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的日期终归还是定了。
第一场实验最终被林秦定在了11月10日,前一天,就是钟昴16岁的生日。
早几日,M237就逐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了。他开始琢磨一封或长或短的信,或者说家书,甚至可以说是遗愿,准备在手术的当天交给M211,再由他将这封信转交给他即将永别的儿子们。
这封信,他用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涂涂改改不下数十次,但终究,只剩下了千字有余。
他本想撒谎,想着自己必须应当绝情,可无奈恨到临笔却总是难下,他写不得谎言,便只能说些真话。
他把它用纸包好,藏进了衣物最贴身的角落。从此每走一步都感觉像纸张燃起烧灼了皮肤,他瘸拐,跌倒,以致忘记了走路本来应有的姿态。
有几刻,他看着他们日渐成熟的眉眼,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会突然占据上风,死亡也突然不再可待可盼。但很快,或许只要几秒,他就会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贪婪又在作怪,于是更加消沉,更加坚定自己只有死亡这唯一的彼岸。
“别再担心我了。”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重复这一句徒劳的安抚。从落败的初秋一直说到了严酷的寒冬,甚至直到分别前那总算温馨了一回的夜晚。
那晚,是钟昴16岁生日的前一天夜晚。虽然实验的日期已将临近,但儿子们与日俱增的警惕却仍然难得有所放松了下来。
因为他们怎么都不愿怀疑,M237会在这最重要的一天里抛下他们而去。
要知道每年,他们最期待的就是这个生日。男人在这天总是异常温柔,不但会虔诚地感谢上苍将如此可爱的儿子送至自己身边,还会因无礼可送,而抽出一整天都陪在他们身旁。
在这一天里,他们可以肆意撒娇,过分要求。让男人不许见别的儿子他就会失笑着不见,问男人什么话他也都老老实实回答。
因为他爱他们,他们一直都知道。所以仗着这份爱意有恃无恐,怀疑这点,也就意味着怀疑了他们一直以来坚信的本身。
于是早早的,秋翊就一脚踹门躺回了房间,而楚渭和凌顼也像往日一样喝下了桌上有助于长高的牛奶,在M237轻声的哄睡下不太情愿地闭上了双眼。
“真讨厌,明天又是那个臭乌龟的生日。”临睡前,楚渭还怏怏不乐地拉住男人手指,似求似怨地小声嘀咕,“爸,明天他说什么你可别都听啊,他对你肯定不安好心的。”
男人听闻,微微苦笑,却还挑起了眉梢装出一副揶揄的样貌:“那难道你就安了?”
“那是当然!”上铺的楚渭一探脑袋,“我整颗心都是爸爸的,还能有假?”
“贫嘴。”
他熟稔地敲了敲小孩脑门,直把他敲得美滋滋躺回了被窝才又低头看下铺那盯着他一眨不眨的双目。
“凌顼,你也晚安。”
手抚过少年额头,他下意识想遮住那双至今都在记忆里弥散着酒气的眼眸。
“爸爸。”少年的睫毛在他手心里扑簌地扇动,越来越慢的节奏像极了他话音里的疲困,“钟昴哥哥的生日,你会在的……对吧……?”
“……嗯,晚安。”直到掌心里的睫毛安静地栖落,耳边的呼吸逐渐平稳,男人才终于意味不明地嗯出了一声,亲上他们的额头,说,“再见。”
他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听见,除非,他们的身体也像他一样能化解牛奶里加进的安眠。
药物是林昭晖提供,M211测试的,对人体无害,能一觉睡到下午。M237拿到后也曾想尝试,只可惜这药对他疗效甚少,他服下,也只堪堪能够睡着罢了。
这个药,是他主动问林昭晖特意要的,虽然良心不安,但在过分严密的警戒下,也实在别无他法。
秋翊自不必说,楚渭和凌顼倒也还好,只要动作轻点,大概就不会将他们惊醒。真正难对付的无疑是钟昴,那孩子本就浅眠,现在更是因焦虑而失眠成常,再加上他本就心思深重,即使有药都未必就能成功。
无奈地叹了口气,M237瞥着仍然灯光敞亮的钟昴房间,放弃似的拉了下秋翊反锁的门。
十一点四十,M237端着一杯热气腾腾,带着安眠成分的牛奶,走进了长子房间。
此时钟昴正端坐在床上自己跟自己下棋,眉头轻轻地皱着,神色有一些凝重。
“还不睡吗?”他握着牛奶坐下,低头看了看僵持的棋局,“白子好像快要赢了。”
“父亲。”看到他,少年温声笑了两下,随后便从棋盅执起一子,将它缓缓放上了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但是如果,将黑子下在这里的话……”
虽谈不上反败为胜,但也绝对可以说是死而复生。M237怔怔看着那步出其不意的走子,心下突然就莫名虚了起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将残局移到了床头的矮柜上,钟昴抬眼,对着发呆的男人浅浅一笑,“父亲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嗯……”下意识紧了紧交握在杯壁上的双手,男人却真的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你一直睡不着,我有点担心你……”
这样真心实意的忧虑甚至不需要钟昴怀疑,“对不起,但是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少年无奈地苦笑,歉语脱口而出,“如果父亲觉得太亮,我一会儿就把门关上……”
“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担心你的身体。”男人立刻反驳,“你这么小,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和精神肯定都会吃不消的。”
“……但是,这是我应受的。”钟昴垂眼,沉默了片刻,“而且,父亲,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这句对年龄的否认,M237本可以仗着他父亲的身份随便含糊混过去。但不知是因为时间不对,还是心情不好,抑或是因为隐约有了些别的什么不太好的猜想,他话到嘴边,竟是怎么也无法说出。
“……是啊。”他于是也低头,手指又抠起玻璃杯的底座,“明天,你就16岁了呢……”
“父亲,”淡淡地,他突然听见钟昴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小心翼翼征求,“明天,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他忐忑不安地补充,“就像以往的每年一样。”
果然,终于还是来了。即使是自己的生日,他都如此不放心他。
“当然,不陪着你我又能到哪儿去呢?”男人微笑,也因此递过了一直拿在手上的那杯热奶,“所以今晚就早点睡吧,等明天醒来,爸爸就会是你一个人的了,嗯?”
他故意用上了对钟昴来说有些冒险的词汇,即使一个不留神可能就会作茧自缚,惹火上身。
但幸而,甚至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少年听完不但没有太过起疑,反而还有些不太吭声地微微红起了一张俏脸。
“是楚渭又在父亲面前胡言乱语了?”
他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瞳从男人脸上掠过,又往他递给自己的牛奶上匆匆一带。
“楚渭说的话,父亲只要信一半就好了。”
但是还是没有拿起,似乎还保留着最后的几丝警惕。
“啊,这都被你听出来了……”M237一怔,继而却收回目光里支撑不住的杯子,颤抖地喝了两口。他知道自己应该为眼下的反应感到庆幸,但没有办法,临到头来猜想被证实还是让他感到如此的难过,“所以我就想着,这样说能不能让你稍微放点心呢……”
男人毫不犹豫饮下牛奶的动作不由让钟昴微微错愕,他静静看了会儿对方唇上沾染的奶沫,终于抽纸,细致地为他尽数揩去了。
“嗯,我非常开心。”
随后,他伸手,抽出男人手中紧握的杯子,小心地捧起来,就着那块刚刚被喝过的地方轻轻抿了一口。
“真的,一点都不烫呢。”
从小怕烫的少年于是欢笑起来,仰头就把那杯被父亲下了药的牛奶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快,他甚至呛到,眼角漫出了一点泪来。
“……好神奇啊。”喝完,他把玻璃杯还给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突然感觉,好安心呢……”
他禁不住贴上前轻轻将男人搂紧:“但是,父亲,”他有些不安地问道,“明天,你真的会是我一个人的吗……?”
“当然。”他感到男人也温暖地环抱住他,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拍起了他已经长大的背脊,“我会是你的……”
“真的吗……?”
“真的。”
“万一你又骗我……”
“不会的,我不会骗你。”
背上拍打的手更轻了,一呼一吸间,失眠已久的少年居然也隐隐有了一丝的困意。
“嗯……我相信……”上下眼皮开始禁不住地打架,金发少年倚在这具他久违了的太过温暖的怀里,“爸爸……”
温暖的躯体有一瞬停滞。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幸福的少年再次感到自己被搂紧,并且随着时钟一点点过去的,还有那句清晰却渺远的——“生日快乐。”
一抹甜笑缓缓显现在了少年嘴角,他想,他今晚终于能做个好梦了……
“生日快乐。”
将甜睡的少年轻轻放上枕畔,男人轻柔地吻着他额头,一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落在了床沿,“爸爸走了。”
说完这句,他起身,回望了一眼填满他后半段记忆的三个房间,最后,终于浅叹一声,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再进门时,便是林昭晖和M211那两张势在必得的安抚的脸。
“都准备好了?”他问,一边把口袋里捂到发烫的信交给M211,一边顺从地为手术剃去了头发。连在辐射实验中都没消失的头发随着剃刀一缕一缕掉在地上,他突然觉得心里空荡,就好像失去了什么。
“放心,一切都已经就绪。”把他引至手术台又盖上护毯,林昭晖将静脉麻醉的吊针一点点推进了他的手背,“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至少相信你儿子的能力吧。”
是啊,他是如此坚信着他儿子们的能力。他是如此坚信着,只要没有他,他的儿子们,就一定都能够……
“喂?!停下!!你们正对我爸做什么啊?!!”
最后,即将彻底陷入虚无的M237却听见了远处拍门的一声大吼。
是秋翊……吗……
他在失意的边缘苦笑了一下。
看来即使到最后……他都不能……安心地走啊……
世界总算,归于宁静,就好像出生一般。
……
床上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但没有悲伤,没有喜乐,他呆呆望着突然向他奔来的楚渭,和旁边站立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三个人影,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秋翊。”
他用和M237如出一辙的声音,有些颤抖地喊出了身为文天成的他从没喊过,甚至都没有印象,却对这具身体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名字。
“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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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封信
致我亲爱的儿子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究竟会以哪种形式弭灭于这世间,但无论如何,请不要来找我。
我爱你们。
果然,直到最后我都是个没用的父亲啊,才刚刚写到这里,就已经开始止不住想念了。对不起,我擅自采取了最自私的行径,我希望你们能恨我,然后忘记,从此便不要再承受挂念的苦痛。
这个决定,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与帮我的M211无关,更与替我做手术的林昭晖没有任何干系。我希望你们能不要找他们的麻烦,也放过林秦一条生路,因为这是我最后答应了他们的事情,是我换来解脱的筹码。
对不起,用了解脱这个词语。但我实在太累了,累到了无法再继续承受下去。
我知道这时你们一定会说还有你们陪在我的身边,但是,真的很抱歉,我也有实在不能与你们诉说的私心。因为这份私心,我并不认为眼前的死亡会是苦难,它或许会是救赎,能让我真正安心地合上眼睛。
我很安心呢,所以,也请你们不要有愧疚,以后坦荡地活在阳光下,成为任何你们想成为的人吧。我知道机敏如你们,一定什么都可以做到。
钟昴,你是爸爸最放心的孩子,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但未来可能还要再麻烦你继续辛苦下去。
我很对不起最后选在了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里,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再祝你最后一次生日快乐,祝你跨越了16岁的门槛,离成为大人又更近了一步。
一定要成为一个靠谱的大人啊,钟昴,千万别像我这个派不上用场的父亲一样,直到最后,都只敢用这种形式将你们的未来托付。
弟弟们,以后还要麻烦你照顾了。看不顺眼的时候可以打他们两拳,但也千万手下留情,别欺负得太狠,因为你们都是我同样珍贵的儿子,任何一个受伤我都会很心疼。
秋翊,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再太叛逆了,以后爸爸不在,或许就没人会再容忍你的任性。
你是个好孩子,这点,爸爸一直都是知道的。但过刚易折,强极则辱,如果不能改掉你心直口快的毛病,以后或许是要吃大亏的。
不好意思,好像又说了你不爱听的,连饯别信里都不忘教训你,我这个父亲好像还真是挺过分的。所以,不是说从没把我当作过父亲吗,我批准了,特别允许你断绝我们之间或许存在过的父子关系。
以后,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事事小心,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就记得找兄弟商量,别再过分逞强,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楚渭,好了,不要再哭了,哭成个大花脸就没有人要了。不是都已经发誓要成为坚强的男子汉了吗,又怎么能因为区区这点小事就哭成这个鬼样子。
还是多笑一笑吧,楚渭,爸爸最喜欢看你笑起来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春天都在我心里降临。
只是,抱歉啊,不能陪你看春天究竟是什么样了。所以,就请你带着我的份,好好生活下去,把以后所有的美好都看尽吧,这就是爸爸对你最大的嘱托了。
以后我不在,就别再和兄弟吵得太凶了,多把你的机灵劲儿用在其他地方,然后在任何时候都成为让我能为之骄傲的人吧。
最后,凌顼,爸爸爱你。
这么多年来,实在是让你受委屈了,我有太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不知该如何去表达,但可能,也再也做不好了。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但如果不能原谅,也请你千万不要再伤害自己。
我希望挣脱了束缚的你能更自由,无虑,不要再有那么多心理负担,也别再为了谁而抛弃自己。你是我最珍贵的孩子,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所以为了自己活下去吧,直白地、坦荡地,只为了自己活下去。
秋翊和楚渭,平时可能还要请你多照看了。多帮着钟昴分担分担,爸爸一直都相信着你。
至于未来,我已经拜托了林昭晖先照顾你们。你们可以暂且信他片刻,但千万记得要保持警惕。必要时可以去找一下名叫童宛秋或是文思桐的家人,把我让M211交给你们的视频给他们看,他们看完一定会帮助你们。
到这里为止,似乎也差不多了。虽然我还有很多想和你们继续说的,但,不可以了。
尽管,我不知道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究竟会是何种状态,但即使我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意识,甚至永远都无法再睁开眼睛,我都会祝你们永远平安,永远顺遂喜乐。
如果,还能有机会再见,真希望那会是一个没有黑暗的美丽世界。
你们的父亲,M237
作话:
注:“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乔治·奥威尔《1984》董乐山译