“你知道吗里欧,这一切就是我的生命,是血中血,肉中肉,可我们不得不放弃它。”
里欧只觉得这说法荒唐,直到他看见帕里斯的棺木下葬。
他这才明白他的血中血,肉中肉。
葬礼结束后他没有回去,而是踏上了去赫尔辛基的船。
里欧在极北之地度过了三年,也许是更长的时间。他终日寄身于小旅馆里,睡一张只到他脚踝长的床。北国似乎一直是阴天,他花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与酒馆中。每天天不亮他就出门,顺着笔直且陡的街道走,去往图书馆的路一直在上升,他却好像一路行至海底深处。
暮色降临他背着琴回去,找一家酒馆,在这里表演非常随意,没有人认识他,人们喜欢他的音乐,就会给他点一杯酒。
他结识了几名妓女,却又很快忘记了她们的姓名。隆冬的季节,城市堆满了厚重的雪,酒馆的气窗即使打开也只能看见地面上的行人,其他的街景都被掩盖在雪中。
一群芬兰人在音乐里跳着当地的舞,里欧在旁边看着,忽而听见身后砰砰敲窗,他转过身,窗外一张年轻面孔正好奇往里张望,鼻尖上晶晶一粒雪。
年轻人从窗口跳进来,拿掉了自己的毛线帽,露出一头金色的头发。
里欧猛地以为自己看见了拉尔夫。
他回到酒吧,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去,酒吧里没有其他人,除了里欧自己。
最后一杯曼哈顿落日,酒杯的底部沉着那枚红色的耳坠。
里欧留着最后一盏灯,在昏暗无人的舞台上,他的手里是最初的吉布森,琴颈的位置因为把握而磨出了发白的颜色。
他漫不经心,没有目的,多年岁月仿佛此时重合,从指间震荡出漫长河流。他一言不发,从默默无闻的年少一路成长为乐手,又回归为毫无特征的平凡人。
——此时谁人孤独,便永远孤独。
他抬起头,感觉到身后倾覆上的温柔气息。里欧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庞,唇角就被不轻不重吻了一下,像是一只蜂鸟停留此处,留下蛰痕。
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