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属于他的房间被弟弟占了,他只能去睡一楼的客房,即使房间布置和原来没差别,但也不能改变他是住在客房的事实。
他久违地坐上餐桌。
后妈很自然地先把把鸡腿夹给弟弟,还剩下一根鸡腿,他想吃不敢夹,父亲让他吃那根鸡腿,他说弟弟爱吃,给弟弟吃,然后把鸡腿夹给弟弟,弟弟的碗瞬间就被两个大鸡腿填满。
弟弟艰难地夹起碗里的一根鸡腿,后妈轻呼了一声:
“啊,觉觉你干嘛呀……”
鸡腿最后有惊无险的掉在他的碗里。
“我和哥哥一人一个。”弟弟很认真地说。
“谢谢觉觉。”笨死了,不知道怎么教的,都上小学了筷子还用不好,而且后妈还没教过弟弟“别把东西分给哥哥”。
他和这个家庭的割裂感更强烈了,父亲和后妈聊着他听不懂的话题,他们给弟弟夹菜,和弟弟说话,他就是在餐厅里偶然和一家三口拼桌的顾客。
“你这次期末考考得怎么样?”父亲突然问了一句。
“我考了班级第一。”
“不错。”
后妈也问弟弟这次考多少,弟弟说都考一百分,父亲柔声夸他:
“我们觉觉真厉害!”
他在心里翻白眼:一年级的试卷都考不了满分还是别读书了。
他们没有提房间的事情,他不在这个家里常住,所以生存空间被挤压。
被子里有东西在动。
他猛地把被子掀开立刻吓得尖叫,却由于过度紧张而失声,弟弟正趴在他身上,抱着他,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的盯着他,只有小孩子的眼睛才会这么亮这么干净,他讨厌直视弟弟的眼睛。
他惊魂未定地打开灯,
“你干什么啊?!”
他忍不住凶了臭弟弟,甚至想给臭弟弟一巴掌把他打出自己的房间,他都睡客房了臭弟弟还来欺负他,是要逼他去睡大街吗?
“觉觉想跟哥哥一起睡……”
他故意用狠力推了弟弟两下,弟弟还是牢牢黏在他身上。
“去跟爸爸妈妈睡啊。”
“爸爸妈妈不跟觉觉一起睡。”
“为什么?”
“他们说男子汉要一个人睡。”
“那你来找我睡?”
“嗯……”
他板起脸,用严厉的语气质问弟弟:
“你比起哥哥,更爱爸爸妈妈吧?是爸爸妈妈不跟你睡,所以你才来跟哥哥睡。”
弟弟咬着嘴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
“我爱哥哥。”
“你不爱。”他冰冷地否定。
“我爱!”
弟弟抱着他的力道又加重了些,他的否定让弟弟快哭出来了,小咬得皱巴巴的。
差不多了,他想。
“你爱爸爸妈妈还是爱哥哥?”
“都爱。”
“只能选一个。”他就是要强逼迫弟弟做出选择,这很重要。
“觉觉选不出来……觉觉都爱……”
弟弟哭了,眼泪一滴接一滴流个不停,他和后妈不一样,他不会嘲笑弟弟,他温柔地给弟弟擦眼泪:
“哭什么呀,就算觉觉不是最爱哥哥,哥哥也最爱觉觉,觉觉不哭了哦。”
“觉觉也要最爱哥哥。”
弟弟哭得鼻子都红红的,看上去可怜又可爱,他甚至有点点心软想抱抱弟弟,但弟弟把鼻涕眼泪口水都擦在他的衣服上,又让他更讨厌了弟弟一点:为什么老爱把脏兮兮的体液蹭在他身上啊,恶心死了!
“觉觉真乖,哥哥陪你睡觉,去你房间睡。”
“好!”
他陪弟弟睡了一个寒假。
每天晚上等家长睡着了,他再偷偷溜进弟弟的房间里,和弟弟一起睡,在大人起床前再跑回自己的房间。
弟弟一定要往他的怀里钻,弟弟的体温比他高,抱着一团热烘烘的小火苗,即使是冬天他都觉得热。弟弟总是跟他分享无聊得要死的事情,今天的动画片剧情,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还有六岁小孩的烦恼,比如他不爱吃青菜爸爸妈妈非要逼他吃,他不喜欢弹钢琴爸爸妈妈还要逼他弹……
谁想听你那些破事啊。他又嫌弃又嫉妒,父亲从来不管他挑不挑食,也从来不会带他去上兴趣班。
除了要和他一起睡觉,弟弟还很热衷于跟他比身高。他们怕被家长发现在墙上乱涂乱画,所以把身高的标记用铅笔画在门后面,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弟弟比他矮了一个头,他看弟弟这副娇滴滴的撒娇小女孩样,肯定以后不会长太高——至少不能比他高。
“哥哥为什么在学校都不接觉觉的电话?”
“因为在读书呀,要认真读书才能考第一名。”
他很会骗弟弟,骗小孩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
“好吧……”弟弟很失落。
他只好也说点学校里发生的无聊事情哄弟弟开心。
直到有天父亲带弟弟去上兴趣班,他在房间里看书,突然后妈冲进来扇了他一巴掌。
很用力的一巴掌,这巴掌她肯定是想打很久了,可能是从他被判给父亲的时候、从弟弟存在的时候、从他寒假回家的时候……
耳朵里阵阵轰鸣,脸上刺刺的疼,还很烫,比弟弟的体温还烫。
“你跟觉觉说了什么?啊?你怎么这么恶毒啊?你弟弟不懂事你就这样欺负他吗?你嫉妒你弟弟有你爸爸疼,你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坏,没见过你这么可怕的小孩!”
是弟弟跟后妈说了什么吗?可他并没有说任何家长的坏话啊。
于是他选择沉默。
后妈让他离弟弟远点,不然他别想再回这个家。
晚上他没有陪弟弟睡觉,弟弟就主动来找他,他不理弟弟,把脑袋埋到被窝里,弟弟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挖出来,然后弟弟发现他在哭。
“哥哥不要哭,是不是谁欺负哥哥了?觉觉保护哥哥好不好?”
弟弟屁颠颠地给他擦眼泪,他红着眼问弟弟:
“你有跟你妈妈提过我吗?”
“有。”
“你说什么了?!”他表情瞬间狰狞,一把抓住弟弟在他脸上擦的手,好细,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我说、我说我最爱哥哥……”
“你为什么要说最爱我?”
“我就是最爱哥哥呀……”
弟弟被他凶得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没办法和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解释,但正因为他只有六岁,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以后爸爸妈妈问起来,不要说和哥哥玩,不要说最爱哥哥,也不要提起哥哥,知道吗?”
“……为什么?”
“你还小,以后你就知道了,”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如果你说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我不要见不到哥哥——”
弟弟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他赶紧捂住臭弟弟的嘴,神经病啊哭这么大声会把隔壁保姆吵醒的!
“所以觉觉答应哥哥咯?”
弟弟哭得抽抽搭搭地点头。
“真乖,”他亲了亲弟弟湿漉漉的小脸蛋,“哥哥最爱觉觉了。”
初一年的暑假他去了妈妈那边住,妈妈也和新的丈夫生了一个女孩。叔叔完全不管他,忙着照顾出生的妹妹,所以他不用担心被说难听的话或者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
他经常会接到弟弟打的电话,弟弟有一个电话手表,在他上学的时候弟弟也会打给他,但他从来没有接。
听妈妈的意思是,以后放假他轮流去父亲和妈妈这里住,就和踢皮球一样,他在两个家庭之间以一个很尴尬的身份,像一颗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
初二年的寒假他又回到父亲家。
弟弟的长相没什么变化,只是乖了很多,会主动吃青菜,自觉去练琴,每天会练一小时的钢琴和一小时的小提琴。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就和养小狗似的,好歹也是养过,现在小狗崽子不认他了,或多或少心里不舒服。
结果晚上睡觉臭弟弟又来爬他的床,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把脏兮兮的眼泪鼻涕全蹭他衣服上。
“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呜呜呜……哥哥……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一直都听哥哥的话……”
臭弟弟好委屈,委屈的小狗狗以为自己被丢了,哭得一抽一噎,他快笑出来了,憋笑憋得好辛苦,赶紧把弟弟抱在怀里安慰:
“不会的,哥哥最爱你了,怎么会不要你呢?还要跟哥哥玩骑马吗?”
骑马游戏成了一个“安全词”,只要他说玩骑马游戏,就是他爱弟弟的证明。
“哥哥不是不喜欢吗?”
“但是觉觉喜欢呀。”
“哥哥不喜欢的,觉觉也不喜欢。”
“那不行,觉觉不能骗自己。”
“为什么?”
“那假如,”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我是说如果,如果哥哥不喜欢爸爸妈妈,觉觉也会不喜欢爸爸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