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哈喽,今天是2053年10月28日星期二,距离我入职已经整整三个月啦!哇,时间过的好快,还好我都用vlog的形式记录下来了!”
这视频似乎是这位名叫童宛秋的女人的日记,没有发布,只是单纯地记录着日常的生活。她的录像有时长,有时短,有时一天会拍两条,也有时一周都一条不拍。
“不过怎么说呢,在这里呆了也有三个月了,总感觉和我最初的设想有些不太一样。”她撅嘴抄起了手臂,“再怎么说,我都是平大的博士生毕业哎,还发过两篇顶刊。院里有些所谓的教授连我的实证研究都看不懂,居然还只安排我干些录入数据和实验室的杂活。”
“我难道是为了练习我的EXCEL水平才突破百般重围来这里打工的吗?我是为了陨石!陨石啊!要不是为了那块神秘莫测美丽无比的应龙陨石,为了研究外太空生命的奥妙,我怎么会放弃平大的教师职称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在这些思想落后的老学究手底下干活?!甚至连个帅哥都没有!!!”
“唉——”她扶额,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不会等我同届都升教授副教授了,我还是个岌岌无名的研究员助理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真正干出点人事啊!!!”
视频到此结束。
“哈喽哈喽!今天是2053年12月5日星期五!今天!我!童宛秋!终于看到!应龙陨石里提取出来的基因序列了!!天哪!!我激动得简直要哭出来了!!!”她大叫,“虽然,是从老板那儿偷偷看到的,欸嘿。”
“但是但是!你能想象吗?!那个外太空生物居然跟人类的染色体数目一样!只不过两对X染色体变成了V形!虽然光是这个就已经足够震撼的了,但比这个更震撼的是组成那两对V形染色体的DNA上居然有六种核酸碱基!仅仅只靠这个就能拿到今年的诺贝尔奖了!!”
她眼里简直都要冒出星星:“虽然六碱基半合成生命体一直都是生物界研究的一个主流命题,但因为非天然氨基酸基本无法正交,所以不管再怎么合成都很难稳定遗传。但是!这个外星生物居然真的做到了六碱基正交!!这就代表他虽然和人类有着相同数量的染色体,却能携带更多的遗传信息!!”
“还有还有!组成那两对V染色体的除了碳氢氧氮磷居然还有一个地球上从未发现过的元素!天呐!我简直要窒息了!!”她说着,还真掐起了人中,“不行,真的不行了。可恶,为什么我当初选的是遗传学而不是有机化学?!我真的好想知道那个元素到底是干什么的!!”
“苍天啊,大地啊,求求你们就大发慈悲让我升升职吧!我真的好想亲自上手研究研究啊!!”
最后,在她又激动又悲痛的哀叹声中,视频戛然而止。
“哈喽哈喽!今天是2054年4月1日星期三!在经过和老板漫长的拉锯以及我成百上千次的请求之后!他!终于!答应!带我一起进行研究了!!”她振臂高呼,“这该不会是愚人节的整蛊吧?!!”
“虽然,他应该是遇到了些懒得处理的问题才想到了我,就算进去可能也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内容。但是没关系,我已经知足了,我小小童宛秋到底何德何能,才能把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奉献给如此史无前例的伟大研究啊!!”她捧起桌上一个深蓝的文件夹,将它紧紧怀抱在了胸口,“看到了吗,这就是外太空生物的遗传密码,这么神奇美丽精密的东西现在居然就在我怀里抱着的这沓纸里……”
她说着,竟突然湿润了眼眶,于是赶紧抽过纸巾低头按了按眼睛:“不说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真想立刻就把这些资料都背进脑子里。”她伸手,似乎是想关上摄像头,“对了,最近总是对我大献殷勤的那个二组人员,叫什么来着的那个,王岩?汪炎?哎记不清了。反正,他真的好烦啊!果然,Y染色体的生物只会影响我研究V染色体的速度!”
视频结束。
“哈喽哈喽,欢迎回到童宛秋的频道!今天是2054年6月8日星期一,还是照例先记录一下工作的进度。”她翻开文件,“第一百次感谢HGP让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研究,感谢这个伟大的计划大大降低了我的工作难度。”
“如果以HGP提供的人类基因样本建立模型并进行拟合,可以确定这是一种两足站立,高而匀称的生物。位于第七号染色体长臂上的OB基因,位于第一号染色体短臂上的LEPR基因,还有位于第十八号染色体长臂上的MC4R基因等等都充分说明了这点,并且拟合度也很优秀。”
她翻了一页:“不包括V在内的前二十对常染色体其实很大部分都和人类有相似的重合,这部分估计三年内就能得出一个较为精准的答案了。最主要的差别还是在那两对V染色体和那一对性染色体上,听说性染色体上控制生育部分的基因和人类有很大不同,但到底是怎么个不同法好像也研究不出一二。”她叹气,“虽然能研究到常染色体我就已经该感恩戴德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真的好想进一组蹭蹭啊,哪怕只是个旁听!”
“不过,今天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颓靡的神情消褪得一干二净,她突然如怀春少女般用手捧上了飘红的脸蛋,“我说,那个啊,既然已经研究不了V染色体了,那能不能至少让我和隔壁化学组那个新来的Y染色体生物有一段罗曼蒂克的爱情啊。”
“天哪,怎么能那么帅啊,那白白的小脸蛋,尖尖的小下巴,细细的小腰杆,在油烟污浊的食堂里显得是那么如清泉般的独树一帜……!”她捂着脸扭了两下,“是叫文思桐吗,连名字都这么秀秀气气的呜呜呜呜。”
“而且,文思桐,童宛秋,连在一起不就是文思童宛秋吗!那我们还不得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画面里明艳动人的女子突然气概十足地用食指在鼻子下一揩而过,“哼,你这个漂漂亮亮的小公子可就等好了吧,本姑娘从明天开始就要对你展开攻势了!”
“文思桐!你!我势在必得!!”
视频在她豪放的大笑声中落下帷幕。
“哈喽哈喽,今天是2054年7月2日星期四,距离我追求文思桐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天。今天的工作也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新意的常染色体,只是增加了一个较为长寿的特性,就不详细说明了。”
但继而,她一拍桌子,竟是直接拿起旁边的易拉罐猛灌了一口:“但我说,好你个文思桐,本姑娘辛辛苦苦追了你这么久,花也送过了,情书也写过了,连你们化学组的人都知道了我在追你,你居然还不肯乖乖跟我走?!”她开始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就因为我追你,二组那个汪延以为我是想谈恋爱想疯了,现在对我是越来越离谱了!前几天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开羞辱女性的荤段子!!你们Y染色体生物真的好他妈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平凡而又自负呢?!”
她打了个嗝:“好吧,文思桐,你不平凡,也有那么点自负的资本。我承认了,我就是双标,我双标!我他妈大型双标——!”
“婉婉!大半夜吵什么吵?!”视频里突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震呵。
女人立刻从刚才的张牙舞爪变得缩起了脖子:“哦,妈,打电话呢,不吵了,不吵了。”
她立刻又对着相机恨声说道:“都怪你,都怪你。”
视频结束。
“哈哈哈哈,今天是2054年7月21日星期二,我就知道文思桐你这个小傲娇喜欢我,不然为什么会从B区的化学组散步散到A区来?还一看我就脸红!”她诡异地笑起来,“天天用化学组太忙做借口,忙什么忙,再忙你也是新来的,不还跟我一样只能做些杂活。”
“不过嘛,话虽然是这么说,你今天帮我怼汪延的时候还是蛮有男子气概的啦,害我又心动了一下下。”她故作生气地对着屏幕鼓了鼓脸,“但我已经知道你们隔壁组的女孩在追你了!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居然还敢冲她笑!你笑那么好看干嘛?!笑那么好看干嘛?!”
她撇过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三天都不会再理你!啊不!是看都不看!”她轻哼一声,“我中午在组里啃面包我都不去食堂,我看你来不来找我,我看你来不来!”
摄像机咔咔响着,被她一把拍熄了。
“哈喽哈喽,欢迎来到童宛秋的频道!今天是2054年8月1日星期六,今天,咱就是说一个彻彻底底地莫谈工作,本本分分发挥一个出游vlog的应尽职责!”她冲屏幕怼着一张明显精心化过妆了的美艳的脸,突然与画面一起侧过了头,“是吧,思桐?”
被摄像机精准捕捉的清俊男人明显有一瞬的无措,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遮挡。
“诶,别遮!这可是我每天记录生活的重要方式。”她俏皮一笑,“如果你想看的话,这还有我从初遇到追你的全部心路历程,就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呀?”
“啊,嗯……”这下,被念叨近两个月的文思桐男士总算没有再伸手去推拒,只是他显然有些不太自在,在镜头前有些脸红地挠了挠侧脸,“那……可以吗……?”
“哦?居然真的感兴趣?”童宛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却炮轰般的,“约我出来,又突然对女孩子家的私生活这么感兴趣……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
“啊……啊!宛秋,那边那个玩偶长得好像你!”
“什么?”画面一转,女声气得差点破音出来,“你居然说我长得像挖掘机?!”
“什么?!不、不是!是旁边那个!那个红色的小狐狸!”男人一惊,赶忙跑到对应的娃娃机前,“是这个可爱的,我觉得你长得像这个。”
画面于是渐渐被一窝红色大尾巴的毛绒小狐狸填满,小狐狸双眼细长,妩媚兼具着憨态。
“好吧,那就暂时先原谅你了。”她转头,画面也跟着四处转了转,“那我觉得你长得像这个。”她指着一个卡通的小鹿,“斑比!我最喜欢的迪士尼角色!”
男人一愣:“我为什么是鹿?”
“哎呀,这还不明显吗?很像呀。都是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腿,还有翘翘的屁股!”
“宛、宛秋!”
“嗯?怎么这就脸红啦?全研究院的女生追你你都没脸红一个,怎么到我这儿脸红得就这么快呀?”她又问起来,“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什么全研究院的女生……宛秋你别这么说。”但还是没回答对方的问题,他转而对着机器投下了两枚币,“那我来给你抓一个,我玩这的运气一直不错。”
路上,视频的女主角抱着一只大大的小鹿,心满意足地边走边看向镜头。
“哇,原来你还有个妹妹啊,怪不得抓娃娃技术这么厉害。”
画面开始点头,或者说可能是拿着镜头的男人开始点头:“对,她叫文念梧,比我小两岁。不过我还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正值叛逆的鼎盛时期,现在一想头都直疼。”
“那你家还积极响应了三胎政策呢,真是了不起。不像我,还是独生子女。”她想了想,“不过文念梧,梧也是梧桐的梧吗?”
“对,是梧桐的梧,因为当年我父母就是在梧桐树下认识的,为了纪念就给我们兄妹都起了这样的名字。”
“这样啊……那你父母的感情还真是好啊。不过也是,如果感情不好也不可能愿意生三胎的吧?”她又问,“那你弟弟呢?字都取完了,总不会干脆就叫文梧桐?”
男人沉默了会儿:“嗯,不是,他叫文国栋。”
“文、文国栋吗?那这名字跟你俩差距还真是有点大哈……”她尴尬地笑了两声,“啊,有点饿了,我们找家饭店吃个饭吧!”
“那、那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西餐,我之前也定好了座位,不如我们就去那里吃吧?”
用叠成小三角的纸巾优雅地擦完嘴,视频里的女主角明显有些不太文雅地打了个嗝。
“所以说,你们现在认为这个榊是一种不太稳定的元素,而且它的化合价竟然还不能确定?”
果然,没有两个研究员在一起能闭口不谈工作,特别是当他们中还有个陨石狂热爱好者的时候。
“对,它和很多元素都能生成反应,特别是在自身受到威胁的时候。比如放在热水中时,它就能和水中的氢氧分别反应,生成带有保护膜的氧化榊和能够降低温度的氢氧化榊;而如果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甚至还能直接生成氧气。”
“……”往嘴里丢薄荷糖的动作停在了半路,童宛秋难以置信地,“意思是这个生物长时间呆在水下还能自体供氧?就像鱼的腮一样?”
“鱼鳃主要是逆流的气体交换,不是化学反应。但如果想要直观一点,这么说大概也差不多。”男人谨慎的,“但这些目前都还不能妄加断定,因为榊元素在该种生物体内存在多少,是不是能对整体发挥作用都还是未可知的事情,仅仅凭借那一小截化石还得不出特别有效的信息。”
不过,他停下,突然对着不远处摆放的摄像头:“我们,还要继续录像吗?”
“?”童宛秋疑惑,“录呗,都录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干脆录完算了?难道……”她醒悟过来,有些狡黠地,“你终于要和我表白了?”
但几乎是在她说出这话的下一刻,她就又摇着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过,估计你又是不回答吧。嗯,思桐,就算我们是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我也想站在朋友的角度好心提醒你一句……”
但一束不知打哪儿来的花却突然郑重地递到了女孩面前,红色的鲜艳的花上还沾着一颗颗晶莹闪烁的水滴,像极了外头八月的盛夏,和心上人脸上那通红的绯霞。
“宛秋!”低着头,那粉红的脖子发出蚊子哼一样小心翼翼的咕哝,“我、我喜欢你……”
“什么?”虽然一直在说着,激动的,埋冤的,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女孩却反倒惊讶地再说不出一句,“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给我回答?”
“因为,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果然还是该由我们男人来做……!”乌黑的发顶颤动了两下,“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追我,我、我觉得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他说:“其实第一天入职的时候我就在食堂看见了你,但我觉得,像你这么热烈的人应该不会看上平平无奇又无趣的我……而且说实话,可能是在全是男人的环境里念了快十年书的原因,我已经很久都没和除我妹妹外的女生说过话了,可能还有点轻微的恐女……”
眨了眨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很恐怖?”
“不、不是!绝对不是这样!只是我心理上还不知道该如何对当时的情况进行处理!”他还举着那捧明艳的花束,“但即使是这样,你也没有责怪轻视我,甚至还在后来的情书里把我比作了肽键……”
“啊你果然看了?对呀,那可是我最得意的一个比喻!你看!连接一切,不可或缺的肽……!”她说着说着,突然一愣,“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真的只是生化上那个肽键!不是和它同音的那个意思……!!”
“?”面对着女孩慌乱的解释,男人这才也恍然大悟般摆起了手,“我!我根本就没往那边想!我说这个也是因为我特别!真的特别喜欢这个比喻!所以我后来也想,你可能就和我的电子一样……!”
“啊!果然还得是电子吧?!电子这个真的很不错诶!我也好喜欢!!”
两人坐在西餐厅的隔间里互相不知所谓地叫着,终于在某一刻,一切都停下了。
男人手里的花束终于被心上人捧走,他的心上人捧着他精心挑选的花,在窗间倾泻的阳光下笑得比花束还要动人,还要明艳。
“好,我接受你的喜欢。”
她勾手,示意男人靠过来点,随即——
“唔唔!”一片还带着薄荷清香的唇瓣准确无误地覆上了男人淡色的薄唇,但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很快,她就在男人受惊的闷哼中结束了这稍纵即逝的突袭。
“哼哼,从此你就是本姑娘的人了。”手指在男人白皙的下巴上轻佻一划,她终于得意笑道,“就算哪天这些外太空生物真的入侵了地球,我都不会再放你一个人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