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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稀世罕见

作者:奉旨填词柳三辩 当前章节:42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58

出来时,一道骇人明亮的白光突然乍现于眼前,像是烧着了这陈旧腐朽胶片一般的世界。天幕在嘶吼,深色的云层厚重如迷雾,阴沉,灰暗,震天撼地地咆哮着,吞噬掉了月球。

夏夜,M237在他第一次撞见的雷雨面前落荒而逃,逃得浑身发冷,满步踉跄。

这世界不会好了。

他看着研究院雪白的熟悉的墙面,却幻觉那上面竟全都是些鲜红的血迹。他母亲纤细的手指抓在上面留下一道带着皮肤组织的疤痕,被另一层油漆粉刷,再残骸似的埋葬进墙里。

这世界不会好了。

他崩溃地,疯狂冲进了电梯,拼命按着那些被研究院禁止触碰的数字。但压根没用,那些圆钮冰冷,光滑,按下去,除了指纹,多不出任何反应。这台电梯根本就只能停靠两层,上面的人下不去,下面的人也上不来,他们从来就不存在。

这世界不会好了。

他紧捂住自己的脑袋,凭空多出的异物让他感觉像生了个肉瘤。原本就迟钝的器官现在更像是无法咬合的齿轮般不适配地转动,膨胀,卡死,鼻腔里满是锈蚀的白光似的气味,他甚至觉得那是电极正在他的脑子里烧焦。

仅仅半天,才刚刚觉得可以从地狱爬出来点的男人,又被现实重新轧进了更深的泥沼。

他摇摇欲坠,间歇性干呕。惊悚的真相戕废了他的思考,让他形如走尸,随时可能短路的机械一样。

“你去哪儿了?”

跌跌撞撞了半路,他突然被一道人影叫住。快能与他平视的少年斜靠在林秦门旁,瞪着一双审视的眼睛看他忽然出现在拐角。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那人用涩哑却平静的嗓音如是问道,语调里有种完成任务式的漠然与乏厌。

但即便是这样,仅仅只是看着那道暴戾的人影,M237的眼眶却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湿润了起来。

他终于在陌生的氛围,陌生的环境,甚至陌生的自己中,恍如隔世地找到了他唯一熟悉的,他所有存在的证明。

于是苦笑着,他揉了揉眼睛:“聊久了,聊完才发现时间晚了。”他问,“等我很久了吗?”

“……真会自作多情。”

嘟囔了一句,秋翊再没言语,两人间话语的减少不知何时已成了常态,于是只是皱眉,看着男人用手指在耳侧一按,浅笑着,继续摇摇脑袋向前去了。

走路时却莫名有些左右失重,三岁小孩似的同手同脚。

少年瞪着他古怪的背影,既没搀扶也没指出,皱起的眉头却不自觉地更压紧了。

回去后,M237才发现饭点竟都已经过了。几人这次倒是意外地没再起疑,但鉴于身份,也不好对往事的内容加以询问,只得巴巴地在餐桌旁守着,将下午新增的计划一条条掰着指头数给他听。

M237表面上微笑,神思却时不时就飘荡到紧贴着裤腰的某一处皮肤。那里有M211下午给他的资料,他把它藏在了衣服下面,却还没想好什么时候,甚至到底要不要交给钟昴。

他间或的偷瞄当然引来了长子的关注,但即便机敏如钟昴,一时也料不到院里那些暗涌的波涛。于是便只单纯地以为男人现下的不安是来源于旧日里的伤痛,还温声安慰他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很快就能脱逃。

但是,脱逃,脱逃……

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就把裤腰间的纸张全丢进抽屉,一个人瘫倒着,蜷缩在了床上。

究竟,还要逃吗……?

他双手捂住脑袋,不断质问起自己。

一辈子,他都在当着累赘。

他无能的出生是累赘,虚弱的身体是累赘,懦弱的性格是累赘,甚至到现在,他连存在本身都成为了一种累赘。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永生都不配拥有自由,而因为他的不配,他孩子的自由也要随之被剥夺。

记忆和定位,一个人究竟是要有多恶毒,才能设定出这般毫无人性的装置,像是完全无解的困境。

只要他逃跑,定位就一定会警报,而即使他们那时能够侥幸逃脱,因定位而涌来的追兵也一定会无穷无尽。

这时,他就会面临两个选择,即到底是开颅取下装置,还是就任凭它继续放着。

第二个显然不可能,而且如果要继续这项逃跑的计划,定位几乎是必须跟儿子们说的。所以这项制约的关键,其实主要还是在他记忆到底会不会消失。

且不谈他在逃亡下有没有时间展开一场精细的手术,就算有,按M211所说,当这块带有定位的装置被取出时,他的海马体也一定会同时遭受重创,失忆可以说完全无法避免。

逃出去,取了装置,失忆;逃出去,不取装置,追捕或失忆。

研究院才不会管他人生的经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他的身体还有着价值,那么最高效的办法就是在发现逃跑的同时立刻消除他的记忆。

也就是说,只要决定了逃跑,他的记忆就一定会消失。

既然横竖都是失忆,那么……

想到这里,他叹气,重重地,惩戒似的敲了两下自己的脑侧。

可他还不想忘记他们啊……

他失神地盯着前方一隅墙壁,听睫毛一下两下,缓缓地刮过床单,却逐渐陷入了一层渺远的回忆。

他想起了刚出生的钟昴。

那时的钟昴,那么小小一只,睁着海一样透蓝又湿漉的双眼,毫无芥蒂地,从心底看他。

他会抖着那对尚未能收好的圆圆耳朵,摇摇晃晃抱住他裤腿,用上下晃荡的毛绒尾巴亲昵蹭他,蹭得他心下发痒,自己却偷偷绽开一个甜蜜得逞的缺牙的灿笑。

他那时那么黏他,刚能发音的口齿第一句叫的就是爸爸。他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吧唧吧唧学走,浅金色的头发就好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鸭。

他又想起了秋翊。

小时候的秋翊真是体弱多病得不行,雪色的睫毛衬在脸上病怏怏的,谁看了都得摇头发出两声遗憾的叹息。

身体本就不好,脾气还巨差,以前是阴阴沉沉不爱说话,长大了一点就变得臭屁撅撅,见谁都怼。

他骂他笨蛋,还用臭老头称呼他,但即使是这样的家伙,也会在他坠空时毫不犹豫地护他,逗逗就炸毛地红脸,甚至生病时恋恋不舍地把他紧紧圈在臂弯,用高热的鼻息哼哼唧唧地抱怨。

但如果忘记了这些,他可能就会觉得叫他父亲的钟昴是冷淡疏远,说话粗俗的秋翊是恶劣厌嫌。

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些模糊了,模糊中,勾勒出了一张抬头仰望的笑脸。

那似乎是名女孩,柔软的栗色长发,两个甜甜酒窝的容颜。她仰望着头顶遥远的夜空,皎皎月光照进她眼里,像波纹在银河里流动。

“你可要保护我呀。”

她向他微笑,身影却逐渐透明,消散成了点点荧光。

他想要伸手去够,但触碰不到,那些柔软的光芒从他手里残酷地穿过,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了。

可纷纷扬扬,一片花海似的羽毛却突然将他围拢。酒窝开始加深,波纹流淌进绿眸,他空无一物的双手忽然被温柔地抓住,拥有着相似面容的少年在月下一字一顿地向他许诺。

“我们,逃吧。”

这时,他回头,果然看见凌顼躲在暗中。

那双清透如宝石的红眸依然在看他,但举着一双满是伤痕的手,他后退着,神情却绝望而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他流下眼泪,说,“我不会再见你……”

怎么能忘记呢,他所有的伤心无助,后悔自责。正是这些或悲或喜的片段构成了他活着的意义,他还要忏悔,还要弥补。

但如果他连这些都忘了,那F263和他的父母,才是真正地死了。

不能,他是不能忘记的啊!他至少……

“喂,还活着吗。”

仿佛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儿子曾对他说过的话。他抱着头,在臂弯里苦苦地笑,好像到了这时,就连秋翊对他的冷嘲热讽都听起来像是染上了善意。

“你为什么像只菊石一样盘着?”

嗯,他点头,甚至都想象出了小孩说这话时那嫌弃至极的表情。只是话说回来,菊石?菊石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从没印象的词语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里……?

恍然间,他清醒了点,从手臂间解放了自己昏沉的脑袋,半翘起脖颈。

“嗯?秋翊……?”

他揉了揉眼睛。

“亏我还以为你今天是遇了点什么事情……”见他居然还懵懵懂懂刚睡醒似的揉起了眼睛,门里靠墙倚着的少年果然有两分嫌弃地皱了皱眉头,“算了,你就当我从没来过。”

“居然是真的秋翊……”但床上的男人只当没有听见,终于有些清醒地讶异住了,“你现在是在……关心我?”

“谁、谁关心你?!我只是路过门口看你半死不活地窝在床上才进来看看,不然万一多出具尸体这里可没人能交代。”他支吾着,难得多说了两句,“好了,反正还活着就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

“第一次来我房间就这德行?说谎话都不打草稿,你房间跟我这儿可一点都不顺路。”觉得有些新奇了,男人翻身,拍了拍床铺,“关心就关心呗,干嘛还死鸭子嘴硬。”

明明都走一半了,那背影却被这话激得转身:“都说了不关心你,我关心的只是计划!要是你出了问题,我不也就逃不出去了?!”

心突然被抽得有些生痛,男人勉强笑起来:“……你很想逃出去?”

“那是当然。既然能逃出去,谁想呆在这破研究院里?”他抱着双臂一仰头,“要是早知这里还有个天台……”

但话音落住,他开始发育的喉结突然轻轻颤了两下。男人现在正撑着上半身趴在床上仰脸看他,衣领被拉扯得凌乱向下,半截白皙的胸膛也因此敞露。

“要是早知?”但男人没注意这些,他只是顺着话头径直往下,“你就一个人先跑了?”

少年这才猛地回神,他舔舔自己忽然有些干涩起来的嘴唇:“嗯,也、也许吧。”

“……”这次,男人却意外没再搭话,直到十几秒后,他才累了似的一低头。

“嗯,这样也好。”他重新趴了下来,扭过头,侧身挥了挥手,“你走吧。”他又蜷起了身子,想把自己团成和原来一样,“别再来打扰……”

然而,随着两声急促的脚步,没来及收回的左手却猛然被一只温热又潮湿的掌心一把向后扯住。

“你这手什么时候破的?怎么到现在都没好?”

涩哑的嗓音终于不再平静无波,少年皱眉盯向他指节处深红的破口,“喂,我果然还是觉得你有点不对。”

愣怔地,他被迫回头看向了少年睥下的双目。

“你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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