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又要哭？”他用力地掐了一下弟弟的小脸蛋，皮笑肉不笑，“哥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有自己的判断，知道吗？”
“哥哥不是别人。”
不知道是性格还是年龄问题，他总觉得弟弟有点……算了，只是一个臭弟弟，这么小的崽子能干嘛。
他又用力掐弟弟的脸，直到弟弟疼哭了，才又把弟弟搂进怀里假惺惺地安慰。
开学前他和弟弟比了身高，弟弟的身高没怎么长，他长了，弟弟很不甘心，说下次见面一定要比他高。
他也不喜欢去学校。
他没有真正玩得来的朋友，除了隔壁班那个班草。
他和这个班草是同个宿舍的，班草是初三年搬来他们宿舍的。
班草长得帅性格开朗，非常受欢迎。
在宿舍里他总是会忍不住盯着班草看，班草直接扒着上层床铺的栏杆把脑袋伸到他床边，笑嘻嘻地问，你怎么一直看我呀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否认，没人会不喜欢理想中的那个自己。
于是班草跟他的关系突然就好了起来。
两个人每天一起去上课吃饭打球回寝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班草，他的人缘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只有班草一个朋友，他是班草的朋友之一。
期中考结束后，班草说要带他去找点乐子。
“什么乐子？”他警惕地问。
来读这所学校的，还有一些是和他一样家长不管的学生，他们玩得很疯，出过几次事。初一就有人拉他进圈子，他不愿意，他嫌麻烦而已。
“放心，不会把你卖掉的。”
班草勾着他的脖子强行把他拽走。他对班草这个举动感到不太不舒服，即使在他人看来这说明班草是个热情的人。
可他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霸道。
班草带他去喝酒，让他随便喝，班草请客，放心喝大胆喝喝厥了也不会把他丢在路边的。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他们喝的是啤酒，苦苦涩涩的，并不好喝，喝多了他脸颊发烫、脑袋发晕，却让他意外地多话。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家庭。班草有个妹妹，班草给他看妹妹的照片，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他喝多了，目光有点飘，盯着小女孩甜甜的笑脸问班草，你喜欢妹妹吗？
班草沉默了一会才说喜欢。
班草在说谎，他想，原来他们也是有相似之处的。
“那你呢？”班草反问他。
“我有个弟弟。”
“弟弟？你从来没提起过哎，有照片吗？我看看，有没有你帅？”
“没有照片，是个小学生而已。”
“你跟你弟弟关系不好吗？”
“……也不算吧，他是我后妈生的。”
“你后妈对你不好吗？”
“她不喜欢我。”也许是喝了酒，他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我妹妹也是后妈生的，我后妈对我还可以，但肯定更疼妹妹。”
班草说得很轻描淡写，说明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的性格真好，”他的反应逐渐变得迟钝，平时不想说不敢说的都可以很轻松地脱口而出，“我好羡慕你。”
“只是羡慕吗。”
他发现班草的睫毛特别密，密得灯光都透不过来。他真的喝醉了，就夸班草的睫毛真长，班草笑了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有，班草问是谁，他就说是他们班的一个女生，这个女生的性格和班草差不多，也是活泼开朗很讨人喜欢的类型。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只是单纯觉得，和那样的女生在一起会很快乐。
然后——然后他就不记得了。第二天他是在酒店的床上醒来的，班草履行了承诺没把他丢在街头。
自从那天喝完酒，班草就疏远了他。
班草不会再主动找他，只是两人碰面时打个招呼，班草就这样从他生活里剥离了出去，就如同他们熟络起来那般自然，自然得让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难过。
只有一点点的失落。
并且班草谈恋爱了，对象是他喜欢的那个女生。
原来他和班草喜欢同一个人，难怪班草不再和他玩了。
后来听说两人没谈多久就分了。
升学考前夕他回了一次家，他得和父亲商量上高中的事情。父亲的意思是继续读这个学校，这个学校也有高中部，他也同意了。
弟弟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回来，一直给他使眼色，他看弟弟，想起班草的妹妹，思考是不是该给弟弟拍一张照，转念一想他们的关系也没好到要在手机里存弟弟照片的地步，就算了。
晚上他去找弟弟睡觉时，隔着门听到后妈和父亲的争吵。
大概内容是，后妈觉得父亲让他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已经仁至义尽了，没必要再供他上高中，父亲认为又不差这点钱，他学习成绩好以后考好大学说出去也有面子，后妈形容他是养不熟的畜生，他教弟弟说的那些话，就说明他是个心理阴暗的坏小孩。父亲让她别想太多，萧觉很喜欢他，兄弟关系好就行，后妈态度非常强硬：
“他绝对是想害我儿子！别到时候觉觉出事了，你才来后悔！”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紧张得把嘴唇都咬破了，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其实他还抱有一点点奢望的，父亲能反驳后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至少能证明父亲对他是信任的，证明给他看就好。
他对弟弟做过最过分的事情，是掐了弟弟的脸把弟弟惹哭，而已。
“我会考虑的。”
第二天父亲跟他说，隔壁市的省重点高中副校长是他同学，可以打个招呼让他去读，而且他妈妈也在那个市，可以多去看看她。
这就是父亲考虑的结果。
他临走前又和弟弟量了身高，他正处在发育期，比弟弟高了好多，弟弟很懊恼，他思考了一会，和弟弟说：
“哥哥要走了。”
“哥哥再见。”
“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为什么哥哥要走，是觉觉不乖吗？觉觉惹哥哥生气吗？对不起哥哥呜哇哇……”
弟弟吓得扑到他身上大哭起来，他垂下眼，冷冷地看着哭得丑不拉几的小逼崽子。
“因为这个家有爸爸妈妈觉觉就够了。”
“不够不够不够！哥哥不要走……”
好烦，为什么臭弟弟一天到晚就是哭哭哭？真想把他的嘴给缝起来。
“哥哥必须要走，你哭也没用。”
“那怎么样才有用？”
一听哭没用，弟弟立刻就不哭了。那种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受又冒出来了，他总觉得弟弟有点……可怕。
“就，等你有一天比哥哥高，就有用了。”
反正弟弟肯定是不会比他高的，这点他还是很有信心……至少十年内不会……吧？
他初三年的暑假去了妈妈那边，妹妹长大了，快三岁，会叫哥哥，但和他并不亲。
叔叔比后妈对他好，因为他上学的钱都是他父亲出，高中他依然住校，即使学校离家自行车程只要十分钟。
放假在家里他也都是躲房间里打游戏，这台电脑是他上高中父亲给他的礼物，和妈妈送他的自行车意义相同。
他在妈妈这里也是住客房，已经习惯了。
高中三年他再也没回过父亲家，一次都没有。
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弟弟一直都有给他打电话，所以他在高一年就把弟弟的号码拉黑了。
他离开父亲，父亲反而会记得他的生日，第一年送了个电子手表，第二年送了平板，第三年送了一台新手机。
他一年给父亲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感谢父亲送的礼物，或者在新年收到父亲发的微信红包，会打一个电话祝父亲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他和母亲住了三年，看着妹妹上了小学，有点恍若隔世，他一直在参与其他小孩的童年，看他们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成长。而他回过头看去时，身后空无一人，他再往前走，就成年了。
成年的那天他还在上学，放学后他一个人去学校旁边的蛋糕店，买了一块小蛋糕，还很矫情地要了一盒蜡。
插蜡烛，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
他许的愿望也很矫情，他想要被爱，哪怕只有一个人，这个人要很爱他很爱他，爱得让他感到害怕的那种爱。
因为是冬天，他又坐在大马路边，费了好大劲才点燃的蜡烛被风给吹灭了，不知道这个愿望作不作数。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吃到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高考成绩公布后，父亲打电话说要与他见面，地点是在全市最高级的自助海鲜餐厅，他海鲜过敏，但还是答应了。
三年没见的父亲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精致的脸，冰凉的眼神，修长的身形，优雅得令他生厌。
“哥哥。”
十三岁的弟弟比后妈还要漂亮，也更刻薄。
正因为如此，他光是看到这张脸就有想吐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